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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五十二回 核損賠付挽回聲譽 收容時月美人相妒

第三卷 殘陽如血

第五十二回 核損賠付挽回聲譽 收容時月美人相妒

按照李湖的安排,賠償商民的損失分兩步走:一步是收繳八旗窩藏的夷物,如果夷物已經變賣,贓銀必須悉數退回;另一步是先清點受損商民的損失,像布匹被燒、洋果被吃、洋鏡被砸等,這種損失得照原價的五成賠償,藩司與十三行分別承擔一半。賠償是后一步的事情,眼下最要緊的是追回贓物贓銀。
潘振承站起來迎接李湖:「李大人,蔡源官,這家涼茶檔的涼茶味道甘甜淳厚——」李湖打斷潘振承的話:「啟官,源官說你不想再做洋行生意。你坐這天天看對岸的十三行,你哄得了誰?」
祁貴面如土色,牙關碰牙關咯咯地響:「是……不是不是,是賣……賣了,在谷埠番船上賣給這個海商……賣了……二千兩銀……銀子……唔,唔,是銀票。」
塗鴻祥轉目去看章添裘,章添裘慌忙低下頭,捧起茶碗喝茶。
潘振承說著跟蔡逢源交流了一下眼神,蔡逢源道:「末商聽東翼城的親戚說,前夜署督的戈什哈上東翼城搜查,在一戶人家搜到十字架一個,戈什哈把一家老小全帶走了。啟官聽聞後分析,福勒聽從了師爺的勸告,已經認識到他的過失,他在將功補過。夷教是皇上的心腹大患,福勒這步棋可謂絕妙。」
張軾衍和雷之儉告辭,李湖轉向潘振承:「現在該談你的事了。」

仗義救美

福勒毛骨悚然,一顆心砰砰咚咚彷彿要跳出來。正白旗官兵均低垂腦袋,驚顫不已。
「這群刁民太可惡了,竟敢搶旗爺的囊中之物。」李湖冷笑數聲,喊一聲,「林老大出來!」從營盤拐角走出一個皮膚黝黑的海商,李湖指著海商問道,「祁貴,是不是這個刁民搶去你的自鳴鐘?」
李湖列數福勒的罪狀,福勒兩股戰慄,向李湖作揖求饒;李湖令藩司臬司收繳官兵貪墨的夷物,收穫甚微;李湖在潘振承的啟發下,上旗營詢問官兵,一個小兵撒謊,李湖一聲令下,小兵身首異處;風波平息后,潘振承和馨葉夜遊珠江,救下逃婚的惠州女時月;馨葉叫女傭帶時月去洗浴,出浴后的時月美貌驚人,引起馨葉莫名的恐慌和妒忌……
馨葉說起時月的身世和遭遇,潘振承驚詫道:「你們才剛剛認識,她什麼都同你說了?」
福勒坐下,嘴唇煞白,驚魂未定道:「李大人,您是外官,不太曉得京師內幕。您想,皇親國戚那麼多,有的恩澤正隆,萬歲爺百般恩寵,整天作威作福,打死人都不用償命;有的備受冷落,連漢人庶民都不如,整天腰板都不敢直,樹葉子掉下來都怕砸破腦袋瓜兒。昨晚下官的師爺鄔老夫子警告過下官,斥罵下官不要得意。他說天下所有人都是皇上的奴才,甭說是皇上的外戚,就是皇上的同胞兄弟,摘頂戴花翎,革去爵位,罰沒俸祿的,鄔師爺數出了一大串。那些被囚禁、斬監候、殺無赦的皇親國戚,他又數出一串。」福勒胸無城府,把他與師爺之間的機密毫無隱瞞地倒了出來。福勒悔恨不迭道:「下官早聽了鄔師爺的話就好,也不至於被孔義夫這個狗娘養的牽著鼻子走。」
李湖從從容容道:「一,責成八旗官兵把私藏的夷物交出來;二,署督與巡撫聯名出安民告示;三,東翼城教案由撫院接辦,福大人署理總督,職守重點在軍事,地方的事情由地方辦;四,出公牘撤銷罷黜十三行行首潘振承的處罰;五,署督和巡撫聯手清繳官兵和刁民私藏的夷物;六,署督與巡撫聯名上奏摺,奏報廣州整肅夷風事,何時寫,如何寫,到時候再議。」
「不對呀?」張軾衍沉吟道,「雙門大街有家叫百家的布莊,僅僅因為搭售西洋呢絨,店裡的布匹綢緞和呢絨被洗劫一空,兵痞子還當我的面,手挾肩扛招搖過市。」

敲打署督

潘振承收回目光,看著馨葉落落大方的晚裝,嘆一口氣道:「李撫台向我透露一個訊息,說要恢復公行,讓我做總商。」
時月恍恍惚惚進了一幢瓊樓般的建築,站在恍如宮殿的客廳里。時月從未見過如此新奇別緻的擺設,自鳴鐘、沙發、西洋畫、琺琅彩花瓶、銀制蠟燭台、玻璃吊燈……時月有一半叫不上名字,她悄悄溜了一眼便把頭垂下,看著腳下的波斯地毯。
「添裘和南生追隨我多年,沒撈到多少好處。跟他們通通氣,算是一個人情吧。」嚴濟舟端起茶盅欲飲又放下,口氣嚴厲道,「跟他們通氣時,要再三叮囑他們,只能轉告一戶至親。」
九時散席,馨葉乘坐一隻疍船來接潘振承。天穹湛藍透明,月色如水,在江面撒上一層碎銀,粼粼閃閃。十三行夷館的燈光斑斑斕斕,悅耳的風琴聲隨風飄揚。潘振承盤腿坐在船板上,手搭著膝蓋,灰濛的梭子眼透出迷離,身子一動不動,似在聆聽西樂,又似乎在沉思冥想。
嚴知寅乘坐涼轎在嚴府前落轎,匆匆走到荷塘邊,焦慮道:「老爸,署督衙門下了一道公牘,撤銷罷黜潘振承行首的處罰,公牘還誇潘振承大義凜然,抵制了觀風整俗使查抄十三行洋貨。」嚴濟舟淡淡說道:「老爸原本就不是行首,暫署幾天也是形勢所迫。李湖回來,老爸正好卸下行首的擔子,不然的話,署督衙門恢復潘振承的職務,老爸該有多尷尬。」
「對對,我要學老東家陳燾官,該頂則頂。越是低眉順眼,官爺們越會肆無忌憚地欺負。不想做行首,有何可畏懼的?」潘振承端起茶盅,美滋滋抿一口,「好茶,淳厚而不膩,郁香而不熏,你沏茶的功夫越來越老到了。」
李湖對潘嚴矛盾早有耳聞,他不喜歡說話滴水不漏,城府極深的嚴濟舟。李湖說話素來不加掩飾,直統統道:「本撫先看潘啟官,他在哪?」蔡逢源急道:「打從不再擔任行首,啟官沒來過十三行。」
「我們急一塊去了。歷任廣東督撫,不論廉吏貪官、能臣庸職,皆對廣東口岸呵護有加,而福勒,不惜把廣東口岸搞垮。」李湖口渴得厲害,連喝了三碗涼茶,不顧斯文用汗津津的袖子抹鬍鬚上的茶水。
「末卒在。」小個子兵站出來。
馨葉突然拍潘振承的手:「承哥,你看岸邊。」
彩珠笑得合不攏嘴:「瞧她一張嘴多乖甜,月妹子快起來。」彩珠拉著時月細滑白|嫩的手,拽起時月。時月白裡透紅的臉蛋掛著淚痕,彩珠心痛地問道,「怎麼回事,月妹子哭過啦?」
雷之儉道:「見了面就認得出,正白旗佐領穆楞只帶下官在他的營盤外面轉了幾圈,下官沒見到小個子兵。」李湖緊蹙的眉頭略微舒展:「這個小兵肯定是正白旗,他不是窩藏一隻鼻煙壺,是一架大鍾,你們說有多招搖?弄不好佐領都有份。啟官這辦法好,殺一儆百,就拿這個小兵開刀。不過,還得給小兵一個機會,看他承認不承認?」
時月無言對答,可憐巴巴一副欲哭的神態。馨葉心中泛起一股快意,欲笑卻笑不出。馨葉猛然記起她和二姨東奔西逃、走投無路的日子,油然萌生出惻隱之心。
撫標左營都司郜二虎從營盤拐角帶十幾個百姓朝校場走來,後面跟著三十幾個手持刀劍的綠營兵。祁貴的豆豉眼閃過一絲惶恐,他將腦袋埋在頂子里,頂子上的紅纓微微顫抖。「就是他!他一人抱一台大鍾招搖過市!」數個證人指著祁貴叫道。其中一個老邁的證人戳著祁貴的鼻尖:「你從老夫客棧搶走買來才三個月、價值一萬銀兩的自鳴鐘,老夫給你下跪,你還對老夫拳打腳踢,把老夫踢暈過去。」
「你們抬起頭來!」李湖厲聲斥喝道,「你們全都包庇巨盜祁貴,可見你們每個人的屁股眼都不幹凈!祁貴剩下一千兩銀子給了哪些人,你們不說,本撫心中大致有個譜。福制軍念你們先輩立過戰功,給你們一次將功贖罪的機會。都聽好了!若主動交出所藏夷物、所得贓款,可免一死!若交代檢舉有功者,免死罪,還可免去二十軍杖!所有贓物贓款交到旗署,由旗佐領穆楞代收。」李湖說著指向站校場外一群民人,「這都是查抄夷物蒙受損失的民人。哪個旗兵從哪家店劫走財物,他們記得清清楚楚。本撫暫時不叫他們指證,你們若想矇混過關的話,一九_九_藏_書旦被民人指出確認,祁貴就是你們的榜樣!」
「算了。」嚴濟舟沉默稍瞬搖頭道,「那些個親戚,沒一個是省油的燈,我們幫他們夠多了,他們還以為這是應該的。」
潘振承與番禺縣主簿廖子規編為一個大組,負責內城番禺縣轄區的核查。正南街是廣州的繁華街道,商鋪林立,從正南門進來,第一家經銷洋貨的店鋪是彭記洋鏡店,正白旗查抄夷物,最先遭殃就是彭記洋鏡店。潘振承和廖子規趕到正南街,彭老闆站在店鋪外恭候。寒暄之後,彭老闆把一張自查損失的清單交給潘振承,不同規格的洋鏡,破損多少,丟失多少,以及洋鏡的成本價和零售價標得一清二楚。其中破損的都是大號中號的洋鏡,小號洋鏡僅兩面破損,丟失四十七面。彭老闆為了證實沒有虛報,將玻璃碎片全部拼成基本完整的鏡面,還叫來十多個街坊作證,在清單上簽字或按手印。
「銀票呢?」李湖追問道。
福勒在心裏抱怨鄔師爺怎還不來救駕。昨天晚上,鄔之勤讀過數份有關朝貢貿易的硃批錄副,毫不諱言對福勒說:「東翁,你這半個月做的事,罪可斷頭。」福勒想到這裏,手足無措忽地站起來,躬著腰不停地朝李湖作揖:「李大人,本督——不不,下官求您了。」
李湖滿臉的皺褶擰成一團:「不論請誰去催繳,都得有真憑實據。否則,他們照樣會敷衍。」
馨葉吩咐阿娣:「你先帶時月吃飯,然後帶她沖涼,拿我的衣裳給她換。」
馨葉放下書,慢吞吞道:「起來吧。」
「潘大人是十三行大掌門,赫赫有名的大商家,奴婢早就如雷貫耳。」時月眼裡閃爍著異樣的光彩。
潘振承道:「末商並非只為大人的頂戴擔憂,末商還為廣東口岸擔憂。假設福勒被革職,李侍堯不再回廣東,皇上將會派何人督粵呢?各省督撫十有八九窩裡斗,這是百官百姓福祉嗎?倘若來一個既霸道,又難相處的總督,是中丞所盼嗎?與其這樣,還不如就讓紈絝署理督粵。」
時月雙腿跪了下來,向女主人磕頭。馨葉憤怒地站起來,指著時月的額頭:「你想逼我?你起來,馬上離開馨園!」
雷之儉轉向眾官兵:「何人能證實祁貴所言屬實?」
「店主好像事先知道我們核查損失的目的。我向鄰店的一個夥計打聽,布莊老闆塗鴻祥是章添裘的表親。」
雷之儉突然厲聲叫道:「四洋珠寶行東主葛大吉出列!」
李湖三步並作兩步擋在福勒面前,「福署督別走。你看到藩司臬司沒有?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必須儘快決斷。下官在五仙門茶鋪訂了個座,我們上那談。」福勒從李湖咄咄逼人的目光中,預感到不會談什麼好事。應十金跑了過來,福勒把鳥籠交給應十金,說道:「去跟鄔師爺支應一聲,說李中丞請我喝早茶。」
馨葉噗哧一聲笑道:「你又沒跟她交談,怎知她知書達禮?莫非是喜歡上她了吧?」馨葉提了提長裙坐沙發上,扭轉身子同潘振承說話,「我們救了她,她下跪還不應該?要說知書達禮嘛,大概算是吧,她父親是個秀才,好歹也算書快電子書論壇吧。」
被救下的女子名叫施時月,惠州人,父親施嘉興是個秀才,參加過三次秋闈名落孫山,經人介紹進惠州通判衙門做書辦。官場黑暗,幕界傾軋,施嘉興辭館自謀生計,在惠州開了一間小小的書坊。六年前,施嘉興刻版翻印一冊面市多年的《兩朝進士時文精萃》,一部分放在自己的書坊出售,一部分賣給廣州的書商。乾隆四十年,廣東巡撫熊學鵬雞蛋裡挑骨頭,挑出一篇時文暗藏「反清復明」的字樣。熊學鵬下令查封嘉興書坊,抄沒家產,將施嘉興流放瓊島最南端的崖州服苦役。施妻卧病不起,獨生女時月借印子錢為母親治病。不久,父親不堪凌|辱在採石場撞石自殺,母親聞訊后懸樑自盡。時月再借印子錢葬父葬母,辦完喪事後,時月被債主賣給一戶姓黎的人家。
時月正要下跪謝恩,阿娣拽住時月:「別跪了,跪髒了地毯不好洗。」時月向潘振承和馨葉投去感激的目光,低著頭跟著阿娣出了客廳。
李湖怒睜突暴眼斥令道:「證據確鑿,把他拖出去,杖二十大板!」官差一擁而上,架起塗鴻祥往公堂外走,就在公堂正門外打塗鴻祥的板子。
馨葉裝著漫不經心打量正面的時月,心中頓生嫉羡。「她是個尤|物,萬不可久留。」馨葉在心底念叨著,微笑著對時月道,「你這兩天從惠州一路逃到廣州,累壞了吧?隨阿娣姐早點歇去。」
潘振承道:「有行商和店商,已經猜測出清點受損夷物的目的。不過,這事沒有催繳八旗窩藏夷物那麼複雜,對存有疑慮的受損人,必須嚴格甄別核查。」
馨葉問被救的女子:「他們為何追你?」
「皇上燭照明鑒,會容忍他胡作非為?倘若如此,了不起摘我頂戴!」李湖氣呼呼地把起花珊瑚頂戴摘下,放在脫漆裂縫的茶桌上。
福勒大咧咧地說道:「你是新來的巡撫李湖吧?你來了,本爺卸下署撫,樂得一身輕鬆。」福勒拎著鳥籠繼續朝前走。
李湖眼仁突暴,勃然大怒:「你們是幹什麼的?看到八旗兵胡作非為不去制止,還好意思說!還要等本撫回來!」
彩珠撫著時月渾圓的肩頭問道:「月妹子,做潘家的丫環覺得委屈嗎?」
「老爸有先見之明。」嚴知寅坐下飲茶,問道,「李湖回來,還會有何動作?」
福勒在廣州官員的冷視下,一顆心像十五隻水桶打水七上八下,跟著李湖進了茶鋪包廂。剛落座,李湖便鼓暴著令人生畏的眼仁問話:「前些天廣州談夷色變,雞犬不寧,到底是怎回事?」福勒剛落座便如坐針氈,紈絝氣十足的臉龐顯出驚慌:「是……是……」福勒的喉頭彷彿被什麼異物卡住,他咽了咽口水,定了定神答道,「都是那個觀風整俗使折騰的,這個孔義夫,一點也不聽本制憲——唔,本署督勸告,為所欲為,太令本署督失望了。」
穆楞肅然恭敬道:「謝李大人、福大人給正白旗將功贖罪的機會,駑弁保證不負二位大人期望!」
聽潘啟官說過,廣東的夷教風氣盛于福建,教民也多於福建,然而在雍正、乾隆朝兩次大規模禁教行動中,福建的成果遠遠大於廣東,成為福建外洋貿易的長期隱患。李湖擔心署督衙門以東翼城教案為突破口,掀起聲勢浩大的查禁夷教行動。這種迎合聖意的行動,想阻止就很難了,廣東的外洋貿易經不起再折騰。李湖端起茶壺給福勒加水,自通道:「本撫有辦法化解福署督眼前的危機。」
「你知道那些司道府縣官員為何站外面?他們說福勒縱容孔義夫及八旗明火執仗,打家劫舍;說福勒排夷閉關,蓄謀破壞皇上欽準的朝貢貿易,竭力阻止萬國向我天朝輸誠貢物。你知道你犯下多大的罪孽?廣州官員都說要聯名參劾你。」
李湖的臉膛黑得發青:「軾衍,你看癥結出在哪?」
這女子悲憤地哭泣道:「婆婆逼我嫁靈牌。」
蔡逢源站煙行外朝潘振承招手,潘振承出了煙行,同蔡逢源站在雨檐下。
「這裡是馨園,像打掃院子、修整花木什麼的,潘園會來人。」馨葉的口氣極不耐煩。
牛二楞答道:「沒有。不信,雷大人可問駑弁的證人。」三個旗兵站出來證明牛二楞說的話屬實。雷之儉目光在牛二楞和證人之間晃來晃去:「列位旗勇請再仔細回憶一下。」
雷之儉戰戰兢兢抬頭道:「卑職竊思,八旗既然不肯主動交,我們就強行搜查。」張軾衍道:「這得有勞李中丞、福署督大駕,多帶些經驗老到的捕快去,搜查時連房頂也不放過,還要挖地三尺。」
馨葉動了惻隱之心,說道:「承哥,不如現在跟他們了斷,省得留下後患。」
潘振承坐在沙發上,不經意地看了一眼他們救下的女子。時月披頭散髮,素色的孝服滿是泥漿,臉上矇著一層油膩的塵土,眼瞼下仍掛著兩道淚痕,眉宇間交織著新奇、卑怯、憂傷和感激。
潘振承站值房外已有好一刻,輕輕咳了一聲。李湖轉過身說道:「啟官,你進來。」
眾佐領單腿跪下:「https://read•99csw•com駑弁謝李大人!謝福大人!」
明媚的月光下,一群男女追趕一個女子。女子頭髮散亂,在風中飄逸,踏著草灘深一腳,淺一腳跌跌撞撞奔跑。馨葉叫疍船趕緊靠岸,那女子摔倒在水窪里,她掙扎著起來,追趕她的男女從前後兩個方向迅速朝她合攏。這女子奔跑了幾步,突然站住,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叫道:「你們……過來……我……我就跳海……」
話音甫落,撫標都司郜二虎拔出利劍,寒光忽閃,祁貴頭顱滾落在地,鮮血四濺。
馨葉今晚特意換了一身緊身的連衣裙,領口一圈翠綠荷葉狀花邊。她的腰肢本來就十分苗條,緊束后,襯得胸脯格外豐腴。頭戴一頂法蘭西寬邊帽,帽沿下,一對丹鳳眼流波溢彩。馨葉嫻熟沏著功夫茶,將一盅茶遞給潘振承,輕聲道:「承哥,看你滿腹心思的。十三行貿易照常進行,還有何不高興?」
馨園的浴室是地道的歐式風格。浴室中央是一個可以橫躺的水池,池面貼著帶彩紋的粉紅色雲石板,牆面貼乳白色雲石板,雲石薄板均從西洋進口。左側的牆面,嵌著一面一人高的巨大洋鏡。
一個旗兵站出來:「末卒圖鄂倫拿性命擔保祁貴說的是大實話。」
「謝恩姐關心。」時月軟軟地欠著身子同馨葉說話,走了兩步停下,猶豫道,「奴婢還沒向潘恩公叩謝垂救之恩。」
「馨妹妹,馨妹妹!」遠遠傳來彩珠的聲音。馨葉轉過身,神色有些慌張:「彩姐姐來啦。」馨葉笑容可掬迎上前。
祁貴眨巴著豆豉眼說道:「雷大人,末卒若說了半句謊話,雷打電劈,不得好死。」
李湖道:「就這麼著!張藩司帶官差查抄塗鴻祥、葛大吉的所有店產、家產,罰沒充官。雷臬司責令官差將這兩個奸商枷號押往各商鋪遊街示眾,三天後由臬司判流罪,作偽證的奸民酌情予以處罰!」
張軾衍默默地看一眼眾店主,溫文爾雅說道:「鴻祥布莊的塗老闆請出列。」
各小組散開后,潘振承帶組員繼續在正南街核查。梅記煙行出售的鼻煙壺為廣州工匠製作,也被八旗當做夷物洗劫一空。梅老闆保留了完整的進貨單據和銷售流水賬,潘振承核定后,先在核查清單上簽字,再叫梅老闆、證人、縣衙捕快簽字畫押。
馨葉冷笑道:「潘家大老爺會計較那幾個銀子?」
牛二楞如釋重負站到一邊,另三個作證的旗兵歸列。
「屬實,末商已經破產,整日以淚洗面。」塗鴻祥臉呈哀容,居然還冒出兩顆眼淚。
雷之儉和風細雨道:「你在自查筆錄中稱,在六天的查抄夷物行動中,你僅吃過一顆安南干桂圓,是不是這樣的呀?」
李湖怫然不悅道:「這也叫辦法?可能他們早有防備,轉移走了,賣掉了呢?啟官,說說你的辦法。」
「謝恩姐。」時月起身微微低頭站著。
潘振承坐下,雙手搭在膝蓋,挺直身子。李湖走到張軾衍和雷之儉面前,滿腹怨氣道:「你們怕福勒,啟官怎麼不怕?他就敢跟他面對面硬碰硬幹。」
馨葉的眼影掠過一絲陰雲,暗忖潘振承的話。良久,馨葉柔聲道:「太晚了,你還是早點回去歇,省得彩珠姐挂念。」
李湖黧黑的臉膛仍掛著怒容:「一碼歸一碼,他犯下不可饒恕的滔天大罪,還參劾不得?」
「眼下,行商不敢進洋貨,行外行內的散商不敢銷洋貨,恢復廣東口岸的信譽和商人的信心是當務之急,老爸估計李湖會責成署督衙門收繳八旗窩藏的夷物,地方衙門則會同十三行核查商民的損失,重點是清點經銷洋貨店鋪的損失。」
潘振承灰黑色的梭子眼流露出焦慮:「末商為外洋貿易心急如焚。」
李湖長嘆一口氣,鬱郁道:「你說來說去,還是替李湖的頂戴擔憂。」
巡撫署在廣州的內城的中心區,正面對著廣州的南大門歸德門,背面有大北門和小北門,右側斜對著正東門,左側是西門大街。巡撫署的舊址為隋代廣州總管府,明代設立都指揮使司署。大清開國初,南平王尚可喜將其改為藩王府邸,大興土木,府邸建築氣勢宏偉,猶如皇宮。平藩后的康熙二十二年,廣東參照其他行省設置官衙機構,總督署在肇慶,廣州最高的文武官員分別是將軍與巡撫。於是藩王府邸一劈為二,西面一片划為廣州將軍署,東面一片划為巡撫署。將軍署和巡撫署都在西大街上,和將軍署一樣,巡撫衙門前也有兩尊巨大的漢白玉獅子。潘振承趕到巡撫署時,見石獅旁停著兩頂官轎,潘振承認識轎班和儀仗,他們分別隸屬於藩司張軾衍和臬司雷之儉。
身著綾羅綢緞的塗鴻祥站了出來,直著碩壯的腰板向著張軾衍。張軾衍揚了揚核查清單道:「據你所報,鴻祥布莊丟失西洋花布有二百一十八匹,西洋呢絨有四百九十五匹。是否屬實?」
福勒感激涕零:「李大人,您是愚弟的大恩人啊。」
李湖用平淡的語氣道開場白:「前些時,八旗協助觀風整俗使查抄傷風敗俗夷物,由於傷風敗俗的夷物難以鑒定,查抄了一些不當查抄清繳的夷物。昨日辰時起,本撫奉福署督命令,派了八名官員分赴八旗營盤核查。」李湖說著揚了揚手中的一疊紙,心平氣和道,「絕大部分旗勇嚴守軍紀,秋毫無犯,有少數旗勇沒來得及上繳,不過核查時已經供認。現在署督、巡撫、副都統準備逐一複核各旗自報,還沒有來得及上繳的夷物,就從正白旗開始。」
李湖突暴的雙眼寒光凜冽,在正白旗官兵中掃視,最後停留在佐領穆楞身上。穆楞臉上掠過一絲隱約的驚惶,避開李湖的目光,腳下淌有一攤汗水。隊列里的驍騎校和領催皆如驚弓之鳥,不敢看李湖利劍般的目光。李湖猜想這一千兩銀票給穆楞等軍官私分了,穆楞等倘若沒得好處,肯定不會饒過祁貴。李湖在心裏思忖片刻,他不想罰眾,決定殺一儆百。校場鴉雀無聲,李湖轉向福勒,福勒一臉惶惑,李湖朝福勒丟了個眼神,大步走到祁貴跟前,吼聲突如雷暴:「本撫標奉制軍福勒大人之令,將搶劫民人財物的兵痞祁貴就地正法!梟首轅門旗杆示眾!」
馨葉橫眉冷眼,擠出一絲笑容道:「你是做過小姐的,留你下來做丫環,委屈了你。」
「戈什哈!」福勒得意地大聲叫道,指著祁貴的血肉之軀:「把這個兵痞的屍身卸成八大塊,由各旗佐領帶回去,掛在校場旗杆上!」
葛大吉謊報心虛,像蝦公似的佝僂著腰,雙腿像篩糠打抖。潘振承悄悄把視線移向黎南生,黎南生如坐針氈,魂不守舍。
張軾衍氣咻咻道:「正藍旗佐領明楞不讓下官等一干人進營盤,他說查抄的夷物全給了觀風整俗使衙門,要我們去找孔義夫。鑲藍旗佐領納哈說他們包干東關,等他們趕到東門外,商鋪早就把夷物藏了起來。」
李湖指著一把酸棗木官椅:「啟官你坐下,讓兩個膽小昏官罰站。」
塗鴻祥、葛大吉分別是章添裘、黎南生的親戚,肯定是章黎二人向他們泄露。潘振承懷疑嚴濟舟插了一手,頭腦簡單的章黎不太可能洞察出核查損失的目的。潘振承思忖一瞬答道:「回李大人話,是否有行商泄密,很難查實,搞不好會弄得行商人人自危。本商的意思是重新核查損失,確有損失者該補,虛報者得重罰。」
李湖又是一聲斥喝:「圖鄂倫為祁貴作偽證,本撫標奉福制軍之令,割去圖鄂倫的舌頭!」數個綠勇一擁而上按倒圖鄂倫,圖鄂倫咬緊牙關,一個綠勇捏緊圖鄂倫的鼻孔,圖鄂倫不得不張開嘴透氣,一把匕首插入他的嘴巴,一隻手扯出舌頭,迅速把舌頭割下。圖鄂倫滿嘴的血,痛得在地上打滾。
時月按下賣身契手印,方知是給黎家的患病的嗣子沖喜。嗣子沒福,新娘還沒上門,便一命嗚呼。黎家要時月按照婚約日期乘坐花轎,來黎家同紙糊亡靈拜堂。出嫁的前夜,時月出逃,逃到廣州被好心人救下。
「你不要質疑他,筆錄好了叫他畫押就是,也不要多問他的證人。」
雷之儉不假思索答道:「兩隻萬花筒,萬花筒是廣州工匠模仿西洋式樣做的,根本不是夷物。」
福勒道:「你https://read•99csw•com們還不謝李大人?」
潘振承進了值房,不知該站還是該坐。
福勒的胖臉龐凈是豆粒大的汗珠,他掏出手帕擦汗水:「廣州這天……真……真熱……」
潘振承道:「一定是未拜堂的夫婿過身了,這個陋俗太殘忍了。」
嚴知寅靈機一動,激動道:「叫我們親戚開的洋貨店多報損失。」
李湖叫道:「拿下他!杖十大板!」官差把葛大吉拖出去打板子。
馨葉暗忖著彩珠趕來看時月的目的,招呼彩珠坐下,目光顧盼說道:「彩姐姐,妹妹現在遇到一個難題。妹妹打心眼喜歡月妹子。替她贖了身放她走嗎,心裡頭實在捨不得;留下她做丫環嗎,又怕委屈了她。時月出身書快電子書論壇,只是父親厄運臨頭,才落難於此。」
潘振承勸道:「他是王爺、國舅爺,不宜得罪。」
潘振承道:「告示上不寫明了嗎?核查損失,以此為證據追究相關人的罪責。」
嚴濟舟沒出席今天的行會,嚴知寅緊張得透不過氣來,聽潘振承這般說,輕輕地長吁一口氣,發現衣衫給冷汗印得溻濕。
潘振承和廖子規帶核查組離開,彭老闆追出來:「啟官,啟官,你們核查損失是何目的?」
數個旗兵道:「我等跟祁貴一樣,把查抄到的夷物全部交公了。」
潘振承叫道:「我給你六百兩,你們放了這個女子。」
張軾衍道:「但願那個小兵撒謊,要不,我們殺一儆百就沒有對象。」
正如嚴濟舟所料,第三天,知府、知縣衙門的官員、幕僚、衙役,與十三行的行商夥計混編成八個組,分別派往八旗查抄夷物劃分的城區核查商民損失。無論是店鋪,還是行人蒙受的損失,必須有兩名以上的證人。
「啟官,你還有何妙策?」李湖問道。
「一千兩給了末卒的阿瑪,還有一千兩帶回營盤……」祁貴打了個寒戰,伏地磕頭,「大人饒命!小人以後再不敢了!」
「還沒有。」福勒把頭搖得像撥浪鼓,「鄔師爺說,查禁夷教,只查到一個十字架遠不夠將功贖罪。下官看他也十分為難,正在打破腦袋瓜兒想轍呢。」
馨葉不冷不熱道:「今夜算你幸運,遇到潘大人,看來你是有福之人。」
第三天辰牌時分,署督福勒、巡撫李湖、左副都統那色、藩司張軾衍、臬司雷之儉,以及各旗佐領來到正白旗署,正白旗佐領穆楞率領一百八十六名官員站在校場上恭候。
「彭兄的心情老夫可理解,老夫和你一樣對孔義夫恨之入骨。」潘振承避而不談八旗的罪責。嫉惡如仇的李湖也只能退而求次,責令八旗把私吞的夷物交出來便沒事。潘振承道,「彭兄,刑名法度講求的是實證鐵證,為解一時之恨而多報,就不是鐵證了,到時候臬司也定不了孔義夫的罪。」
時月感激道:「奴婢遇到恩姐,也是奴婢前世修來的福分。」
馨葉解釋道:「這妹子報恩心切。」
塗鴻祥色厲內荏道:「末商不知有補償,完全是按實情報損。」
潘振承謙恭道:「妙策不敢當,末商建議張藩司去暗訪。那個小兵釘頭大的個頭,又抱一架大鍾,肯定有許多人看到。張藩司暗訪證人,證人越多越好。最重要的證人是大鍾的主人。」
潘振承從容不迫道:「查抄夷物劃分了區域,正黃旗、鑲黃旗在內城南海縣;正白旗、鑲白旗在內城番禺縣;正紅旗、鑲紅旗分別包干東西外城和翼城;正藍旗、鑲藍旗分派到城外的西關和東關。百家布莊在雙門大街西側,肯定是鑲黃旗乾的。秉正街歸正白旗查抄,請問雷臬司,那個抱大鍾的小兵,你還能認出他來嗎?」
李湖瞪雷之儉一眼:「你如何辦?只調查他一個人?如果給你一嚇他招了呢?你要逐個問去,其中才包括這個小兵。無論他們招不招,你都不要露出聲色。筆錄在案,讓他畫押,其餘的話就不要說。」
潘振承百感交集,噓唏道:「好像是老天的安排,我救了你,續了一段纏綿的情緣。」
時月不慌不忙穿上阿娣抱給她的衣裳,忍不住撫摸衣袖的綢緞料子。繼而,她哈一口氣到鏡面,用手抹去鏡面的水氣,看鏡中穿著華麗衣裳的女子。時月發現映在鏡面一角的馨葉,慌亂回過身。「恩姐的救命之恩,奴婢一輩子難以報答,來生當結草銜環酬謝大恩。」時月說著,急急理了理尚未穿熨貼的衣裙,欠著身子欲下跪。馨葉挽著時月的手:「不用,不用,地上濕漉漉的。」
馨葉將自己精心修飾得光彩照人,坐庭院的芭蕉樹旁看書。曦光微明,芭蕉葉的露水泫泫地滴落,天空瀰漫著霞紅色的曙光。
潘振承聽蔡逢源介紹情況后,大吃一驚:「小小布莊,十年也銷不掉這多洋布洋呢。」
李湖突然朗聲大笑:「好,好得很!傳證人!」
張軾衍道:「本司責令行首潘啟官查遍各洋行內銷洋布洋呢的賬本,鴻祥布店去年至今年進購的洋布共十七匹,洋呢共三十八匹,假設這兩年你一匹洋布洋呢都未賣出,你所報損失比實際存貨多出十三倍。」
彩珠要把時月帶進潘園,自然會與潘家老爺朝夕相處,承哥畢竟是性情中人,難保他不會移情別枝。馨葉想到這,明眸倏然一閃,笑道:「那不成,人是我救的,當然得隨我。多虧姐姐的金玉良言,妹妹茅塞頓開,月妹子隨我,我把月妹子當我親妹妹看待。」
「船到轎頭自然直,這麼多大風大浪都過來了,不必過於憂慮。」馨葉溫婉地微笑道,「承哥,你的茶沒動。」
草灘邊,一個老婦凄厲地叫道:「你們快下水!太婆抓住她,要把她沉塘!」
「啟官,啟官!」
潘振承道:「這個名叫時月的姑娘,知書達禮。」
潘振承對著江岸大聲問話:「喂,你們為何要逼此女嫁靈牌?」
時月已經敏感到女主人要趕她走,她不想離開,她無路可走。時月猜想馨姐是潘家老爺的偏房,她露出懵懵懂懂的神情道:「可是,奴婢只見阿娣姐和阿祥哥兩人。」
葛大吉不等雷之儉問完,咚的一聲跪下:「草民罪該萬死,草民把珠寶箱藏家裡了,草民的珠寶店除了鋪面被砸,並無其他損失。」
時月淚水洇然,抽泣道:「恩姐的大恩奴婢心領了,可奴婢就這麼一走了之,一輩子心裡不安,還是讓奴婢留下做丫環侍候恩姐……」
張軾衍和雷之儉慌忙從座位上站起,低頭侍立在李湖面前。
馨葉氣哼哼叫道:「難道還要我管你管到死?!」
祁貴定了定神答道:「在路上被一個——不,不,是被一群刁民搶跑了。」
李湖鼓著突暴的眼仁望著江面片片飄移的風帆,良久,他把視線收回,衝著潘振承道:「你歪理也佔了八分,對這種人看來真不能太認真。他既然是個紈絝,乾脆成全他,讓他做個安樂王。」
次日清晨,一架沒有儀仗的八人抬涼轎出了五仙門。江水霞紅一片,江風帶著清新的涼意。福勒下了轎,拎著一隻鳥籠,踏著綠草茵茵的灘涂遛鳥,嘬著肥厚的嘴唇,嘰嘰喳喳學鳥歡叫。
福勒驚恐萬狀,離座再向李湖作揖:「李大人救救下官。」
卻說馨葉萌生的憐憫轉瞬即逝,在心中告誡自己:「男人天生喜歡惜香憐玉,留下時月,必後患無窮。」馨葉冷冷打量如花似玉的時月,看得時月心裏發毛。馨葉飲了一口茶,噗地吐地上,時月心驚肉顫,卻見女主人和顏悅色同她說話:「妹妹,恩公恩姐既然要救你,就不會圖什麼報答。俗話說送佛送西天,救人就得救到底,你現在已經是自由身了,你投靠親戚,或擇婿嫁人,由得你自己。」
「怎麼報答?」馨葉艷麗的臉龐冷酷得嚇人,「你想留下做傭人?潘家的男僕女傭有五六十人。」
時月忍不住嚶嚶地輕聲啜泣。
怎麼承哥和阿祥都對她抱有好感?她是個怎樣的女人?馨葉隱隱生出不祥的感覺,冷眼看了看傻笑著的阿祥,一言不發去浴室。
「是孔義夫吧?他關在牢里還沒判。啟官,駑鈍報的損失太少了,天殺的孔義夫,我恨不得抽他的筋,剝他的皮!」彭老闆忿憤然說道,「還有八旗兵痞,比強盜還惡劣!」
張軾衍道:「八旗鑽了手續不全的空子。像以前官府抄家,每樣物品都要當場登記九-九-藏-書,抄家的吏胥和被抄的當事人都要簽字畫押。八旗查抄夷物未履行任何手續,就像一夥強盜,劫獲東西就跑。」
芭蕉樹旁的女主人就像一道風景,霞光映得女主人臉頰緋紅一片。時月猜不透女主人的年紀,她被女主人高雅的氣質所震撼,呆在廊沿前久久挪不開步,目光像昨夜馨葉看她那樣艷羡不已。
雷之儉道:「卑職那天正好去臬獄辦事,出來時廣州城雞飛狗跳,路過秉正街時,親眼看到一個釘頭大的小兵,把一架大鍾抱走,累得氣都接不上來。」
雷之儉接上話茬道:「鑲紅旗佐領馬北安說得更離奇,說他們把查抄的夷物堆在街頭,還沒來得及押送總督衙門,就被刁民哄搶光了。他只拿出一隻不配對的皮靴來糊弄卑職,肯定是他們打劫時,將皮靴全部搬走,掉了一隻。」
時月不敢得罪馨葉,婉轉說道:「奴婢想起過去的傷心事,淚水就止不住流淌。」
李湖轉目看另七位旗佐領:「趁火打劫不止正白旗,其他各旗有過之而無不及!福制軍仁慈為懷,也給各旗將功贖過的機會,你們回去后自查收繳。」
「可是,恩姐恩公為奴婢贖身花了銀子。」
李湖仍一臉慍色斥責張軾衍和雷之儉:「這兩個昏官,見到八旗打劫不去制止;本撫派他們收繳八旗窩藏的贓物,只收繳到一丁點不值錢的破爛。」
潘振承道:「真要參倒他,確有八九成的把握。可是,一時之快可能後患無窮,就算皇上重罰他,但不至於坐連福勒的妹妹——皇上寵幸的淑妃和國丈,何況瓜爾佳氏是旗人八大姓,達官貴人數不勝數。皇室外戚和旗人望族的能量,中丞您不是不知道。他不比前廣州將軍秦璜,秦璜沒任何背景,娶漢家女為妾,貪墨二十四元大洋,腦袋都掉了。同樣的過失,因人而異,或是千斤,或是四兩。該不該不參福勒,望李中丞三思而後行。」
「會照價賠償?」
查抄夷物悄無聲息地停止,負面影響絲毫沒有淡去。外洋貿易仍然停頓,行首嚴濟舟焦頭爛額,召集行商商討對策。行役楞仔急匆匆跑進公堂:「巡撫李大人來了!騎馬來的!」
馨葉灼灼發亮的明眸蒙上一層陰影,她把潘振承的事業當成自己的事業,儘管胞兄的死牽扯到潘振承,儘管師太時常督促她加害潘振承,馨葉不僅不忍心下手,還更加依戀潘振承。「李撫台不是批准你建立行用制嗎?每個行商必須把盈利的一成上繳會所,作為行用開支。」
馨葉不咸不淡說道:「潘大人不住這。」馨葉暗察時月神色,略微驚訝道,「你聽說過潘大人?」
李湖問道:「自鳴鐘呢?」
「這有何不好?」馨葉抿唇笑道,「記得我初來廣州那幾年,你做夢都想恢復公行出任總商。」
雷之儉急道:「卑職這就去辦。」
「聽振承說你們昨晚救了個苦命的妹子,姐姐過來看看。」彩珠打量跪著的時月,滿心歡喜,「喲,好俊俏的妹子。」
十幾隻疍船排成一線,形成一道屏障,堵住下水追趕的人。一個疍婦拿船篙在手,叫道:「誰敢過來,老娘拿篙子戳他到海里餵魚!」
時月猜想這位慈眉善目,五十歲上下的婦人是潘啟官的正房,扭轉身子向彩珠磕頭:「奴婢時月見過潘夫人,潘夫人萬福。」
「杯水車薪。」潘振承愁腸百結道,「行用說起來一年有十多萬兩,可用途數不勝數。預計今年收的行用僅夠賠償查抄夷物受損的商戶。有了這筆公開的行用,官府的勒索會變本加厲,內務府、粵海關、督撫、將軍提督會增大採辦貢品的數量,銀兩不夠由十三行賠墊。李撫台野心勃勃,眼下的危機還沒完全化解,他又急不可待把我叫去商談在全省推行富省規劃。」
雷之儉道:「依卑職陋見,還是請署督福勒出馬,廣州將軍空缺,提督去了潮州,八旗歸福勒節制。」
「皇上當然不會容忍他胡作非為,但是,皇上很難了解實情。如果兩份摺子,皇上信您的,還是信他的?臬司處罰孔義夫,身為後台的福勒一聲不吭,這表明他已經把孔義夫當替罪羔羊,欲將所有罪責推卸得一乾二淨。」
李湖一劈手插話:「雷臬司,你別把臬司衙門斷案的一套拿到八旗來。八旗向來軍紀嚴明,許多丟失的夷物,乃奸民渾水摸魚所為。」李湖說著轉向牛二楞,「牛二楞,本撫相信你的誠實。你過關了,站另一頭去。」
潘振承對核查組的成員道:「核查越細越好,列位以彭記洋鏡店為樣板,分頭到指定的街巷核查。彭老闆是十三行的老客戶,他的操守十三行有口皆碑。列位核查時,對受損戶的操守也得認真核實。」
彩珠爽朗道:「聽外面人講,能做潘家的下人算福分。下人吃的穿的住的用的,叫外人羡慕死了。姐姐有個建議,讓月妹子做我的貼身丫環,我不會虧待她。」
雷之儉念道:「牛二楞。」
「姑娘還沒吃飯吧?」潘振承問道。
李湖平靜地問道:「福署督下一步如何走,鄔師爺可否作了安排?」
時月的到來,引起潘家另一位女主人的關注。
潘振承答道:「當場兌現。」
「快,抓住這個賤女!」
馨葉說著,拿出一張銀票:「恩姐給你預備了少許銀兩,妹妹帶身上做盤纏。」
馨葉一夜沒有睡踏實。凌晨第一聲雞鳴起床,坐在梳妝台前,端詳自己的面容。鏡中人依然那般秀麗,然而,馨葉明顯感覺到她臉上的肌膚漸漸鬆弛,眼角有細細的魚尾紋,她居然從鬢角發現數根銀絲。歲月不饒人,自己早就不是初來廣州,令承哥神魂顛倒的馨妹妹。誠然,承哥仍然深深地依戀著馨葉,馨葉聰明內秀,善解人意,和承哥有著僅憑一個眼神就能心知肚明的默契。倘若時月也是個才女,加上她無與倫比的年輕美貌,那將會是怎樣的情形?馨葉簡單不敢往下設想。
申時五刻,李湖帶張軾衍、雷之儉匆匆進了會所公堂。公堂立即引起一陣騷動,很快肅靜無聲,行商和店鋪老闆看著公堂上首。李湖和潘振承居中坐,張軾衍和雷之儉各坐左右兩側。李湖心平氣和道:「本撫和藩司、臬司例行公事,核查無誤后,本撫保證彌補你們五成以上的損失。」
章添裘拱手道:「啟官給署督大人摘了頂子,他不再是行首。行首是嚴濟官。」嚴濟舟恭敬道:「老朽臨危受命,免其難擔下行首責任。這些天老朽一籌莫展,天天盼望李中丞早日來廣州。李大人,您一路勞頓,請進會所歇憩,本主事侍奉您飲茶,恭請您的明示。」
蔡逢源同南海縣衙的差役在歸德大街核查,歸德門是廣州城的正門,歸德大街為南海番禺兩縣的分界,西為南海縣,東為番禺縣。街道寬闊,兩旁均為高大的兩層商鋪建築,各色商鋪鱗次櫛比。蔡逢源以歸德門為起點,一路朝北核查,到鴻祥布莊遇到個意想不到的情況,老闆塗鴻祥拿出受損清單,總共丟失西洋花布二百一十八匹、西洋呢絨四百九十五匹。
卻說十三行會所,潘振承等行商核查受損數額較大的店鋪,店鋪老闆接到通知,于辰時三刻趕到十三行會所。核查不急不緩地進行著,潘振承聲色不露聆聽核查方和被核查方的陳述,偶爾不痛不癢地提出存疑,偏偏沒問章添裘的表親塗鴻祥和黎南生的外甥葛大吉。
李湖的語氣略有緩和:「福署督的意思是,你的本意是查抄傷風敗俗的夷物,是孔義夫不分青紅皂白查抄夷物?然而,廣東百官不這麼認為,他們說孔義夫的後台是署督大人。從乾隆年起,廣東再也沒設置過觀風整俗使,是你為孔義夫專設此職,還調動八旗歸孔義夫節制。否則,一個芥末小吏,何來這大能量攪得廣州天翻地覆?」
李湖把其中八頁紙給雷之儉,平靜地看了看若無其事的正白旗官兵,說:「現在由按察使雷大人逐一核對,叫到名字者請站出來答話。」
李湖在心中暗笑,福勒雖然出身貴胄,卻未見過真正的大世面,經不起一點恫嚇。李湖扶直福勒:「福署督不必惶恐,您是王爺,還是國舅爺,不是廣州將軍府里的倒霉蛋秦璜。」
「大概會賠過半吧。」
馨葉看不進書,抬移目光時,看到亭亭玉立的時月,籠罩在霞光中read.99csw.com的時月宛若一幅精緻的美人圖。馨葉在心中冷笑數聲,正欲發話打發時月走人,時月踏著碎步跪馨葉跟前:「奴婢向恩姐請安。」
「你有何打算?」馨葉直截了當問道。
牛高馬大的牛二楞站出。
李湖突暴著雙眼看著坐下首的行商:「店商如何知道官府公行會補償損失?我看是有的行商泄了密!啟官,你看如何處置?」
「我與她同病相憐。」馨葉說著,漆黑的雙眼雲繞霧罩,迷迷濛蒙,眼前交替閃現運河邊驚心動魄的一幕。魔頭派出的密捕追殺馨葉和二姨,若不是遇到好心的潘大哥,她倆早沒了命。淚水在眼窩裡打轉,馨葉動情道,「三十年前,你救過我,現在,我們救了她。」
核查賠付順利進行,十三行重開外洋貿易。潘振承偕全體同仁在谷埠食舫擺了六桌筵席,款待西洋各國的大班。經歷了此次劫難,行商外商更加融洽,眾商輪番敬酒,觥籌交錯,食舫不時爆出歡聲笑語。
時月不假思索答道:「奴婢不覺得委屈,備感榮幸。」
時月傷心地哭泣:「奴婢現在走投無路,願恩姐慈悲為懷……」
雷之儉的四方大臉彷彿結滿了寒霜,他揚著核查清單道:「葛大吉,據你自報的損失,一群八旗官兵來你店查抄夷物,先把你打昏過去,然後將你店的藏有西洋珠寶的木箱抬走了,你損失了價值七萬銀兩的珠寶。臬司捕快分別找你的證人問話,他們的證詞多有出入——」
時月感激涕零道:「恩姐和恩公花錢給奴婢贖身,奴婢就是潘家的人,奴婢願做牛做馬報答垂救大恩。」
福賢弟?廣州還有何人敢叫督爺賢弟?福勒轉過身子,見是一個六十歲上下,臉黑癯瘦,神采灼灼的布衣老人。福勒臉色乍青,正欲發作,猛見堤岸站著張軾衍、雷之儉等一大幫官員。
雷之儉不動聲色道:「你在自查中說,你只拿了一面小圓鏡,今日午時前已經上繳佐領署。你回憶一下,拿過其他夷物沒有?」
李湖、蔡逢源乘渡船過海,遠遠看到潘振承坐在木棉樹下的涼茶檔,一身半舊的布衫,像一個清貧清閑的老儒生。
潘振承即去巡撫衙門。
「李中丞過獎了,那是福勒要查抄十三行的家產,所以末商才豁了出去。」潘振承說的是心裡話,同時,他也不想巡撫把他當一張牌來斥責藩司臬司。
張軾衍問雷之儉:「請問仁兄,適才你說到那些收繳到的夷物,有哪幾樣是鑲黃旗交出的?」
蔡逢源附和道:「他是要把大清國的朝貢貿易搞垮。」
彩珠不便強行要人,心想退求其次也好。彩珠愉悅道:「這般也好,你們情若姐妹,形影不離。」

核損賠付

時月留了下來。一年後,馨園換了女主人……
福勒的愁眉苦臉頓時有了亮光,「李中丞快說,下官一定照辦。」
昨夜,潘振承回到潘園,向彩珠談起他和馨葉救起一個嫁靈牌的惠州女子。彩珠當時並不在意,彩珠、潘振承都做過類似的善事。夜裡睡在床上,彩珠猛想起好些年前的一樁事。馨葉陪同潘振承護貢進京,彩珠來靖靈庵燒香拜佛,遇到妙慧師太。彩珠向師太傾訴失寵的痛楚,師太告誡彩珠要學會隱忍:「眼下,你惟有忍得心痛。有道是,人生易老,紅顏易逝。若干年後,馨女紅顏消褪,人老珠黃,你就買一個絕色丫環進潘園,潘翁必移情別枝,另尋新歡,叫馨女也嘗嘗鬱鬱寡歡的滋味。」
「看你往哪逃!」
嚴濟舟帶眾行商出來恭迎。李湖只帶了長隨毛豆,兩匹驛馬汗流濕背,噴著熱氣。毛豆把驛馬牽到蔭涼處,李湖抹了抹汗涔涔的黑臉,鼓著突暴眼掃視眾行商:「潘啟官呢?」
出浴后的時月是一個標準的美人兒,身材窈窕,皮膚白凈似雪,一對渾圓的乳|房高聳著,微微向上翹。眉毛修長,像兩片柳葉貼在眼瞼上,眼眸漆黑明亮,波光粼粼。濕漉漉的長發搭在圓潤的肩胛上,她正輕輕柔柔用干毛巾擦凈身上的水珠。馨葉站在浴室門外,看著時月姣好的背影,不由驚呆了,心裏涌動一股酸酸的感覺。她不想看,然而雙腳挪不開步,定在門邊。
時月進了大戶人家的園子,月光下的馨園恍若仙境。小橋流水,假山荷池,荷花開得正艷,散發著清新素雅的香氣。西式的燈柱倒懸著兩隻透明的玻璃燈罩,燈罩呈六面,分別嵌著不同顏色的玻璃,閃爍著五顏六色的光。那個名叫潘啟官的儒雅善翁打前走,時月跟在馨葉身後,一邊驚奇地打量四周,一邊回答恩姐的話。
祁貴撲通跪下,渾身顫慄道:「末卒有罪,末卒該死。」
「你嘴巴倒是乖甜,早點歇了吧。」馨葉丟下這句話,轉過身子走開。站浴室外的阿娣看到馨葉驟然煞青的臉,吃了一驚。
月明星稀,天穹湛藍,月暉下的荷塘,紅花綠葉清晰可見。嚴濟舟坐在荷塘邊,伴著荷花的清香,默默地品飲功夫茶。自從辭掉行首一職,嚴濟舟學潘振承的樣,也沒在十三行露面。暗縱孔義夫上條陳,權作是一場鬧劇。如今的十三行是個爛攤子,外洋貿易奄奄一息,倘若自己還處在行首位置上,得不到巡撫和關正的支持,辭掉行首是唯一可行的明智選擇。嚴濟舟輕鬆地噓了口氣,轉眼欣賞月色下的荷塘,微風下的荷花彷彿在婆娑起舞。
李湖扶著福勒的肩:「福署督請坐下。下官暫時勸阻住百官上參劾奏摺,然而,阻止住今天,阻止不住明天。如果百官執意要上奏摺,下官不僅不便再勸阻,還得牽頭上奏。下官是廣東的首官,隱情不奏,就是包庇慫恿。」
疍船急速划靠岸,馨葉朝她招手叫道:「妹子,快上船來。」這女子愣怔一瞬,蹚著水過來,潘振承和馨葉拽著她的手,把她拖上疍船。疍婦一船篙把船撐得老遠,口裡打著號子:「喲嗬嗬,潘啟官有難啰!」四周的疍船飛快朝江邊划來。
雷之儉斥道:「本司看你在肚裏竊笑!你虛報損失,好冒領十三行和藩司的賠償款!」
「福賢弟,迎著朝霞踏青遛鳥,好閑適啊。」
老婦問道:「說話算數?」
「此一時彼一時。」潘振承目光黯然,鬱悶地說道,「公行是保商制度的延伸,官府對行商的管束更緊。乾隆三十三年,茂發行欠八千兩稅餉,東主黃茂生逃往南洋,督撫海關責令公行替他承擔稅餉,督台李侍堯和關台德魁還專門訂立聯保制。次年,李侍堯和德魁裁撤公行,然而聯保制卻未廢除。三年前,廣義行為出口茶葉進了東印度公司一批洋貨,到去年這批洋貨有八成仍積壓在貨棧里。大班費茲直接到粵海關遞稟帖,關正李文照勒令十三行會所墊付貨款四萬大洋。廣義行東主陳壽年是老東家的獨子,臨終託孤,這四萬大洋只能由我個人墊付。假設今年查抄夷物再延續幾個月,廣東的外洋貿易垮了,不知會有多少行商破產!到那時,倖免的幾家砸鍋賣鐵,也不夠償清他們欠下的債務。」
「這不是十三行一家的事,事關廣東的外洋貿易。說,見我有何事?」李湖重新坐回到座位上,招呼長隨毛豆給潘啟官上茶。潘振承道:「末商的事可以暫緩稟報,八旗拒不交出窩藏夷物才是當務之急。否則,核損賠償無從談起。」
「本官非參劾他不可!」李湖怒不可遏道。
岸邊的老婦喘著粗氣答道:「太婆花銀子買了她,三百兩官銀。」
雷之儉捧著自查筆錄繼續念道:「下一個,祁貴。」
「這可是發劫難財的機會呀。」
張軾衍和雷之儉分別帶著署督令和署督戈什哈上八旗佐領署收繳贓物贓銀。遭遇到的情況與預想中的大相徑庭。張軾衍只收繳到三面小圓鏡、一把斷了腿的沙發椅、五塊不夠做衣服的呢布寸頭、西洋帽兩頂、五隻空洋酒瓶。雷之儉收繳到四幅洋畫、一面破損的帶框洋鏡、三隻萬花筒、一隻摔破鏡頭的望遠鏡、六幅花布頭、西洋皮靴一隻。
馨葉送潘振承出了馨園,沿著彎彎曲曲的花徑繞到廚房。時月和阿娣不在廚房,阿娣的丈夫、廚子阿祥樂呵呵說:「時月妹子好大的食量,兩海碗麵條打個囫圇就下了肚,像是從牢里放出來的。她嘴巴好乖巧,叫我和阿娣,左一聲大哥,右一聲大嫂,甜得像嘴裏含了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