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魔鬼領他上了高山
我向前移動,渥克也迎了上來,順手拔出藏在傘中的長劍。他拋開劍鞘,我隨即停步。渥克面露微笑,來回揮動他的長劍。
「那你一定感覺像在家裡一樣。」
渥克嘆氣,看向下方的夜城,然後轉回來看我。他淺淺一笑。「我們一直都知道會走到這一步;是不是,約翰?總有一天,我們會自相殘殺。」
「我不打算使用。」我說,將它塞入外套,「現在,聽你說了那麼多之後,我該怎麼處置你?你打算接收我的身體,為了安全起見,殺害蘇西、凱西、艾力克斯和艾迪,還有所有認識我的人。你打算利用我的面孔和名聲行走夜城,四下散布你所謂的公義,摧毀我曾成就以及信仰的一切。還有比這更過分的背叛嗎?」
「又是另一個我不想接手的理由。」我說。
「有人說,」我慎選用字遣詞,「只要你在這裏待得夠久,魔鬼就會爬出地獄,提供你跟葛里芬同樣內容的交易。用你所渴望的一切換取你的靈魂。你是為了這個帶我來此的嗎,渥克?你想和我交易?」
渥克摔入洞中。我跪在洞旁,無助地伸手想要抓他。他沒有尖叫,沒有吭聲,片刻后就消失得無影無蹤。除了黑暗,什麼也不剩。我大聲叫他,但沒有回應。他走了。終被黑暗所吞噬。
「啊,好吧。」渥克說,「我總得要試試,我知道你永遠不會明白,但總得要試試。你一直都很像你父親。我不想這麼做,約翰,真的不想……然而不幸的是,我有個備用計劃,我總是有個備用計劃。你知道這是什麼嗎?」
「你根本不知道湯米·亞布黎安在哪兒,是不是?」我問。
「這個,」渥克驕傲地道,「是收藏家最近取得的時光機。不確定他是從哪裡找來的,某個神秘的平行世界或是未來時間軸……不過,這真的是個十分特殊的物品。它可以在不干涉現實的情況下,讓人透過將思想置入任何年代的其他人腦海而穿梭時空,成為過去、現在與未來的完美觀察者。我確信這有非常崇高的目的,不過我有更加實用的做法。這就是我必須殺死收藏家的原因,為了取得這個裝置,因為我知道他絕不會自願交出來的。這就是權力,你看,真正的權力;潛入任何人的腦海,控制他的思想,將他們當成汽車駕馭,讓他們做任何事,說任何話。」
他以雙手高舉圓環,彷彿為自己加冕,結果卻在最後關頭髮現自己還戴著圓帽。那帽子融入他的穿著、融入他的形象,令他完全忘記自己還戴著它。趁他遲疑時,我踏向一旁,充分利用身後的強風,對準渥克的臉撒出一把從外套口袋裡拿出來的胡椒。強風將那可怕的東西吹入他的眼鼻,令他震驚痛苦地慘叫https://read.99csw.com,並且痙攣地大打噴嚏。他跌退幾步,打噴嚏打到全身顫抖,臉頰上流滿淚水。我輕輕鬆鬆地踏上前去,奪走他手中的裝置,然後迅速退開。
大洞本身看起來深不見底,其中除了黑暗之外什麼也沒有。頭頂灑落的月光將葛里芬山丘之頂籠罩在一道鮮明的藍白光芒中,但是它只照亮大洞數尺之遙,彷彿月光本身都被洞中的黑暗驅逐。大洞不規則的洞緣與內壁一片焦黑,似乎曾經暴露在難以想象的高溫下。有人想要所有人都記得發生在葛里芬身上的事情。
「一點也沒錯!結果重於過程。」
「這是一座叢林,」渥克說,他看穿了我的心思,「再也沒人膽敢進入。當權者在考慮派遣配備火焰發射器的武裝部隊將這一切統統燒光,以免有東西爬下山去……我一直喜歡焦土政策。不過有點可惜,我想……這座花園裡有些品種從未出現在歷史上或是植物園裡。收藏家會愛死它們的。」
「好了,首先,我要把這部時光機送回所屬之地,這玩意兒待在這裏實在太危險、太誘人了。」
不愧是剽悍的老鳥,渥克很快就恢復控制。他透過腫起的雙眼瞪視我。
「沒有。」我說,「案子結束就是結束了,我從來不曾重返過去的戰場。再說,我聽說過這裏的一些奇怪傳言,栩栩如生到足以嚇跑夜城觀光客的恐怖影像。他們或許是來夜城感受一點地獄氣氛,但並不打算接觸真正的地獄。儘管如此,總是有人自認已經見識過一切……而他們就會散布傳言,喃喃低語,述說著葛里芬殿堂的鬼影,所有窗戶綻放地獄火的光芒,痛苦不堪的男女身影拍打窗戶,迫切地想要逃出……」
「喔,不。」渥克說,「他不是馬克很久了。那件事過後,你有來過這裏嗎?」
「一切都與你和你父親有關,是不是?約翰。」
「或許我們都是機器里的齒輪。」渥克冷冷地說道,「但是有些齒輪比較重要,他們成就更多,所以意義非凡,必須受到保護。有時候必須犧牲不重要的齒輪去保護他們。」
整座夜城躺在我腳下,耀眼的燈火在黑暗中閃閃發光。但是這並非來自天賦的影像,不是尋找答案的心靈遨遊。這是真實的景象,出現在此時此地的景象。我站在山頂,看著山下的世界,一陣冷風撲面而來。我立刻看出自己身處何處;我以前到過這裏。我站在葛里芬山丘之頂,或至少是葛里芬山丘之頂剩下的部分。https://read.99csw.com
「沒錯,」渥克說,「這是個不錯的選擇。他是個好人,偉大的維多利亞冒險家,穿越時空成為此地的英雄。沒錯,我有考慮過他。但是身為新任當權者的一分子,他必須忙著制定政策,沒有時間在外執行。再說,這個身穿冰冷盔甲的騎士太看重榮譽,他不能知道——絕對不能讓當權者知道——我們打著他們的名號在幹些什麼事情。」
「當然不知道,為什麼要在乎一個從沒做過任何大事的小私家偵探?我很高興他不見了。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管。聽清楚了,約翰!這是我們最後一次交談。有了這個奇妙的小裝置,我就不再需要你了。或至少,不是真的需要你。這個裝置將會讓我進入你的腦中。既然你不願意扮演我,那就讓我來扮演你。我會變成你,然後把你裝到我的舊身體里,丟進這個好用的無底洞。變成你后,我就會接下我的職位,繼續我的工作。我必須殺光所有與你熟識的人,即使是我認同的那些人也不例外;不過這應該不難。他們會信任你的面孔與聲音,直到他們發現不該信任你為止。畢竟,我也不是沒殺過無辜的人。這個工作就是如此。」
渥克緩緩向我逼近,將那東西舉在身前。「你沒有通過測試,約翰。我給過你很多機會。不幸的是,你就是不配合。你的思想太狹隘,也太多愁善感了。你不是夜城需要的人,我才是。我不能死,約翰,我還有太多事情要做。」
我轉過頭去,看見了渥克,與我保持禮貌的距離,神色自若地微笑。強風對他沒有絲毫影響,我知道儘管葛里芬山丘的廢墟令我膽戰心驚,他卻一點也不放在心上。他曾經見過更凄慘的景象,而此刻他的眼中只容得下我。他所選擇的兒子,他的接班人。
如今……這裏淪為黑暗腐敗之地,發生在附近的慘劇影響並改變了它。高大扭曲的植物朝空中揮動彎曲的樹枝,看起來像是小樹枝的東西沿著林間小徑竄起又跌落。這裡有些花朵像房屋那麼大,濃重、病態的色彩在夜色中綻放熒光。一片綠海中揚起緩慢的波浪,隱藏其下的植物,彼此爭戰不休。這裏不再是一座花園了。
「馬克。」我說,「他叫馬克。」
「他們的計劃比較不重要嗎?他們的死比較沒意義嗎?他們的孩子會比較不痛苦或是不想念他們嗎?」
「你這渾蛋,約翰!你這渾蛋……你還有哪些可惡的把戲!」
「不,有必要。」
「然後呢?你打算怎麼處置這個一直想要扮演你父親的男人,約翰?」
「真的嗎?」渥克說,「整座豪宅飄在一個大洞上空?我不這麼認為。總是有九*九*藏*書人在散布傳言,約翰;你應該知道這一點。我上來過,只有一次,確認一下傳說的真偽,並且確保不會有東西爬出這個大洞……如今這裏變成可怕的地方,很可能永遠都是,但是就這樣了,沒有鬼魂、沒有幽靈、沒有隱隱傳來在地獄中燃燒的葛里芬家族的慘叫。不過那肯定會很有看頭,我想你也同意這一點。」
「只是有時候,」我說,「也只有某些結果、某些過程。我總是會畫下一道不可跨越的界限,不管在任何情況下,因為跨越那條界限就表示背叛自己所代表的一切。」
「你已經知道了。」我說,「我不想要你的工作。我保護人們不受像你這種人欺壓,我知道你的工作會導致什麼結局。我親眼看著你冷血謀害你的老友!」
「而你代表了什麼?」渥克問,「正直之人?」
「就這樣?這就是你的辯解?重點不在於你做了什麼,而是你為何而做?」
「人們!」渥克說,「永遠不要相信人們,約翰;他們永遠都會讓你失望。你必須將信仰放在更崇高的理念上,永恆不墜的事物。」
「體系?」我問,「根本沒有所謂的體系,沒有所謂的現狀;只有我們。男人和女人,努力地過日子,追求我們自己小小的慾望和成就。是人們在推動巨輪,渥克。不是每個人都想要統治世界,我們只想在世上安穩地過日子。」
「我做這種事情很久了,約翰。」渥克說。他聽起來突然蒼老、疲憊許多。「我背負這個重擔的日子比你的人生還長。我做了很多事,沒有一件是為了我自己而做。從來不是為我自己!我不在乎死亡,終於能夠休息是件好事。但是,不把夜城留給一個值得信賴的人掌管,一個恰當的接班人,我又怎麼能夠安心休息?而除了你之外,還有誰夠資格?約翰,誰能接替我的職責?你說說看啊?」
「你在這裏……什麼都感覺不到嗎?」我問。
再度睜開眼睛時,我看見了一切,如同腐敗的筵席般攤在我面前。
他舉起一枚閃閃發光的高科技圓環給我看。在冰冷的月光下,它看起來像是一頂由鋼鐵、玻璃及鑽石製成的荊棘冠冕。我越看它,它就越明亮,直到我忍不住偏開頭去。
「好吧,」我說,「我們換個方向。剃刀艾迪怎麼樣,刮鬍刀之神?古今最可怕的善惡代言人?他大半輩子都在追殺惡人。」
「朱利安·阿德文特。」我說。
「我在父親這方面運氣向來不佳。」我說,「或許就是這個原因,讓我總是努力走出自己的道路。」
「你一直都是個不肯出櫃的戲劇女王,渥克。事情沒必要走到這個地步的。」
「非常好。」渥克說,「我也不想要其他打法。」
我們如同鬥犬般撲向對方,展現
九_九_藏_書出只有老朋友間才會激起的憤怒與仇恨。我年輕力壯,身手迅捷,但是他手中有劍,劍術高超,還有一輩子累積下來的技巧與戰術。他連刺帶砍,我左閃右躲,逐步逼近。我一次一次地撲上,他一次一次地將我逼開,身上浮現出許多不肯愈合的傷口。他割下我手上的肉,在我舉手擋在喉嚨或胸口前時奮力砍落。沒過多久,我的白色外套上就染滿鮮血。我氣到幾乎感覺不到疼痛,即使痛,也只是驅使我再接再厲。我不是為了自己而戰,是為了蘇西,還有所有將會死在渥克手上的朋友而戰——透過他的意志死在我的手上。只要想到蘇西,我身上這點鮮血和痛苦就根本算不了什麼。「我快死了,約翰。」渥克說,「我不想一直提醒你,但是時間並不站在我這一邊。我要你的答覆,現在就要。」
「簡單最好。」我說,「是你教我的,記得嗎?」
他哈哈大笑,揮手比向下方的夜城。「這一切都可以是你的,約翰,只要你同意成為我,接替我的角色;不惜代價維護和平。」
「我們全都為了我們所信仰的事物做出犧牲。」渥克說,「你願意犧牲過去的悲痛嗎?犧牲淺薄受限的情感……承擔真正的責任?你說你想要守護夜城的人們,好了,現在就是機會。站在人們和當權者之間的機會;懲罰邪惡、擊潰腐敗、讓世界正常運作。想想在擁有真正的權力之後,你所能成就的善舉。」
曾經,不算是很久以前,這整座山以及山上的一切都屬於一個男人:傑若米亞·葛里芬。他擁有大部分的夜城,以及大多居住其中的居民。當時,葛里芬殿堂位於葛里芬山丘的頂端,一座雄偉壯麗的豪宅,永生之人葛里芬家族的家園。但是,此人所擁有的一切,全都來自許久之前他與遠古大敵所簽訂的合約。魔鬼將他們全部拖入地獄,如今葛里芬山丘之頂什麼都沒有,只剩下地上的一個大黑洞,深不見底的大洞。
我轉身背對夜城景觀,沉思地凝望無底洞。冷風自大坑四周的洞緣焦土捲起一把塵土,吹拂我的臉頰。沒有剩下其他東西。在我看來,這個地方失去了所有靈性,彷彿生命的精華遭人奪走、剝離,沒有留下任何東西。
「沒錯。」渥克說,「我要你帶我進去,因為收藏家已經不相信我了。所以我說了個你想聽的故事,簡單又合情合理的故事,於是你立刻就像只聞到獵物的獵犬般找上門去,然後我只要跟蹤你就行了。」
渥克露出悲傷的微笑。「夜城的人口將會大幅減少。」
「永別了,渥克。」我說。
「這倒是事實。」我說。
他輕輕噘了噘嘴。「一種恐懼感,還有徘徊不去的邪惡。在這種地方很正常。」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九_九_藏_書。「這樣說太失禮了,給我規矩一點。前一陣子,當權者派遣救世軍修女會過來,舉行非常強力的驅魔儀式;但是說真的,感覺起來沒有多大不同。」
「喔,長大吧,約翰。」渥克說。他又找回了冷靜的自我,語氣冰冷。「我做的都是必要之事,向來如此。你打算怎麼做?」
「權力,」我說,「一切總和權力有關。能夠說出照我的意思去做。不管我是對是錯。智者曾經說過,權力導致腐敗,絕對的權力導致絕對的腐敗,夜城就是活生生的證據。我不能在不變成你的情況下做好你的工作,渥克。對我而言,變成你是比死更凄慘的命運。」
我們在無底洞的邊緣攻守進退,我努力逼近渥克,他則努力將我逼退。但是說到底,我願意犧牲性命打倒他,而他……只是一個垂死之人。他輕輕一絆,算錯了攻擊的時機,我一拳捶中他的腦袋。他腳跟一轉,整個人往旁邊倒去,跌落大洞。他本能地伸手要我幫忙,而我也本能地撲上前去抓他的手。但是太遲了。
於是我故意偏頭,凝望著葛里芬山丘的斜坡,從前那裡有座壯麗的花園,種滿不可思議的驚人植物、花卉與大樹,有些稀有到全世界絕無僅有,其他則是特別自其他世界或空間帶進來的。花朵會唱歌,灌木會走路,即使無風的時候,樹木都會搖擺。
「我有說過我是學校擊劍隊的隊長嗎?我特意為你在劍上鍍銀,約翰。這次你的狼人血不會發揮療效了,我的敵人一定會徹底死亡。」
我考慮片刻,緩緩點頭。「沒錯,有必要。你跨過界了。」
「但是我必須付出什麼代價?」我問,依然凝視著他,而非夜城,「要我接受你的做法、你的想法,變成像你那種人;而我想——我寧願死。」
「你和馬克犧牲了我父親,為了你們的前途!」我說,就連我聽來都覺得冰冷而嚴峻,「你們擊潰他、踐踏他、摧毀他。但是在莉莉絲大戰的時候,是誰拯救了我們?你?馬克?不,是我父親犧牲自己,拯救了所有人。」
「兩個正直的好人,向來無法認同彼此的看法。終於走到這步,一段漫長旅途的終點,站在無底深淵的兩端。真是太有夜城風格了。所以,我們要怎麼做,各自拿出秘密武器對砍?」
「不。」我說,「為了你的所作所為,還有你打算乾的事,我要徒手把你打死。」
「你不知道如何使用那個裝置!」
「有時候,」我說,「你我之間的不同……在於你致力於保護體系,而我致力於保護人們不受體系侵犯。」
「你不是因為不想留下馬克興風作浪才殺了他。」我說,「而是因為他礙到你了。」
「我一直有辦法做出困難、不快、必要之事。」
我打了個寒顫,但不是冷風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