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姚家關
35、此事全憑你和二位師爺做主裁決,本撫院無心過問
「不行!」蔣霨遠颳了張茂萱一眼,回答他的只有兩個字。張茂萱說:「蔣大人,為了籌集這筆款子,這些天,張某可謂殫精竭慮,東奔西走,費去的又豈止是九牛二虎之力啊。可惜,張某不才,如今已是黔驢技窮!」
最後一個教徒被白斯德望送走了。直至這時,趙國澍才整理了一下衣冠,對著那個面目清癯、身材高挑的長者,恭敬地走了過去。
白斯德望掏出孫遼綱的那張欠條,展開遞給趙國澍說:「老弟,你先看看這個,我們再作詳談怎麼樣?」趙國澍將那條子瞟了一眼,還給了白主教。
「解鈴還須繫鈴人!我想,可以先叫趙畏三去北教堂打聽打聽,看那白斯德望,他真正的意圖究竟何在?將這脈相摸准,再下藥也不遲。」
信徒們紛紛站起來,簇擁著白斯德望,井然有序地步出經堂。
作為一個教外人士,自從與白先生相識以來,趙畏三很少向白先生打聽天主教的事情,白先生也從不主動跟他談論教務。像今天這樣的情形,他還是頭一回碰上。
白斯德望說:「是的。老弟,你這話非常對。」
趙國澍剛一走進經堂的大門,就聽見了白主教那蒼老、柔和的嗓音。「各位教友,我們首先感謝天主諸神對人間的憐憫和召喚。今天,在上主的信徒中,又增加了幾個新的面孔,這是上主的榮光,同時,也是吾人間眾生的福祉!」說到這裏,白斯德望把右手輕輕按在了心口上,緩緩轉過身子,朝著祭台上方的耶穌受難像,深深地鞠了一躬!禮畢,他重新站到了講壇邊,領著教徒們做九九藏書祈禱。
思考了片刻,蔣霨遠做出一副勉為其難的樣子說:「那好,就按超儒的意思去張羅吧。不過,眼前的當務之急,應該先把趙畏三請來才是啊。」冷超儒說:「這好辦,馬上派個傳令兵去青岩堡,叫畏三火速來巡撫衙門!」
其實,刁難和羞辱貴州官府,絕不是白主教的本意。這段時間,在利用賞銀問題大肆炒作的時候,他也希望各個環節都有人出面接應,適時介入。因為,此事的難點並非蔣霨遠不認賬,而是巡撫衙門囊中羞澀,實在拿不出那筆巨款。「欠債還錢」,它不但是白主教蓄意策劃這場糾葛的靈感,也是他迫使貴州官府妥協的先決條件!
「不這樣做,咋整嘍?」張茂萱說,「蔣大人,我擔心那老狗日的再來整治你。」
「不行!」從蔣霨遠嘴裏慢吞吞地擠出的,還是那兩個字。
信徒們做完祈禱,在本多魯的引導下朗誦了幾段枟聖經枠。接著,白主教手捧枟聖經枠,向信徒們講解枟耶穌之死枠。白斯德望蒼老的嗓音帶著一縷淡淡的憂傷,回蕩在那間寬敞的經堂里。
他又一次被中丞大人搞懵了。
白斯德望笑著問趙國澍:「這件事情,趙先生你大概從未聽說過吧?」畏三本想說「我恰恰就是為此事而來的」,但他聯想到昨夜在巡撫衙門,蔣大人曾善意取笑他「過於爽直」,便沒有吭聲。
「倘若白先生信得過晚輩,我一定向中丞大人如實轉達!」
蔣霨遠仍在一個勁地催促張茂萱,叫他想法子弄錢。張茂萱又跑了幾家商行、店鋪,死磨硬纏費了不九九藏書少口舌,卻收效甚微。連錢恭贈送的那幾百兩在內,前前後後,他一共只籌措到一千三百多兩銀子。「還差得遠啊!」蔣霨遠央求道,「心培,勞煩你再費費心!」
蔣霨遠熱情地招呼趙國澍坐下,然後,叫張茂萱把胡縛理修炮的事情,跟畏三原原本本地敘說了一遍。
「怎麼個『伸縮』法呢?」蔣霨遠、張茂萱幾乎是同時問冷超儒。
張茂萱苦著臉,難為情地說:「蔣大人,只能這樣了。」
「唉,此事全在本撫院的意料之中啊!」沮喪不已的蔣霨遠低垂著目光,逐一看了看籤押房裡的兩位師爺,又掃視了趙國澍一眼,向大家徵詢道,「你們都說說,這件事情本撫院該如何處置呢?」
趙國澍說:「蔣大人,這個事情不難嘛!明天,卑職去就是!」
趙國澍佯裝不見,繼續往下說道:「我想,不管白先生與中丞大人之間有什麼誤會,我們兩老幼,總還是無話不說的好朋友吧。」
「畏三,『自從盤古開天地,三皇五帝到於今。』無論東漢、西漢還是唐、宋、元、明、清……中華帝國可是講究誠信的禮儀之邦、泱泱大國啊!」趙國澍心裏十分明了:此時若是接茬,與白先生談論起來,這個話題可謂沒完沒了。於是,他決定單刀直入。
因此,中間人的角色至關重要。在白斯德望的期待中,這些中間人必須要具備以下兩點:第一,他們能夠最大限度地維護教堂的利益。
趙國澍把團務諸事託付給萬榮、鄧三刀等幾個棚官,便叫上湯正年,隨巡撫衙門的傳令兵一起急匆匆上路。read•99csw•com他們緊趕慢趕,終於在天黑之前趕到了「撫牌坊」。趙國澍剛跳下馬,就被張茂萱領進了蔣霨遠的籤押房。
「哎哎哎!冷先生你聽我說,」蔣霨遠把腦袋扭到一旁,堅決地張開五指,對冷超儒做了個制止的手勢,「你這分明是馬後炮!」蔣霨遠極不耐煩地說,「我看,我們現在應該審時度勢,不要再提那股子虛勁嘛!」見冷超儒情緒穩定下來,他叫了聲「畏三」,指著冷超儒和張茂萱對趙國澍說,「此事由你們三位負責料理。今後,凡此事涉及到的相關枝節,你們做主裁決就是。本撫院么,我看我就無須再去插手過問了。」
第二天早晨,湯正年在巡撫衙門領取炸藥、霰彈,趙國澍則去見白斯德望。
白斯德望說:「好,我們兩老幼,都是直來直去的爽快人。那麼,請趙先生轉告中丞大人——如若他幫助我了卻捐資辦學的心愿,那一萬賞銀,我可以說服比爾·胡縛理,叫他一筆勾銷!」
「行嘛,行嘛!就依他這一回。」順著那「回」字的尾音,蔣霨遠肺腑中長長噓出一口冷氣,神情上顯出了從未有過的輕鬆。
蔣霨遠若有所思地搖搖頭說:「畏三,難啊!」
又過了好一陣子,講壇上的白斯德望搖響了清脆的法鈴——今日的早課結束了!
「對對對!」張茂萱搶過話頭說:「我也是這樣想的。」蔣霨遠雖然也是這個想法,但此事關係到大清國的體面,作為貴州的封疆大吏,他不能像冷超儒他們那樣,輕易表露自己的心思!
「那麼,」趙國澍趁熱打鐵,「白先生目前的想九-九-藏-書法,是否可以告知晚輩呢?凡事悶在心裡,畢竟不利於問題的解決呀!白先生你說呢?」白斯德望高興地說:「當然,當然!」
第二,他們能夠巧妙幫助北教堂和巡撫衙門打破僵局。反之,他和比爾的一切努力都將前功盡棄。
「啊,是嗎?他真的說過這個話嗎?」白斯德望顯得有些慌亂。
趙國澍說:「卑職年輕資淺,請中丞大人定奪!」蔣霨遠對他哼了一個鼻音,把目光轉開,在張茂萱、冷超儒的臉上來回睃巡。張茂萱見狀,「啪」地一跺腳說:「蔣大人,乾脆點!砍倒樹子省得老鴰叫!」蔣霨遠心中暗想,老夫的本意正是如此嘛。否則,蔣某叫趙畏三來省城做甚?!然而,他嘴上卻說:「就這麼向洋人妥協,老夫於心不甘哪!」
趙國澍聽了張師爺的敘說,弄清了自己此行的使命。
「老子!老……子……」冷超儒突然間憤憤不平,氣沖霄漢,「老子諒他把大清國的土地搬得走!」這時候,他狂怒得就像一頭受驚的水牛。
「嗨,風風火火地急著要我馬上去省城,又叮囑我不要對外聲張,真是古怪稀奇嘞!」巡撫衙門的通知,把趙國澍搞懵了。
他的話令趙國澍疑惑不解。
趙國澍說:「不難。真的不難!」
「畏三哪畏三!你這個人,有的時候小心翼翼;有的時候呢,又實在地過於爽直了!」蔣霨遠感嘆一聲,苦笑道,「那狗日的洋人,他醉翁之意不在酒啊!」短短几句話,居然把趙國澍說得張口結舌。
趙國澍坦誠地對白斯德望笑笑說:「白先生,我好像聽王老楞說過,羽瑤先生是read.99csw.com足下的好朋友咧!」
蔣霨遠無可奈何。「那你呢?冷先生——」他轉過背來問冷超儒,「是否賜個高見?」
冷超儒、張茂萱聽了,都連連點頭。趙國澍猶豫不決,本想對中丞大人說點什麼,但見蔣霨遠面色陰沉,目光暗淡,只得把話咽回了喉嚨。
「實在實在的抱歉,蔣大人!」張茂萱委屈地說,「現在,哪怕你中丞大人要我的命,張某這一身臭肉剮去,怕也是賣不出幾文錢啊!」這一回,他說的全是心裡話。
下午,趙國澍把白斯德望的話向蔣霨遠作了詳細轉達。
走進北教堂,但見花木蔥翠,庭院深深。在主教府南側那間整潔、明亮的經堂里,靜靜地跪了上百名男女信徒。原來,講壇上的白主教和本多魯,正領著他們在修早課。
熟諳大清國國情的皮埃爾·白斯德望相信:只要自己周旋得當,北教堂就能通過這場糾葛達到自己設想的最終目的。
一見趙國澍,白主教就眉開眼笑神采飛揚。看得出,他心裏很高興。「老弟,我知道你幾天之內就會光臨寒舍。」白斯德望邊說邊把趙國澍請進了會客室。「哦?」趙國澍說,「白先生真乃料事如神——你咋知道我要來呢?」白斯德望笑了笑,神秘地說:「趙,上帝是這麼對我說的。你相信嗎?」
冷超儒微微一笑,謙遜地說:「蔣大人,在下也沒甚高見可言。不過,超儒覺得,白斯德望這一次來者不善哪!事到如今,我們不得不有所伸縮。」他邊觀察蔣霨遠的神色,邊試探道,「既然那趙畏三與白斯德望關係密切,中丞大人,您老不妨從這個角度考慮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