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賭徒
女人衣著樸素,頭髮胡亂扎在腦後。歲月的風霜已讓她的肌膚黯淡無光,但那精緻的臉龐還是能隱隱透出女人年輕時的綽約風姿。
「你不想解釋一下嗎?」
「不,別魯莽。」羅飛抬起手來搖了搖,然後他又提醒自己的助手,「你有沒有看到王景碩身旁的那個人?」
羅飛斟酌道:「我們懷疑他……嗯,現在僅僅是懷疑——和一起綁架案有關。」
明月樓大飯店——羅飛牢牢地記在心中。即便徐小緣的情報準確,那也是兩天之前的事情了。而之前尹劍曾通過警務系統查詢過全市的賓館酒店,並未發現王景碩的入住記錄。但無論如何,這樣一條線索總是有價值的。羅飛特別伸出手來和徐小緣握了握,真誠說道:「很好!謝謝你提供的信息!」
韋進章便把腳撤了回來,那邊孫乾也鬆了手。王景碩揉著后脖子從地上爬起來,齜牙咧嘴地一臉怪相。
尹劍拿出一張王景碩的照片讓售幣的小姑娘辨認。後者正端詳之間,羅飛忽然伸手在尹劍肩頭一拍,說了聲:「過來!」
孫乾哭喪著臉瞥了羅飛一眼,怯然說道:「章……章哥,他是警察。」
——他和李俊松有過尖銳的醫患糾紛;
「因為他開始玩消失了嘛。」
徐小緣的眼角微微眯了一下,但短暫的笑意很快消失,隨後她喟然一嘆:「有什麼用?終究是個命苦的孩子。」
肖嘉麟和庄小溪對視了一眼,後者沖前者一攤手,意思是你來吧。
肖嘉麟說:「沒錯。所以那傢伙很難纏的,最開始獅子大張口要一百萬呢。後來我做了很多工作才把價格砍到十七萬——這勉強是個能接受的數字吧,算是息事寧人了。」
羅飛卻擺擺手:「不用了。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驚蛇。你還是到遊藝廳那裡給尹警官做個幫手吧。」說完他便一個人向著電梯間而去。
「這事先不著急。」羅飛阻止道,「我們來這裡是為了找人,不是抓賭!」
向屋內走了幾步,繞過了門口的衛生間,卻見一名男子正懶洋洋地躺在床頭,手裡夾著根燃了一半的香煙。羅飛認得此人正是開房時登記的住客韋進章。
羅飛把名片接過來掃了一眼,卻見正中間最顯眼的地方印著幾個大字:「鼎盛融資,于翔」。
可徐小緣卻不屑地冷笑起來:「他的話也能信?他說過的話,連放屁都不如!」
第一個理由很好理解:的確,李俊松失蹤時已經離開醫院很久了,所以羅飛在最初的分析中也沒往這方面去考慮,如果不是球場照片中出現了王景碩的身影,對於這條線索的追查恐怕還得往後排。但對於庄小溪所說的第二點,羅飛倒覺得有些奇怪。
於是由李旭帶路,一行三人首先來到了地下室。遊藝廳的大門口彩燈閃爍,營造出一派夢幻般的炫目效果。
「如果我是莊家,我多半會在酒店裡包一個房間,以便和賭客進行遊戲幣的兌換和交易。」
羅飛知道這種人就是這樣的,你便跟他著急理論也沒有用。只是有一點羅飛還不太理解:「王景碩就這麼難對付嗎?值得你們捨棄一個主任醫生?」
羅飛伸手指了個方向:「正對大門的那根柱子旁邊,第三台博彩機——看到那傢伙沒有?」
羅飛精神一振:「你確定嗎?」
「我特意問過你的,李俊松有沒有得罪過什麼人,你當時沒想到王景碩嗎?」
韋進章的腳尖一陣亂捅,王景碩的后脖子被孫乾牢牢按住,他不敢反抗,又無法躲避,只能閉起眼睛承受,模樣狼狽不堪。
的確,種種跡象都表明:王景碩就是這起綁架案的最大嫌疑人。
1
徐小緣反問:「他到底犯了什麼事?」
徐小緣想聽的正是這樣的話,她也長長地嘆了一聲,然後低下頭,一個人不知在想些什麼。
「從他身上找什麼呀,人家都被解聘了……」于翔晃著腦袋先扯了兩句,但是和羅飛的目光一接觸,他又心虛地改了口,「嘿嘿,這個……其實找也找過的,但是根本沒用,後來就不找了。」
「這兩件事攪在一起還真有點麻煩呢。」尹劍這時也理出頭緒來了,「如果我們對王景碩採取行動,說不定會和莊家產生衝突,局面失控就不好辦了。」
羅飛點點頭,繼續專註地觀察著什麼。
韋進章看了看身旁的羅飛,用目光在詢問:怎麼辦?
既然沒有汽車,綁匪想要強行擄走李俊松的難度就太大了。不過以李俊松的懦弱性格,如果綁匪以暴力相威脅的話,他也可能會放棄抵抗,自願跟隨對方。
「有,在右邊褲兜里。」
「哦?」羅飛精神一振,「也就是說王景碩明天會過來給孩子送禮物?」
「你好好想想啊。」韋進章換了一種誘惑的口氣,「只要你拿出好東西來,不但可以把債抵了,我還可以再給你兩三千的,讓你玩個痛快。」
于翔愣了一下,然後又趕緊賠著笑說道:「羅隊長,我想欠債還錢應該是合理合法的事情吧?我們又不會亂來的,保證不給警方惹麻煩。」
羅飛狐疑地看看尹劍,後者核對了一下樓號門牌,確定地說道:「沒錯,就是這裏!」說完他便走到門口,伸手在門板上敲了兩下,問道:「有人嗎?」
羅飛也不再多說什麼。憑空猜測是無用的,當務之急,還是要儘快查出王景碩的下落。
羅飛注意到肖嘉麟在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特意看了庄小溪一眼,而後者則板著臉毫無表情。羅飛忽地意識到什麼,便把話頭挑明道:「你所說的很多工作,其中有一條就是解聘李俊松吧?」
羅飛說:「我相信酒店方面是不知情的,不過遊藝廳里肯定有工作人員和莊家相勾結。」
羅飛有些看不下去了。其實對王景碩進行逼債本是羅飛的安排,但他沒想到韋進章的手段如此惡劣。於是他此刻輕輕地佯咳一聲,意思是:差不多行了。
羅飛拿出錢包,數出五張百元大鈔遞給對方。
所以即便是李俊松這樣懦弱無爭的醫生,也難免成為很多病人的眼中釘?如果真是這樣,那可供警方排查的線索豈不是又多了起來?
那女人抽抽噎噎地哭了一會兒,心中的怨氣還沒散盡,又抬起頭來對著卧室方向喊道:「就算他給你買了衣服又怎樣?他要真有錢,倒是給你買架鋼琴啊!還有你上培訓班的花費,他拿得出來嗎?全靠我一個人縫縫改改的,什麼時候能攢夠?!」
「你就在這兒睡吧。」羅飛把一張房卡扔在了茶几上,「這房應該能住到明天中午。」
羅飛和尹劍走進屋內。卻見這是間辦公室格局的屋子,對面靠窗位置擺著一張寬大的書桌,桌后坐著一個中年男子,那人埋著頭,正在專心致志地擺弄著一套精緻的茶具。
「哪個死者?」羅飛聽得沒頭沒腦的。
羅飛擺了擺手,說了句:「沒關係,坐吧。」
「這個王景碩肯定就是綁匪了!」在開車行進的路上,尹劍論斷般說道。他的語氣中透著大戰來臨前的緊張和興奮。
羅飛捏了捏下巴,沉吟道:「得先把那個暗庄揪出來才好。」
羅飛「哦」的一聲。
王景碩在腫脹的眼球上揉了揉,反問道:「誰啊?」
「不算怎麼辦呢?」于翔無奈地攤著手,「那個姓李的既沒錢,又沒工作的,他老婆又那麼狠,再搞下去也沒意義啊。我們也是有人力成本的,得講究個投入產出比,對吧?」
中年男子似乎不知道羅飛等人進來,只顧繼續玩茶。他往一個小茶杯里斟入茶水,然後拿起來晃幾圈又倒掉,如此反覆幾次之後,這才把最後那杯茶湊到嘴邊,輕輕啜了一口。他閉上眼睛品味了良久,贊道:「好茶!」
「嗯——孩子在學鋼琴嗎?」羅飛瞅準話題湊上去,希望能把對方的注意力從家庭糾紛中引開。
「上就上唄。」王景碩無所謂地攤著手,「外面的世界這麼險惡,我找個有吃有穿的地方休養一陣也不錯。」
肖嘉麟似乎已經習慣了對方的態度,他沖羅飛呵呵一笑,似乎在說:你看,連她也認可了呢。
十月三十日晚上十點來鍾,那不正是球賽結束不久嗎?羅飛在心中暗忖了一會兒,又問:「你沒有給徐小緣打電話吧?」
羅飛不動聲色:「為什麼這麼問?」
羅飛把放大后的圖像列印成照片,然後便拿著去找庄小溪辨別。
李旭回答:「三樓四樓有幾家餐廳,七樓有桑拿浴城,十樓有健身房和足道館,十一樓有酒吧和KTV,另外地下室還有一個遊藝廳。」
羅飛很關心比賽結束之後那男子的表現,可惜王志說比賽一結束整個K區看台都陷入瘋狂,他當時也涌到看台下方去爭搶球衣,對那名男子便沒有繼續關注。
「暗庄?」李旭露出訝然的表情,他下意識地往遊藝廳內瞥了一眼,「這是……這是什麼情況?」
韋進章沖王景碩翻著白眼:「行了,先把這七百二十塊還上吧。」
羅飛點了點頭。王景碩便伸出五個手指:「我也不多要,信息費五百塊。」
「李俊松?」于翔眨了兩下眼睛,「羅隊長,您提醒一下……」
就在羅飛和尹劍入座的同時,沙發對面虛掩著的卧室門往內拉開了一道半米寬的縫隙,有個女孩從門后探出身來,向客廳內張望著。
羅飛讚許道:「對,別打電話,直接上門拜訪。」說完便帶著尹劍告辭而去。庄小溪也緊跟著他們離開了醫務科,看來她並無和肖嘉麟獨處的興趣。
一旁的尹劍應聲掏出了證件,然後指著羅飛特意補充了一句:「這位是省城刑警支隊的羅飛,羅隊長。」
翔哥的眼神不由自主地閃避了一下,片刻后他重整旗鼓,反問道:「你到底是誰?」
羅飛和那男子對視著,目光平淡如水。
「章哥,我沒錢啊。」王景碩向前挪了一步,訕訕地賠著笑,「您讓我再玩一會兒,等我贏到錢就能把賬還上了。」
這是一套老式的一居戶型,屋頂很矮,格局也狹小,很容易讓人產生壓抑的感覺。客廳略顯凌亂,破舊的沙發前面沒有茶几,取而代之的是一台縫紉機。一個中年女人坐在縫紉機後面,正在埋頭給一條男式長褲縫褲腳。感覺有人進屋了,女人暫時停下手裡的活計,問了句:「改衣服嗎?」
尹劍應了一聲,退到門外展開相應的安排。這邊羅飛則又問道:「那起醫療事故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發生的?怎麼處理的?我想聽你們詳細講講。」
王景碩似乎早已習慣了這樣的欺辱,他涎著臉皮說道:「章哥,我是真沒錢啊。要不您把我拉到市場上剁了?這一身子肉沒準能賣出個千八百的?」
韋進章詳細說道:「他是前天晚上過來的,一直在玩,整整熬了兩天了。其實到今天下午的時候他身上的錢已經輸光了,一共是四千六百塊。後來他死皮賴臉地又在我這兒賒了一千塊,我估計也快玩得差不多了吧?」
「為什麼?」
有一幫混社會的朋友?這似乎更增加了王景碩身上的疑點。這時正好尹劍打完電話回到了屋內,羅飛迎上去便問:「怎麼樣?」
「讓我來幫你理一理吧。你是專業放貸的,借了不少錢給王景https://read.99csw.com碩。利滾利算到現在,他還欠著你三十多萬沒有還清。這幾天王景碩聯繫不上了,所以你就派人在他前妻家門口守著。今天看到我們兩個去找王景碩,你覺得我們也是他的債主。所以你特意讓手下把我們帶到這裏,想要威脅我們給你讓路,對嗎?可惜你完全判斷錯了,」一口氣說完這些,羅飛終於亮明了自己的身份,「我們不是放貸的,我們是警察。」
十月三十日晚間進行的足球比賽是關係到本賽季冠軍歸屬的一場焦點之戰。當場所有球票在開賽前三天便已全部售空。在全場二十個區總計逾六萬的座位中,K區的三千個座席是專門為客隊球迷預留的。這些球票由客隊的球迷俱樂部承銷,所以警方一度寄望通過倒查銷售渠道來找出那個隱匿在客隊看台上的綁匪。
「打過啊。」徐小緣倒是坦然承認了,不過她緊接著又說,「他是有心情了就打個電話過來,沒心情的時候,你連根毛也見不著!」
坐電梯上到十五樓,順著牆壁上的指示牌找到1536房間所在的方向——卻是在右手邊走廊的盡頭。於是順著那個方向而行,在經過公共衛生間的時候,卻見有個痞里痞氣的男子正靠在衛生間門口抽煙。羅飛假作不在意,只隨意一瞥,繼續往前走。
羅飛沉默了一會兒,突然間他抬起眼睛,銳利的視線直刺向王景碩的雙目,同時他冷冷地問了句:「你手上不是有鑽石嗎?」
「你可別小看這傢伙。」肖嘉麟咂著嘴說道,「他有一幫朋友撐腰,很難搞的。」
羅飛想起徐小緣剛見到自己的時候曾有過強烈的抵觸情緒,那種情緒肯定就是來源於逼債者的騷擾。於是他警告于翔:「人家兩口子已經離婚了,這債務上的事情和他老婆孩子可沒關係。」
羅飛凝思了一會兒,又對韋進章說道:「一會兒你照我說的去做。如果做好了,你這事我這次就先不追究。」
羅飛朝窗戶下指了指:「你先坐過去。」那裡擺放著兩隻單人沙發和一套茶几。
「我真他媽懶得跟你糾纏。」韋進章把羅飛設計好的台詞拋了出來,「我問你,就算你沒錢,你身上就沒什麼東西可以抵押的嗎?」
羅飛又拿手機撥通了尹劍的號碼,囑咐說:「一會兒馬仔會帶王景碩上來,你們什麼也別管,偷偷地跟著。王景碩進屋之後,你們在外圍警戒。」
「嗯?」羅飛沒明白這裏面的邏輯。
「現在怎麼辦?抓嗎?」尹劍顯得有些局促。他沒想到這麼快就發現了目標,所以準備不足。
見羅飛二人沒有應聲,門口的光頭便呵斥道:「翔哥問你們話呢,聽見沒有?」
「你之前怎麼沒有講到這個人的情況?」羅飛見庄小溪跟了出來,便轉頭問了一句。
「當然有意見了——他把我老頭子給整死了啊。雖說我跟老頭子不親,但每個月一萬多的退休金呢。我跟錢能不親嗎?」
「確定,就是他,」肖嘉麟伸出右手食指在照片上敲了一下,報出名字說,「王景碩!」
「您說這事啊……哎,我們也是沒辦法啊。」于翔訴苦道,「我敢把錢借給王景碩,就是看到他父親的退休金高。結果出了個醫療事故。王老爺子一走,我這邊的債權也懸了是不?總得從醫院那裡要出點賠償來吧?王景碩自己沒那個本事,我出面幫他搞一搞,也是可以理解的嘛。」
「因為那起綁架案策劃得滴水不漏。綁匪在取贖金的過程中更是排除了一切潛在的風險。一個風險控制意識這麼高的人怎麼會淪為賭徒呢?你看王景碩,他在兩天的時間內輸光了四千多塊,這明顯不符合綁匪的行事風格。」
車內未見血跡,無打鬥痕迹;在車門、方向盤、擋桿等處提取到的指紋經比對與李俊松日常用品上所留的指紋一致;車輛未見毀損,現場無迫停跡象。
羅飛指了指空下來的沙發,說了聲:「坐吧。」王景碩叫坐就坐,大咧咧地毫不在乎。羅飛這時又撥了個電話給守候在外圍的尹劍,說:「你進來吧。」
韋進章一下子蔫了,他癱坐在床頭,擺出一副可憐樣為自己辯解道:「警察同志,我們就是幾個朋友湊一塊兒玩玩……真沒犯啥大事。」
竇庄新村是一片建於20世紀90年代的老式公房,周邊環境雜亂但充滿了生活氣息。六號樓臨著一條小街,傍晚時分,街邊各色攤點一字排開,熱鬧非凡。
「這是道上最基本的規矩,我當然懂。」于翔在胸口上拍了拍,像是做保證似的,「我們主要還是在等王景碩。明天他女兒不是過生日嗎?他很可能會來的。」
二十四日早晨七點過後,天色已經大亮,進入景區的車輛數量大增。考慮到綁匪不太可能選擇在天亮之後作案,警方便沒有繼續排查。
與徐小緣道別之後,羅飛和尹劍二人離開六號樓,準備前往明月樓大酒店繼續追查王景碩的下落。可兩人來到路邊才發現,他們那輛車的前後各停了一輛小汽車,頂頭卡尾的,竟沒有留下一點騰挪的空隙。
——贖金交易之後,他立刻打電話給前妻,自稱「賺到了一筆錢」。
光頭黯然離去,翔哥這時又掏出一張名片遞給羅飛:「羅隊長,這是我的名片。既然到了我這裏,也是緣分,咱們一定得交個朋友。」
「有人在利用你們的博彩機開庄設賭。」羅飛解釋道,「具體來說,就是有人在以自己的渠道向賭徒出售遊戲幣,賭客拿著遊戲幣過來玩,如果輸了,這錢開庄的人就掙下了;如果賭客贏了,也可以拿賺到的遊戲幣找莊家兌換現金。因為大家用的都是普通遊戲幣,為了防止有人藉機倒賣牟利,莊家會派馬仔跟著賭客,隨時記錄對方的輸贏情況,最後兌換時以馬仔記錄的數據為準。」
光頭男把羅飛和尹劍送回到竇庄新村,然後又傳了于翔的命令,將那些在門口蹲點的嘍啰全都撤走。羅飛則叫來了便衣刑警在現場設伏,一番布置妥當,他和尹劍二人上了車,準備去明月樓大酒店先行打探王景碩的下落。
「你對他很有意見吧?」
羅飛的左手繞到男子頜下,用臂彎箍住他的頸部,讓他無法出聲呼喊。同時他右手發力,將男子被擒的那隻手掌向反關節擠壓。男子吃痛不過,臉上的肌肉誇張地扭曲起來。
「哎,這車怎麼停的呀?」尹劍正抱怨呢,卻見幾名男子從附近的陰影處晃了出來。這幾人一邊走一邊散開,有意識地把羅飛和尹劍二人圍在了中間。
羅飛繼續問道:「那他在電話里說了些什麼?」
羅飛牽著孫乾來到了1536門前,右手房卡伸進卡槽里插了一下,房門應聲而開。房間里的電視機正以很大的聲音播放著一部喜劇電影,空氣中則瀰漫著濃重的煙味。
肖嘉麟便開始講述:「這個王景碩的父親叫做王鈺,早年間是省外事辦的主任,正廳級,也算是個高幹。前年秋天,老爺子得了嚴重的腎病,在我院腎臟科動了手術,隨後就開始住院治療。老爺子那會兒已經七十九了,體質也不好,所以一直就沒恢復過來。如果是普通人的話,沒準年關都過不了。不過老爺子是高幹啊,就靠各種設備和進口藥物硬撐著。到了去年年底,老爺子實際上已經成了植物人,每周做三次透析,呼吸全靠呼吸機來維持。就這樣又過了半年,在今年五月十二號凌晨,老爺子走了。本以為是正常病逝,但病理檢查做下來,最後的死因卻是因為呼吸機出了故障。這不就成了醫療事故了嗎?他兒子就不幹了,三天兩頭來醫院里鬧事。最後沒辦法,一次性賠了他十七萬作為補償。」
「我明白了,我讓他們馬上就撤!」表態之後,于翔又向羅飛身邊湊了湊,試探般問道,「看來王景碩這次犯的事可不小啊?」
在公安內部網路上,警方並未查詢到王景碩的開房信息。不過這種人很可能會使用偽造的身份進行登記,所以羅飛特意來到明月樓大酒店的保安部,請求協助調查。
羅飛又道:「明白告訴你,我是警察。一會兒我問什麼,你就答什麼,不許亂喊。知道嗎?」
韋進章很乾脆地回答說:「一共就是四千多塊啊,已經全都輸光了。」
羅飛和尹劍二人開了一輛民用牌照的小汽車,他們在路邊找了個空當把車停好,然後穿過一片熟食攤,來到了六號樓四單元的樓洞前。卻見左手邊107室戶門大開,門邊的白牆上用硃砂筆寫著五個大字:為民縫紉店。
尹劍一邊聆聽一邊點頭,不過他很快又產生了一個新的疑問:「既然你早就知道綁匪不可能是個賭徒,那在排查酒店的時候,你為什麼首先要去遊藝廳呢?」
「怎麼個揪法?」
「多半是找個地方吃喝玩樂,風流快活。但具體去哪兒可就說不準了。」于翔攤著手道,「要不然我們也不至於在他前妻家門口守著呀。」
孫乾唯唯諾諾地去了。韋進章又跑回來坐在羅飛身邊,兩人一同等待。
晚上二十點三十六分,羅飛和尹劍抵達此行的目的地——明月樓大酒店。
沒想到王景碩卻嘟囔著說道:「這次不賭了……明天是我女兒生日,說好了要買個禮物給她。」
「他女兒過生日的事你也知道?」羅飛有些奇怪。這事他自己聽徐小緣說過,但是徐小緣沒理由會告訴于翔這樣的逼債者。
「有證據表明,你當時也在K區看台上,身穿紅色球衣混跡在客隊球迷中間。而且比賽結束不久,你曾打電話給你的前妻,說是手上搞到了一筆錢,對嗎?」
王景碩翻了翻眼皮,面無表情地吐出四個字來:「關我屁事。」
羅飛搖頭道:「不像。如果於翔和王景碩聯手作案,當我們到徐小緣家裡的時候,于翔馬上就會想到這是警察找上門來了。他們避之唯恐不及,怎麼會主動招惹我們呢?」
尹劍凝神看去。卻見那台機器前站著一個男子,中等個頭,極瘦,臉色白得可怕,頭髮則又亂又長,活像一個營養不良的病癆鬼。
3
「哦,您說的就是那個李醫生啊?他叫李俊松嗎?我真是有點記不清了。」于翔煞有其事地搖搖頭,也不知道是真糊塗,還是裝糊塗。
大幕已經拉開。
韋進章看了一眼便道:「認識——王景碩嘛,我們平時都叫他王八蛋。怎麼了,他身上有案子?」
羅飛針對女人的語氣反問:「他經常犯事嗎?」
羅飛「哦」了一聲,又問:「那他有錢的時候會躲在哪兒呢?」
「四十左右?」羅飛盤算著父子二人之間的年齡差,猜測道,「那他上面還有哥哥姐姐吧?」
「沒多少了。」孫乾拿著手裡的記賬本看了一眼,「他又輸了七百二十塊,現在借的錢還剩二百八十塊。」
肖嘉麟並沒有如常人般顯出尷尬的表情,他笑眯眯地解釋說:「我也不想這麼做呀,可是有什麼辦法呢?總得給死者家屬一個交代的。」
「王姍禕——姍姍來遲的姍,禕就是那個『示』字邊的禕。」講完之後女人又特意補充了一句,九九藏書「這名字是爺爺起的。」
具體會產生怎樣的效果,還得看對方的能力。
尹劍便和羅飛一同走到了遊藝廳外,李旭在他們身後緊緊相隨。站定之後,尹李二人都看著羅飛,期待著後者的講解和指示。
尹劍也注意到了,在王景碩身旁還站著一個年輕的男子,那人身高體壯的,面相不善。王景碩全神貫注地玩著博彩機,年輕人則陪在一旁認真地看著,他的手裡還拿著個小本。
2
「韋進章!」羅飛嚴厲地呵斥道,「你的身份資料警方已經全部掌握了,你還想跑到哪兒去?!」
羅飛的目光在四下里看了看,又問:「不牽涉賭博吧?」省城的遊藝廳有一段時期涉賭情況很嚴重,今年年初警方特別組織過一次專項治理行動。羅飛看到這裏也有不少博彩類的遊藝機,故有此問。
「你知不知道他身上一共有多少錢?」
羅飛也不廢話,繼續加力扳住對方的手掌關節。等對方痛苦地「唔唔」起來時,他又問道:「聽明白沒有?」
「啊!」尹劍認出了那個人,他驚訝地低呼了一聲,「是王景碩?!」
中年男子終於把茶水吞進了肚子里,這時他睜開眼睛,目光向著羅飛二人掃了過來。這人的身形原本就高大,再加上坐的那張老闆椅又高,目光中便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壓迫氣勢。
「那個信封還在嗎?」即便知道信封上也不會留下什麼線索,但羅飛還是忍不住要問一句。
警方資料顯示,王景碩的前妻徐小緣住在市中心的竇庄新村六號樓四單元107室。這套房屋原本登記在王景碩名下,但早年間兩人離婚的時候,房產和小孩都歸徐小緣所有,王景碩凈身出戶。
「這個……」韋進章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老實說道,「籌碼嘛未必就是一塊錢一個,具體多少錢在買的時候會約定好。這兩天王景碩玩的是十塊錢一個的。」
到了十一月一日的十六時二十分,果然有一條信息被反饋上來。
「我有!」肖嘉麟很積極地拿出手機,在通訊錄里翻查了一會兒,隨後便報出了一串電話號碼。
羅飛鼓勵對方道:「憑你的第一感覺,想到誰就是誰。」
「好,好!」肖嘉麟把照片接在手裡,細細端詳一番后說:「沒錯,就是那個傢伙。」
「就是明天。」
簡單的情感溝通之後,羅飛切入正題:「你知道王景碩在哪裡嗎?」
難道綁匪並不在這些直接的知情者之間?這也是有可能的。比如說庄小溪的那幾個學生在二十三日下午要參加會議,這些學生的親朋好友如果知道了這件事,等於也就知道了庄小溪當天的行程安排。因為這個消息本來不是什麼秘密的事情,向外傳播的時候也不會引人關注,所以綁匪或許就是在不經意間掌握了此事,那警方就很難從芸芸眾生之中將其勾勒出來了。
出於球場安全的考慮(不讓主隊球迷進入客隊區域),客隊球票需憑藉球迷俱樂部的會員身份登記購買。但是有不少黃牛也混跡在俱樂部里展開倒票的生意。大黃牛一次性購買數十張球票,甚至上百張球票,然後再加價出售。下面還有小黃牛,買個十張二十張的,有人還把球票掛在了網店上。所以很多球票的實際購買者已經無法追查。
聽這話的意思,似乎醫生和病人之間的對立已經成為一種常態,而且這種對立很大程度是源自於病人的無理糾纏。羅飛想起了近年來各大媒體上經常會出現的那些關於醫患糾紛的報道。他並不願對這些糾紛發表主觀的評論,但醫患關係不斷惡化已成為一個不爭的事實。
尹劍詢問:「那該怎麼辦?」
「希望越大,失望就越大。」羅飛用半是勸慰半是教誨的口吻說道,「以後記住了,任何時候都不要太過樂觀。」
羅飛第一眼看見肖嘉麟,便知道這是個厲害角色。此人四十齣頭的年紀,身材偏胖,個子不高。他的臉龐圓乎乎的,一看人先眯起兩隻眼睛,彷彿自帶了三分笑意。在那貌似懶散的眼皮下面卻藏著一雙靈動的眼睛,從中射出的目光在你周身打量,像X光一般要將你看個通透。
一個尷尬的轉機是警方終於可以大張旗鼓地展開案件偵破工作了,雖然這轉機來得如此被動,但是儘快將綁匪繩之以法無疑是警方挽回顏面的唯一途徑。
「他犯了這麼大的案子,當然要躲起來啊。」聽尹劍的口氣,似乎這問題根本沒有提出的必要。
「找誰?」女人露出警惕的神色,目光盯著這兩個不速之客來回打量。
「他說最近賺了一筆錢,正好姍姍快過生日了,要買件新衣服給孩子做生日禮物。」提到這事的時候,徐小緣的語氣稍稍柔和了一些。
這時正好一局遊戲結束,王景碩用拳頭在博彩機上砸了一下,看來對遊戲的結果頗不滿意。那個年輕人則低下頭來,在那個小本子上面寫了些什麼。
「說這些都沒用。」男子的態度依然強硬,「我們這兒的規矩,第一次來必須由熟人帶著。」
「那你怎麼會有紅色的球衣呢?」既然不是球迷,肯定不會事先準備球衣啊。
儘管如此,警方還是通過客隊的球迷俱樂部聯繫上了大批抵達現場看球的客隊球迷。這些球迷全都收到了來自於省城警方的協查通報,通報中告知至少有一名綁匪曾在球賽期間隱藏在K區看台上,希望有人能夠提供相關線索。
「那我的解釋應該很有價值了?」
女人擦了擦眼淚,轉過來看著羅飛說道:「孩子喜歡啊,從小就學。老師都說她彈得好,是個天才。明年有個全國比賽,想推薦她去呢。可是孩子連台自己的鋼琴都沒有。再說了,參加比賽要專門請老師做一對一的輔導,就靠我開個裁衣店,根本負擔不起的。」
「無論如何,」羅飛用嚴肅的口吻說道,「今晚請把你的人撤走。」
羅飛的眉頭皺了起來:「所以你才會出現在球賽現場?你那四千多塊錢就是彩票中獎得來的?」
羅飛詢問了王志的座位號,得知是K區17排36號,那名奇怪的男子坐在他的左手邊,即17排37號。羅飛隨即放下電話,調出了阿成在比賽現場拍攝到的錄像。
男子把香煙扔在腳下踩滅,然後跟住羅飛的步伐。兩人這麼一前一後地走了片刻,眼看就要抵達最頂頭的1536房間了,那男子驀地加速超過了羅飛,將其攔下來問道:「哎,你幹嗎呀?」
尹劍一邊開車一邊琢磨著,片刻后他又提出了一個新思路:「會不會是王景碩和于翔聯手作案呢?因為王景碩沒能力償還巨額債務,于翔便逼著他對李俊松實施了綁架。得手之後王景碩想要獨吞那批鑽石,這才玩起了失蹤?」
羅飛沖尹劍使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出門打了兩通電話回來,報告說:「和客隊球迷俱樂部核實過了,那天確實有人給球迷免費發放客隊隊服。另外王姍禕也證實了匿名信的事情。」
「你們倆坐那邊。」光頭朝屋子右邊的長條沙發上指了指,羅飛二人便坐過去。光頭反手把門關上,自己站在門口,像是個門神似的。
羅飛聽了個大概,隨後又問:「這個王景碩多大年紀了?是幹什麼的?」
王景碩把身體往沙發背上一靠,心滿意足。然後他開始慢條斯理地說起來:「這事吧是這麼回事。上個禮拜有人往我家寄了封信,收信人寫著我的名字。我女兒幫我收了,然後轉交給我。信裏面裝著一張球票和一張彩票。球票就是前天晚上那場比賽的,彩票也跟那場比賽有關,複式投注,面值兩千塊,押的是兩隊打平。」
尹劍伸手想要去掏證件,但羅飛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胳膊,示意對方先沉住氣。然後羅飛反問面前的那個光頭:「幹什麼?」
「你問這個啊……」庄小溪略略沉默了一會兒,解釋說,「第一,這件事已經過去快半年了,誰想到王景碩隔了這麼長時間還來找李俊松的麻煩;第二,如果說得罪病人這種事也算的話,那李俊松曾經得罪過的人就太多了。」
「嗯?」庄小溪似乎不太明白對方的意思。
庄小溪點點頭:「那個死者的兒子來醫院鬧過好幾次,我也見過的……這照片看著有點像他。」說完之後她又自言自語般嘀咕道:「嗯,最好讓肖嘉麟看看。」
房間里響起噔噔噔的腳步聲,當房門打開之後,王姍禕氣呼呼地出現在門口,那女孩漲紅了臉抗議道:「媽,我不許你這樣說我爸!」
「快問吧。」王景碩不耐煩地打了個哈欠,「我困著呢,兩天沒睡覺了。」
羅飛附耳問道:「疼不疼?」
「你叫什麼名字?」
「四十左右吧。」肖嘉麟咧著嘴說,「自己也不上班,就是個混混。」
王景碩把錢揣進衣兜里,伸了個懶腰問道:「這回沒事了吧?我可真撐不住了,困死了。」
「只要是當醫生的,誰不得罪病人?」庄小溪的嘴角露出苦笑,「這和性格無關。因為很多病人……嘿,怎麼說呢……你不在這個行業里,恐怕是想象不到的。」
羅飛輕輕地佯咳一聲,把話題拉了回來:「你不知道王景碩在哪裡?」
「打。就說是送快遞的,單子上的地址看不清楚,找他核實一下。另外問清楚了,他在不在家,不在的話什麼時候回來。」
「進看守所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女人苦笑了一下。這時她覺得自己坐著,卻讓兩個警察站著似乎不太妥當,於是起身把沙發草草收拾了一下,招呼說,「你們坐吧。」
尹劍一見苗頭不對,連忙撤了一步,把後背貼在車窗上;羅飛也凝神蓄勢,做好了應對不測的準備。
「有什麼好接觸的?我們老死不相往來。」王景碩居然說了個文縐縐的成語,然後又補充道,「我沒錢,他也沒錢,兩個窮光蛋接觸個什麼玩意兒!」
「我不是說這個,我是說你的人不專業,很容易暴露行跡。而且王景碩對你們這幫人已經很熟悉了吧?所以趕快把你的人撤走,我會派警方的便衣在附近守候。」
庄小溪沒有接對方的話茬,她沖那張照片撇撇嘴,催促道:「請肖主任幫忙看看吧。」
羅飛和尹劍對看了一眼,他們都沒想到對方會突然產生如此強烈的反應。這時尹劍才想起什麼似的,連忙掏出證件說道:「你別緊張,我們就是警察。」
羅飛立刻提議:「那我們現在就去吧。」
在一家醫院的構建體系中,醫務科相當於行政主管部門,需出面協調院內院外的各項醫療工作。調查和處理醫療糾紛更是醫務科日常工作的重點之一。醫務科科長往往都是處事得當、八面玲瓏的領導型人才,也是日後競爭醫院院長的有力人選。
「我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于翔得意地笑著說,「干我們這行的,如果消息不靈通,那還混個什麼?」
「王景碩呢?」羅飛繼續問道,「他有沒有去糾纏李俊松?」
這也說得通,發球衣的應該是客隊球迷俱樂部的工作人員。羅飛又問:「給你寫信的人是誰你知道嗎?」
「那這次呢?」羅飛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九九藏書「他手上的錢是不是挺多的?」
又是一局遊戲結束,這次博彩機里一下子吐出了好幾枚遊戲幣。王景碩興高采烈地把贏到的遊戲幣攥在手裡。他身旁的年輕人又開始埋頭記錄,同時張大嘴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
羅飛便針對這個細節繼續詢問:「你怎麼知道他這兩天有錢了?」
王景碩把頭轉了過來,他看著羅飛,似乎在琢磨對方話語中的意思。
總而言之,楚崗風景區這條線索只能先放一放。要想打開突破口,警方必須尋找其他的方向。
男子的下巴頦兒在地毯上連撞了好幾下,像小雞啄米似的。直到羅飛的兩隻手同時鬆了勁,他才如釋重負般長出了一口氣。
「為什麼?」
王景碩本來體質就虛,又毫無防備的,這一下被打得直晃悠。孫乾趁勢在他腿彎里補了一腳,王景碩膝蓋一軟,竟跪在了韋進章和羅飛面前。
羅飛和尹劍先後下車,跟著對方那兩人走進了小樓內。開車的男子在一樓停住了腳步,光頭則把羅飛和尹劍帶上了二樓。過了樓梯口往右一轉,前方有間屋子,光頭上前隔著門說道:「老闆,人帶過來了。」
羅飛進一步分析說:「既然他沒有工作,那全靠老爺子的退休金維持生活吧?」
「個人不像醫院嘛,處理方法可以靈活很多。最簡單的,他找你,你躲著他不就行了?醫院可沒法躲。對方天天帶人過來鬧,正常的醫療工作還怎麼開展?」肖嘉麟不緊不慢地說著,擺著一副「有理不在聲高」的淡定姿態。
所以在年初那次專項治理行動之後,警方特別作出規定,遊藝廳內只允許使用普通遊戲幣,不可定製,從而堵死遊藝廳涉賭的可能。現在看來,明月樓大酒店裡的這家遊藝廳倒是很好地遵守了警方的規定。
羅飛把話題切入重點:「你們後來有沒有再去找李俊松的麻煩?」
「不在,當時就扔進垃圾桶了。」王景碩的手指往上挑了挑,示意催促。
可是羅飛心中卻仍有疑慮。在尹劍作出那個論斷之後,他沉默了兩三分鐘,忽地問道:「他為什麼要躲起來?」
韋進章首先問孫乾:「我們賒給他的一千塊還剩多少啊?」
于翔解釋說:「我之前不是說了嗎?王景碩還欠著我三十多萬呢。這傢伙的態度是破罐子破摔了,要錢沒有,賴命有一條。我們抓住他也沒用,最多就是揍一頓——還不敢打重了,打重了還得花錢給他看病。所以他一般也不避諱我們。不過一旦他手裡有點錢的時候,就會躲起來。」
「幾件破衣服,一雙破鞋。您要嗎?」王景碩的身體抖索了兩下,一副標準的無賴模樣。
「嚇是能嚇住,但是他沒錢啊。他家的錢都被老婆管著——那個女人厲害得不得了,根本沒法弄!」于翔咧著嘴連連搖頭,看來是在庄小溪身上吃過苦頭。
「找他的麻煩幹嗎?」
「你把這事想複雜了。」羅飛微微一笑,給出了一個簡單的答案,「因為遊藝廳在地下室,當時是距離我們最近的地方。」
「不知道!」因為情緒還沒擺脫先前的影響,徐小緣的語氣有些生硬,「誰能知道他的行蹤啊?結婚那陣都不知道,離了婚就更不知道了!」
不久之前徐小緣也對王景碩表達過類似的鄙視。看來王景碩在別人眼中不僅是個無賴,更是個無能的廢物。
「就是那次醫療事故的死者。」
「是韋進章嗎?」
一踏上走廊,尹劍就重重地嘆了口氣:「線索又斷了!」
尹劍點點頭,拿起手機開始撥號。但很快他就皺起眉頭彙報說:「關機了。」
這條線關注的焦點鎖定在金山體育場K區看台。
庄小溪點點頭,臉上仍然看不出表情。
「不該你問的事,就別操心太多。」羅飛一句話把對方頂了回去,然後他一邊起身一邊說道:「翔哥,是你把我們帶過來的,怎麼也得把我們送回去吧?」
於是尹劍留在遊藝廳門口值守。李旭則帶著羅飛來到酒店前台,他們查詢了目前所有住客的登記情況,很快就鎖定了一個重點目標:在1536房間住著一個叫做韋進章的男子,這人已經常住了一個多月。而據客房服務員反映,經常會有陌生人進出這個房間。
「半年前你父親在人民醫院去世,當時出事故的那個醫生。」
羅飛算是給自己找了個接受對方要價的理由,他便點頭道:「那好吧,只要你能講清楚,五百就五百。」
庄小溪這才又說:「好像是那個死者的兒子。」
「那就這麼算了?」
「屋子裡還有幾個人?」
一個本地人卻在為客隊加油?這確實是一個極不正常的表現,多半是為了掩飾刻意而為。他恐怕並不是一個真正的球迷,而是為了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而來吧?
李旭回答說:「這裏的遊藝設備是全市最好的,有很多人專門跑過來玩。這個點又是高峰期,要是趕上周末的話,更不得了呢。」
尹劍聽對方的語氣不一般,精神立刻緊張起來。他跟著羅飛往服務台右側走了七八步,兩人來到了一個背光的角落裡。這裏可以很好地觀察遊藝廳內的情形,但是別人卻很難看到他們。
「綁架,當然是大案。」
「哦,好的,好的。」羅飛客客氣氣地說著話,忽然間伸右手攥住了對方的胳膊,一拉一轉,那男子便失了平衡。等後者回過神的時候,他已經趴在了走廊的地毯上,一隻手被別在身後,背部則被重重地壓著,動彈不得。
汽車駛離了竇庄新村,在市內開了十來分鐘,最後停在了一幢臨街的兩層小樓前。光頭轉過頭來說了句:「到了,下車!」
羅飛盯著王景碩看了一會兒,說:「李俊松前一陣失蹤了。」
尹劍把號碼記錄下來,問羅飛:「現在打嗎?」
羅飛微微眯起眼睛:「半年前王景碩的父親死在了人民醫院,當時是你派人到醫院去鬧事的吧?」
韋進章也看到了孫乾和羅飛,他滿面狐疑地坐起身,衝著孫乾問道:「怎麼回事啊?」
王景碩失望地嘆了口氣,然後他又晃著腦袋問道:「那你們還有啥事啊?沒事我就走了。」
李旭則忙著辯白道:「開暗庄這事和我們酒店可沒什麼關係。」
翔哥先是愣了一會兒,然後連忙起身向著沙發處走過來,一邊走一邊打著招呼:「哎呀,誤會誤會,完全是誤會!」走到近前又彎下腰來,伸手想要和羅飛相握。
「我們調查了王景碩手機號,發現他最後一次通話記錄是在十月三十號晚上十點來鍾,通話對象是他的前妻。所以最有可能知道王景碩下落的就是這個叫作徐小緣的女人。另外技術部門已經對王景碩的手機展開監控,如果他開機的話,我們就可以鎖定他的大致方位。」
穿過大門,卻見碩大的遊藝廳內人頭攢動,熱鬧非凡。各式各樣的遊藝機音效和喧鬧的人聲混雜在一起,此起彼伏。
警方耗費大量精力去查的兩條線全都斷了。不過另外一條線上卻有了令人驚喜的收穫。
「沒錯。你留在這裏,盯住王景碩。」羅飛先是對尹劍下達了命令,然後又轉過頭來看著李旭,「你這就帶我去查看相關記錄吧。」
最初羅飛相信李俊松一定是上了另一輛汽車。所以他隨即安排人手調查了楚崗風景區周邊的所有道路監控。監控顯示:從二十三日晚八點開始,直到二十四日早晨七點,一共有七十六輛各類汽車有可能駛入過楚崗風景區腳下的那條案發路段,警方對那七十六輛車一一進行了排查,但是並未發現值得關注的可疑目標。
打車的時候不說真正的目的地,而是報出附近另一個更加出名的建築物,這種情況也是有可能發生的。不過大多數人的習慣還是先報出要去的地點吧,如果計程車司機不認識,這才會繼續說出附近的標誌性建築。可是聽徐小緣的描述,王景碩上車后就直接說了:「去明月樓大酒店。」所以羅飛還不想輕易放棄這個目標,在沉吟片刻之後,他向李旭問道:「你們酒店除了客房之外,還有哪些消費場所?」
「這兒生意很好啊。」羅飛加大嗓門說了句。
「反正我爸一定會給我買禮物的!」女孩返身「砰」地把門一甩,把自己關在了房間里。
尹劍向對方彙報了解到的情況:「王景碩的父母都已經去世,也沒有兄弟姐妹。有老婆孩子,但是多年前已經離婚。現在他就單身一人在外面漂著,因為房子在離婚的時候判給了老婆,所以他連固定的住所都沒有。」
可是羅飛卻揮了揮手,作出決斷說:「先去遊藝廳看看吧。」
這個結果說明:直到李俊松下車的那一刻,在凱美瑞轎車內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事情發生。可隨後李俊松又去了哪裡呢?
一般來說,涉賭的遊藝廳都會使用專門定製的遊戲幣。賭客花錢買幣,如果在遊藝機上賭贏了,額外獲得的遊戲幣可以送到服務台回購,從而賺取賭資。而這種通用的遊戲幣店家是不可能回購的,因為這些通用幣誰都可以去廠家購買,價格大概在兩毛錢,如果有人去廠里買幣再倒賣給店家,那就可以輕鬆地賺取差價了。
約定的時限已到,李俊松仍然不知下落。而綁匪也再未傳遞出任何訊息,他們就像同時從人間蒸發了一般。
羅飛提醒對方:「他在十月三十號——也就是前天晚上給你打過一個電話的吧?」
那幾名男子漸漸逼近,在距離二人一米多遠的地方停下來。其中一個身材健碩的男子又單獨向前邁了一步,他瓮聲瓮氣地問道:「你們是哪兒的?」這人剃著光頭,滿臉橫肉,看起來有些嚇人。
王景碩也不客氣,樂呵呵地把房卡收了。羅飛則帶著尹劍離開了房間。
「我是說他為什麼要躲著于翔?既然贖金到手了,不是應該積極把債務還清嗎?何必還要讓老婆孩子跟著受牽連?」羅飛沉吟道,「所以說,我們如果把欠債作為他綁架的動機,這裏面的邏輯就理不通了。可是如果拋棄了這個動機,又很難解釋王景碩為什麼會在半年之後對李俊松做出這麼大的動作來。」
一個名叫王志的客隊球迷反映:當時在他身旁坐了一名奇怪的男子。那男子獨自一人而來,他雖然穿著客隊的紅色球衣,但聽口音卻是省城本地人。王志原以為他是個沒買到主隊球票的當地球迷,為了看球,只好買了張客隊球票混進來。可後來他又發現不對,因為那個男子真的在為客隊加油。尤其當客隊打入扳平一球的時候,他甚至還跳將起來,操著省城方言大喊大叫。王志也正是因此而對他印象深刻。
「不是我看不起他——」徐小緣的嘴角往下方勾了勾,露出頗為不屑的神色,「他也就能弄點坑蒙拐騙的事情,綁架?他可真沒這個出息!」
「前天王景碩給我打電話的時候,好像是剛剛上了計程車。當時我聽見他對司機說了句:『去明月樓大飯店』。」
「我哪有什麼值錢的東西?早就換成錢,要不賭了,要不買酒喝了。」
「哦,為什麼沒用?李俊松是個很軟弱的人吧?你們還嚇不住他?」
「沒有。就是個獨苗,中年得子。肯定是從小寵壞了的,要不你想呢?就憑他的出身,九-九-藏-書但凡爭氣一點的,怎麼能是個混混呢?」
「對,章哥……」
「醫院賠了十七萬,應該遠遠不夠給王景碩還債的吧?你們沒想著從李俊松身上再找點?」
男子用盡全力,在有限的幅度內拚命點頭。
羅飛沒有回答對方的問題,他反過來問道:「你應該知道李俊松吧?」
韋進章蹺起二郎腿,用腳尖挑著王景碩的下巴,獰笑著問道:「說吧,什麼時候還錢?」
徐小緣提高語調反問:「還不許我說?我問你,他現在怎麼連電話都打不通了?!」
韋進章乖乖地在其中一隻沙發上坐好。羅飛隨手把孫乾往牆角一推,命令道:「你待在這裏別動。」然後他自己也走到窗邊,在另外一隻沙發上坐下來。他拿出王景碩的資料照片,遞到韋進章面前問道:「這個人你應該認識吧?」
羅飛先是鄭重告誡道:「到底犯了多大事得看警方的調查結果。」隨後他又放緩了口吻,語氣一轉,「不過我今天不是為你這事來的,我在查另外一件案子。你如果好好配合,也可以算個立功表現。」
「好嘞。」韋進章痛快地應了一聲,站起來就往外走。孫乾更是如蒙大赦,搶在前面溜得比兔子還快。
羅飛知道對方想的什麼心思,便說:「把他抓起來賭資也是要沒收的。然後你們兩個還得罰款。」
「哦——」庄小溪抬起頭來,「是我們院醫務科的主任,當時那起事故就是他出面處理的,他和死者家屬最熟悉了。所以得問問他才有把握。」
片刻之後,男子開口了:「我不管你們的老闆是誰。我就告訴你們:王景碩欠了我三十多萬,在他把我的錢還清之前,誰也別來插手。明白嗎?」他說話慢條斯理,但每一個字的口形都咬得很足,似乎要刻意展示出自己體內蘊藏著的強大力量。
徐小緣點點頭,跟著站起身來。羅飛沖尹劍使了個眼色,兩人一同向屋外走去。徐小緣把他們送到門口時,忽地又想起什麼,便道:「有一件事,不知道說了有沒有用……」
「要怎麼做?你儘管吩咐。」韋進章一邊說一邊擼起袖子,一副躍躍欲試的模樣。
首先傳來的是對李俊松那輛白色凱美瑞轎車的勘察結果。
羅飛便直接切入案情的核心:「你認識李俊松吧?」
女人的相貌和警方資料吻合,羅飛知道她就是徐小緣,於是走上兩步說道:「我們不改衣服,我們是來找人的。」
卻聽羅飛開口道:「這個場子里有暗庄。」
孫乾扭著身體勉強起身。因為皮帶被抽掉了,他必須用雙手從屁股後面抓住褲腰,長褲這才不會向下滑落。
那是一個十五六歲的花季少女,秀麗的面龐上閃爍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當發覺羅飛注意到自己之後,女孩調皮地吐了吐舌頭,然後忽地又把房門關好,如精靈般隱匿無蹤了。
羅飛賠著笑說道:「是朋友介紹我來玩的,他說要到1536來買籌碼。」
羅飛把名片放在了茶几上,用這樣一種拒絕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立場。于翔嘿嘿乾笑了兩聲,拉過一把椅子坐在羅飛身旁,然後湊著臉問道:「羅隊長,你們怎麼也來找王景碩呢?」
「那我們就先不打擾了。」羅飛起身準備告辭,同時他又囑咐對方說,「如果你有了王景碩的消息,一定要及時和我們聯繫。」
翔哥尷尬地笑了笑,為了挽回點面子,他轉過來衝著門口的光頭吼了句:「你們怎麼辦的事!不長眼睛啊?」
這次輪到羅飛愣住了。他還從來沒見過有人會在接受詢問的過程中向警察索要信息費的。一旁的尹劍更是目瞪口呆,他忍不住要提醒對方:「喂,你搞清楚狀況!現在是我們給你一個解釋的機會。你如果不想要這個機會,那我們就把你帶回公安局,直接上刑拘!」
「哦?」王景碩好像想起來了,他咂著嘴問道,「提他幹嗎?」
——他曾出現在交易贖金的現場;
一個女人在屋內應了聲:「有人!」
保安部長李旭查詢了十月三十日晚間到十月三十一日早晨的開房記錄,一共排查出二十七條單身男子的入住信息。隨即羅飛便根據記錄上的登記時間查看前台的監控錄像,把這二十七名男子全都過了一遍,可惜未能發現王景碩的身影。看來此人並沒有在酒店內住宿。
韋進章忙不迭地表態:「配合!一定配合!」
片刻后尹劍推門進入了屋內,他拉了書桌旁的椅子坐下來,目光在對面二人身上掃來掃去的,急切想要知道些什麼。
「都是些混社會的。」肖嘉麟轉過頭來看著庄小溪,「那幫人你也見過的,可不是什麼善茬。」
庄小溪說了聲:「好。」三人先後起身,出了辦公室往醫務科而去。
「誰要你這些破爛?我是說值錢的東西。」
羅飛道:「當然有事了,我有些問題要問你。」
「當然要解釋,」王景碩頓了頓,忽又帶著一絲怪笑反問道,「這可是一樁大案子啊,對吧?」
「滾你個王八。老子沒耐心等了,老子現在要回家睡覺去。」韋進章一邊罵著,一邊對孫乾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一巴掌扇在王景碩的腦後:「你他媽的還不還錢?」
羅飛沒搭對方的話茬,繼續問道:「他是你的常客嗎?」
光頭惡狠狠地盯著羅飛看了一會兒,說:「我們老闆想跟你們聊聊。」
「肯定啊。」肖嘉麟聳著肩膀說道,「老爺子的醫療費實報實銷,每個月還能凈落一萬多的退休金,都在王景碩手裡。所以你別看他是個混混,活得也滋潤呢。」
徐小緣搖了搖頭:「沒說。」
裏面有人回了聲:「進來吧。」光頭便輕輕把門推開,沖身後的羅、尹二人努著嘴說:「進去!」
「給你錢有什麼用?」尹劍用嘲諷的口氣說道,「最後還不是賭個精光?」
其實當那枚拇指失去生命力的同時,便等同於宣告了李俊松的死亡。羅飛的沮喪並不亞於庄小溪的悲傷,因為對於一起綁架案來說,人質死亡便是最大的失敗,更別說綁匪還在警方眼皮底下成功地獲取了贖金。
「我沒說謊吧?」王景碩把手伸了出來,「可以給錢了嗎?」
「醫療事故,」羅飛心念一動,「你說的就是讓李俊松丟掉工作的那次事故?」
見對方老實了,羅飛便展開了現場詢問。
「我操!」韋進章一下子跳了起來,他把手裡的香煙往地上一扔,埋著頭就想往屋外沖。可惜他剛剛跑出去兩步,胸口就挨了羅飛一腳,他的身體像一隻笨重的沙袋,又重新摔倒在了床上。
王景碩看看韋進章的背影,又看看羅飛,臉色有些詫異。他似乎弄不明白:這個讓「章哥」都唯唯諾諾的傢伙到底是個什麼來頭?
羅飛看著王景碩,觀察著對方每一個細微的動作和表情。等王景碩的笑聲平息之後,羅飛轉過頭來對韋進章說了句:「你們兩個先走吧。」
「哪個朋友?」男子上下打量著羅飛,「你讓他一起來。」看樣子他的警惕性還挺高的。
王景碩再糊塗,這時也聽出味兒了。「哦,你以為我就是那個綁匪?」他的眼睛骨碌碌地轉著,不知在想些什麼。
羅飛和尹劍向里走了幾步,轉過玄關之後,屋內的大致情況便盡收眼底。
羅飛把照片遞到對方面前,心中暗暗驚訝于這個女人的堅強意志。
「嗯。」尹劍點頭道,「所以要查一下酒店的入住記錄,看看有沒有長期包房的可疑人員。」
「這兩天一共玩了四千多塊。」韋進章評價道,「對他來說可不少了。他前兩次來也就玩個三五百的。」
另外一個共同點是:徐小緣和于翔都提到了王景碩手裡有一筆錢!這無疑是個值得關注的細節。
尹劍聽完之後立刻提議道:「浴城、足道館、酒吧、KTV,這些都是重點場所,值得好好查一查。」他說的這幾個地方都是有可能提供色|情|服|務的,很容易吸引到王景碩這類的人。
翔哥舔了舔嘴唇,他有點綳不住了,很想把視線從對面的男子身上挪開,但他又不甘心就這樣輸掉了陣勢,只好硬著頭皮頑強支撐。
這種社會上的融資公司,說白了就是放高利貸的。這些人借出去的錢利息都非常高,借款人常常會負擔不起。為了追債,他們手下都養著一幫混混,威脅恐嚇之類的事情沒少做。有時候追債追得狠了,甚至會誘發嚴重的刑事案件。羅飛對這些傢伙一向是沒有好感的,但是從法律的角度又拿他們沒辦法。因為這些人放貸的時候,都是直接把利息和本金合併起來寫進借條。比如說借十萬,一年期,利息也是十萬,借條里直接就寫借了二十萬。這樣放貸者拿著借條追債時,警方即便知曉是不合法的高利貸,卻也無法插手。
這變故完全出乎對方的意料,男子愣住了,一時間不知所以。
「孫……孫乾。」
尹劍猜測道:「也許他的目的地並不是明月樓,只是打車打到這裏,然後就到別的地方玩去了?」
羅飛完全能聽懂對方的潛台詞。所謂交代,就是通過解聘李俊松來化解對方帶來的壓力。因為把李俊松解聘之後,院方就可以把絕大部分責任都推脫在李俊松個人身上。難怪庄小溪會認為李俊松事實上成了醫院的替罪羊。
羅飛想了解得更具體一些:「什麼朋友?」
羅飛心念一動。看來這傢伙雖然是個混蛋,對女兒倒還是上心的。也難怪王姍禕會在母親面前護著他。
「哦?」羅飛顯得很關注,「什麼事?」
王景碩把手一攤:「我真沒有。」
尹劍聽明白了:「原來王景碩是上這兒賭博來了,他旁邊的那個人就是莊家的馬仔。」
這個照面一打,羅飛已經知道:眼前這傢伙確實是個嗜賭如命的頹廢之徒。他為何會遭受眾人的鄙夷,為何從一個高幹子弟淪落為市井無賴,為何會欠下巨額外債……這些問題都在這一瞥之間有了答案。
「哎喲,羅隊長,您就別抽我的嘴巴子了。」于翔忙不迭地搶在前頭引路。走到門外時,卻見那個光頭還守在樓梯口呢,他便撒氣般罵道:「蠢貨,還不趕緊給兩位警官開車去!」
徐小緣頓時激動起來:「我爸我爸,叫得夠親熱的呀?!一件生日禮物就把你收買了是吧?你的吃喝拉撒,哪一樣他管過?我這樣辛辛苦苦的,最後倒成我的不是了!」她越說越委屈,最後竟流下了眼淚,「全都是沒良心的東西,全都是白眼狼……」
羅飛皺起眉頭:「那現在要怎麼找他?」
「算你識相。別問那麼多,跟我們走就行!」光頭一邊說一邊側身讓開道路,另有一名男子拉開了前方那輛小汽車的後座車門,命令道:「上車!」
雖然丈夫新遭不測,但庄小溪只是在昨天請假休整了一下,今天已經重新回到了工作崗位。當羅飛和尹劍二人在人民醫院骨科辦公室找到庄小溪的時候,後者正在專心查看一份CT報告。
「我不知道!我跟王景碩沒有任何關係!」女人的態度急轉直下,她甚至威脅道,「請你們快走,要不然我就要報警了!」
羅飛點點頭。像這樣的高幹子弟,如果幼年時疏於管教,很容易會形成放縱任性的人格缺陷。等家中的長輩退休失勢,這種人沒了靠山,read.99csw.com自己又身無所長,往往混得比普通人還不如。
孫乾繼續向前,伸手掐住王景碩的后脖梗子,把對方的腦袋往下方按去。王景碩的身體便向前方蜷了起來,腦袋距離地面大概只有十來厘米的距離。
庄小溪盯著照片上的男子看了一會兒,沉吟道:「這個人是……」她拖著長長的尾音,想認卻又不敢確定的樣子。
「我們都搞不了的事,他能搞得了?」于翔不屑地笑了笑,然後反問羅飛,「這小子犯什麼事了?偷了還是騙了?」
綜合以上這幾點,誰還敢說王景碩不是綁匪?
羅飛和尹劍對視了一眼,都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要說這麼大的案子,五百塊就算從辦案經費里支一下也沒什麼。只是這種錢要給到一個嫌疑對象的身上,這實在是有點遭到敲詐的感覺。
「李俊松就是當時那個出事故的醫生,被你們這麼一鬧,後來被醫院給解聘了。」
羅飛誠意讚美道:「名字很好聽,人長得也漂亮。」
羅飛的嘴角忽然翹了起來,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然後他緊盯著翔哥問道:「所以說,幫著王景碩在人民醫院鬧事的那幫所謂的『朋友』,就是你們。對嗎?」
庄小溪向肖嘉麟介紹了羅飛二人的身份和來意,肖嘉麟連忙從辦公桌后繞了出來,緊握住羅飛的手晃了兩下,連說:「辛苦,辛苦!」隨後他又換上一副悲傷的表情,目光在庄小溪臉上逗留了一會兒,感慨道:「唉,李醫生是個好人啊……怎麼會出了這樣的事呢!」
羅飛還是不說話,只是繼續盯著那個被喚作「翔哥」的男子細細端詳。他並沒有刻意凝聚目光,但那視線中卻帶著某種特殊的壓力。在不知不覺中,翔哥的氣勢竟被他一點一點地壓了下去。
在當天的行動中,庄小溪接到綁匪簡訊從D區看台轉移到K區看台,負責對庄小溪展開跟蹤拍攝的阿成隨即也把攝像鏡頭調整到相應的方位。不過在重新鎖定庄小溪的身影之前,阿成多了個心眼,他調大了鏡頭的覆蓋範圍,花了三四秒鐘的時間把整個K區看台上的觀眾粗略地掃了一遍。短短三四秒中掃過三千人群,這個舉動當時看來沒有太大意義,現在可就不同了。
「你身上有沒有房卡?」
——他背負著巨額債務,對金錢有著迫切的需求;
「就一個。」
小姑娘遞上幾個遊戲幣,圓圓的,體積比一塊錢的硬幣稍小一點。羅飛拿到眼前看了看,果然是那種通用型的普通遊戲幣。
李旭連忙表態說:「絕對沒有。我們這裏用的都是最普通的遊戲幣,一塊錢一個,不能回收的。」他一邊說一邊把羅飛引到了服務台,對裏面值班的小姑娘說道:「拿幾個遊戲幣出來。」
羅飛和尹劍互相看看,表情尷尬。他們都沒有成家的經驗,也不知該如何勸慰對方。不過聽母女倆的這番對話,她們應該確然不知道王景碩此時的下落。
羅飛做出決定:「我上去看看。」
羅飛悄然頷首,似乎在心中有了某些論斷。然後他輕輕拉了尹劍一把,招呼道:「出去說話。」
「這小子這兩天不知從哪兒弄了筆錢,你們刑警隊又在找他,那肯定是犯事了嘛。就憑他那點出息,也就偷啊騙的,搶是搶不了的。」
尹劍有些按捺不住了,很想發話詢問,但是羅飛一直很沉穩地坐著,他也不好貿然開口。
韋進章翻了翻眼皮,似乎在心中計算了一下,然後回答說:「連這回也就第三次吧?他是好賭,但手頭緊,所以也不常來。」
羅飛嘆了口氣,輕聲道:「唉,做母親的不容易啊。你確實付出了很多……孩子現在還小,不懂事。等她長大了,自然會感恩。」
李旭主動請纓:「我和你一塊兒去吧。」
即便庄小溪近在眼前,肖嘉麟也能把這番話冠冕堂皇地說出來。羅飛知道自己沒看走眼:這傢伙果然是個混仕途的天生好料。他忍不住要問問對方:「你這麼做,醫院的壓力是小了,可是王景碩不就把怨恨都撒在李俊松身上了嗎?」
「綁架案?」徐小緣的眼睛一瞪,顯得很意外似的,然後她搖頭道,「你們肯定弄錯了。」
「都說你是個王八蛋,你還真是個王八蛋啊?到這會兒了還跟我油嘴滑舌的?」韋進章把腳尖捅進了王景碩的嘴裏,惡狠狠地罵道,「操你媽的,我叫你嘴滑!我叫你嘴滑!」
「你知道王景碩在哪裡嗎?」羅飛在縫紉機前方停下腳步。不遠處的沙發上堆滿了衣服,看起來並無落座之地。
羅飛問:「肖嘉麟是誰?」
尹劍道:「沒有。」
尹劍回想和于翔等人接觸時的情形,對方那些表現可不像是裝的。這麼看的話,于翔參与作案的可能性的確不大。因為找不到更好的解釋,尹劍便含糊說了句:「可能另有隱藏的動機吧。」
羅飛沉吟了一會兒,又問:「孩子哪天過生日?」
羅飛笑了笑,猜測著問道:「是女兒吧?叫什麼名字?」
柯守勤在體育場會議室提出的那個思路也是值得關注的。事實上從十月三十日晚間開始,警方已經拿著庄小溪列出來的名單展開了秘密調查。當李俊松的生死確定之後,相關調查的廣度和深度也大大增加。可惜把所有的人全都徹查一遍之後,並未發現誰有值得關注的疑點。
房間里的女孩抗議般大喊了一聲:「媽!」徐小緣這才閉了嘴。
房間內發出「啪」的一聲,似乎是什麼東西被拍在了桌子上。徐小緣往房門方向看了一眼,又換了種抱怨的語氣繼續說道:「甭管他犯了什麼事吧,只要你們能抓住他,該勞改勞改,該槍斃槍斃,我也能落個清凈。」
「聊就聊吧。」羅飛無所謂地把手一攤,「去哪兒?」
「你們的輸贏有這麼大嗎?」羅飛表示質疑,「一塊錢一個的籌碼,兩天能輸四千多塊?」
羅飛扭頭招呼尹劍:「走吧。」兩人便鑽進了對方的車內。開門的男子進了前方的駕駛室,那個光頭則坐在了副駕位置。趁著汽車發動的當兒,羅飛往窗外看了一會兒,他注意到剩餘的幾名男子以徐小緣的住所為中心散開,各自隱匿到了附近陰暗的角落裡。
女人驚訝地「啊」了一聲,情緒慢慢緩和下來。隨後她又看著羅飛問道:「王景碩又犯什麼事了?」
羅飛便把自己的計劃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韋進章聽完后直拍胸脯:「你放心吧,這肯定沒問題。」
無論如何,還是先從王景碩這個最大的目標開始吧!
「就是這樣。我對足球雖然興趣不大,但是手裡捏著這麼大面額的彩票,怎麼也要到現場來盯著嘛。」王景碩得意地說道,「而且我這一盯吧,還真就中獎了。」
「警察?」王景碩先是一愣,隨即便叫了起來,「剛才那傢伙是個開賭局的莊家,我在他身上輸了四千多塊,你們怎麼不把他抓起來?」
「翔哥……」光頭蔫乎乎地想要解釋幾句,但他的老闆已經不耐煩地揮起了手:「出去出去!」
王景碩一怔,然後他的嘴慢慢咧開,那表情像是聽到了世界上最荒誕的笑話。「我手上有鑽石?」他笑得差點要咳嗽,「我手上如果有鑽石的話,那糞坑裡都能刨出金子來!」
羅飛又繼續說道:「他是被綁架的。綁匪前天晚上和李俊松的家屬進行了交易。交易地點就在金山體育場的K區看台。當時體育場內正在進行一場重要的足球比賽。綁匪趁著比賽結束的混亂當兒,成功地取走了價值百萬的鑽石。」
對了,反正有馬仔跟著記賬,所以籌碼的面值只要雙方有個約定就行。這麼看來的話,韋進章倒不像在說謊。可是王景碩身上難道真的就只有這四千多塊錢嗎?這和案情明顯不符啊。
「賺了一筆錢?」羅飛敏感地追問,「他有沒有說怎麼賺的,賺了多少?」
過了大約十分鐘,孫乾把王景碩帶到了屋內。後者兩眼熬得通紅,走路輕飄飄的,已經虛弱不堪。但他的目光卻又透出一種異樣的亢奮光彩。
羅飛皺起眉頭:「那王鈺一死,不就等於斷了王景碩的搖錢樹嗎?」
「那衣服是進場的時候領的。有人站在看台的入口處,看我沒穿球衣就發了一件給我,不要錢。」
羅飛也是這個意思:「所以別在這裏動手,這裏太亂了。」
羅飛根據確定好的座椅號,鎖定了目標男子在錄像中所處的位置,然後將此人的圖像放大到可供識別的程度。因為解析度所限,圖像放大之後的清晰度已經很不理想,只不過能依稀看出那名男子的外貌輪廓。
在羅飛打電話的同時,韋進章起身幫孫乾鬆了綁,然後他命令道:「你去把王八蛋帶過來。就說老子現在沒心情,不想賒賬了。讓他把欠的賭債先還上再說!」
羅飛先開口了,他向王景碩亮明了身份:「我們是警察。」
「以李俊松的性格,也會經常得罪病人嗎?」
「王景碩嘛——」羅飛咧著嘴道,「他在下面玩得正high,怎麼肯上來?」
李旭表態:「我這就把他們經理叫過來,好好查一查。」
羅飛騰出手在對方褲兜里摸了摸,很快找到了房卡。然後他把對方的皮帶解開抽出來,熟練地打了個扣,把對方的雙手反扎在背後。他提著皮帶低聲命令了一句:「站起來。」
「當我看到王景碩是個賭徒的時候,我就知道這案子很可能不是他做的。」
明月樓大酒店位於省城西部的開發區內,周圍是一片新興的商業和娛樂中心。王景碩來這裏的目的多半就是為了享樂揮霍,而明月樓大酒店則是被他選中的落腳點。
難道找車的思路是錯的?那意味著李俊松是以其他方式離開的。比如說步行,或者說搭乘自行車、摩托車之類的交通工具。這樣就可以選擇監控覆蓋不到的小路,從而不被警方發現。
「不知道,那是一封匿名信。」王景碩翻了翻眼睛,「我就說嘛,誰沒事寄這玩意兒給我?天上沒有掉餡餅的呀!果然,這是有誰故意要陷害我呢?」
「那是他的同伴?」尹劍自言自語地猜測道。羅飛則皺起眉頭,繼續緊盯著那兩個目標進行觀察。李旭這時也走了過來,見到兩名警官神情嚴肅,他不敢打攪,只是在一旁緊張地等待著。
羅飛觀察著對方的言語神態,覺得不像是撒謊。再說于翔在庄小溪面前碰壁而歸,也算是合情合理。
「那你現在和他還有接觸嗎?」
現在是下午五點多鍾,按說正是一個人社交聯絡最頻繁的時段。有誰會在這個時候把手機關閉呢?這個王景碩身上的可疑之處真是越來越多了。羅飛立刻吩咐尹劍:「去查這個人的資料,我要知道去哪裡能夠找到他。」
「羅隊啊,這次你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覺得不對勁的?我想肯定要比我先知先覺吧?」
其實像省城人民醫院這種級別的醫療單位,在黑白兩道上都是有關係的。一般的醫療糾紛應該都能化解。而王景碩只不過是個沒落的高幹子弟,他有什麼資本能把李俊松逼走呢?
既然庄小溪和肖嘉麟都做出了相同的判斷,那這事應該是八九不離十了。一個醫療事故的死者家屬出現在案件的贖金交易現場,這意味著什麼?羅飛迫不及待地追問:「你們有他的聯繫方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