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初戀品鑒師
第五節
「peranto,中間人、仲介。」
「我裡頭可沒裝著滄桑的大叔。」
「……那是什麼?」
正午前的車站內,行走著零零星星穿著立領制服的高中生,邊走邊擦汗的西裝上班族以及高齡觀光客等等。
「凡真特就在花捲。」
「拜託,我只有上條跟穗村可以依靠了。」
「你又在開玩笑了。」我嘿嘿笑。
闔上辭典,春太接在我后說:「凡真特一直保護著珀拉史黛羅。喜歡上的女孩變得像森林夥伴一樣骯髒之前,他將她導向放逐之路。之後她飄洋過海到澳洲,找到自己雙手可以觸及的光芒。這就是森林寓言——芹澤姑姑初戀故事的結局。」
應可靜靜安眠
「不,只有我吃的不同,這點我透過朝霧同學的實驗明白了。」
再這樣下去,我真的不會扯大家後腿嗎?
「所有森林夥伴都跟凡真特因同種癌症過世的機率到底多高呢?至少我明白機率相當低。森林夥伴身上發生了什麼?為什麼他們非得走向這麼不合理的命運?我很想知道為什麼。即便跟森林夥伴的遺族取得聯絡,也還是不知道原因,僅僅知道他們因癌癥結束一生的事實……假如森林夥伴的命運是種必然,那原因到底是什麼?於是我試著倒推時光。」
眼前是芹澤大特寫的臉,我差點嚇得往後彈。
芹澤粗魯地說,情報來源恐怕是春太。我心生警戒。
上面印著食鹽兩字,這種鹽在超市裡賣得最便宜。
「……那我跟春太去的理由是什麼?」
芹澤像是惡質的登門推銷人員,伸腳卡進玄關縫隙。
「凡真特為什麼選擇跟森林夥伴一起自我毀滅的道路?」朝霧學長開口。
在深邃森林中徘徊的夥伴……領導者拉比斯托、馴鳥人佩蘭托、獵槍手莫特,還有凡真特……一呼喚就會有好幾百隻聚集過來的鳥兒,一陣吵嚷過後,馬上就會回去的鳥兒……不是鹽的鹽——
「基本上我是為了從凡真特的魔掌中保護芹澤姑姑。」春太扣緊盒子的皮帶扣。
「……姑姑,你那時說味道不一樣,是什麼意思?」
「那買吧,順便吃點東西墊肚子。」朝霧歐走向站前圓環,我們連忙追在他身後。
朝霧學長用入口旁的提桶裝水走近,我跟芹澤姑姑一起用刷子刷墓碑。接著,芹澤姑姑拿著自己那隻看起來很昂貴的鋼筆,試圖清除黏在墓碑文字上的苔癬。
「春太歐人呢?」朝霧歐東張西望。
「我不要姑姑離開我,我再也不要孤伶伶一個人了!」
「rabisto,強盜、劫匪。」
「沒錯,小千,最後就是這個問題。」春太偷瞄芹澤。
我溫柔地拉開芹澤的手問:「……抱歉,讓我整理一下。究竟發生什麼事?」
春太歐招了招手,於是大家都跑過去。
四十年後才揭露的真相,與揭開芹澤姑姑那份誤會後的真實,讓我感到救贖。
「這看起來對準備入學考沒任何用處。」朝霧歐說出這種沒夢想的話。「唉呀,可以跟全世界會說世界語的美女打好交情哦。」
「我是千夏歐(Chikao)……哇,只要加上『歐』就是世界語!」
「……對,我調査了不知道會比較好的事,就像打開潘朵拉的盒子。無論是領導者拉比斯托、馴鳥人佩蘭托還是獵槍手莫特,全都在二十到三十年前罹患跟凡真特相同的癌症過世。」
樂譜突然從後方抽走,我轉過頭。
即使引水灌溉的人躡足走過森林邊
朝霧歐拿走她的手機打開熒幕,並且按下通話記錄的按鈕。上頭留著連續數十次打給「響子姑姑」的撥號紀錄。最新一則是五分鐘前,她到剛才都還嘗試聯絡姑姑,但全沒接通。芹澤歐緊抿住唇瓣。
「……莫特呢?」
芹澤姑姑露出注視著遠方——注視著未來的眼神,繼續說下去:「我還能跟直子在一起多久?我迫切想知道這件事。」
「您認為癌症的原因在於飯糰嗎?」春太抬起頭。
「基本上我也算是戰力之一。」我也拉上袋子的拉錬。
在我所指的方向,出現春太歐與小賣部店員姐姐談笑的身影。看到這幅景象,芹澤歐的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吟。
操著標準語的司機看著後照鏡,跟我們聊起天:「……能看到螢火蟲似乎已經是幾十年前的事了。這一帶稱為谷地,是呈谷狀的濕地地帶,少有洪水災害,所以很適合農業。」
我早已停下洗花瓶,如今總算能理解芹澤姑姑這一連串列九九藏書動。原來芹澤姑姑想用朝霧學長為她重現的鹽飯糰,跟記憶中鹽飯糰的味道做比較。
「……芹澤的姑姑到底被騙著吃下什麼?」
我跟春太連忙將樂器收到盒裡。
成島跟馬倫的臉浮現腦中,我獨自吸著鼻涕,擦乾眼角。
「春太也要去嗎?明天練習怎麼辦?從靜岡站過去,要花四小時以上哦?單程車費將近兩萬圓哦?你有那種錢嗎?」
這是芹澤姑姑在墓前合掌並在最後背誦的詩。你為什麼而活?至今一直過著安穩的生活,你不覺得羞恥嗎?這種難以答覆的提問在那個時代四處蔓延。這是年輕人不知道何謂正確,也不知能孕育出什麼意義,一旦展開行動就無法停止的時代。在那之中,有人走上錯誤的道路……但被凡真特保護的芹澤姑姑到最後都沒染上臟污,得以實現夢想。
芹澤姑姑流著汗,淡淡訴說起來:「……一開始只是普通的初戀調査。我想知道凡真特現在過得怎樣,於是委託朝霧徵信社。最後我得知凡真特已經在三十年前因癌症過世,聽說跟我一樣維持單身,就這麼結束一生。調査實在結束得太過簡單,所以不知為何,我也想知道領導者拉比斯托、馴鳥人佩蘭托跟獵槍手莫特的現況。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湧現這種想法。但我知道他們的本名跟就讀的大學,因此査起來不會花太多時間。」
芹澤姑姑請計程車在此稍等,便爬上狹窄石階,上頭到處都是從縫隙中長出來的雜草。我們也跟在後頭。
芹澤姑姑注視著他的眼神浮現不安。我忍不住問春太:「咦?怎麼回事?拉比斯托是什麼意思?」
聽到這句話,芹澤眼眸深處的光因安心而一陣搖曳。
我在腦中想像自選曲的演奏情況,目光掃過樂譜音符。途中長笛分部有好幾次從想像中溜掉,而且也有搞不懂的記號。明明在車站圓環就感覺快抓到什麼訣竅了……
「凡真特是夥伴又不是夥伴,他擬態了。領導者拉比斯托、馴鳥人佩蘭托跟獵槍手莫特,凡真特以世界語暗喻他們的實際身份跟自己的真面目。他用了這個沒人懂的語言,用了這個無法輕易查到的語言,更用了這個打算把秘密帶進墳墓的語言——」
大家都死於相同的癌症?怎麼回事?我擦掉臉頰上的汗水,聽得入神。
「……這怎麼回事?」
因為芹澤請託,我跟春太在圓環一角練習柴可夫斯基的《第六號交響曲〈悲愴〉第一樂章》。這是長笛與法國號的二重奏。我們兩人都穿著制服,一眼就看得出是管樂社社員,芹澤姑姑說不定會先注意到我們。來過一次的巡警放過我們一馬。
我連忙開門,穿著外出裝束的芹澤站在面前。她抱著波士頓包的身影讓我聯想到離家出走的少女。她背後還有兩個人。那是春太跟朝霧學長。
「……這是凡真特的墓嗎?」
「委託人的委託內容與隱私須嚴格保密。」
究竟怎麼回事?……跟那時候的飯糰不一樣。味道不一樣……
芹澤氣喘吁吁站在那裡。她毫不客氣地在我身旁空位坐下,而我用盡全力地緊緊抱住她。
好幾個行人在我跟春太面前停下腳步。芹澤等待下一班列車到達時,也會傾聽我們的演奏。吹奏長笛的同時,我發覺自己的失誤減少了。因為跟春太合奏,失誤才會減少嗎?我覺得不是這樣。那麼是為什麼?我環顧四周。雖然不多,但有陌生聽眾在傾聽我們的演奏。我一邊注意著他們一邊演奏。這下我明白在以往的演奏中,自己都不怎麼留意視線與耳朵的運用方式,我的缺點就是只用手指演奏,完全不顧周遭。我不禁望向讓我注意到這點的芹澤,而她露出微笑。
的確,到處都是整片水田。根據司機所說,這裡是日本首屈一指九-九-藏-書的產米地。我也知道有種名叫一見鍾情的品牌米,它擁有與很潮的名稱毫不相稱的漫長歷史。
「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等。」
「為什麼?」
芹澤姑姑閉上眼睛,她如按捺住猛然涌生的所有感情般深呼吸。但她的肩頭依舊上下起伏,一行淚水流過臉頰,眼淚便接連湧出,無可遏止。
這句話不太對勁。
我也目不轉睛地注視芹澤姑姑。重現的鹽飯糰,以及那句「味道不一樣」。兩者間的差異意味著什麼?這表示芹澤姑姑一直被騙著吃下摻毒的鹽飯糰。那這不就……
「就算這樣還是沒辦法。」
「是呀。我回到日本時本來希望跟他重逢,但我得知凡真特已經罹癌過世了。」
「車站裡也隱約聽到合奏……你怎麼在這裏?」芹澤姑姑的目光離開芹澤,投向停止演奏的我們。「連你的朋友跟朝霧同學都來了……」
「工業鹽。若摻雜亞硝酸鹽,就算只有微量也會累積在胃裡,轉變成強力的致癌物。如果是在一九六九年,到鎮里的小工廠想拿多少就有多少。」
「若是如此,就等於一直吃著相同飯糰的我,也會跟他們同樣罹癌死去。我害怕得夜不成眠。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我收到朝霧同學寄來的明信片,初戀研究所的初戀品監師能為我忠實重現當時的初戀……旁人看來或許是愚蠢的提案,但我狗急跳牆了。朝霧同學以當時的鹽飯糰只用一種食鹽為例,告訴我可以重現那個情況……而我還記得自己吃過的鹽飯糰味道。」
我們決定在花捲站正面的圓環等待序澤姑姑抵達。車站右手邊會通往市中心,那裡依序排列著一整排各路線首班車的公車站。
「朝霧同學還是高中生,不是員工吧?」
聽到朝霧學長回答,芹澤的視線回到姑姑背上。接著,她細聲低喃一句似乎不是對特定對象的話:「謝謝,我也覺得來到這裏真是太好了。」
「姑姑可能被騙著吃下奇怪的葯,也可能是亂七八糟的玩意,反正不是尋常的東西,否則姑姑不會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陷入深深苦惱!」
「……反正騎虎難下了。只要到花捲,所有謎團都會解開。」
關鍵的你怎麼可以擺出那種態度?我滿心混亂。
在一九六九年的東京年輕人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我想問這個問題,但芹澤姑姑嚴肅的表情散發出讓我猶豫著該不該問的冷峻氣氛。難道有什麼她絕不想告訴侄女的過往,有什麼想對我們這個世代隱瞞到底的事件嗎?
一聲長到彷彿吐光體內所有空氣的嘆息響起。那是朝霧學長。
「pura stelo,未被玷污的星星。」
「對對。」春太說。
「對於還僅是十幾歲高中生的芹澤直子小姐來說,有些事透過自己的眼睛、耳朵跟腳來親身體會比較好。」
左翼鬥士。我聽不懂的詞出現了。
回到現實的我從包包里拿出樂譜。雖然在車站圓環練習過,但能專註的時間很短暫,而且感覺光是今天一天,我就會落後別人許多。大會預賽日將近,現在大家一定都拚命練習。明天一早就去學校努力吧。
「鹽……」
難道技術爛的人再怎麼努力都沒用嗎?
我轉身快步跑上樓梯,回房間換好衣服,接著急急忙忙下樓前往廚房。我從架上拿了鹽袋又回到玄關。
春太說聲「打擾了」便走進玄關脫下鞋子。
「——姑姑!」芹澤隨即大喊,跑到姑姑身邊抓住她的手臂。
「我不太清楚當時的事,不過根據芹澤姑姑的敘述,森林夥伴從事的行動已經有了幾個特徵。」春太顧慮地說。
「小千,問題在於鹽。」春太的嘟噥傳入耳中。
為我們說明的店員姐姐是來打工的當地專科學生。
「凡真特是不是想讓芹澤姑姑吐出快呑下的飯糰?所以芹澤姑姑現在才站在這裏。」
我跟芹澤一樣害怕發生萬一,但我還沒下定決心,不過——
他迅速翻頁,手指夾在折有記號之處。
「我嗎?我做好覺悟了。都到這個地步,我要親眼看著自己的研究成果到最後。」
因為腰繩的牽引,芹澤跟朝霧學長都被拉進來。
芹澤打開波士頓包的拉鏈,取出一個信封。我接過信封,裡頭裝著四張萬圓大鈔。
我眼見著芹澤姑姑開始顫抖,臉色逐漸發白。
「是附有鑒定書的真貨。」
「帶著鹹味的毒……我完全不知道有什麼味道無限接近鹽的毒。」
「我也想把這當成玩笑。」朝霧學長的手放上腰繩。
(你們真的要當天九*九*藏*書往返?交通費跟住宿費都可以幫你們出哦。)
我氣喘吁吁地拿一個袋子給大家看。
可怕的想像瞬間布滿腦海。我真的搞不清楚哪裡是真實,哪裡是虛構了。
我們三人哈哈大笑著擊掌,彷彿被排除在外的芹澤望著我們。
「我聽說岩手跟穗村父親出差的工作地點很近。」
太陽很強,我拿出小毛巾擦額頭的汗水,喝了好幾次保特瓶水地痴等著。
「等一下,這不會像自來水一樣味道出現變化嗎?」
「開端是初戀調查。不過,我想知道的事從中途就大大改變了。」
「對,他不在人世了。」
「朝霧學長無所謂嗎?」
「那我在這做什麼!」朝霧學長的聲音在黑夜中清亮響起。
芹澤歐掐著春太歐脖子的期間,小賣部店員姐姐給我們看她自己的世界語辭典。雖然小小一本,但與英日辭典同等紮實的內容讓我吃了一驚。當中按照字母順序收錄六千個以上的單字,我深深明白這是正式的語言。
被芹澤姑姑奇妙寓言所影響的芹澤也是如此……我定睛一看,芹澤的眼皮泛著紅潮。
「春太,你說一下芹澤姑姑的名字——珀拉史黛羅是什麼意思。」
「你之後有做過什麼調查嗎?」
芹澤緩緩搖頭,揪住我的睡衣袖子。
「假如要避免傷害那好幾百隻鳥,只傷害森林夥伴的話,就只能用鹽散播了。」芹澤姑姑平靜淡然地回答。
「嗯……」
我花了幾秒鐘才理解她的意思。「哦……」森林夥伴之一;芹澤姑姑的初戀;打了芹澤姑姑后將她趕出同伴之列的人;擁有奇妙名字的捏飯糰人員。
我的心態完全就是觀光客。
「……什麼意思?」芹澤姑姑一陣動搖。
這聽起來像說明過無數次,倍感疲乏的口吻。
「……那我委託朝霧徵信社的正式內容呢?」
我舉手發問。站前廣場上櫛比鱗次的紀念碑群讓我在意得不得了。
「我問過隔壁阿姨,鹽是這個嗎?」
「只要拿起世界語辭典,謎團就會全數解開。偷偷幫森林夥伴取名字的是凡真特。當時凡真特怎麼看待這些森林夥伴——這個左翼鬥士團體,只要讀辭典就曉得了。」
「咦?」芹澤姑姑轉頭。
「出現了獵槍手。」
我剛把長笛拿出盒子的時候很緊張,不過在藍天白雲下吹奏漸漸讓我滿心暢快。配合我的長笛旋律,春太的法國號漸漸昂揚。
「……那芹澤姑姑記得的味道是哪種鹽飯糰呢?」
芹澤總算說出口時,芹澤姑姑神色落寞地垂下頭。
春太穿著制服,肩膀背著法國號盒。滿臉鬧脾氣的兩人像罪犯一樣腰間系著腰繩,而芹澤緊緊握住繩子前端。那是搬家用的尼龍繩。我一眼就看出他們被強行帶到這裏。
「不過這就是普通的鹽。」我上下搖動鹽袋。
「別用那種說法。」芹澤歐動動身體甩開我的手臂,她拿起手機試著聯絡姑姑。
我停止搖動鹽袋地呆愣在地。朝霧學長接著春太的話:「一九九七年專賣制廢止為止,鹽都是由日本專賣公社壟斷,所以可以斷定當時流通市場、一般人使用的食鹽只有一個種類。在這次的飯糰重現計劃中,就是用這種鹽。」
「我調查過了。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大量取得也不會遭人懷疑的鹽味毒。」
「……那或許是個影響力相當大的集團。」
「你背後真的沒有一條拉錬嗎?」
我穿著睡衣,忍不住躲在玄關陰影處,只探出一張臉。
「……對,我只想得到鹽飯糰。負責捏飯糰的我,只能聯想到這個。沒用到只能打雜的我,分派到的工作只有捏著幾乎燙傷人的飯糰。」
回程的新幹線緩緩開動,我托腮坐在窗邊位置。
芹澤好不容易讓我注意到問題,我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那兩人現在已在對面座位上肩並肩地熟睡。
「鹽飯糰。」朝霧學長用力擰緊抹布。
「姑姑見到凡真特后,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
芹澤受到衝擊似地坐倒在地。她從喉嚨深處發出顫抖的聲音。
「真不像你的風格。」
練習約一個小時后,我注意到稀疏的聽眾之間,出現一張熟悉的面孔望著這裏。
「這是以排除礦物跟雜味等物質製作法所製成的鹽,時代改變,味道也不會變。比起咸,更接近重咸對吧?」
春太露出嚴肅神情凝視芹澤姑姑。沉默片刻后,他問:「……果然已經見不到凡真特了吧?」
「不要誤會。我是因為想起跟你的約定,無奈之下只好跟你們一起回去。看到你就讓人擔心得不得了。」
九-九-藏-書我眨了幾次眼,芹澤帶著求救的表情說:「我們要搶先一步,大家一起阻止她。」
「是嗎?太好了……我們決定坐明天的首班車到岩手的花捲,那裡離盛岡不遠吧?」
芹澤姑姑發出輕笑。
「那裡。」
芹澤茫然注視著姑姑。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續良久后,她問:「凡真特為什麼掐姑姑的脖子?」
芹澤宛如悲鳴,我望著朝霧學長。他盤著胳膊,對我聳聳肩。
「……芹澤姑姑一直吃加了工業鹽的鹽飯糰嗎?」
「即便是喜歡宮澤賢治小說的人,也幾乎沒人知道他創造的詞彙其實受到世界語影響。」
我察覺有人靜靜走近,抬頭一看芹澤姑姑就站在那裡。
為什麼芹澤姑姑會說出這種話?當時只有一種鹽,但芹澤姑姑說味道不一樣。那過去芹澤姑姑他們吃到什麼鹽?不是鹽的鹽?
聽到玄關的門鈴響起,獨自看家的我調低音樂音量,拿下耳機。我看向時鐘,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半。我想像不出誰在這種深夜來訪。門鈴執拗地一直響,沒有停止。有人正連按玄關門鈴按鈕。我走出卧室,靜靜走下樓梯。我一手拿著電話子機,做好隨時按得出一一〇的準備后,提心弔膽地望出玄關的窺視孔。
「這個我沒說。」
「那麼……我是春太歐(Harutao)?」春太回應。
不管怎麼說,今天我們別想趕上管樂社的練習了,但還是得垂死掙扎,我於是效法春太穿著制服提著長笛盒過來。
「我只吃一口,就被凡真特打的鹽飯糰。凡真特捏給森林夥伴吃的鹽飯糰……」
我想起芹澤姑姑的初戀故事。溫柔的凡真特……我無法理解整段話的全部意涵,不過我想相信兩人的初戀。朝霧學長開口回答前,我注意到有一個世界語名詞還沒翻譯,因此轉頭。
「那你知道一九九七年以前,鹽只有這一個種類嗎?」
將買好的花珍重地抱在胸前,芹澤姑姑叫了兩台計程車。我們分別坐上兩台車,前往花捲市郊外的公營墓園。窗外風景逐漸變化,建築轉而散布各處,遼闊的天空中飄著無數雲朵,四周幾乎被充滿鮮嫩綠意的水田塡滿。這裏跟我們的住處不同,空氣澄凈清澈,有種彷彿稻米只靠水跟陽光就能生長的清冽氣息。
我也低頭看導覽。如同春太所說,世界語被創造出來當作世界各國的共通語言。宮澤賢治在故事中將故鄉地名寫成世界語風格,例如Ihatov是岩手(Iwate),Morioh是盛岡(Morioka),仙台(Sendai)是Sendado。好像也有發源日本的名詞,譬如漫畫(manga)是mangao,摺紙(origami)則曰疋origamio。
春太應了一聲,他用沉鬱的聲線說:「也就是說,致森林夥伴死亡的就是凡真特。」
「我們有四個人。」春太跟我帶著挑戰的態度齊聲道。
「你們不是朋友嗎?朋友有難,不是該伸出援手嗎?」
「這個車站的昵稱是切拉克(ielarko)……這什麼語言?」我看著掛在車站內的布告牌,上頭詳細介紹花捲一帶。
「……ven anto,復讎者。」
「要在車站裡等嗎?還是到外面的圓環等?」
兩台計程車停在鋪滿小石子的停車場。
我揉了揉眉間又閉上眼睛。雖然花費一段時間試著整理現況,但完全一頭霧水。總之我還是先踮起腳尖,問芹澤後面的朝霧學長:「這是什麼玩笑嗎?」
「佩蘭托呢?」
「我姑姑買了明天前往岩手花捲站的車票。」
春太正用抹布仔細擦拭墓碑,他輕聲接話:「芹澤姑姑委託朝霧徵信社的正式調查,是要知道所有森林夥伴的消息吧?」
他們昨天起就被折騰得筋疲力盡,真想跟他們說一聲辛苦了。
我的腦中浮現留在花捲的芹澤姑姑跟芹澤身影,兩人說要在當地住一晚。由於不能連兩天都請假不練習,所以我跟春太鄭重謝絕,朝霧學長則不甘不願地跟我們一起走。
「聚集過來的數百隻鳥。」
「難道說……我是朝霧歐(Asagirio)?」朝霧學長說。
「我們今晚要在這裏過夜,明天早上搭計程車去車站,一天往返。」
「聽說車站前的書店有賣世界語辭典,走之前買一本吧。」
「姑姑,你來這裏做什麼?」
「就、就算突然聽你這麼說,我也搞不懂狀況。不要說聽起來這麼恐怖的話嘛。」
「我說了。我向她說明過這次初戀鑒定的結果,她如何解讀是另一回事https://read.99csw.com。」
「這是什麼?」我眨著眼問。
另一方面,春太跟朝霧學長冷靜地望著芹澤姑姑。
芹澤抓住姑姑的雙臂,讓她與自己面對面。
我好像明白芹澤姑姑說的「耐人尋味」是什麼了。
我有預感,讓我分不清現實還是虛構的深邃森林真面目將會逐漸明朗。
「……等一下。」
我跟芹澤都驚訝地望向她。低垂著頭的芹澤姑姑嘴唇微張。
我聽到吸鼻子的聲音。芹澤抓著我的衣服不肯放開。我抬頭看春太。
「果然就是提振士氣的鹽飯糰……諷刺的是,士氣跟意味著『死亡時刻』的『死期』有諧音。」
我們?決定?我輪流看著春太跟朝霧學長。
「穗村的旅費。」
「有個詞是莫特金多,應該是這個。mortiginto,殺人兇手。」
我揉揉眼睛,仰望著河堤般綿延而去的白雲。岩手晴朗的天空好刺眼。
「在已經過四十年的現在,您還是想知道真相嗎?」
她用凌厲的視線仰望朝霧學長,壓抑地問:「我姑姑的初戀……是真的吧?」
聽到她悲切的聲音,我總算明白芹澤的真心了。不過一天往返岩手……我有點頭暈眼花。我試著靠深呼吸讓自己冷靜下來時,耳中傳來朝霧學長的聲音。
「……真可憐,你們被直子拖下水了。」
也不會有任何危險
「我無法原諒一直欺騙姑姑的男人。管他叫凡真特還叫什麼,我不會讓姑姑一個人見那種玩弄他人的男人。我要搶先趕到岩手的花捲,拜託你們,我一個人會害怕,請你們跟我一起去。」
即使星子屢屢流過南方天空
「我們一起回去。見到那種隱瞞真實姓名的男人也不會有任何好處。拜託你好好正視現實,正視現在。」
「……現在只有凡真特才知道了。」芹澤姑姑回答得很無力,她垂下肩膀。
「森林夥伴當中,倖存至今的只有我一個人……」
聽到她嚴厲的語氣,芹澤姑姑不發一語地注視侄女。隔一段思考的空檔,她輕聲說:「……我來見凡真特。」
芹澤在驗票口旁邊瞪著時刻表,一面打電話。朝霧學長則在一小段距離外看守。
「……是呀,我們或許一直在進行激進的活動,說不定深深傷害了他人……他們什麼都沒告訴我,我也不知道凡真特對森林夥伴懷著什麼感情。我最後就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被凡真特親自趕出森林……凡真特到最後的最後,都還是把秘密帶到如此寂寥的墳中……」
「那個人……為什麼?我們從事的運動到底是……」
「告訴我,凡真特究竟是什麼意思?」
芹澤小聲訴說。她不惜大老遠跑到花捲,就只是想直接對姑姑說這句話罷了。芹澤姑姑依舊凝視著著侄女,向朝霧學長發問:「……朝霧同學,你什麼都沒告訴直子嗎?」
「好像是代表彩虹的世界語(Esperanto)。」朝霧學長念出上頭的說明文。
「我爸爸在仙台工作。盛岡的話,我找爸爸玩的時候安排過兩天一夜的旅行。」
春太靜靜詢問,芹澤姑姑抬起頭。春太手上拿著他在花捲站書店買的世界語辭典。
動搖的我拚命安撫比我更動搖、甚至淚眼汪汪的芹澤。我要加油,此時就是要站穩腳步堅持住的時刻。
「怎麼了,芹澤歐(Serizawao)?真不配合。」我環住她的肩膀。
芹澤姑姑的表情變得柔和。「……凡真特是個強敵,你們一定贏不了。」
「我記得世界語是一種沒有國家的語言?宮澤賢治好像相當著迷,這條路線上各車站都據此取了昵稱。」春太翻著在盛岡站買下的最便宜導覽。
轉搭兩班新幹線后搭地方線抵達花捲站,如今是上午十一點過後。單程將近五小時的旅程理所當然讓人腰酸背痛,不過在中午前像現在這樣站上這個車站,我不禁陷入「想不到日本其實還頗狹窄?」的錯覺。
爬上石階后,前方有許多成排的小小墓碑。芹澤姑姑一個一個確認墓碑上的名字,不久,她在一個髒亂的墓前停下腳步。那座墓看起來已經好幾年沒人來訪。芹澤姑姑將帶來的包包放在地面,空著手拔雜草,我們跟著幫忙。芹澤姑姑的包包裝著刷子、牙刷、抹布還有超商的塑膠袋。
「她都說想去了,你們就陪她一起去嘛。反正費用是芹澤出的。」
芹澤姑姑潰堤一般地在墳前低聲啜泣。芹澤蹲下來,輕輕搭住姑姑的背。
「芹澤姑姑一開始就覺得鹽有問題嗎?」春太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