第六章 唯一比詢問上帝還要糟糕的
「我們一聽說走路男來到夜城,便立刻查閱了許多典籍,是不是,親愛的?」雪倫道。「非常可怕的傢伙,說真的。正統《舊約聖經》中的報應、以眼還眼觀念下的產物。給他一塊驢腮骨,然後離他越遠越好。」
「一定有辦法阻止他!」我道,幾乎是在對他大吼大叫。但是他沒有半點退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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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錢德拉道。「只有一個。」
「我曾經見過幾個。」他語氣平靜地道。「我並非一直被局限在夜城之中。我曾在外面的世界見過走路男。通常他們都不是什麼快樂的人。他們身懷使命,迫切地想要改變世界……藉由懲罰罪人的手段。對這些照理說應該是聖人的人而言,他們似乎不對世界的公理抱持太大的信心,他們需要親眼見證正義獲得伸張。」
雪倫·皮金頓史密斯順勢後退,揮手鼓勵我們入內,為了阻止她繼續說話,錢德拉和我立刻進去。她用力關上房門,門上隨即傳來一大堆門鎖、鎖鏈以及門閂緊扣的聲響。我不敢說這些聲音給我帶來任何安全感。她帶領我們穿越一道乾淨整潔到了極點的走廊。這樣的走廊對於傳統牧師的住所而言或許司空見慣,但是在當今世上,大概只能在餅乾罐蓋子上的圖樣里才看得到了。地板上鋪了一層反光油布,牆壁上印有美麗花朵的圖案。走廊上的光線金黃溫暖,充滿慰藉。整個場景給人一種舒服到不能再舒服的感覺。我一點也不相信這種感覺。旁邊一扇房間里突然衝出六隻小狗,毛茸茸的身體、過大的小爪子,爭先恐後地朝我們衝來。當然,錢德拉一定要停下腳步和它們玩耍片刻才行。它們剛出生不久,我還沒辦法看出品種,有些甚至才剛張開眼睛。錢德拉開開心心地蹲下去撫摸它們。他將一隻小狗抱到眼前,小狗欣喜若狂地搖著它的短尾巴。錢德拉朝我看來。
沒有,這裏沒有交通號誌。到處都沒有。幾年前我們曾試圖架設紅綠燈,它們全都因為精神崩潰而宣告退休。
「哈啰!」她以愉快的語氣說道。「我是雪倫·皮金頓史密斯。快進來,快進來。我們歡迎所有人。即使是你,約翰·泰勒!世界上沒有不可饒恕的罪惡,這是我們的座右銘!」
「天呀!」她道,臉上露出一副混雜了純真與無知的懊悔神情。「一個貨真價實的怪物獵人!我們這裏真的有用得到你的地方。就算只是為了控制本地老鼠數量也好。我們不能老是使用地雷;因為地雷會惹鄰居不高興。請進,錢德拉,我們歡迎你就像歡迎約翰·泰勒一樣,甚至更加歡迎。但是在和教區牧師見面時最好不要多提獵殺怪物的事——她不太喜歡聽這種事。」
「是的……」錢德拉道。「印度也有幾處這樣的地方。古老而又神聖,和這裏的感覺很像……但是我從來不認為自己聖潔到有資格前往這種地方。不過話說回來,這裏或許不是和我的神交談的地方。」
由於必須趕在走路男再度動手殺人之前獲取資料,我打破了自己最古老的老規矩,攔下一輛計程車。正常情況下我都不會傻到去做這種事。你不能信任夜城的計程車。一方面是因為你永遠無法確定司機究竟為什麼人做事,或是向什麼人回報……但是最主要的原因在於計程車本身太過危險的關係。有些計程車將粉狀處|女血當作燃料,有些會開到一半跑去和敵對計程車行的車輛決鬥,還有些車會吃掉它們的乘客。並非所有看起來像計程車的東西都是計程車。但是既然這次是緊急狀況,那麼……
「嚴格說來,諸神之街里的神根本不是神。」我道。「有些是來自其他空間的旅人,有些是來自上層異界的靈獸,有些是外星人或抽象概念的形象或實體化身。夜城中什麼東西都有。大部分古老的神靈都是我母親莉莉絲的子嗣,是她前往地獄和惡魔交歡之後所生下,具有支配力量的強大生物。或許真相比這種說法更加複雜,但是人類對於詭異事物的接受程度始終有其極限。」
「沒有。」荊棘大君答道,語氣聽起來只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如今我只是個凡人。有時候我會想是不是必須靠自己的力量找出答案之後才能取回原先屬於我的力量跟權威。此刻我只想要看到一點徵兆。甚至一點暗示。」他神色嚴肅地凝望著我。「我本來可以回到我原先的家園,位於地底之境的洞穴。自從莉莉絲戰爭結束后,地底之境經過大規模重建,人口也再度開始增加。但是我覺得我不應該回去。回去感覺太像是在逃避了。於是我待在這裏,待在以迷途聖人之名命名的教堂。你來這裏做什麼,約翰·泰勒?終於來找上帝交談,想要弄清楚自己究竟應該扮演什麼角色了嗎?」
流浪教區牧師身材嬌小,約莫五尺高,而且很瘦,一副弱不經風的模樣。但是她身上散發出一股特質,一股力量,一股威嚴,隱約透露出隱藏的深度。當然這些都在我意料之中。嬌貴的花朵是沒有辦法在不毛之地生存太久的。譚心五官輪廓分明,眼神親切,笑容和藹,鬈曲的金髮以一條廉價的塑膠飾帶固定在腦後。她身穿樸素的灰色服裝,脖子上戴著白色的牧師領。她伸出一手和我握手,手掌看起來跟小孩子的差不多。我小心翼翼地握了握她的手,錢德拉也一樣,接著我們全都在非常舒適的椅子上坐下。
譚心·麥雷迪慎重其事地從一個我敢發誓剛剛根本不在那裡的銀盤中拿出熱茶跟餅乾來招待我們。這套茶具乃是精美的瓷器,我端起茶杯時故意翹起小拇指,藉以顯示我並非一個徹頭徹尾的野蠻人。錢德拉堅持自己倒茶、添鮮奶,並且在看見我加了超過一湯匙的糖時皺起眉頭。我耐心地等待所有人都倒好茶,然後趁著錢德拉開開心心地品嘗餅乾的時候與教區牧師交談。
「我唯一的建議就是……前往教堂。前往夜城裡唯一真正的教堂,聖猶大。一個上帝會回應你的禱告的地方。如果你真的想要得知真相……去找走路男的老闆談。但是要記住,約翰,唯一比詢問上帝相關問題還要糟糕的事情……就是獲得這些問題的答案。」
「一把古老而又可怕的武器。」我道。「它具有反創造的力量。它可以摧毀萬物。所以我把它摧毀了。」
她當然堅強多了,我心想,但是心知這話不能大聲說出口。
「天堂與九*九*藏*書地獄的使者向來沒有辦法直接進入夜城。」我耐心地道。「因為莉莉絲一開始就是如此設計夜城。就連比較大型的宗教組織都很難在這裏立足,更何況諸神之街還提供了各式各樣你可以親自與其對談的強大神靈。但是一直以來,還是有些叛逆教士和流亡牧師會違抗命令前來夜城,藉以測試他們的信仰以及勇氣。陷入半瘋狀態的傳教士以及神聖恐怖分子,採取極端的傳教手段,以不同的方式取得成功,總是會造成各式各樣的麻煩。譚心·麥雷迪是最新一任務實而又樂觀的流亡牧師。她或許會知道關於走路男的事。只要我能夠說服她和我交談就好。」
「我們直走。」我道。「慢慢前進。如果有東西對你露出任何不友善的目光,立刻開火把它轟爛。」
「神就是神。」荊棘大君道。「只要我們跟祂交談,並且聆聽祂的教誨,你認為祂會在乎我們如何稱呼祂嗎?這裏並不是專屬於基督教的場所,雖然此刻它是以基督教教堂的型態現世……它的存在比基督教要古老許多。這裏貨真價實,單純原始,只有凡人和他的神,沒有東西可以阻擋他們交談。世界上還有比這裏更可怕的地方嗎?」
「他們聽起來……都像怪人。」錢德拉道,依然試圖保持專業。
「一點也沒錯。」我道。
「他曾是我的老師。」我道。「在他認定我是邪惡之人之前。」
「你認得我?」我在終於找到機會插嘴的時候問道。
「我已經知道了。」我道。「這才是我的問題。」
雪倫帶領我們穿越走廊,進入一間十分舒適的客廳,裡頭放有各式各樣你期待會在珍·奧斯汀小說中的牧師住所里看見,但是真實世界里從來不曾見過的東西。空間寬敞,光線明亮,花紋壁紙,品味畫作,以及混雜各種風格的實用傢具。最令我們驚訝的是一面大型凸窗,窗外有一片由原野與低矮石牆所組成的景觀。燦爛的陽光自開啟的窗戶外灑落,我甚至還可以聽見遠方傳來一陣教堂的鐘聲。我沒有詢問雪倫這是怎麼一回事,因為她顯然很想等我提出這個問題。於是我點頭微笑,什麼也沒多說。有時我的心胸真的有點狹小。對面的房門開啟,現任流浪教區牧師——譚心·麥雷迪,走了進來。她剛剛正在烤麵包。我看得出來,因為她身上充滿烤麵包的味道。還能比這樣更居家的嗎?
「你可以輕鬆一點嗎?」我道。「他自己付錢弄的。在夜城開計程車是一個非常賺錢的行業,只要你有辦法活得夠久。在這裏當計程車司機是一種神聖的使命,就像爬山或連續殺人一樣。你不要煩他,錢德拉,他對自己的現況非常滿足。」
我愣在當場,偏過頭去。我口乾舌燥,背脊發痲。
錢德拉來到石造聖壇前,聲音之中充滿無比的崇敬。「直接與神交談,不必透過祭師或是儀式等媒介。我是卡爾薩,神聖戰士。我將一生奉獻給我的神,但是……我依然害怕與祂交談。這說明了我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你有看到嗎?」
錢德拉向我看來。「你曾經來過這裏。你有問過任何問題嗎?」
「這是我的榮耀。」她道。「我是皮歐的接班人。雪倫,親愛的,泰勒先生的外套上都是血。麻煩你幫他處理一下,好嗎?」
「上帝的作為神秘難測。」譚心堅持立場說道。
「我們想要尋求咨商。」我道。「所以你就是新任流浪教區牧師,譚心?」
「真名之槍是什麼東西?」錢德拉問。
「她是我的伴侶。打從學生時代就一直和我在一起。我們沒有辦法離開彼此,真的,雖然我常害怕雪倫可愛的身體中並沒有任何一根基督教的骨頭。有沒有,親愛的?」
「哈啰,」司機突然說道。「不記得有見過那玩意兒……」
「我知道。」譚心道。「我閱讀過他的日記。他曾經對你滿懷希望。」
「追尋真理的探險家。」錢德拉道。「在我的旅途中,我曾見過許多宣稱遵從上帝之音辦事的人,但是這種人大部分都在服用大量的藥物。沒有幾個人看起來像是他們自稱所崇拜的神祇的僕人。你自己也說過——你所走的乃是愛與和平的道路。約翰和我見識過走路男的手段,在我看來,如果他當真服侍任何真神,也應該是黑暗之神。」
「其他路都要多繞起碼一個小時。」司機道。「這座新橋沿著通往不毛之地的唯一幹道而建。你說呢,先生。你們很趕嗎?」
「那是我的道路。」雪倫道。「不過我的武器並不局限在長劍之上。」
錢德拉不太高興地瞪了我一眼,然後放下手中的小狗。雪倫很快地將小狗通通趕回之前的房裡,然後關上房門。她責備地看著我,而我則冷冷地面對她的目光。事實上,我很喜歡狗,但是我必須維護我的名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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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找流浪教區牧師。」我道。「帶我們去牧師之家。」
「這樣不是很危險嗎?」錢德拉問。
「人們需要我。」譚心神色自若地道。「我自願居住於此,行走于最低下以及最墮落的人類之間,因為他們才是最需要我的人。人們常會忘記上帝曾經降臨人世,居住在罪人之間,只因為罪人才是最需要祂的人。既然絕大部分的罪人都不能或是不願來找我,我就必須主動前來接觸他們。」
「謝謝。」我道。「但是我已經吃過了。」
「它並沒有令你墮落。」錢德拉道。
「喔,有的。內容非常豐富。裏面提到很多關於你的事情。在他為了取得知識而放棄雙眼之前。關於你。再吃一塊小餅乾,約翰,它們就是要給人吃的。」
「這個,我個人是無所謂啦。」雪倫輕快地道。「把它們大卸八塊,拿去煮湯,看我在不在乎。但是教區牧師以十分嚴肅的態度看待她的信仰。對她而言,一頭怪物不過就是另一個需要拯救的靈魂。她真是個甜蜜又多愁善感的人。請進,兩位快請進,我帶你們去見譚心!」
錢德拉當即探出窗外,我怕他跌出去,趕緊抓住他的雙腳。他揮劍刺入血紅的道路,劍尖深深插入紅肉中,在車后留下一道血肉模糊的傷口。舌頭顫動,將計程車甩來甩去,但是我們依然朝向喉嚨深處前進。我將錢德拉扯回車內,然後專心開啟天賦。我完全睜開我的心眼,藉以看清我們如今身處的情況。我只花了一點時間就找出了要找的東西,對準通道最脆弱的一點展開攻擊。紅色道路自我們的車底抽離,整條隧道劇烈晃動。計程車的車輪再度接觸實地,我們立刻快速退出隧道。計程車加速回到夜城九九藏書的車流中,滿天的星斗再度出現在我們頭上。街上的車輛發出各式各樣的噪音,竭盡所能地閃避突然出現的我們。錢德拉朝我看來。
譚心思索片刻。「只有一種特定人物才會成為走路男。喪失生存意志的人,因為重大悲劇以及痛失親人的痛苦導致人生被徹底摧毀,生命中再也沒有東西值得珍惜……想要藉由在表面上看來沒有任何公義的世界上懲奸罰惡進而尋求救贖的人。只要治愈他們的心靈創傷,通常他們就會失去身為走路男的動力。事實上,某些十分古老的文獻似乎認為走路男存在的目的就是要給最絕望的人一個治療創傷、回歸本性的機會。」她看著我,臉上不帶絲毫笑意。「換個時間、換個地點,我認為你也有機會成為走路男,約翰·泰勒。」
「我為最需要幫助的人帶來上帝的福音。」教區牧師道。「我聆聽,提供建議跟安慰,就算只能帶領一名罪人回歸光明的道路,那麼我花在這裏的心血就不算白費。不過,我當然希望能夠拯救更多靈魂。儘管如此,我畢竟是傳教士,不是聖戰軍,長劍並非我所選擇的道路。」
車內有個牌子,寫著「請勿吸煙,不然司機會把你的肺扯出體外」。我對這點沒有意見。我才剛在錢德拉旁邊的舊皮座位上坐好,司機已經換好排檔,再度憑藉蠻橫可怕的駕車技巧竄入車流之中。他撞開幾輛車速較慢的車輛,烏黑亮麗的引擎蓋上冒出火力強大的自動武器,威脅著任何走避不及或看起來太過接近的車輛。我對這一點同樣也沒有意見。攻擊性的駕車方式乃是夜城中的常態,如果你打算活著甚至是毫髮無傷地抵達目的地。我放鬆心情,覺得自己沒有攔錯車。
我忍不住揚起一邊眉毛。「我不知道皮歐有留下任何日記。」
「但是你的神和我的神顯然大不相同。」譚心道。「我傳播愛與關懷以及與他人和平相處的思想,但是你卻遵循暴力之道。我們不可能都是對的。這是否就是你前來夜城的原因,親眼見識走路男的手段……在他身上驗證你自己的信仰?因為如果他當真如同他所宣稱,乃是一個受到上帝直接感召的男人,那你又是什麼?」
我微微一笑,得意洋洋地道:「我利用天賦找出它的嘔吐反射……」
「如果他打算直接去進行下一步計劃的話,剛剛就該告訴我們了。」我一邊吃香腸一邊說。「那傢伙很喜歡說話。現在我們有時間做點研究。我需要找些天主教權威人士來談談,可以提供比較詳細的資訊……關於歷代走路男,特別是現任走路男的資訊。問題是除了諸神之街上的激進團體以及幾個傳教士之外,夜城裡沒有多少真正的天主教徒。」
錢德拉·辛恩和我從牧師之家步行前往聖猶大教堂。教堂距離此地不遠。自從莉莉絲大戰之後,這座教堂的確切位置就變得飄忽不定,鮮少會在同一個地方出現兩次。你必須在非常需要的情況下,它才會突然出現在你面前。也可能不出現。這座教堂理論上應該很難找才對。總而言之,聖猶大始終偏好出現在夜城最黑暗或是最偏遠的地區。我必定是非常想要找到這座教堂,因為只不過走了幾分鐘,教堂就已經聳立在我面前,而我很肯定它從來不曾出現在這個地點。
「我想你是指惡名昭彰吧。」我道。「更別提極端危險了。我們的圖書館里有些書會閱讀人心,並且加以編輯。不,我認為我們需要比較個人的觀點,這表示不要去找規模較大的組織,比方說救世軍修女會。他們只會提供官方說辭。我們必須去找傳教士、神聖推銷員,以及致力推廣宗教的個人。像是強尼牧師、璀璨聖徒、基督小子,或是極端正直兄弟會。」
「所以……有些諸神之街的神靈跟你有血緣關係?」錢德拉問。
建築物依靠彼此支撐著,表面的牆壁都被數十年的交通廢氣污染到一片漆黑,也可能只是這附近的環境本來就如此骯髒。破碎的窗戶,用泛黃報紙所補的牆壁,因為門鎖早已損壞所以始終保持半開的房門。明亮不定的街燈,以及破損的霓虹燈所遺留下來的支架。隨處可見一堆一堆的垃圾,有時候垃圾還會動,因為有流浪漢躺在底下。大部分的流浪漢都肢體殘缺。不毛之地是個什麼都能販賣的地方。
「喔,當然,親愛的!我馬上回來!」
「我以前也是這樣想。」荊棘大君道。
司機突然透過滿嘴泛黃的牙齒縫隙吸了一口大氣。「喔,不,我不這麼認為,先生。我不去那麼深入不毛之地的地方。太危險了。」
「我想這會導致一些麻煩。」錢德拉道。
「若我把他帶來這裏,來到你面前呢?」我突然說。「你可以阻止他摧毀夜城嗎?」
「親愛的皮歐。」譚心道。「我們非常懷念他。」
「好吧,」教區牧師親切地道。「真是太好了。兩名重要人物,大老遠跑來拜訪我。約翰·泰勒和錢德拉·辛恩,怪物以及怪物獵人。我能為大名鼎鼎的兩位做些什麼呢?」
「怎麼?」她問。「做母親的不能來看自己的女兒嗎?」
計程車帶我們深入不毛之地,來到夜城最危險、最絕望、最荒蕪的地區。危險到就連最具有冒險精神的觀光客也會找借口避開這個地方,只有最墮落的罪人會主動前來此地,尋找其他地方絕對找不到的歡娛和滿足。電子戀物癖會來這裏找電腦做|愛。也有藥品實驗室的自願受試者只為了成為第一個體驗新藥物的人,迫切想要投身最新的藥物天堂或地獄。每一個街口都有人在販賣純真,只是有一點點陳舊而已。罪惡吞噬者、靈魂吞噬者、睡眠吞噬者。最黑暗的歡娛與最深沉的詛咒,專為那些自以為已經墮落到極點的蠢蛋而設。在夜城,你總是可以找到更深的深淵供你墮落。
「當然,親愛的。所有人都認識你。你是被我們列在無論如何都要在死前拯救的人物清單裏面排在最前面的人。現在快進來,不要害羞,牧師之家歡迎任何人。我不認識你的朋友。」
「誰把你搞成這樣的,先生?」他大聲詢問。「告訴我們對方的姓名,我保證會把他找出來嚴加懲罰!」
「她不認同獵殺怪物?」錢德拉問。
「要阻止上帝的僕人,你需要上帝的武器。」荊棘大君道。「你需要真名之槍。」
錢德拉看了司機一眼,立刻勃然大怒。
她跳下椅臂,快步走出客廳。是該離開的時候了,於是我站起身來。錢德拉十分禮貌地喝完杯里的茶,發出一陣讚歎,然後也跟著起身。雪倫匆匆忙忙九*九*藏*書帶著我的外套跑了回來。外套當然乾乾淨淨,沒有留下任何污點。我穿上外套,十分客氣地對流浪教區牧師道了再見。錢德拉比我還要客氣。雪倫帶領我們穿越舒適的走廊,來到前門。我偷偷瞄向錢德拉一眼,譚心·麥雷迪剛剛執意與他探討誰的神比較偉大,但他似乎絲毫不為所動。如果我在行走夜城多年的經驗里曾學到任何絕對肯定的事情,那就是只要找對地方就一定有辦法找出答案……但是這些答案通常只會引發更多問題。
「哈啰,安妮。最近有誘惑並且殺死任何有趣的人嗎?」
譚心跟雪倫互看一眼。「我們聽說他終於來到夜城了。」譚心道。「據說……他可以直接與上帝對談,上帝也會直接跟他說話。」她筆直地看向錢德拉。「我知道你是一名卡爾薩,辛恩先生。一名神聖戰士。是什麼領你來此,進入夜城?在這個特殊的時刻?你知道走路男要來嗎?」
錢德拉突然湊了過來。「這裡有讓人類直接與上帝對談的場所?」
「沒有。」我道。「我還沒有失去理智。任何有理性的人都知道不要隨便吸引上帝的注意。我不希望祂賜給我任何冒險旅程,或是職責,或是天命。我不是神聖戰士,不是任何形式的聖人。我只是一個平凡人,試圖走出自己的人生。不要那樣看我,荊棘。你知道我的意思。」
「沒有你認識的。」安妮道。
而這也就是為什麼當在裏面看見一個特定人物跪在光禿禿的聖壇前、沐浴在數百根蠟燭所燃放的光線之中時,我心裏並沒有特別驚訝的原因。我認得他。我一跨入教堂便立刻停下腳步。錢德拉停在我的身旁,面色懷疑地看著這名身穿破爛長袍的老人。
我花了點時間徹底檢查我的外套,以免雪倫在裏面放置竊聽器和追蹤裝置,或是什麼其他的小驚喜。面對信仰堅貞的人絕對不能掉以輕心——他們的信仰可以將一切骯髒的行為合理化。我在不同的口袋中找到六支小小的銀十字架。雖然看起來似乎只是普通的十字架,但以防萬一我還是把它們都丟了。這個世界究竟墮落到什麼地步,竟然連一個流浪教區牧師和她的惡魔愛人都不能信任?
「抱歉。」荊棘大君道。「我以為你是在反諷。」
「它依然存在於過去的世界里。」荊棘大君道。「只要你能夠穿梭時空……或許你該去找時間老父談談?」
「沒想到你還在這裏。」我道。
「喔,是的。沒錯。這樣的話,我建議你去拜訪諸神之街。那裡的時間觀念向來不是非常絕對。而且走路男此刻就在那裡。」
至少夜城從來不會有阻礙交通的障礙物,主要是因為這裏的街道比行駛其上的車輛還要剽悍,而且只要遭到騷擾,就會立刻反撲。事實上,傳說有些路段會主動吞噬開太慢的車輛,藉以鼓勵所有人快速通過。夜城的交通系統基本上就是達爾文物競天擇說的具體表現,只有最強悍的車輛才能抵達旅途終點。真的,有時候你可以親眼見證車輛在你眼前進化。有些已經進化到變成純粹的概念——只是一種車輛移動的概念……
「說得沒錯,先生。」
他顯然還打算添加一大堆頭銜,但是雪倫趕在他繼續之前搶先插嘴。
他們同時發出禮貌性的笑聲。牧師之家隨即籠罩在一股十分微妙的緊張氣氛之中。這種氣氛會妨礙我們此行的目的,於是我出言干涉。
「而這唯一真神只有一個真實的本質。」
我湊向前,讓他透過後照鏡看清楚我的面貌。「我是約翰·泰勒。你認為如果不照我的話做會有多危險?」
「你為什麼要來這裏,教區牧師?」我直截了當地詢問。我不喜歡刻意維持禮貌,特別是當下一場屠殺隨時都有可能發生的時候。
「我們有麻煩嗎,約翰?」錢德拉道。
「喔,算我倒霉。」司機道。
※※※
「我是來拜訪流浪教區牧師。」
我立刻衝出聖猶大教堂,錢德拉跟在我身旁急速狂奔。我必須趁走路男還沒有將上帝之怒施加在這些自命為神的傢伙身上之前趕到諸神之街。
「我沒時間做多餘的事。」我直言道。「你知道多少關於走路男的事?」
「就和你一樣,我前往所有需要我的地方。」錢德拉道。「我的一生就是一場神聖的旅程,藉由侍奉我的神來追求生命的意義,找尋人生的目標。」
「不,」我道。「在那次……」
放完火后,錢德拉·辛恩和我站在外面的街道上,靜靜地看著俱樂部付之一炬。火舌衝天而起。圍觀路人在我們身邊聚集,欣賞著這副壯麗的景象。夜城裡的人都很喜歡免費的娛樂。街頭攤販迅速趕來,提供插在竹棒上的食材,沒過多久我們都開始利用俱樂部的大火烤東西吃。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就是自己在火堆上烤焦的豬肉、牛肉或是很可能用其他動物的肉所製成的香腸了。錢德拉禮貌性地拒絕參与這種行為,疑惑地環顧四周。
接著,當然,一切都必須暫時停止,讓我站起身來脫下外套,交給雪倫拿去清洗。她笑容滿面地接過外套,輕輕捧在手中,隨即離開客廳。我再度坐下。我本來可以警告她這件外套里內建了不少防禦系統,但是我認為雪倫有能力照顧自己。就像我的外套一樣。事實上,雪倫幾乎立刻又回到客廳,手裡沒有外套,顯然不想錯過任何事。她在教區牧師的椅臂上坐下,一手輕輕地摟著譚心的肩膀。
我們抵達橋下的隧道入口,只見這座新橋以及其下的隧道看起來十分堅固,沒有什麼特異之處。隧道內部的光線明亮穩定。計程車一駛入橋下隧道當場速度銳減……接著怪物展露了它的真實面貌。一股強烈的氣味撲鼻而來,儘管計程車的車窗全部緊閉——那是一種腐肉在消化液中腐敗的氣味。光線失去了電燈的亮度,退化成一種藍白色調的生物光。通道牆壁緩緩蠕動,藍色金屬遭到粉紅色的軟體有機表皮取代。前方路面突然變成一條看不見盡頭的腥紅舌頭。四面八方的牆面突起尖銳的骨頭,如同絞肉機裏面的切割零件。整條通道活了過來……而我們正朝向它的喉嚨前進。
「大部分的人都不像我這樣曾經生活在一個謊言之中長達數世紀之久。」荊棘大君道。
「等一下,拜託。」錢德拉問。「這裏真的是一個可以讓人跟神直接對談的地方嗎?而且還能獲得回應?我有好多問題想要問祂……」
「你有沒有去諸神之街找過你的神?」譚心問。
「你的力量恢復了嗎?」我問。
「看到什麼?」
「是呀,沒錯。」我道。「會九_九_藏_書想來這種地方傳道的人一定有點奇怪,甚至可以保證腦筋絕不正常。但是夜城總是會吸引各式各樣的宗教狂熱分子。比如譚心·麥雷迪,現任流浪教區牧師。沒錯,我想她是我們最大的機會。喔,看呀——那些是葯蜀葵嗎?」
「是的。」錢德拉道。「這一點我同意。」
「世界上只有唯一真神。」譚心道。
我立刻湊上前去,透過他的肩膀看向車外。夜城之中任何新的或是出乎意料的東西都會被自動歸類為極端危險的東西,直到在多方實驗之後證明它不危險為止。我們前方的道路上方聳立著一座新橋,橋身反射金屬光澤,下方的隧道中滿是明亮的街燈。其他車輛紛紛改道,避開這座新橋。我皺起眉頭。
「有。」譚心道。「你該去看看的,辛恩先生。提出你的問題,看看前來為你解答的是什麼神。」
「非常間接的關係。」我道。「我們一點也不親密。就如同夜城之中許多其他關係一樣,中間的情況非常複雜。」
計程車終於停了下來,我們看著那座活橋慢慢溶化成一陣煙霧。有時候,光在夜城中移動都是一件要命的事。
「消防隊應該已經趕來了吧?」
雪倫為我們打開前門,錢德拉和我再度回到夜色中。我回頭道晚安,雪倫透過門縫對我微笑。那一瞬間我看見了她的真實本質,教區牧師的保鏢——巨大的牙齒,尖銳的利爪,某種恐怖殘暴而又極端邪惡的東西。可怕的形象稍縱即逝,接著雪倫·皮金頓史密斯笑著向我道再見,隨即關上房門。我很好奇譚心·麥雷迪知不知道這件事。我想她很可能知道。我轉向錢德拉。
「這裏就是與上帝對談的地方。」荊棘大君道。「你感覺不出來嗎?」
「或許。」我道。「這座橋昨天還不在這裏。它可能是從時間裂縫裡面來的,或是來自其他空間的投影。也可能只是一座新橋。我完全不知道夜城的交通建設是誰在管。大部分的時候,新的建設就是這麼……憑空出現。」
她敲了敲牧師之家的大門。雪倫開門讓她進去。我嚴肅地看著那扇門再度關上。我從來不曾聽說過安妮有家人。我以為她已經把家人通通殺光了,那麼……全夜城最心狠手辣的殺手竟然有個在當教區牧師的女兒。你不禁要好奇到底誰才是家裡的害群之馬……
「就算保有從前的力量,從前的自信,我依然不是走路男的對手。」荊棘大君道。「他是上帝之怒,你知道。再說……或許他的所作所為並沒有錯。或許上帝終於決定要除掉夜城,掃除其中的罪惡以及罪人,這也不是沒有前例可循的事……」
「像你這樣的一名高級交際花、經驗老到的殺手,徹頭徹尾的危險人物,為什麼會來這種租金低廉的區域?」
「有其他路可以走嗎,司機?」
「去圖書館查不會比較好嗎?」錢德拉以專業的語氣建議。「這裡有不少世界知名的圖書館。」
我吃完最後一口香腸,丟掉竹棒,在隔壁男人的外套上擦乾手上的油漬。我舉步離開大哥俱樂部,錢德拉跟在我的身旁。一隻天蛾人被火光吸引而來,在俱樂部上空盤旋,人們立刻拿他當作練習射擊的目標。
「雪倫是我的保鏢。」譚心深情款款地道。「她比外表要堅強多了。」
「要來一隻嗎,約翰?」
「如果我找不出阻止他的辦法,他將會摧毀夜城以及城裡所有居民。」我以最嚴厲的語氣說道。「包括你跟雪倫以及所有你打算拯救的可憐罪人。你難道連一點幫助或建議都無法提供嗎?」
「是的。」錢德拉道。「我對這件事很感興趣。」
他大哼一聲,踩下心靈油門,在接下來的旅程中一言不發。這樣也好。計程車司機只會談論政治,或是夜城最近出現太多精靈之類的事。錢德拉顯然迷失在自己的思緒之中,於是我凝望著窗外的交通。街道上行駛著各式各樣的車輛——來自過去、現在以及未來——在夜城之中呼嘯而過,前往某些更有趣的地方。以蒸餾苦難當作燃料的救護車。車身印有陌生標誌的連結車,運送著就連對夜城而言都太危險或太擾人的貨物。惡魔信差騎乘著強化摩托車,排氣管上噴發出地獄之火。還有一大堆為了各自不同的理由而假裝是車的東西。
我們在離開之前放火燒掉大哥俱樂部。我們至少可以為他們做到這一點。
「算是。」我道。「前任流浪教區牧師是個名叫皮歐的男人。多年來他一直是我的死敵。最後他也因為我的緣故而死。」
「我願意信仰任何你所信仰的東西,譚心。」雪倫堅定地說道。「只要有我在,任何人都別想傷害你,我就是這一句話。」
雪倫愉快地在椅臂上扭動身體,教區牧師親切地拍拍她的手臂。
儘管我們刻意壓低音量交談,荊棘大君依然聽得見我們的聲音。他緩慢而又痛苦地起身,彷彿數個世紀的歲月終於開始對他的身體造成了影響。他轉身面對我們,臉上浮現一種受傷的威嚴。他不再持有他的力量權杖,傳說由最初的生命之樹樹枝所製成的權杖。莉莉絲折斷了他的權杖,同時也將他徹底擊垮。我還記得曾經單憑他的氣勢就足以令我拜倒在他面前,但如今他只是一個平凡人。有人把符合他舊約先知形象的長發跟鬍鬚剪短到比較合乎時宜的長度,而且看起來似乎也一直有人拿東西喂他。夜城的人喜歡豢養各式各樣奇怪的寵物。
「流浪教區牧師?」錢德拉道,拒絕轉移話題。
「這說明你依然是個凡人。」我道。「只有蠢蛋或是狂熱分子才會絲毫不曾懷疑過自己。」我轉向荊棘大君。「你對走路男了解多少?」
「走路男呢?」錢德拉繼續問道,顯然打定主意要找件事來讓自己心煩。「我們不是應該在他再度展開屠殺之前找出他的行蹤嗎?」
「一點也沒錯,先生。」計程車司機頭也不回地說道。他的皮膚看起來像蘑菇一樣蒼白腫大,但是聲音聽起來卻中氣十足。「昨天那個叫渥克的傢伙還坐過我的車呢,你知道。很會打扮的傢伙。給小費的時候卻非常小氣,說真的。去哪裡,先生?」
譚心轉向雪倫。「泰勒先生的外套應該洗好了,親愛的。去幫他拿回來,好嗎?」
聖猶大教堂是夜城裡唯一一座真正的教堂,而它從來都不會出現在任何接近諸神之街的地點。它是一座冰冷樸實的石造建築,年代肯定比基督教本身還要久遠,沒有任何裝飾,不舉行任何儀式,不提供任何服務。人們不會為了禱告或冥想或尋求慰藉而前來聖猶大教堂。這裡是當人走投無路九*九*藏*書時才會想到的地方。一個神會專心聆聽你的禱告的場所。一座你可以與你的神直接對談,並且肯定能夠獲得答案的教堂。聖猶大專門提供真相與公義,而這也就是大部分的人盡量迴避它的原因。
「夜城裡沒有這種東西。」我開心地說道。「附近的俱樂部擁有它們自己的火災防禦法術,火勢絕對不會蔓延。而且對位於這種高租金地段上的建築而言,重建魔法乃是標準配備之一。等到明天這個時候,這裏就會出現一棟全新的俱樂部,只差沒有那些大哥和他們的跟班就是了。」
「或許有辦法。」他緩緩說道。「不是什麼好辦法,但是世間萬物通常都是如此運作……我想一切都和你的絕望程度有關。」
他步入走道,慢慢地朝我們走來,我恭恭敬敬地點了點頭。
我揚起一邊眉毛,安妮以一種令人十分不自在的目光看著我。
最後,在我們關上窗戶隔絕外面的氣味、自以為已經抵達不毛之地最骯髒污穢的深處許久之後,計程車終於在牧師之家門口停下,一排破破爛爛的房屋中唯一看起來還算乾淨的建築。街道看起來濕濕黏黏的,而我心中很清楚這和之前下雨沒有任何關係。這裏比我曾經穿越過的外星叢林還要危險,還要恐怖。一個最需要天主教傳教士出沒的地方……
「渥克也一樣。」我道。「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要崇拜他。改天有空再來爭辯教義。現在的重點是走路男——你知不知道任何可以阻止他或是驅逐他的方法?」
黑暗中人影晃動,各方人馬都在估算錢德拉和我是不是好下手的肥羊。錢德拉以誇張的動作拔出長劍,在黑暗中綻放出超自然的光芒。人影紛紛後退,消失在夜晚的掩護之中。獵食者總是可以認出自己的同類。錢德拉微微一笑,還劍入鞘。我敲敲牧師之家的大門。門上有一個獅頭形狀的傳統門環,門環所發出的聲音不斷在緊閉的房門后掀起陣陣迴音,彷彿穿越了難以想象的距離。屋內沒有任何光線,我開始懷疑來這裡是否真是明智之舉。但是在一段漫長的等待過後,房門突然開啟,一道明亮的金光泄入街道上,如同來自天堂的照明。站在門后的是一名健康快樂的年輕女孩,身穿寬鬆的褐色工作服、陳舊的馬褲以及長靴。她留著一頭雜亂的紅色短髮,色彩鮮明的綠眼珠,朝錢德拉和我露出愉快的笑容,彷彿我們是兩個前來泡茶的老朋友。
「我是不是應該假設你們之間有點過節?」錢德拉問。
錢德拉和我步出停在附近唯一會亮的街燈之下的計程車。我才剛關上車門,司機已經摧動油門揚長而去,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不毛之地,就連向我收取車資的時間也不願停留。當然,倒不是說我打算付錢。
錢德拉挺起胸膛,揚起鬍鬚。「我是錢德拉·辛恩,神聖戰士,偉大的怪物獵人,印度半島的傳奇。」
「這不是每個人都想對自己的神詢問的問題嗎?」錢德拉道。
「我照顧教堂。」他語氣平淡地說道。「或是教堂照顧我。誰照顧誰常常很難釐清……我打掃教堂,點燃蠟燭……因為總要有人做這些事,而我告訴自己這樣做可以培養耐心和謙遜。我依然在等待上帝回應我的禱告,回答我的問題。如果我並非夜城的看顧者,那麼我究竟是誰?我的真實本質跟天命究竟為何?」
「不知道。」譚心道。「沒有人辦得到。這才是他存在的重點。」
「沒有。」錢德拉道。「你呢?」
「好吧,你剛剛乾了什麼?」
「沒事。」
司機重重踩下煞車,但是通道的舌頭抖動,在我們車子底下高低起伏,不斷將我們送往喉嚨深處。司機射擊所有武器,卻沒能對牆壁造成多大的損傷,因為子彈都被牆壁吸收。天花板上開始滴落黏稠的珍珠色消化液,計程車的金屬外殼滋滋作響。司機大聲詛咒,開始倒車。輪胎深深陷入血肉地面之中,儘管瘋狂轉動,我們依然不停朝向隧道深處前進。我叫司機搖下車窗,車窗在抖動之中緩緩開啟。
只有真正走投無路的人才會把它當作庇佑聖堂。
街道另一邊出現一點動靜,於是我立刻轉過頭去。安妮·阿貝托爾冷靜沉著地離開陰影、踏入夜色之中,整個人生氣勃勃,容光煥發。她身穿一件紫色晚禮服,搭配及肘的長手套、高跟鞋,以及足以擺滿一整間當鋪的珠寶。當然,沒有人會打她的主意,就連在這種地方也一樣。她是安妮·阿貝托爾。她大步來到我的面前,我恭敬地對她點了點頭。
「我們無法確定任何關於走路男的事。」譚心道。「我本來希望他會來找我,讓我有機會……和他講理。但是我沒有權力要求他做任何事,也不能約束他。他將為所欲為。他只對上帝負責,不對教會負責。老實說,我一直以為他只是傳說中的人物,是用來講解信仰失控的反面範例。但夜城是個會讓傳說人物走入現實的地方,沒錯吧,莉莉絲之子?」
「喔,不。」譚心道。「有雪倫在就不危險。」
一輛傳統倫敦黑色計程車離開夜城無盡的車流,轉眼間停在我的面前。我認得那家計程車行,煉獄車行。他們自豪的座右銘是——「我們保證一段如同地獄般的旅程!」為防萬一,我拉開車門,讓錢德拉先進去。我等他舒舒服服地坐好之後,這才坐進去。夜城是個再小心也不為過的地方。
「你和前任流浪教區牧師大不相同。」我道。「皮歐總是以神聖恐怖分子自居,為了正義不擇手段。」
「他,」我輕聲說道。「乃是荊棘大君。曾有一段很長的時間,他是夜城裡力量最強大的男人。他是看顧者,最後的仲裁人,非常強大,非常恐怖,他相信上帝派他駐守在此擔任夜城的守護者。直到莉莉絲出現,輕而易舉地將他甩到路邊為止。在那之後,他就一直試圖找出自己真正的角色與天命。別說我沒警告你,錢德拉。夜城是個喜歡讓英雄墮落的地方。」
「什麼?」我道。「喔,狗屎……」
「我自己的人生由我自己決定。」我道。「其他人無權過問。」
「喔,我已經突破絕望的極限了。」我道。「什麼辦法?」
司機腰部以上的部位看起來很像人類,腰部以下則直接插在駕駛座上。電纜、電線以及一大堆液體流動的透明塑膠管將他和計程車在生理跟心理雙方面緊密結合。基本上,這是個生化機械人,而這輛計程車就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他以自己的思想駕車,但為了讓乘客感到安心,雙手還是放在方向盤上。他在儀錶板上擺了一顆松木盆栽當作空氣清凈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