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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悍將 38、田興恕說:「老子不吃這一套!」

第十二章 悍將

38、田興恕說:「老子不吃這一套!」

每打一仗,田興恕都獲得一次升遷。由哨官而千總,由千總而游擊、參將、副將!來貴州前夕,經曾國藩、駱秉章奏請,田興恕又被朝廷授總兵銜,賜「尚勇」、「摯勇」兩巴圖魯稱號。
錢登選還說:「田大人官運亨通,現在可從音韻著手,這是吟詩著文的關鍵。掌握了音韻,以後官場上的一般應酬,田大人不在話下。」
咸豐四年五月,楊元保義軍土崩瓦解。經安順知府劉書年、「清江廳」州判韓超等多方斡旋,錢登選、錢恭蒙赦返家。
「順昌團」是胡林翼任黎平知府時創辦的,歷來都由永從(今從江縣)知縣兼任團首,現有團丁一千人。兩年前,邵一勛到永從當知縣,併兼任「順昌團」團首。他一方面增加了百姓的捐派,一方面卻故意拖欠團丁的餉銀。不找他討要,他就三月五月地拖著,實在催急了,便勉強扔些零頭出去敷衍大家。團丁打仗陣亡,他不但卡住撫恤金不給,反而連棺木費都逼著叫家屬自己出。民怨沸騰,公憤疊壘。
「田大人,弟兄們都上有老下有小,我們總不至於讓自己的爹娘子女活活餓死啊……」
不過,對湘軍悍將田興恕,錢登選卻是刮目相看:在這幾任總兵中,田興恕年紀最小、本事最大,也最不善於交際。雖然這小伙脾氣不好,但他氣度不凡,做事頗有魄力和主見。田興恕入主古州后,地方官員、縉紳絡繹不絕地前來巴結、逢迎,然而,他們全都遭到了田興恕的冷遇。
那兩個人都沒說話,依舊跪著。「搞么子名堂?嗯!」田興恕這時開口了,他問的是金鐵匠,不等對方回話,他又一字一頓地說,「給我來這些!」他猛地將聲音揚起老高,咆哮道,「老子不吃這一套!」
上千雙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著這個刀疤臉的少帥。平日里,那些眼睛在親人面前是忠厚的,在敵人面前是凶暴的,在上司面前又是恭順的。每一瞥都充滿了謹慎、諂媚和恐惶。可是,那些曾經被屈辱炙烤的眼睛,此刻卻是那麼平靜、坦然!那種坦然,它蘊含的是能量。既像一口口深不可測的水潭,又像一筒筒塞滿火藥的爆竹。
當天,田興恕就令手下致函巡撫、提督,將「順昌團」嘩變的詳情作了通報。
明弘治年間,明孝帝朱佑樘為了加強對邊地的監督,在各省之軍事要衝設置了兵備道一職,清代沿置。該員職責,是督促、整飭屬地兵備,必要時參与作戰。何冠英于咸豐七年調任貴東道后,整天為「剿匪」疲於奔命,本來就體質虛弱的他,現在更顯蒼老。
「這年輕人,難道他就是赫赫有名的湘軍悍將田興恕嗎?」驚疑間,丁大爺估摸這人的年齡頂多二十二三歲。天咧——依湖南話,他還是個「細伢崽」。
早在嘉慶、道光年間,安順府清鎮縣的錢氏,一直是當地首富。
這正是田興恕本人的想法。
雲對雨,雪對風,晚照對晴空,來鴻對去燕,宿鳥對鳴蟲。
錢登選說:「大人,山區寒氣重,你凍病事小,影響軍務事大。留下它,就當在下給大人拜年吧。」邊說,他邊重新給田興恕披上。
練完拳,他抄起一把四尺長的苗刀,在雪地里前刺側挑,左劈右砍。隨著刀法的變換,他臂膀上的肌肉疙瘩一團團鼓突著,像滾動的核桃。
田興恕的湘勇共四千餘人。手下主要有沈宏富、田興奇、田興勝、劉義方、周洪印等五位將領。他們中,田興奇和田興勝一個是田興恕的族兄,一個是田興恕的胞兄。沈宏富等三人,與之則是密友或同鄉。
站了好一陣,田興恕都沒說話。
前天,太平軍回竄黎平府城,多文告急。中軍參將田興勝帶走了田興恕直接統領的「虎威營」,前往撲救。眼下護衛總兵府的,只有四十多名親兵。
邵知縣不知何故得罪了這個繆煥章,繆師爺拂袖而去。臨走前,他在衙門外、城門邊各貼出一張文告,詳細揭露邵一勛「貪污餉銀,並read•99csw•com交由其子,在故里買田置地、修造華宅」等劣跡。繆煥章的文告特地聲明——吾乃孔孟門徒。一生耿介,兩袖清風。在下文弱,故無力兼濟蒼生。然,煥章亦希求一生清白做人,頂天立地!至此,煥章忐忑再三,已不屑再賤價賣文,助謀狗官虛張聲勢禍國殃民……!
突然,他掄圓右手,一巴掌抽在金鐵匠臉上,金鐵匠還未反應過來,田興恕的第二巴掌又「啪」地抽在邵一勛臉上。
「去,叫他來,我們一起呷(吃)……還有,叫黑爪、陳大個、山崽、四歪他們也一起來呷。反正,飯菜有多的。」
看了文告,「順昌團」炸了營。哨官金鐵匠扯下文告揣在懷裡,帶人砸縣衙,奪官印,將邵一勛捆了起來。然後,這一千團丁押著邵知縣,浩浩蕩蕩開往古州廳城。
丁大爺是湖南湘潭人。年輕時就在黎平、古州一帶經商。後來舉家入黔,兒子們長大成人後,娶的媳婦全是貴州人。鄉友們見丁大爺為人厚道,熱心公益事業,同時又與地方上的大小官員來往密切,就選他擔任了同鄉會會首,附帶掌管會館的雜務。這幾個月,各路義軍會戰黎平,軍情一日三變。貴州義軍和太平軍的共同口號就是「殺富濟貧」。身處絕境,作為官紳的丁大爺也和其他商人一樣,一天到晚膽戰心驚度日如年。
金鐵匠朝他腿彎一腳踹去,只聽「喀噠」一聲,邵知縣也不由自主地跪下了。
僅短短的四年時間,舉人錢登選先後送走了四任主子。從巴揚阿、桂林、佟攀梅到特克慎,四位總兵大人戰的戰死,革的革職,個個狼狽不堪、身敗名裂,沒有哪一個體面下台得以善終。
憑著這一點,錢登選暗中斷言:此人前途無量。
田興恕說:「今天這是怎麼一回事?他們為什麼捆你?你講!」
最主要的,是金鐵匠一開始就激起了田興恕的反感。田興恕從十六歲當哨官到現在,都是我行我素,呼風喚雨,讓部下對他畢恭畢敬,畏之如虎,從未發生過集體嘩變,更不敢玩諸如「脅迫上司」之類的花招。倘若不是苦於兵力虛空,眾怒難犯,他不會給金鐵匠好果子吃。
寒風仍在吹,空中仍在飄雪……
「巴圖魯」,漢語的意思即「勇士」。
聽說團丁衝擊署衙,他開始並不當回事,一輪練完了,才把刀扔給夏堂發,然後,從褲帶上扯了一條手帕,邊擦汗邊朝總兵府的大門外走。
總兵府大門前一片寂靜。「全體都有——給田大人下跪!」隨著金鐵匠的口令,上千名團丁在較場壩跪了下來。
田興恕笑笑,翻了翻上襟內側的皮毛說:「怪不得這衣裳我沒見過,是你呀!」
官府鼓勵城裡的百姓持械自衛。丁大爺拎著一把苗刀上了城垣,只見城外人山人海、刀槍林立,這小小府城處於義軍的層層包圍之中。丁大爺心裏嘀咕:「守,守!守!守得住個狗屁!這下完啦!」
惡徒們揮舞著斧頭、砍刀,朝男女老少一齊下手。錢登選的父母、姐姐、妻子、嫂子、侄兒等,全部倒在血泊之中。華麗的房宅也被其縱火焚毀,家裡的金銀更是被搶掠一空。待錢恭、錢登選兄弟倆得信趕回,錢府上下血流殷地,屍體橫陳。錢登選與哥哥到處投官上告,無奈仇家衙門有人。官府非但不查辦,反而將這哥倆構陷入獄;一關就是五年多。
室外很冷,風在門兩邊的迴廊對吹著,左、右兩股風力強弱變換,交替起伏。前檐券板下,幾隻紅燈籠來回搖晃,這冬夜就顯得分外陰森、寂寥。檐下那些晶亮、剔透的冰吊子,則若利劍倒懸閃著幽幽寒光。田興恕手上握了只陶瓷酒杯,在迴廊間左一趟,右一趟來回地走,全然沒注意到寒意徹骨……
既然人家說得如此誠懇,田興恕不好再推辭。
田興恕光著膀子,走下了台階。他看見他們的衣服都很破舊,大多數人單衣、單褲,腳上套著斷耳草鞋;有幾個人https://read.99csw.com的腳趾頭還凍開了皴,皴口上在浸血。他繃著腮幫子,面無表情地走到金鐵匠和邵一勛面前。俯視的目光時而在金鐵匠身上睃,時而在邵知縣頭上掃。
田興恕譏諷道:「邵大人,回答不起?好嗒,還是讓我這一字不識的大老粗來替你回答吧——為國分憂,為民做主,是不是?」
曹廳官賠著笑臉,費盡了口舌苦苦相邀。田興恕死活不去,後來,他拉伸身子,斜躺在火爐邊一張長靠椅上打起瞌睡來。曹師敬硬著頭皮,上前準備拉扯。田興恕忽地從躺椅上彈起來,不耐煩地說:「你這個人好嗦……滾出去!出去!」曹廳官只有苦笑,回去做了變通:派廚子、衙役將酒菜、狗肉用木盤分裝后,流水牽線地送進了總兵府。這一次,田興恕沒說什麼。他問夏堂發,錢登選在做么子?夏堂發說,好像在看書。
「田大人,你這樣搞要不得。」錢登選笑著說,「讀書如逆水行舟,千辛萬苦得一寸,一篙鬆勁退千尋。大人不可泄氣!」
十月初五日,是冬日里一個難得的晴天。上午,府城東門的「兩湖會館」一片忙碌。湖南同鄉會會首丁大爺召集鄉友,和湘勇們一起,正在對會館內外進行徹底清掃。
有人把一件寬大的皮氅輕輕披放在他肩頭,他只諳身後是夏堂發,便問道:「『虎威營』沒有消息么?這幾天,不曉得他們在黎平如何……」
團丁們忍不住了,吼叫起來:「放屁!」「血口噴人!」「撒謊,邵知縣撒謊!」田興恕偏著頭,斜斜掃視了眾團丁一眼,團丁們趕忙住嘴,喧鬧聲便小了下去。最後,田興恕的目光在邵一勛那兒停了下來,他咬著半片嘴皮,死死盯住邵一勛的臉。
蔣霨遠首先以其本人與提督蔣玉龍的名義,對田興恕、湘軍諸將領以及全體湘勇致以問候。對處死邵一勛之舉表示支持。接著,蔣霨遠告訴田興恕:蔣玉龍率軍在平越、甕安、開州與何德勝作戰,至今未回省城。無暇顧及黎平、都勻、鎮遠三府的軍務……「然三府位處黔境東、南,峻岭深谷、助其賊匪出沒,況名目繁伙。其中又以苗賊最為頑梗,外愚內黠。數年叛起橫出,黔軍勞師糜餉,平服艱難。」鑒於此,除鎮遠一府之外,蔣霨遠授權田興恕——「都勻、黎平兩府兵練,盡皆任爾支使、隨意差遣。」蔣霨遠拜託田興恕——「既已實授總兵一職,希足下以黔省為家,以靖黔亂為己任,創偉業、建奇功,共謝皇恩。」
「大人,沒戰報,說明平安無事。」身後卻是錢登選的聲音,「『虎威營』不是年前就趕走『長毛』了么?!」
十一月上旬,田興恕率親兵數十名從黎平出發,到古州走馬上任。哪料到,田興恕剛進古州就碰上了一件棘手的事情。
從普通士兵到從二品高官,田興恕只用了六年時間!「窮思相,亂思將」。群寇蜂起的咸豐朝,少年天子奕除了依賴武將別無選擇!這百策旁置、用兵為上的時代,為一個湘西後生提供了足夠的空間,讓他去充分展示他的兇悍、勇武。
貪吏激變,仍然是「順昌團」出事的主要原因。
給團丁們訓話時,田興恕說:「大家其實也清楚,我來貴州,職責主要是剿匪,無權插手地方事務。現在,既然弟兄們如此信任我,我也樂意為大家辦點事。不過,事發突然,請弟兄們寬限幾天。」他許諾一定想法子把拖欠的餉銀補給眾團丁,絕不差一分一厘。此刻,他的和善與先前的粗暴、狂躁相比,簡直是判若兩人。
黎平解圍后,與田興恕素不相識的貴州巡撫蔣霨遠,禁不住內心的狂喜,遂將其視為蓋世良材。這年十月三十日,蔣霨遠的一份奏摺飛越千山萬水,風塵僕僕地送到了京城。最後,它由軍機大臣肅順呈到了咸豐帝奕手中:二品頂戴、貴州巡撫蔣霨遠跪奏,為奉旨剿匪,請留援黔湘軍總兵銜副將田興恕就地任職一事,據https://read.99csw.com實陳奏,仰祈聖鑒事。
剛在廡廳坐定,田興恕就一個接一個地打起哈欠來。
「輪不到你多嘴!」田興恕打斷邵一勛的話,哼著鼻音說,「邵大人,既然提到了『規矩』,那麼,在下倒想請你來訓導訓導——我們當官的,都有些么子規矩?」膽戰心驚的邵一勛啞口無言。
這段時間,他確實累得夠嗆。義軍雖已潰退,田興恕卻不敢懈怠。他分派各營,在府城四野就地駐防、扼守要隘。布防完畢,他仍不放心,又策馬親赴各營,前後用去一天時間,對所有哨卡進行了檢查。至此,他已連續四天未合過眼了。
這天早晨,他光著膀子,正在後院晨練。他打的是南拳,這是他十二歲流浪吉首時,向一個江湖藝人學的。套路不花哨,招招制敵,很實用。雖是寒冬臘月,他卻練出了大汗,赤|裸著的上身油亮亮的。
「給田大人安排好了嗎?」多文問開泰縣令。「安排好了。」丁大爺忙搶著說,「書房、卧室都打掃得乾乾淨淨的。」何冠英說:「那好,讓田大人好好休息一下吧。」說罷,站了起來。眾官紳也紛紛向田興恕告辭。田興恕原地不動地仰坐在長椅子上,閉著雙眼說:「你們走好,不送嗒!」
這些年,田興恕在行軍、打仗之餘,斷斷續續地跟著別人識了一些簡單的漢字。軍中一般公文,他半是估猜,半是瞎蒙,勉強也能知曉大意,但是,倘若文句上再深一層,他便感到有些吃不消。
處決了邵一勛,田興恕宣布金鐵匠為「順昌團」團首,令其率部在古州城外駐紮。
回家后就不再出門,整日里忐忑不安。幸好,這時來了湘軍,幾場惡戰,義軍就撤圍了。據傳,這支湘軍的頭目乃湘西人氏,大號「田興恕」。
一個冬天的黃昏,趁錢氏兄弟外出辦事,「爛人」何三斗帶著一幫惡徒,氣勢洶洶地闖進了縣城東門「接官亭」附近的錢家大院。
錢登選家中要錢有錢、要糧有糧,詩書傳家、禮儀待人。道光二十七年(1847年),錢登選和哥哥錢恭在鄉試中雙雙中舉,錢府的聲望越發顯赫。
這道手諭的結尾處,蔣霨遠密飭他找茬殺掉金鐵匠。
前幾個月,田興恕還在江西,與劉長佑、蕭啟江等率部與太平軍對壘。九月,他剛回到湖南,又奉命援黔。進貴州后,除了打仗,其他事根本沒法顧及。這段時間,他覺得腦袋就像一張拉圓的弓,緊繃繃的,彷彿隨時都會炸裂。
見田大人把矛頭對準的是金鐵匠,邵一勛心裏踏實了。他看了一眼田興恕,振振有詞地說:「當兵就是為國盡忠,忠孝不能兩全。」
須臾間,較場壩邊上,一柱血光嗤地噴出,「嘩」地躥起老高。
邵一勛連連點頭,嘴巴動了幾下,沒有敢去應口。
「道理我何嘗不曉得喲?!」田興恕說,「這人哪,就是個怪!小時候想讀虛(書),我爹娘無田無地,哪有錢糧供養?!才頭十歲,老娘就把我送給石匠哥子當學徒。現在,你錢先生不收分毫,願意給我當老師。嘿,格老子的——偏偏又學不進!」
黑壓壓的人群再次騷動起來。在戰亂中對死亡早已麻木的團丁們,一時間竟然顯得格外興奮。他們歡叫著,紛紛站了起來。金鐵匠也爬起身來,對著田興恕傻笑。
咸豐四年,楊元保在獨山造反。蔣霨遠見綠營兵抵擋不住,整日心急如焚。經過一番苦思冥想,他終於琢磨出了一個「以毒攻毒」的好主意。於是,蔣霨遠下令放出安順、都勻兩府的犯人,全部編入韓超的「清江團」,與官軍一道征戰「剿匪」。錢登選和哥哥本來就識文斷字,又系舉人出身,兄弟倆在一幫犯人中可謂卓爾不凡,出類拔萃。在獨山征戰期間,他們確實為「清江團」出了些好點子,故而深得團首韓大人的器重、賞識。他稱讚這兄弟倆「棄舊圖新」,自謂重用二人乃「變廢為寶」!
冬至節第二天,巡撫的一份手諭送到了古九-九-藏-書州鎮總兵府。
「來人,把邵一勛給我砍了!」田興恕剛下令,身後就跳出了夏堂發和幾名親兵。
「去年購置的,我看岔了眼,小了。田大人穿起倒正合身。」田興恕扒下大氅,推給錢登選說:「這麼好的皮袍,穿髒了可惜,你收起。」
金鐵匠毫無懼色,他抬起頭,坦然地說:「田大人,要過年了,邵一勛不發餉銀,我們怎麼活?」
不過,在「順昌團」,金鐵匠享有一呼百應的威望。這個情況當然不可忽略。同時,田興恕更清楚:古州眼下是不能再出亂子了!
「說呀!」田興恕催促道,「你不是尖牙利齒、能說會道么?」
身著官服的邵知縣在幾雙大手的挾持下,仍像條花蟒一樣扭曲著身軀凄惶尖叫。但是,他叫了些什麼,哀求了些什麼,田興恕一句也沒聽進去。人聲如潮,田興恕猶如置身狂濤深處,他只看見邵一勛穿著棉鞋的雙腳在雪地上拖了過去。
錢氏兄弟回到清鎮縣城才得知:昔日仇人何三斗,已經當上了當地最大的團首。其手中不但有火銃、洋槍、鋼炮,還掌握著上千人的團丁隊伍。兄弟倆根本無法在當地立足,只好各自外出謀生。
走在最前面的三個人,丁大爺只熟悉那個叫多文的滿族知府。
丁大爺剛走到門口,就見黎平知府多文等一行,在開泰縣令及地方各界頭面人物的簇擁下,朝會館方向走來。親兵們牽著馬,跟隨在後面。
兩岸曉煙楊柳綠,一園春雨杏花紅……
當田興恕一出官署,剛才還人聲鼎沸的團丁們馬上不說話了。
另一個兩鬢斑白、著四品官服的老者,他也見過,知道那人是貴東兵備道道員何冠英。
那平靜中挺立著自負,涌動著災禍……
田興恕問大家:「你們有什麼要求?」沒人吭聲。他又問金鐵匠,金鐵匠說:「我們請求田大人殺了這個貪官,補發這幾個月的餉銀。」
那麼,這件事情,暫時還得擱一擱。
邵一勛不敢應口。
田興恕不識字,但他對兵家之道卻無師自通。
上任古州鎮總兵前,田興恕居中調度,派兵遣將四處征剿。田興奇等人分別進入黃平、都江、八寨(丹寨縣)、荔波等地。古州鎮的貴州綠營則集中於都勻一帶,與黃號軍對峙。鎮遠府「清江團」在黎平解圍時,已被蔣霨遠調回去了。
「營伍上什麼時候沒給你飯吃?過年?!匪患不除,過卵子!」
奕閱罷,信手硃批准奏。這時,田興恕剛滿二十二歲!
臘月十八,冬至。依貴州風俗,這是個節日,有錢人都要煨狗肉湯鍋。這天,古州廳同知曹師敬令廚子煨了狗肉,宴請田興恕。
田興恕吃了點狗肉,喝了幾調羹湯,又喝了兩杯酒,就丟下竹箸,朝門邊走去。
錢登選現年三十八歲,是個舉人。
進入冬月以後,古州天天下雪。此時,城內城外,山野、房屋身披銀袍,滿眼素凈。
田興恕認為,貪官邵一勛斗膽侵吞團練餉銀,「理當處死,並應請示聖上,著人將贓款悉數追回。」同時,金鐵匠「置大局于不顧,聚眾衝擊官府,亦實堪痛恨。」雖然他事後已交出了永從縣官印,但「其罪仍重不可赦」。
今日一大早,開泰縣的衙役帶著幾個湘軍走進了會館。衙役告訴丁大爺,湘軍首領田大人接受地方官的建議,把行營官署設在兩湖會館。那幾個人就是田大人的親兵。
三尺劍,六鈞弓,嶺北對江東。人間清暑殿,天上廣寒宮。
受到驚嚇的邵一勛呆若木雞。
何疙瘩是清鎮縣一帶臭名昭著的「爛人」(無賴)。平日,他嫉妒錢府財物豐裕,曾數次絞盡腦汁設下圈套,上門敲詐錢恭。錢恭自恃有理,不買這「爛人」的賬。何三斗異想天開的發財夢,始終未能得逞。他暗暗懷恨在心。
說到何三斗,誰都知道他的外號叫做「何疙瘩」。
從此,錢恭在省城做小本生意口。錢登選則經韓超推薦,到古州鎮總兵巴揚阿手下做了文員。家庭遭遇的慘禍和人生經歷的風風雨read•99csw•com雨,使錢登選變得格外小心。在古州鎮總兵府這衙門裡,錢登選隨時隨地都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對主子安排的大小事務,兢兢業業、小心辦理,從未出過一絲半毫的差錯,深得主子的好評。
錢登選將枟音律枠用楷書抄在紙上,一有空閑就逼著田興恕反覆誦讀。剛剛學了兩天,田興恕就不耐煩了,他一個勁擺腦殼,說自己天生不是這塊料。
這時,親兵頭目、哨官夏堂發向總兵大人報告:「順昌團」團丁衝擊衙門。
向金鐵匠妥協,只是田興恕的權宜之計。
錢登選說:「不怕,我們慢慢來。等咂出味道了,田大人就會知道,讀書其實是一件很有樂趣的事情……」
「田大人,我們既然要造反,何必再來古州找你呢?」說著,他掏出廖師爺寫的文告,雙手遞給田興恕。看完那份文告,田興恕的臉色溫和了一些,他對團丁們和藹地說:「起來吧,大家都站著說話!」
然而次年,錢恭卻在無意之間得罪了當地惡棍何三斗。
在蔣霨遠、蔣玉龍作回復之前,田興恕閑暇身寬,百無聊賴。恰好,總兵府有個叫錢登選的文員與他說話投緣,忠普便叫錢登選教他讀書。
次日,在田興恕責令下,古州廳同知曹師敬等地方官帶著團丁,走進了古州城的那些高牆大院,挨家挨戶勒令富紳們出糧捐資,為「順昌團」籌集餉銀。稍有異議者,當即就被斬首。很快地,團丁們領到了拖欠已久的餉銀。
曹師敬年約四十,是個典型的小官僚,官場往來方面頗有些手腕,對上、對下各有俯仰,分得很清:在百姓面前,他是一匹狼;但到了上司腳邊,他又成了一隻狗。在接觸過的貴州官員中,田興恕最討厭這個人。
在來古州的路上,邵一勛就編好了一套理由,這下忙和盤托出。
「民以食為天,軍以糧為本。」在古州這商賈雲集之地,「順昌團」很快就安頓下來。
邵一勛嚇得打了個哆嗦。
提臣田興恕自入黔以後,力掃逆氛,兼除苗、粵諸賊,先後收復淪陷之黎平、古州、永從(從江)。都勻、獨山諸賊亦敗戰分走,黔省軍務大有轉機。值此黔中匪患尚未徹底肅清之際,如蒙聖恩允准其留軍貴州,實乃黔省百姓之福矣!古州鎮總兵一職,自佟攀梅后即由雲南昭通鎮總兵巴揚阿兼署。巴志淺才庸,十戰九敗……而提臣田興恕既具過人之良材,又歷著戰功,實堪委此重任,以利剋期蕩平黔境……
「若不然,你們就要造反?」田興恕說,「是不是?」金鐵匠反問他:
邵一勛有個師爺叫繆煥章,此人寫得一手好字,又擅作公文,官紳對之無不敬重。但繆師爺心性孤傲,為人怪僻,他可以不取分文替窮人寫狀子;若有富豪向其求字,他的要價卻又高得令人咋舌,對他稍有怠慢還要遭其作弄。
何冠英身旁,走著一位湘軍官佐打扮的年輕漢子。此人個子矮矮的,很精悍。在他那長了青春痘的臉上,有兩道暗紅的疤瘤。兩道疤瘤和唇上一抹稀疏的小鬍鬚相互照應,使這位湘軍官佐顯得桀驁不馴、匪氣十足。
署衙里的人轉眼就召齊了。坐下來剛好一桌。除了田興恕、夏堂發和錢登選,另外幾個人,身份都很卑微:黑爪是總兵府的雜役,陳大個和山崽是負責修槍械的匠師,陶四歪是衛隊的士兵。
團丁們像是沒聽見似地,仍跪著。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起來。那黑壓壓的人群和林立的刀矛火銃,像是在雪地里定了根似地。
打掃完庭院,布置好房間,親兵們就在大門兩邊安下了崗哨。
團丁們在雪地上黑壓壓地跪成一片。
雙手反縛的邵一勛低下頭,不敢看他。
錢登選說:「識字不難,憑田大人的慧根,每天認十個八個不費吹灰之力。」
「冬令進補,壯過水牯」。
他又看田興恕一眼,接著說,「這是古已有之的規矩……」
他誣賴金鐵匠暗地通匪謀反、怕被自己抓他,遂借口索餉,帶頭圍攻縣衙,搶奪官印,拘禁上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