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祥光
13、「這些洋和尚,鬼名堂多得很」
「後來,娃兒些一個接一個降生了。原先愁眉不展的財主都張燈結綵,喜氣洋洋。有人發覺娃兒是藍眼睛,悄悄稟報東家。東家卻說:『亂講!奶娃兒沒有見過光,哪個的眼睛不藍?』」說到這兒,「二哥」停住了,撩起眼皮,死死盯著主教的眼睛。
「洋和尚喔洋和尚,老子……操|死你的先人!你龜兒些……果真他媽不是好東西喲!蔣玉龍、丁寶楨沒有捉住我,趙國澍也沒有捉住我,今天,老子偏栽到了你的手上!」
「是的,巡撫大人!」白斯德望使勁點了點頭。他按照自己的思路,繪聲繪色、口若懸河地講述著他和比爾·胡縛理那驚心動魄的故事。接下來,在那個法蘭西人的敘述中,白斯德望每說一句,蔣霨遠就自言自語般地驚問一聲:「是嗎?」然而,每當白斯德望的敘述出現短暫的停頓,蔣霨遠便會迫不及待地催促他:「你就快說吧,別這麼磨磨蹭蹭的!」
「二哥」說:「倒也是的!這些狗官,除了欺壓老百姓,哪個敢惹你們洋人?」
胡縛理到貴州后,白主教對全省教務作了分工安排:本多魯負責貴陽南面的青岩、廣順、定番;同顯負責黔西北;尼邁與中國神父駱文燦負責黔西南;梅西滿負責黔北、黔東北;白斯德望本人在主持全省教務的同時,負責兼管修文、開州(今開陽縣)、息烽一帶的堂口;至於新來的比爾·胡縛理,白主教把他留在身邊擔任助手。
白先生和胡縛理在朱昌堡轉了一圈,沒有租到房子。有人悄悄告訴白主教:衙門專門打了招呼,叫大家不要和洋和尚勾扯,凡是不聽的,如果有官司到了衙門,被告者一律敗訴,原告一律不受理。
蔣霨遠:「哦?你說說看,怎麼個永久法?」
「二哥」說:「那個人,我曉得——他是古代的一個造反英雄。」他又問,「你啷格起這個名字呢?」白主教說:「中國有很多古人值得研究。比如,秦朝的陳勝、吳廣,唐末的黃巢,宋朝的楊么,他們都是頂天立地的英雄。我特別喜歡黃巢,所以就起了這個名字。」
貴州屬喀斯特地形,溶洞的特色就是洞中有洞、大洞套小洞、平洞藏陷洞。陷洞淺者一兩丈、深者十丈八丈,若無人拋繩搭救,掉入陷洞的人就只能等死。
「救命,救命啊……」比爾·胡縛理用法語喊了十幾聲,洞口卻毫無反應。正當他快絕望時,洞口又傳來了人聲,他連忙繼續大聲求救。清軍士兵打著火把循聲過去,將兩丈長的粗麻繩拋下陷洞,吃力地把他拽了上來。又矮又胖的比爾·胡縛理,一面悻悻地拍打身上的塵土,一面跌跌撞撞地朝洞口那兒走去,越往外走,他越覺得自己的視線吃力,最後他的眼睛竟眯成了一道小縫……然而,尚未等到他完全適應外面的光線,洞口一個板著面孔的官員就大喝一聲:
「啊!謝謝!這太好啦……謝謝!」白斯德望由衷地說,「巡撫大人,這當然是再好不過啦……另外,在貴國軍隊的士兵把比爾·胡縛理解救出來的時候,我請求你們像對待那些叛軍一樣,把他也毫不留情地捆綁起來。我想,那些我所擔心過的、各種不必要的誤會或猜疑,定會就此煙消雲散——巡撫大人,你說呢?」
「這還不簡單么!」剛剛說到這裏,蔣霨遠就忍不住張開嘴巴,「啊、啊、啊」地打了一個不太順.的呵欠,「我馬上就跟蔣玉龍提醒一聲,叫他不要捅出去就是啦。」白斯德望一聽,臉上立即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白斯德望:「但是,我始終覺得……巡撫大人,除了你我之外,今晚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其他人沒有必要了解得太多。」
滿臉詫異的士兵九九藏書們稍一愣神,轉而同時撲上前,七手八腳地把胡縛理按倒在地,就著剛才那根結實的粗麻繩,把他綁成了一個鼓鼓囊囊的肉粽。胡縛理覺得自己很委屈,拚命尖叫著反抗掙扎,卻終究無濟於事。
這是一個寂靜的深夜,大清國晴空萬里星斗滿天,凝重的月光均勻地撒播在黔中大地上,那些隱隱約約的山岩、植物,全都染上了一層高貴的、剔透朦朧的翡翠色。
主教站起來,眯著眼睛,環視了一下洞內的情況說:「他的傷很重,不痛是不可能的。」胖子說:「這不行,痛下去不把命出脫才怪,你再想想辦法嘛!」
向來言語謹慎的白斯德望,這時候的話語格外流.:「喔……感謝上帝。尊敬的巡撫大人,在下沒有想到,你還是這麼健康!」見白斯德望稱呼自己以前的官銜,蔣霨遠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儘管心裏充滿了酸楚與苦澀。
「二哥」聽了,忙叫大家進洞。胖子和手下抬著他,匆匆躲進了溶洞。白主教和胡縛理進洞后,藉著洞口的微光,繼續給傷員們治療。「二哥」開始痛得呻喚起來,他盡量壓低聲音,生怕它傳出洞外,惹來麻煩。
鋪天蓋地的槍聲,立即震破了高原的拂曉。
「很遺憾……主教!」
「不行!絕對不行。」正在呻喚的「二哥」忍住痛,插嘴進來說,「他們去取葯……不是送死啊?!老頭兒,還是你和你的徒弟去取。」
「不許說話!」一個胖子打斷了白主教的話,搶過主教的藥箱,背在自己身上。穿過幽深的玉米林,他們把兩位傳教士拖到了一個山腳,然後,放開白主教和胡縛理,攤著手,大口大口喘氣。
「嚯……!?」「二哥」格外驚訝,「你啷格曉得我是那邊的人呢?」
楊隆喜的弟弟楊二喜——即那個「二哥」,直到現在才明白:洋人的鬼名堂確實「多球得很」。
蔣霨遠:「白先生但說無妨。」
「二哥」問白斯德望:「在大清國,你都去過哪些地方呢?」
按照主教昨夜的叮囑,槍聲一響,胡縛理就連滾帶爬往溶洞深處跑,黑暗中,剛跑了兩步,他就身子一沉,像秤砣似的掉進了一個陰森森的陷洞。
「嗨喲……!這種詩詞我都聽得懂。」「二哥」顯得很興奮,「痛快。真的痛快!老頭兒,當心官府驚擾你喲!」
「可以。」「二哥」說,「你背嘛,讓我這山豬兒開開『洋葷』。」
正在說笑,胖子不知突然從什麼地方跑了過來,向「二哥」報告:「山下苞谷林邊有人。」
白斯德望說:「在遵義府城中,有一個叫王慶光的民間文士,此人多才多藝,尤善作『七絕』詩。不知老弟是否認識他?」
白主教看到了一群人,一個溶洞。這群人有十來個,他們衣著怪異,有的頭上或臉上有傷,有的身上血跡斑斑。在那個溶洞邊,這群人或躺或坐,沒精打採的。看到傳教士和胖子他們一起上來,一個腿上有傷、三十歲上下的人用手斜撐著身子,吃力地坐了起來。
白主教取第一粒、第二粒子彈時,那個叫「二哥」的頭目很頑強,他一邊接受手術,一邊與白主教閑聊。
「啊——是嗎?」
「好眼力!」「二哥」說,「老子們就是桐梓人。」
第三粒,彈著點在右大腿根內側,嵌入很深,白主教用長鑷探試了一下,估計子彈嵌在腿骨與髖骨之間。
沉默了一陣,當白主教信誓旦旦地說他一輩子沒挨過女人時,「二哥」給白斯德望講了一個故事:
比爾·胡縛理到貴州之前從未出過遠門。初到貴州的時候,連中國話都不會說。白主教通過同比爾·胡縛理的初步接觸,認為他天資很高,在教務方面稍九九藏書作點撥就觸類旁通;但白主教同時也發現:比爾·胡縛理不了解中國歷史,對貴州的風土民情更是陌生,帶胡縛理去朱昌開教,讓他對貴州的社會底層有個了解。因為白斯德望認為,大清國作為一個農業大國,人口主要集中在鄉間,故而農民應該是傳教的重點對象。
白斯德望說:「足下一開口說話,老朽就知道你是黔北人——而且,是桐梓那一帶的!對不對?」
主教說:「你可以派人去我們教堂取。」
對蔣霨遠的失態,白斯德望寬容地報以微笑:「確切地說吧,巡撫大人,『二哥』他沒有透露姓名,而且,我也不便於主動向他打聽。但是,我親眼看見了他和他的同夥們,身上全有槍傷。」
出竇官不久,路邊玉米林中突然衝出幾個壯漢,攔住了他們的去路,二話不說,架起他們就走,瞬間消失在濃密的玉米林中。
「不認識。」「二哥」說,「我是粗人,一個字都認球不倒,還認得啷格東西詩人!」
白斯德望說:「那我就給你背誦一首枟討秦皇枠。」說著,他口齒清晰地誦道——
白斯德望:「今晚的事情,在下希望它是你我間永久的秘密。」
見「二哥」那樣子實在痛苦,胖子說:「洋和尚,想個法子!」
苛政逼得百姓反陳吳首義大澤鄉
這時,主教用鑷子夾著彎針,正在給他的第二個彈孔縫合傷口。
兩位傳教士被壯漢們夾在中間,順山腳的溝谷走了幾百米,然後上了一道緩坡。
「嗨……龜兒子的!差點兒把他忘記了!」蔣玉龍對著幾個士兵,指手畫腳地命令道,「你們,趕緊去幾個人,找找他。」
「你必須這樣做。比爾!」
「把他捆起來。」
今夜,蔣霨遠好不容易進入深眠狀態,卻突然被這法蘭西人吵醒,他邊打呵欠邊捋鬍鬚,費解地望著皮埃爾·白斯德望。
「現在,你們各人走。不要跑哈!跑——當心小命!」白主教聽出了這胖子是黔北口音。
茶飯在朱昌堡東北四里處,全寨共八十多戶近五百人,故名「茶飯大寨」。倘若能在這裏租下房子,白主教還想抽時間去長沖寨,探望陳秉庭的家屬。誰知,白斯德望和胡縛理到了茶飯大寨后,仍然遭到了拒絕,心裏很不是滋味。他們給寨子邊的一個老農治完病,摸出懷錶看了看,已是下午四點。
「我……?」白斯德望回答,「我去的地方可多了。廣州、上海、重慶、雲南我都去過。」
那個板著面孔的官員,是蔣霨遠。捆綁胡縛理,雖說大大出乎胡縛理本人和士兵們的意料,但這卻是蔣霨遠的一片苦心——確切地說,應該是白斯德望智慧的體現!而且,在蔣玉龍集合隊伍的時候,白斯德望就同蔣霨遠有言在先。
「噢……在下總算聽明白了。」蔣霨遠用力地點了點頭,笑道,「你不樂意讓其他人知道這件事情。對嗎?」不待對方回答,蔣霨遠接著說,「但是,你說的那個什麼『理』,他不是已經被歹徒劫持了么?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啊!白先生!」
「驚擾我?!」白主教這時換上了不屑的口吻,反問他,「官府他敢這樣做嗎?」
夢想萬代當皇帝誰知二世就滅亡
「這……這……坦率地說吧,在下今晚找你,絕對不是為了向貴國官府告密。」
1854年,一位身材微胖,個子中等,剛滿三十歲的法蘭西傳教士,來到了大清國西南一隅的貴州,他的名字叫比爾·胡縛理。
千古罪人秦始皇焚書坑儒理不當
白先生打算在朱昌堡租間房子和胡縛理住下來,白天義務治病九-九-藏-書,晚上在暫住處宣講教義,他想,這樣呆上幾月半載的,總會招上新的教徒。
「那好吧!」主教說著,叫胡縛理走。胖子攔住胡縛理,扭頭對主教說:「他在這裏陪我們耍,你一個人去。」主教取出藥箱里的暗格,打開了放在胖子腳邊說:「老弟,這玩意陪你不行嗎?」
蔣霨遠既不大相信白斯德望的話,又非常希望那是事實。
「那,啷格做?」
胖子走過去說:「二哥,我把太醫請來了。」
白斯德望:「巡撫大人,我有一個小小的請求。」
不行仁道行霸道九州黎庶盡遭殃
過了黑神廟,白主教和比爾·胡縛理上了大路。時令剛入初夏,大路兩邊鬱鬱蔥蔥,在這一片翠綠的原野里,到處是連片的玉米林,在它們的簇擁下,坑坑窪窪的鄉村毛石路被擠壓得格外狹窄,好似一條彎彎曲曲的細繩。兩個來自異國他鄉的傳教士就像繩子上的兩隻小蟲子,在即將收穫的莊稼地里匆匆行走,時隱時現。
「不不不!我覺得這絕對不是告密。」白斯德望急切地辯解道,「巡撫大人,你應當明了這一點——今晚,我和比爾·胡縛理只是兩個遇險的、走投無路的外國公民,我們是在自己的生命無端受到威脅時,才向巡撫大人及貴國官府求救的。也就是說,無論是巡撫大人你們也好,其他老百姓也好,都必須承認我們這種求救的方式,純屬是迫不得已!」
「公雞、大象二物,乃寓意『吉祥』二字也!」在此,白斯德望僅憑經驗,就猜得出巡撫大人眼下的心境。
最後,白斯德望用二十一個字來結束了自己今夜的演講:「千真萬確,巡撫大人。鄙人剛才所說的……絕對千真萬確!」
楊二喜他們藏身的溶洞,很快就陷入官軍的重重包圍之中。
「比爾,你太不了解他們。」白主教厲聲說,「比爾,現在你必須聽我的!」聽了主教的話,胡縛理不吭聲了,他打開藥箱,極不情願地拿出了一個聽診器……這群人的傷,普遍都很重,而且都是由利器穿刺導致的,感染很嚴重,潰爛部位都已經發綠,臭得令人作嘔。那個頭領和另外兩個受的是槍傷。三粒毛瑟步槍子彈,分別擊中了頭領的雙腿。白主教忍住惡臭忙碌了好一陣子,才取出了嵌在淺表部位的兩粒彈頭。
白斯德望:「按理說,我和比爾·胡縛理作為法蘭西神職人員,不應當輕易介入或者貿然干預貴國的政治,更不應該出於自己的某種利益而侵害他人生命……巡撫大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士兵們正準備將楊二喜抬走,「請大家稍等……!」已被摘去花翎頂戴的蔣霨遠,動作靈便地跳下馬來,操著那不大好懂的北方口音,大聲對蔣玉龍說,「蔣協台,裏面不是還有一個傳教士嗎?」
槍聲和吼叫聲停息之後,洞口那兒漸漸又歸於平靜。
「很早的時候,我們那個地方也去過一個洋和尚,這洋和尚會醫術,專治婦女不孕症。據說他有一件寶物,是上帝賜給他的,金貴得很。那些結了婚不生娃兒的婦女,好比果木只開花不結果,哄人!
「告密?!」蔣霨遠半帶譏諷地笑道,「你這不是告密又是什麼呢?」
玉米林中響起了「劈里啪啦」的聲音。聲起處,壯實的苞谷林成簇亂晃,好比風暴降臨。「主教!主教……」胡縛理嚇壞了,他拚命掙扎著身子,用法語喊道。白主教忙安慰他說:「比爾,別緊張!他們只想要錢……」
「哦?某種利益?」蔣霨遠沉吟道,「白先生,你的話我越聽越糊塗!」
主教說:「他受傷十多天了,炎症非常嚴重,必須大劑量使用消炎藥。但是,我這兒read.99csw.com的葯已經用完了。」
「二哥」問主教:「還想聽不?」主教笑笑,沒有說什麼。「二哥」說:
「什麼什麼——『二哥』?!白先生,你剛才提到了『二哥』,是嗎?」他衝動地站起來,衝動地走到白斯德望跟前連聲追問。在這過程中,那件厚實的短襖,被蔣遠不經意地弄落在地。「白先生,你說你今天見到了『二哥』——是嗎?但是我要問你——那『二哥』他姓甚名誰?你弄清楚了嗎?」
接著,巡邏的士兵依白斯德望所請,半是引領、半是押送地把他簇擁到了巡撫衙門。
亂槍如雨,除了楊隆喜的弟弟楊二喜、胖子等十七名義軍全部陣亡。那些屍體,被清軍士兵就近投下了他們原先藏身的溶洞。接著,士兵們從洞子里拖出奄奄一息的楊二喜,七手八腳地把他和一架木梯捆綁在一起,然後放倒在地。
胖子把那木質暗格斜對著洞口那個方向,看見裏面原來藏了四五根金條和幾錠銀子。「你龜兒拿這些有啥用?我說不行就不行——去,你一個人去!」
在長滿莊稼的原野上,亢奮的白斯德望藉著皎潔的月光,自虐般地狠命狂奔著,他很快就汗流浹背、兩腿發軟了,但他依舊很亢奮,依舊在狂奔!他不許自己停下來。咸豐五年的夏夜,來自法蘭西的白斯德望主教,像嗅覺靈敏的蝙蝠一樣,在自己的世界里狂奔……當他氣喘吁吁地來到威清門,擂響那高大的城門時,守門的士兵居高臨下罵罵咧咧,還吐口水侮辱他,直到聽說有重要軍情稟報官府,他們才半信半疑地打開了城門。
白斯德望嘆口冷氣,面無表情地領著胡縛理往茶飯大寨走。
「我們那裡叫『謊花娘娘』。洋和尚開價很高,窮人根本請不起,他只給有錢人家的『謊花娘娘』看病,而且,每天只醫一個人。『謊花娘娘』們大把大把地拿出銀子后,她們的肚子果真慢慢地鼓了起來。
看來,陳秉庭家肯定是去不成了,因為陳家居住的長沖寨,距茶飯還有五里多路程。白斯德望忙與胡縛理收起藥箱,打算沿竇官抄近路返回貴陽。
咸豐元年冬天,剛到貴州赴任時,精力充沛的蔣霨遠可謂志得意滿,可是,隨之而來的「咸、同苗亂」,把他折磨得死去活來,當初的躊躇滿志已了無蹤跡。尤其是上年秋天因「剿匪」不力,受到革職留任的處罰后,他日日夜夜都在膽戰心驚中飽受煎熬。有時在半睡半醒之間,他會被恐怖的場景嚇出一身冷汗,那些場景都和大清酷刑有關:例如斬首,例如車裂,例如溺斃……等等。夢境中,凡是被斬首、車裂、溺斃的人,無一例外全是他自己。
胖子對白主教說:「這是我們頭目,你好好給他醫傷,不用怕,我們不會整你。」胖子見胡縛理憨痴痴地望望他又望望主教,知道他沒聽懂,就對主教說:「老頭兒,你給他說一下。」白主教用法語對胡縛理說:「這是一支流竄的叛軍。我們現在得給他們治病。」比爾·胡縛理聽罷,眼中流露出鄙夷的神色,「不!不……」他固執地搖著頭說,「主教,這個民族非常卑賤。而叛軍……又是他們中最愚蠢的。」他站直了身子,一邊在胸前莊重地畫著十字,一邊說,「我不願接受他們來玷污我們法蘭西帝國的聖潔和高貴!」
胖子又指著胡縛理說:「洋和尚,不要搞鬼喲!你搞鬼,我們就先殺了他。」胡縛理似乎明白了胖子的意思,他猛地一巴掌打開胖子的手,叫罵道:「滾開!你們這些該死的叛軍混蛋!」胖子聽不懂他罵了些什麼,只是偏著腦袋,用貓戲老鼠般的從容,冷笑著觀賞胡縛理的憨相。
白斯德望又問:「要不要老朽背一首詩詞來給read.99csw.com你解悶?」
「二哥」說:「那你走的地方還不少嘛!」白斯德望笑笑,接著說:「前些年,我還曾經在你們遵義府傳過教呢!」
這是貴州常見的那種靈秀的小山巒,不高,但長滿了各種樹木,以及樹陰間水靈靈的野草莓和各種顏色的野花。這種毗鄰莊稼地的山林,最適宜打劫者埋伏或逃匿。歇過氣,那胖子對兩個傳教士說:
天快亮時,在貴陽西北三十里處,一個叫做「將軍山」的地方,突然響起了密集的槍聲。那急促的、「乒乒乓乓」響徹雲霄的槍聲,一波接著一波,一浪推著一浪,密匝匝地叫人喘不過氣來!一聽就知道殺氣很重。
主教安慰了胡縛理幾句,就出了溶洞。
「中!」蔣霨遠慷慨地點點頭,說出了一句標準的北方話。
「尊敬的巡撫大人,」白斯德望笑眯眯地說,「儘管我十分清楚,不速之客的深夜到訪對你來說,實在是一件非常令人反感的事情。但是今夜,我不得不這麼做。」說到這兒,白斯德望突然揚起雙手連比帶畫道,「是的,我不得不冒昧地打攪你!因為今天,無論是我——皮埃爾·白斯德望還是年輕的比爾·胡縛理,我們都非常為難和痛苦,我們想不出用什麼有效的辦法,來阻止罪惡的發生……因此,在這裏,尊敬的巡撫大人,我以您外籍子民的名義,請求您發發慈悲,幫忙拯救那個年輕的法蘭西人!」
這些日子,蔣霨遠的睡眠很差……白斯德望在籤押房裡等了好一陣,才見到了已被解職多時的巡撫大人。現在雖然正值夏天,剛剛起床的蔣霨遠卻披上了一件厚實的短襖,裏面暗紅色的官袍,在閃爍不定的油燈下,顏色顯得更加暗淡。這副不倫不類、臃臃腫腫的打扮,搭配得實在有點滑稽,使它的主人一看就很落魄。鬱鬱寡歡的蔣霨遠,腳上還隨意趿拉著一雙寬鬆的布鞋。白斯德望暗暗瞟了一眼,看見鞋面上各有一幅公雞、大象圖案。這針腳粗糙的雞、象圖案,是蔣霨遠那不善家務的老婆,用金線給他草草勾勒的。
接到白斯德望主教的報告,革職留任的原貴州巡撫蔣霨遠先是驚訝,然後半信半疑,即而欣喜若狂。「刻不容緩!」他一面派人帶白斯德望去見提督萬福,一面與副將蔣玉龍擂鼓點兵,急急忙忙往貴陽西郊的「將軍山」開拔!
他點點頭,用中國話回答說:「你儘管放心,我們會聽從安排的。」
頗有涵養的蔣霨遠聽到這裏,禁不住厭惡地皺起了眉頭,對白斯德望這語焉不詳而又哩嗦的開場白,反感不已。但是,蔣霨遠的反感未能持續下去——因為,在接下來的敘述中,他被對方提供的情報驚呆了!
「二哥」問:「老頭兒,你叫啥名字?」白主教說:「我的法國名字叫皮埃爾·白斯德望。同時,在下還有一個中國名字,叫黃巢。」
和白斯德望一樣,胡縛理也是巴黎神學院的高材生,他出身在一個教育世家,在分別精通物理、化學和數學的父母的熏陶下,從小就喜歡研究機械方面的問題,並對拳擊、格鬥頗感興趣,青春期的時候,軍營是他最神往的地方,拿破崙的皇家衛隊對他充滿了神秘的誘惑。然而,比爾的父親是一個虔誠的天主教教徒,他堅決不允許兒子與殘忍的廝殺、打鬥沾邊。儘管胡縛理很固執,但他還是經不住父親的苦苦哀求,十八歲的胡縛理,最後只好痛心地放棄了參軍的想法!
「不講你也曉得——那些娃兒長大后,全成了你這種高鼻子、藍眼睛的洋人……」說著,他和主教都忍不住大笑起來。「二哥」彷彿忘記了傷痛。「你們這些洋和尚,鬼名堂多球得很!」笑完,「二哥」又這麼帶了一句。這時,天色已臨近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