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福音
22、主教送了他一個地球儀
這就是徐霞客走過的那條古驛道。驛道兩側,農夫們正在忙著秋收。
向白主教借款一事,情況非常特殊。趙國澍把銀票交給監事會後,尚未來得及解釋,白主教就踏入了青岩這塊地盤。當天吃晚飯的時候,青岩堡十多位德高望重的紳耆陸續走進了趙國澍家。他們是受畏三之邀,特地來作陪的。席間,紳耆們都唯唯諾諾,對白斯德望以禮相待。晚餐的氣氛看似融洽。
「是的,『臉上無肉,定是怪物』嘛!」
剪綵儀式這一天,貴州巡撫蔣霨遠、貴州布政使愛新覺羅·炳綱、定番州知州福連等官員蒞臨祝賀。趙國澍邀請的來賓中,惟獨未見提督孝順和提標定廣協副將特克慎。
這些論調,把趙國澍弄得啼笑皆非。最先的時候,他還覺得沒必要與這些抱殘守缺的紳耆費口舌。因為他自己向白先生借銀修城,完全出於公心,本是在為父老鄉親謀福祉——況且,他本人為重修古城而傾盡家資,也是有目共睹的事實!
但是,隨著主教來這裏次數的增多,人們漸漸無所避諱了。他一在哪裡露面,哪裡就有人用下流話罵他,想躲都無法躲。
無論他走到哪個角落,都有仇視的目光跟隨著他。
趙國澍居然還有這一著!
他清了清嗓子說:「列位長老說的都對,都對!」他剛這麼改口,紳耆們的臉上馬上就少了幾分怒氣,多了幾分得意。趙國澍慢條斯理地說:「我趙氏後生,與這洋和尚非親非故的,確實沒必要為了他而冒犯在座的各位老……」
原來,軍門大人正和特克慎一起,率軍在平越、甕安、都勻一帶堵擊義軍。
白斯德望繼續侃侃而談:「中國古人的智慧,永遠是無與倫比、蓋世無雙的!對『地球』一詞的概念,我們從貴國的文字淵源就可以看出,早在幾千年前,你們的祖先,已經模模糊糊、隱隱約約地做過類似的表述。例如『蒼穹』、『穹隆』、『寰宇』、『寰球』等詞語,都包含了這方面的意思。所謂的『寰』字,不就是圓球和圍繞圓球的意思嗎?!而『蒼穹』、『穹隆』,則指的是我們目光所及四周高聳、中間低落的樣子。各位,你們覺得呢?」他見趙國澍連連點頭,便滿意地笑了,「鄙人今天贈送給足下的地球儀,就是嚴格按照地球的比例來製作的。」
古鎮還出現了這麼一首童謠:
例如「黃子」(房子)、「大轟」(大風)、「方糖」(荒唐)、「后匪」(後悔)等等。而貴陽方言則「魚」、「儀」難辨,https://read•99csw•com例如,他們把「玉器」說成「義氣」,把「原來」說成「鹽來」,「下雨」說成「下野」等等。
「地球魚?」趙國澍忙向白先生打聽,「這『地球魚』,它有些哪樣用途呢?」
天放晴后,白斯德望在王老楞陪同下,如約到青岩堡遊玩。豪爽的白先生,送給趙國澍很多禮物,其中最有意思的,是一個花花綠綠的圓球。這圓球的下端,用造型優雅的鐵架支撐著,整個球體不但光亮圓滑、五彩斑斕,而且中間有固定軸,可隨意向左右兩個方向撥弄轉動。圓球上面,用大大小小的漢字和西洋字,縱橫交錯地寫著一些國名、地名。如「高麗」、「暹羅」、「日本國」、「大清國」、「英吉利」、「法蘭西」、「太平洋」、「大西洋」等等。
「好啊!年輕人有抱負。」白斯德望讚賞道,「趙先生氣度不凡,老夫相信你定能成功!」
趙國澍和白主教沿戰道拾階而上,邊走邊聊,爬到最高處時,兩人都累得直喘大氣,坐在石梯上歇了好久,才緩過氣來。主教雙手扶著城垛,剛展開視野就驚嘆了一聲:「上帝,這兒多美呀!」
過了好一陣,趙國澍才幽幽地說:「我一定要奮發圖強!總有一天,我趙畏三定會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讓『貴州』二字震驚寰宇。叫英吉利人、法蘭西人……叫你們所有的西洋文士,對『青岩堡』這個地方刮目相看!」
此時,在他們的左前方,一條逶迤的大路由北向南,穿城而過。
咸豐六年「重陽節」,青岩古堡的修復工程宣告結束。受趙國澍的盛情邀請,貴陽知府何冠英親自出馬,主持了隆重的竣工典禮。
此時的青岩古城已今非昔比。自東門起,寬大厚實的城牆跨閣上山,連大茨窩山懸崖至南門即定廣門,又跨黃家坡經西門,再跨下寨山至南門,依地勢建在山樑上,如一條巨龍般地隨山勢起伏蜿蜒,總長將近五里。
「那……」趙國澍問白斯德望,「何故如此呢?」
現在,大家一進團務署大門,趙國澍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不過,他成竹在胸,毫無驚慌之色。首先,他叫團丁將杯子一一擺好,並拿出上好的茶葉,親自給紳耆們斟上茶,接著又一一端到大家手中。
趙理倫在世時,同萬子相非常要好。而萬子相的孫子萬榮,又是國澍的好友。所以,對趙國澍,萬子相是非常愛護和支持的。也正是出於這種感情,又經不住董少先等人的慫恿,他read.99csw.com才生氣地向國澍發難。當聽說此事是提督大人允準的,老先生那火氣一下就消了。
「看——這老廝兒又來哦!」
「既然如此,那麼就請白先生給畏三賜教!」
「好吧。」白斯德望遲緩地把腦袋點了一下,神色嚴峻地說,「這地球儀,是西方人本世紀初才發明的。然而,在我之前的百余年間,大清國嚴令禁止西方人入境逗留,更不允許神職人員到內地自由傳教!老弟,在這樣的背景下,別說你們小小的青岩堡,就是貴陽、安順這樣的省城、府城,也難為外人所知啊!不信,趙先生請看——」白斯德望重新走到地球儀前,指指點點,「貴陽、遵義兩府的實際距離,是三百余里。貴陽、安順兩府呢,相距則不到二百里。可是,在這個地球儀上,從貴陽府到安順府,它所描繪的距離,卻比省城到遵義府要遠得多。」
「何故如此?」白斯德望似笑非笑地把他的話重複了一遍,為難地說,「這……在下恐怕就不好直說了!」
人們的議論,開始只限於背地裡,趙國澍或白斯德望無意間回過頭,頂多隻看見有人在交頭接耳,指指戳戳。
「趙,多美的秋天啊!」主教深情地嘆息著、觀賞著,眼裡慢慢垂落下了兩行老淚,「趙,你聽我說。在法國中部,一個叫盧瓦爾的河谷邊,也有這樣一座城堡。十五歲那年,我去過那裡。從那以後,我再也沒見過那麼漂亮的建築——連想都不敢想它,一想,我就會哭!趙,你大概體會不到我這種心情的……」
趙國澍、王老楞二人,都面帶微笑,洗耳恭聽。
「是地球儀,不是『地球魚』。」白斯德望糾正道,「趙先生可能有所不知,這地球儀的作用可多了!關於這地球儀的作用,畏三老弟,你想聽聽嗎?」趙國澍雙手合十,懇切地給白先生打拱行禮:
不過,他馬上又聯想到了自己平時受到的種種掣肘。「來日方長,這些倚老賣老的紳耆,若一味地順從、慣適他們,恐怕將來我什麼事都得看著他們的臉色!那麼——我這候補知縣、青岩團務道的官階不是形同虛設嗎?不行!」一貫與人為善的趙國澍,打定主意要收拾一下這些鼠目寸光的老紳耆。
但是,這個高鼻凹眼的洋鬼子,也給古鎮的人們帶來了不快。
青岩這地方很特別。說大,它人口不過區區幾萬、轄地也只有幾十個寨子;說小,它卻又毗鄰貴陽,是進出省城的必經之路。哪家都少不了有拐彎抹角的親戚九*九*藏*書在省城做官或經商,地界上有什麼大事,省衙府衙當日便可得知。雖說趙國澍當上團務道后,此地的軍、政大權皆集於一身,但是,若得不到地方中人的擁戴,什麼事都別想做成。故而,平日里無論大事小事,他都要和紳耆們商量。
趙國澍一聽就傻眼了。
令趙國澍興奮的是,他看見了「湖南」、「雲南」、「貴州」、「四川」等大清國所屬行省的名字——不單單如此,大清國的所有省份,全都規規整整地寫在上邊。其內容極為詳盡、豐富。例如,在「貴州」二字旁邊,趙國澍依次發現了「貴陽」、「開州」、「遵義」、「安順」、「平越」等州、廳、府、縣的名字。
「本來也是這樣的!」一個叫董少先的肥胖老者,嗓門歷來就大得驚人。趙國澍還未說完,董老者就哇啦哇啦打斷了他的話,「我們大清子民,上有皇帝,下有官家老爺,再丟人么,也不至於開口向洋妖求貸告借嘛。你趙畏三此舉,國格何在?居心何在?」
趙國澍說:「白先生明天要去『桐野書屋』,我提議在座的都一起去助興——不知各位老先生是否贊同?」
「不——我能體會。白先生。」此時,望著即將竣工的古堡、敵樓,趙國澍沉浸在從未有過的快慰之中。這種成就感,就像撩人心魄的陳年老酒一樣厚實而纏綿,隨時隨地,它都令人回味無窮。
一老一少,僅這一面之交就結下了不解之緣。主教欣賞趙國澍知書達禮、少年老成;對為人仗義的白先生,趙國澍則欽佩其性情高雅、學貫中西。他們都相見恨晚!
隨即他就給趙國澍解釋起來:「我們居住的大地,其實是一個橢圓的球體。在西方,它被取名為『地球』。關於這個概念,目前在西方已經形成共識。不過,鄙人不才,竊以為這種說法是貴國科學家最早提出的。至少應該是『中西同源』。」
這是什麼玩藝?趙國澍把那圓球小心地放在八仙桌上,弓腰背手反覆端詳著。白斯德望似乎馬上就看出了趙國澍的疑惑,他指著圓球,笑嘻嘻地告訴他,這是地球儀。
越來越嚴厲的口氣,儼然是官家在呵斥堂下的犯人……這二位紳耆,都是龍井寨劉立本即劉大戶的親戚。三年前趙國澍關押劉大戶期間,他們曾去州、府衙門告過趙國澍。當時有咸豐皇帝辦團的諭令撐腰,他們未得逞。現在,既然有了整治趙國澍的機會,這些人當然是不肯放過的。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趙國澍感嘆道,「白先生,你真是我九_九_藏_書趙國澍的知音啊!」白斯德望忙說:「彼此,彼此!」說罷,他高興得大笑起來。
「白先生,在下明白了。」趙國澍有些失態地站起來,武斷地截住了白先生的話,「我們貴陽,我們青岩堡,原來是藏在深山人未識啊!」說到這裏,趙國澍面色鐵青憤憤不平,「我就不服這口氣!」
「畏三老弟不是外人,白先生,您老但說無妨!」王老楞也學著文縐縐的樣子,替趙國澍幫腔道。
有的說:「借了銀子,到時歸還就是,你何必和這些洋人勾勾扯扯。」
主教挨罵時,從不生氣,而是平靜地扭過頭,挺著長長的身軀,以一種俯視的角度,蠻有興趣地望著那些放肆的頑童和竊竊私語的人們,他那張瘦削的臉,始終在吟吟微笑,悲憫的目光溢滿了慈祥,似乎他從來都那麼超脫。
「哦!我忘了……是這樣的,這件事情,我向提督大人請示過了。提督大人不但允許我向洋人借錢,而且還說這叫『借夷助剿』——大家如果有疑心,可直接去提督府衙門,核實一下我趙畏三的話是否屬實。」
點兵點將,白斯德望,望東望西,洋和尚不是好東西!
「這有哪樣!」趙國澍用手指了指寬敞的堂屋,又指指王老楞,哈哈一笑說,「白先生,今日,此地只有我們三個人,況且均乃好友至交,您老人家還顧慮個哪樣呢?」
古鎮中,每個角落裡的磚石、瓦片,乃至這裏的每一縷陽光、每一粒塵埃,在白主教眼中都顯得神秘而高貴。他完全被這美麗的風光折服了。
「這傢伙賊眉鼠眼的,一臉光骨頭,就像他媽個鬼!」
無論趙國澍怎麼解釋,紳耆們都不聽。甚至有人在白斯德望的服裝上大做文章。
這天上午,趙國澍把白先生送出北門,剛在團務署坐定,萬子相等幾位紳耆就拄杖戳棍地找來了。萬子相一進門,就「啪」地一聲,把那張四千兩的銀票拍在趙國澍的案桌上。
古城西、南的城牆終於在秋季里合龍了。工匠們已經在南門修起了最後一座敵樓。這天,趙國澍和白斯德望再次登上了北門的城垣。
「不敢當,不敢當!」白斯德望回著禮,謙遜地客套了一番。
「不過,白先生……」趙國澍突然又向白先生髮問,「這地球儀上,為何不見我們『青岩堡』的標識呢?」
趙國澍說:「哦,在下明白了,這是一幅立體的寰宇地圖。倘設將其用於軍事,那麼,我『石坊團』可就如虎添翼了呀!」白斯德望忙說:「對對對!我送趙https://read.99csw.com先生此物,就是希望足下開闊視野,好為大清國皇帝分憂解難,你自己也建功立業,光宗耀祖!」
有的又說:「他那副模樣穿中國服裝,鬼鬼祟祟的,就像戲里的賊,這分明是在挖苦我們嘛。」
白斯德望與趙國澍的交往越來越頻繁。
「畏三,」萬子相雖說八十高齡,但性子比年輕人還急,他開門見山地說,「我們這些人,老不中用,監事會的事,你另請高明!」
「哦?青岩堡?」白斯德望走近地球儀,仔細而吃力地尋找了一陣,故作驚訝地說,「果真沒有咧!」
也許是礙於情面,當時大家都答曰:「好!」哪知第二天,去「桐野書屋」的時候,除了喬品庵一個老先生作陪,其他紳耆都閉門躲開了。
這是紳耆們誰也沒料到的。他們不說話了,一個個埋頭拎了拐杖,訕訕告退。最後一個走出團務署的,是萬子相老先生。
此處位於正西,是古堡的制高點。從這裏往四周眺望,古鎮方圓數十里的秀美風光盡收眼底。白主教記得,明代地理學家徐霞客出遊期間,曾在青岩做過短暫停留,並在他的著作中有如下記載——「青岩屯屬貴州前衛,而址則廣順州所轄……有溪自西北老龍脊發源,環城北,東流南轉。是貴州省南鄙要害,今添設總兵駐紮其內……城中頗有瓦樓門闤闠焉。」
有的質問趙國澍:「這個姓白的外國人,大老遠來貴州當和尚,他到底有哪樣圖謀?」
四川有些地方的人說話,往往因「黃」、「房」不分而生出歧義。
有的說:「明明是法蘭西人,他偏要穿中國服裝,說中國話,不土不洋、不中不西,一看就他媽鬼頭刀把的!」
等把這一切做完,趙國澍才坐下來,將自己和白斯德望結識的經過,小心地說了一遍。可是,紳耆們卻揪住他借款這件事不依不饒。
經歷這次小波折后,萬子相對團務署的事更加熱心了。
城堡里則是另一番景緻。那裡,有巍峨的石牌坊、參天的古油杉,有星羅棋布的院落、瓦房,有古樸而又氣勢恢弘的寺廟,有布局得體的石板街,更有雍容典雅的樓閣……古鎮的小巷,早在班麟貴修城堡之前就已成形,雖然歷經數百年的歷史變遷,但這些縱橫交錯的小巷子,仍原滋原味地保留著明代的建置風貌!它們無不浸透了這個古老國度的文明內含。
「對頭對頭。」另一個紳耆附和說,「與洋和尚勾扯,就是數典忘祖!」
玉米、罌粟、高粱、水稻的秸稈,都擺放在收穫過的土地上,零零落落的,點綴著這秋天的原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