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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羅大娘 18、老婦人說,有事才找他嘛,沒事我來搞哪樣

第六章 羅大娘

18、老婦人說,有事才找他嘛,沒事我來搞哪樣

親戚牽著蠻蠻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總算到了那個地方。那裡的圍牆好高、好長!那裡的大門好寬、好厚!那個穿長衫的親戚,對這裏顯然熟悉,他大大咧咧地推開一扇大門之後,蠻蠻隨他步入了一座四合天井的院子。
聽了夥計稟報后,鍾老闆覺得很奇怪。「會是哪個呢?」憑夥計的描述,他怎麼也猜不出來者的身份。張師爺提醒他說:「會不會是你老家的親戚……?」鍾老闆說:「怕不會喲!那麼遠的,她來貴陽搞啥子?」
但是,她的希望落空了。那一次,母出門整整有半個多月。
她是在和老爺慪氣。
「我老不老?」「糟糠」又問蠻蠻。
母是個愛乾淨的女人。每隔三天五天,她就要洗一回澡,寒冬臘月照樣如此。每次洗澡的時候,母都要把蠻蠻喊進去給她搓背。
酒保冷不防給嚇了一跳,他猛地轉過身來,驚乍乍地打量老婦人。「東家?你是哪個?找他做啥子?」他反問老婦人的神態,顯得不大高興。老婦人說:「有事才找他嘛。沒事我來搞哪樣!」說著,就在一根長凳上坐了下來,均勻地喘了幾口大氣,又說,「麻煩你請他出來一下。」
院里沒人,四周空蕩蕩的房間也全都上了鎖。幾株香噴噴的桂花樹,使這院子愈發顯得幽深!蠻蠻雙腿打顫,她戰戰兢兢地對親戚說:「表叔,我怕鬼。」
既然取名叫「川鄉酒家」,想必他們是四川人。不過,卻沒人知道他們啥時來的貴州。經年累月,這幢杉板木樓的房檐下,「川鄉酒家」幾個大字,都在那布幡子上洒洒脫脫地晃悠著!酒肆大門兩邊,漆成古銅色的杉木板上,用行書陰刻著這樣一副對聯——得閑時擺點龍門陣寬身處來杯苦丁茶布幡、對聯,牢牢地牽了路人的目光,往那店堂里拽!初看,那聯語中的對仗似有值得商榷之處。不過,下細將內容一琢磨,便發現這些文字背後,蘊藏著一股閱盡滄桑的凜凜風骨!書法更見功力,長撇短豎間,張揚著一股下筆千鈞的傲勁。據說它九*九*藏*書和酒幡上的字都出自張琚之手。張琚,字子佩,黔西人,工書法並擅長詩文,有枟焚余草枠詩集傳世。
親戚對蠻蠻笑了一下,拍拍她的頭,走了。
母彷彿沒有聽見,仍專註地撫弄那兩個空蕩蕩的肉袋……她儘力向上托、向上托,似乎想努力讓它們挺起來,想讓它們跨越幾十年歲月的鴻溝,把她送回少女時代!
屍體按平順了。人們給她的頭上搭了塊孝布,逼迫她哭,逼迫她燒錢紙,逼迫她給那兩口棺材磕頭!他們告訴蠻蠻:那睡在棺材裏面的人,是她爹娘。她不相信,聲嘶力竭哭啊,哭啊,說人家哄她,怎麼也不承認爹娘會變成那個樣子。後來,兩口棺材都被埋到土裡去了。
她放下那絲瓜瓤子,小心翼翼地在水中躺了下來。
她那頗具來頭的氣勢,把酒保鎮住了。酒保忙上樓去叫鍾老闆。
母一件件地脫著那些漂亮的服飾,蠻蠻把它們接過來,一一放在熬好的皂角水中浸泡著。最後,「糟糠」一|絲|不|掛,徹底把自己暴露在蠻蠻眼前。「吁……老嘍,老嘍!」那個瘦骨嶙峋的老女人,不安地站在澡盆邊喃喃自語。蒸騰的熱氣如雲霞般地悠悠飄浮,簇擁著她那赤|裸的、布滿皺襞兒的身子。肩、肋、胯……從她身體的各個部位依次看去,那些支支稜稜的骨頭,像柴塊般地鼓突著。「我難不難看?」她把手交叉著按在胸前,邊撫弄那兩個乾癟的奶|子邊問蠻蠻:「我難不難看?」蠻蠻說:「母,你不難看。」
母的身子和她那張臉一樣鬆弛、粗糙,皮膚上全無一絲血色,只有些縱橫交錯的溝溝壑壑,無論怎麼看去都陳舊不堪。在她胸脯前,兩個鬆弛的肉袋無力下墜,那是母已經萎縮的奶|子!
蠻蠻時常莫名其妙地哭,一哭她就思念自己的爹娘。但是,九泉之下的爹娘怎知道,他們的女兒蠻蠻,正在這播州城裡落難啊!
初春,中午,一個老婦人,背著布包出現在貴陽獅子橋「川鄉酒家」的店鋪門前。這婦人年過半百,九*九*藏*書身體壯實,個子比一般的婦女要高出許多,粗大的手膀子上,兩隻衣袖都高高地挽扎著,厚厚實實的蠻腳上穿了一雙麻耳草鞋。
老爺是一個穿長袍馬褂、戴瓜皮帽的白鬍子老頭,家住丁字口。
「糟糠」小心翼翼地踩著踏凳,爬到那滾熱的澡盆里。「世人哪有不老的道理喲。」她接過蠻蠻遞去的絲瓜瓤子,一面在身上揉搓,一面眼淚汪汪地說,「只不過,就這麼老去……我確實不甘心啊!」
冷師爺說:「要喝就喝,不喝你就去把人打發走,何必半陰不陽的耽擱大家的時間!」
酒肆里客人不多,一個酒保正撅著屁股,蹲在地上用抹布擦洗桌子板凳。老婦人站在門邊,朝著那屁股問:「喂,小兄弟,東家呢?」
他們終於見到了那個叫「老爺」的人。
「不老?!」母當然不會相信,「你哄我。」她搖搖頭,苦笑著說,「你哄不住我。」
一樣的瓜皮帽,一樣的方口布鞋,一樣的長袍馬褂。不同的是,老爺喜歡背手,而「犬子」的手卻是朝嘴巴里放,確切地說,他是把大拇指扣在嘴巴里,斜著眼神發獃,口水源源不斷地往外流淌,還成天「呵呵呵,呵呵呵」地傻笑。「犬子」究竟在想些什麼呢,沒有誰說得清楚。但是,他那自得其樂的笑聲告訴別人,他不知道什麼叫寂寞。長年們背地裡叫他「憨憨」。老爺買蠻蠻進家,就是為了給這「犬子」娶個價格低廉的童養媳。
老爺那張臉,白凈而且細膩,他下巴上那撮山羊鬍子也是白生生的。最好玩的是老爺說話、吃飯的時候,隨著他嘴巴的張合,那白生生的山羊鬍子一翹一翹的,彷彿是一把小毛刷。
鍾老闆笑著點點頭,拱手踉二位師爺賠了個小心,隨夥計下樓去了。
年輕時候,羅大娘在乾媽那裡得知自己是播州(今遵義)人,姓羅,小名「蠻蠻」。依遵義土話,「蠻蠻」是父母對子女獨有的愛稱,意即「丫頭」、「寶貝」。乾媽說:「你是辛酉年生的,屬雞。聽說,你爹還是九九藏書個吃穿不愁的小財主哩……」乾媽推算過,辛酉雞年即嘉慶六年(1801年)。至於蠻蠻的出生地,乾媽說她也不清楚。
他們為什麼老是在慪氣,蠻蠻百思不得其解。她只知道老爺很少和「糟糠」說話,偶爾開一次口他也是高聲大嗓,兇巴巴的。母雖然不和老爺吵鬧,但是,蠻蠻看得出她內心的苦楚,尤其是「糟糠」洗澡時那副沮喪失落、惶恐不安的樣子,很令蠻蠻詫異。
「糟糠」是一個瘦削的老婦人,她個子很高,卻裹著一雙小腳。
那天,震耳的炸雷「轟……隆……」「轟……隆……」一個接一個地在雨簾中爆開,它彷彿要把播州城劈碎!瓢潑大雨好像在和蠻蠻作對,「嘩啦嘩啦」地下得不歇腳,雨水順著瓦溝,直接往蠻蠻的身上灌。眨眼間,她的全身就濕透了,從腳到手都冷得直打寒戰,但是,她怎麼也不敢進屋避雨……那天,她多麼希望「糟糠」的身影能夠奇迹般地出現啊!也許,她會板著臉,給蠻蠻安排個什麼活路,讓她巧妙地躲過懲罰。
憑老婦人身上打滿補丁的土布衣服,還有她那粗手大腳的模樣,一眼就看得出這是忠厚的苦寒人。不過,外表看去,老婦人一點也不邋遢,她花白的頭髮利落地梳了個髻,巴巴實實地盤在腦後。那臉上雖說皺紋不少,膚色卻黑里透紅。再配上一身寬大的衣服,老婦人這副做派,簡直就像個洒洒脫脫的中年漢子。
天亮的時候,兩口未上漆的棺材放在了廢墟前面。蠻蠻看見人們把兩具燒成焦炭狀的屍體塞進了薄板棺材,棺材太小,奇形怪狀的屍體,四肢呈騎馬環抱狀蜷曲著,蓋板怎麼都關不上。人們就把炭棒一樣的手腳各自綁上繩索,再蒙上篾席,叫大漢子往下按。
「不老。」
這老婦人,是青岩堡的羅大娘。
方石砌的階沿坎上,放了一張寬大的竹躺椅,一個鬚髮皆白、穿方口布鞋的老頭兒,正仰靠在竹椅上看書。親戚走過去,小心地向他鞠了個躬。老爺扭過頭,把蠻蠻挑剔地九九藏書打量了幾眼,才咂巴了幾下嘴皮表示滿意,然後從衣兜里摸出幾個銅錢兒,丁丁當當地放在親戚的手上。親戚再次向他鞠躬。
除了幾個長年、丫鬟,在這個家裡陪伴老爺的,還有「犬子」和「糟糠」。蠻蠻剛去的時候,根本不知道「糟糠」、「犬子」是什麼,直到過了很久,她才明白「犬子」是老爺的獨兒子,而那「糟糠」則是老爺的女人。
樓上的一間雅座里,鍾老闆正在給兩個客人敬酒。這兩個客人,一個是巡撫衙門的錢穀師爺張茂萱,另一個就是廣順州知州衙門的冷師爺冷超儒。
這樣一來,她的外表看上去就不大協調;另一個不協調之處是:她的年紀比她丈夫老得多。
老爺很有修養,他不說粗話,也不輕易動手打人,只是,在蠻蠻做錯事情或洗不幹凈衣服、碗筷的時候,罰她跪階沿坎,雖然,一跪就是老半天;老爺性格倔強,除了「糟糠」誰都不敢多嘴替蠻蠻求情。
老婦人橫過一隻手,用力扯扯身上斜背的布包,出神地望著頭頂飄飄揚揚的布幡子,猶豫片刻,她抬腿跨進了店鋪。
她被一個穿長衫子的親戚領到播州城裡,交給了一個叫「老爺」的人。
蠻蠻記憶中的童年,是一聲驚恐的尖叫和一場衝天的大火。童年的某個深夜,人們就像扔石頭一樣,把剛進入夢鄉的蠻蠻從她家的房子里拋了出來。站穩之後,她才發現房子變成了一堆好大、好大的乾柴!那堆柴不知是怎麼燃起來的。在漆黑的大地上,那火光格外顯眼,燃燒的房子透明地扭曲著。許多人一邊尖叫,一邊衝進大火,把算盤、花瓶、桌子、凳子之類的小物件往外拋擲……蠻蠻的家,轉眼變成了一座廢墟。
「你才是個鬼……」親戚笑笑,安撫她說,「乖,快走。去遲了人家不高興!」他牽著蠻蠻,接著往裡走。他們又進了一道大門,步入另一個院子……這些院子,門檻都很高,站在外面的蠻蠻只能露出一個小腦殼。親戚拎住蠻蠻的衣領,像提口袋一樣,幫她一道道地翻過九九藏書了那些門檻。
卻說在貴陽知府衙門北面的獅子橋頭,有一家老字號的酒肆,叫「川鄉酒家」。這家酒肆,從老闆、酒保,到掌勺的大師傅,全都不是本地人。
蠻蠻既是童養媳,也是小長工。她的活路有三樣:一是洗全家的衣、褲、鞋、襪;二是洗菜、洗碗;三是掃地。她畢竟太小,時常洗不幹凈衣服或碗筷。
朝里走,但見寬敞的店堂光線充足,几案、茶具清爽井然。中柱上,隨意掛了些辣椒串,還有帶殼的包穀棒子,那辣椒紅彤彤的沒一點雜色,此乃本地有名的「花溪辣椒(音guo)」。四周板壁上,錯落有致地掛了十來幅字畫,這些字畫無論其裝裱,還是彼此間的搭配都很得體。整個酒肆顯得高雅而落落大方。打此進出的客人,不是名流也是顯宦。店門前的過路人,即使不喝酒,不吃飯,也常常忍不住要拐進去,喊碟五香葵花,看壺老鷹茶或「都勻毛尖」。
有一天中午,蠻蠻洗碗打碎了一隻湯匙,老爺把眼睛一瞪,九歲的蠻蠻知道大事不好,趕緊自覺地跪到了階沿坎邊。老爺鼻子里哼了一聲,睡午覺去了。跪著跪著,天空猛地暗了下來,驟起的大風一陣緊似一陣。蠻蠻臉上突然間濺了幾滴雨點,她抬頭一看,只見成團的黑雲在天上急急忙忙地涌動、翻滾!接著,大雨來了。當時,除了馬房裡兩個鍘草的長年外,院子里沒其他人,可那兩個粗心的長年,偏偏把跪在階沿坎邊的蠻蠻搞忘記了!
「糟糠」不大愛說話,因為她臉上的肌肉太鬆弛,一說話就上上下下地直打哆嗦。不過,「糟糠」的衣著卻很華麗,出出進進之間,那一身花花綠綠的褂子、袍子和亮閃閃的項鏈、耳環流光溢彩,看得人眼花繚亂。她身上的每一個關節乃至每一根纖維,彷彿都在金銀水裡浸泡過似的……這個老婦人,自稱是蠻蠻的乾媽,依本地風俗,蠻蠻稱呼她時既不能叫「媽」也不能叫「娘」,而是喊她「母」。
老爺的「犬子」比蠻蠻大十歲。他們兩父子的衣著完全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