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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焚情 52、蔣遠搞了一個大動作

第十六章 焚情

52、蔣遠搞了一個大動作

張茂萱拿過那根竹杖,夏堂發用刀劈開,從中取出了一筒拇指般大小的紙捲兒。張茂萱和夏堂發剛把那紙捲兒展開,田興恕就見那紙上密密麻麻的爬滿了蚊子。後來,田興恕仔細一看,才發現那不是蚊子而是蠅頭小楷。張茂萱把那紙捲兒鄭重其事的遞到了田興恕手上。
張茂萱手拄竹杖,身穿孝服,同時又澆些鹽水在臉上,刻意把眼睛揉得又紅又腫——這身裝扮,儼然是一位奔喪的塾師。那兩個馬兵,則化裝成了他的挑夫。
「『脆瓶』——,」忠普說,「這名字蠻有意思。脆瓶——碰不得、砸不得的瓶子。」翠屏微微一笑,臉上泛起一層靦腆的紅暈。田興恕問:「我說錯嗒?」翠屏說:「是錯了。碰不得、砸不得——我哪有那麼嬌貴?!」
「帶回去?」田興恕好生奇怪。
「總兵大人,這是『上諭』的抄件。」他提醒田興恕說。上諭,顧名思義就是皇上的手諭。孰料,田興恕接過上諭,卻把它往案桌上隨意一丟,又找出毛筆,向張師爺要回執。
田興恕:「鬼扯!」
「不,不是這麼回事。」張茂萱平舉著的雙手,在胸前誠懇地搖晃著。
貴陽東北部,戰鬥仍在繼續。黃花哨淪陷,蔡家關淪陷,洛灣淪陷,三江淪陷……在義軍和官軍的廝殺中,綠營、團練傷亡慘重。
這時,翠屏正在衙門教忠普識字。田興恕放下字本,聽張茂萱作了簡略介紹后,禮節性地讚許道:「眼目下,到處兵荒馬亂的。張師爺風塵僕僕到古州來,著實不容易咧!」聽他這麼一說,張茂萱連忙自謙:「哪裡的話,田大人過獎了!」
為了增強官軍的防禦能力,蔣霨遠還將清鎮何三斗的「結義團」,從鴨池河調到北衙,鞏固省城的第二道防線!蔣霨遠給何三斗下令:
於是他就不吭氣了。
翠屏說:「這兩個字好。它們適合你。」
這又是一個大動作——不,應該算一著妙棋。在這盤棋上,最重要的一枚棋子是誰呢?蔣霨遠又想到了田興恕。從局部而言,這著棋叫「圍魏救趙」,純系不得已而為之。從全局來分析,此舉卻是「一箭雙鵰」。
錢先生說:「她是我們古州廳有名的才女。」
「田大人,你的筆呢?」翠屏說,「我寫出來,讓你看看是哪兩個字……九九藏書」待她一筆一畫地寫好之後,田興恕偏過頭,看著「翠屏」兩個字說:「哦——我知道了。」
本來,蔣霨遠想突然搞它個大動作,給恣肆妄為的黃號軍以致命一擊,哪知失算!出師不利的官軍非但沒佔到便宜,反而引得何德勝打上門來。焦急之中,蔣霨遠想到了許多清廷要員、封疆大吏的可悲結局。其中——湖廣總督吳文鎔兵敗自刎;湘軍元老羅澤南陣前斃命;湘軍悍將、湖南提督塔齊布兵敗后急火攻心,活活氣死;湘軍悍將、安徽巡撫江忠源投河自殺;湘軍悍將李續賓自縊死亡;湖北按察使唐樹義(唐炯之父)投江自殺……
張師爺神凝氣定地喝著茶,正想和田興恕拉幾句家常,翠屏起身告辭,說她要走。
「此番軍事調度,倘若那湖南小伙仍然不聽安排咋辦?」蔣霨遠正在發愁、擔心,張茂萱主動向他請命,表示自己願意跑一趟古州。
錢登選說:「此言差矣……這段時間,府里的事情既多,又還瑣碎;我實在忙不過來。在下早就想請示田大人找個幫手,協助我處理文案。」
在她身後,張師爺悄悄觀察了一下總兵大人的眼神,他發現這小伙的目光中,滿是眷戀與惆悵。
為早日奪取貴陽,何德勝、潘名傑經過商討,決定甩開貴陽東北外圍的團練,集中優勢兵力攻其一點。義軍集中到香紙溝,將兩萬人馬進行了整編。此後,他們分成東、西兩路,何、潘各領一萬人,以茶店、圖雲關兩地為目標,疾速向省城腹地同時推進。
「田大人,這『興師問罪』之說,恐怕連譜譜都巴不上吶。」
田興恕說:「這字型大小,是駱中丞駱大人送我的。」
「啊?恐怕不會喲!」張茂萱故作驚訝地笑著說,「田大人,田大人你好風趣!」
「哦,我曉得,我曉得嗒!」他把腦袋斜斜地朝上一揚,不咸不淡地說,「上次我聽蔣霨遠的安排,他現在派你來古州,分明是興師問罪嘛。」
錢先生說,這是藏頭詩,既把你的名字嵌在其中,卻又不顯露一點痕迹。寫得好。
然而,田興恕這匹烈馬,卻是個不好駕馭的角色。入黔以來,他屢屢自行其是不聽調遣。蔣霨遠一度起過念頭,想寫道摺子參奏他。冷超儒卻數次勸阻他說:「那read•99csw.com四千湘勇,你萬萬不可得罪。試想,人家客軍孤懸縱橫千里已屬不易,況又多次重創賊匪。現在你想參他田興恕,恐怕連罪名都不好安呢!」
田興恕:「有才。」
在三江、定扒、高穴塘一線,數支團練就地連營,與義軍對壘較量。
田興恕:「荒唐,哪有讓女人做師爺的道理?」
咸豐九年夏四月初二日,何德勝聯絡潘名傑的苗族義軍,各出一萬人馬,同時從東、西、南、北四個方向猛攻省城。這時,原安順府郎岱廳同知戴鹿芝剛剛調任修文知縣,蔣霨遠命令戴鹿芝:立即組織本縣所屬鄉團,和丁寶楨、唐炯的團練一起作戰。哪料,開戰頭三天,戴鹿芝、丁寶楨、唐炯等團練就不堪重創,貴陽北面的扎佐、馬場、羊昌堡、白泥場,東面的谷腳、貓場等軍事要地逐一失守。戴鹿芝、丁寶楨、唐炯的團練只得向南面的水田壩方向潰逃。
對蔣霨遠來說,「何二強盜」真是可惡!
根據這一構想,湘軍的攻擊目標,仍然是黔南重鎮都勻府。它所面對的是一場硬仗,同時也是此次戰役的重頭戲。蔣霨遠分析:
嚴防死守,決不能再往省城退讓一步!
錢先生說:「何不聘她做你的師爺?」
田興恕想:「其他人我不了解;不過,錢先生我還是信得過的!」
貴陽到古州,走州過縣四五百里路程。途中還得穿越黃號軍控制的八寨廳、都勻府。一路的舟車勞頓自不必說;最棘手的,還是安全保障問題。蔣霨遠特地在撫標貴陽營挑選了兩名精幹的馬兵,護衛著張師爺,出青岩、過定番,向古州逶迤而去。
翠屏又說,她在古州廳已經呆膩了,她很想回老家去。
話雖這樣說,但忠普喜歡翠屏,這是毫不含糊的。
田興恕說:「我喊你走,你急個什麼?」翠屏一面慢吞吞地收字本,一面小心地笑著說:「軍令如山。我怕耽擱你們的大事情。」
於是,他的態度比先前客氣了些,對夏堂發叮囑說:「去,你把中午的伙食看顧一下,莫整水嗒!」
翠屏還常常盛情邀請夏堂發、陶四歪他們看戲。她許諾:總兵府的人,到「惜春戲班」看戲、喝茶一律免費。
蔣霨遠自己清楚:眼下,何德勝雖然未能攻入省城,但這並非等於官軍有本九_九_藏_書錢同他對峙。倘若不設法打破現在的僵局,越往後拖,麻煩就越大……突然間,他腦子裡的靈光倏地一現:「我何不趁著兩軍相持,立刻調集黔東北、黔東南的人馬,分頭進剿黃施、都勻兩地的義軍呢!?」
翠屏回答,還有幾個舅舅。他們歷來就喜歡她。關於開州,她給田興恕抄了一首父親的七言絕句。最後兩句是這樣寫的:「翠柳如絲擁古道,秋雨屏山覓故宅。」
田興恕不喜歡看戲,也不允許手下的兵亂跑。他只愛和翠屏在一起閑聊。他是長官,依曾國藩制訂的營伍操典,允許湘軍官佐討老婆甚至納妾。
「是?!」田興恕朝張茂萱看看,又朝那「上諭」瞟了一眼,自負地說,「劁豬熬糖,各習一行。哪個耽擱得了我?!」翠屏還是笑笑說:「不,我要走。」她給田興恕和幾位師爺各鞠了一躬,就低頭走出衙門,回戲班去了。
翠屏問:「那『忠普』呢?」
這時,錢登選也使勁點頭說:「是這樣的。田大人,是這樣的。」
四月中旬前後,東、西兩路義軍,分別佔領貴陽北面的馬隴壩和東面的羅吏目。兩地距省城都不到二十五里。何德勝、潘名傑的「點穴」戰法,準確地擊中了省城咽喉。義軍像繩索似地在蔣霨遠脖子上越勒越緊,貴陽城眼看岌岌可危。幸好高原的梅雨季節提前來臨了……四月十九日,貴陽、開州、平越、都勻等地同時連降暴雨。
在回執上簽字,這是接收公文必須履行的手續。
錢先生說:「那女子有才。」
四十里,三十五里,三十里,二十五里!義軍離省城越來越近了……那些構築完備的寨營,往往未等開戰就已空無一人。亂了陣腳的綠營、團練,正紛紛往省城方向潰逃。唐炯、丁寶楨連斬數人皆於事無補。
田興恕轉而笑問張茂萱:「手諭呢?」
「主僕」三人一路艱辛跋涉,幾天後終於抵達古州。按照預先的策劃,疲憊不堪的張師爺沒有直接去總兵府,而是折身直赴貴東兵備道衙門。張茂萱、何冠英早就熟識。張師爺不顧旅途勞累,先同病榻上的何大人作了一番密談。
錢先生忙分辯道:「『三人行,必有我師。』——這是孔聖人的話。」
翠屏告訴田大人,她的老家在開州。
見他們如此尷尬,何read.99csw•com冠英的師爺謝葆齡走上前去,笑眯眯地跟田興恕解釋說:「張師爺不是衙門官員,只是巡撫大人的私人幕賓。與蔣中丞也好,與田大人也罷,彼此之間是沒有隸屬關係的。」說完,他看看錢登選,又專註地看著忠普,依舊是一臉的笑容。
翠屏又在紙上寫出「田興恕」三個字來,問他是什麼意思。田興恕說:「爹娘請先生起的名字,我怎個清楚。」
「當然這是再好不過啦!」蔣霨遠言語間充滿感激之情,「張先生這片苦心,實在令蔣某欽佩。如此忠勇之士,難得啊!」
翠屏說,無論如何,她都想帶上父親的遺墨回開州去。
連日的長途奔襲,義軍早已人困馬乏,戰鬥力下降,加上雨水使火藥受潮,故而在攻打寨營時戰況不佳。官軍見狀,紛紛折轉馬頭,回師爭搶原先的失地。義軍往省城推進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每日只能一里、半里地挪動。永樂堡、董隴、雲錦庄等大營甚至反覆棄進、幾易其手。接下來,雙方彼此對峙,形成僵持狀態。
田興恕:「孔聖人說叫女人給我當先生。」
田興恕與翠屏的交往,是從這女子捐獻軍糧開始的。
那回見面后,田興恕常帶信,叫翠屏來總兵府玩耍。她漸漸成了衙門裡的常客。
張師爺解釋說:「回執不用簽了。此次行動事關重大,所以,蔣中丞沒有把軍令作一般手諭來處理,而是委託鄙人,代表他前來古州,當面把作戰意圖向田大人作口頭陳述。至於『上諭』的抄件呢,你看看就可以了,我還要帶回去的!」
休整一夜之後,次日上午,張茂萱才乘著貴東道的官轎,由何大人的師爺謝葆齡陪著,來到了田興恕的總兵府衙門。
田興恕:「對,才女。」
官軍、團練棄守敗逃后,與羊昌堡、白泥場毗連的香紙溝、新堡、金土壩等,隨即也落入義軍手中。義軍前鋒,曾一度推進至水田壩、定扒一帶,距省城不足七十里。小小的貴陽城,只有南面青岩古鎮尚未淪陷,它仍然處於「石坊團」的控制之中。然而,幾十里之外,省城貴陽風聲鶴唳,岌岌可危。城裡的富戶豪紳們紛紛挖地三尺,掘穴打洞藏匿財寶,然後匆匆收拾了細軟、糧食,拖家帶口逃出大南門,逶迤向南往青岩堡退避。在鉅賈大戶們看來,趙國澍read•99csw.com的那片領地,似乎成了貴陽人惟一靠得住的避風港。
向來沉得住氣的蔣霨遠,這下終於也皺起了眉頭。下棋時,他眼花繚亂,總是抓著對方的子兒,不分黑白地將自己一頓痛殺,雖說冷超儒不吭氣,看客卻驚得目瞪口呆。
隨後接連數日,蒼穹好似裂開了巨大的、數也數不清的口子。泛濫的雨水,夜以繼日地傾瀉著幾乎覆蓋了黔省中部的所有州、廳、府、縣。放眼千里,農人們尚未來得及收割的莊稼,和萋萋荒草一起,成片成片倒伏在視野蒼茫的大地上。
但是,誰都明白:再堅固的堡壘也經不住久拖。僵持下去,貴陽必淪為孤城。到了這一步,官軍無須重擊就將不戰自敗。何況,義軍的前鋒,距省城僅僅二十來里。
田興恕知道,翠屏父親,是曹師敬的前任。並且知道翠屏現在已經結婚。便問她老家還有些么子人,開州景緻漂亮。
蔣霨遠除了聽天由命坐等援兵,已經別無良策了。雖然有田興恕這張王牌,但是,「圍魏救趙」之策能否奏效,蔣霨遠始終拿不準。他飭令唐炯等人:要不惜任何代價,把義軍堵截在省城外圍的洪邊里(新天寨)、烏八堡一帶。
田興恕說:「本來就如此嘛,你裝模作樣的狡辯什麼?!哼!你們這些口是心非的雞|巴文人,沒別的卵本事,就會個胡說八道!」
只要湘軍開戰挑逗黃號軍,就一定能攪亂何德勝的部署,把黃號軍主力從貴陽引開。進而減輕省城壓力。總之,如何把湘軍的優勢用好、用足,如何讓田興恕甘當「過河卒子」的角色,是此次戰役的關鍵。
田興恕說:「你名字就是這麼起的嘛。」
翠屏說話,與誰都投緣。和錢登選,她談書畫、文學;與田大人,她談的則是為官之道。每次去衙門,她都要給田興恕帶去些街道上的小道消息。那段時間,田興恕就通過這些小道消息來了解古州的社情民意。
翠屏說,這首絕句是咸豐六年夏,父親在古州淪陷前寫的。次日,余正紀他們就攻進了廳城。錢先生說,那麼此詩便是老先生的遺作了。
張師爺接著又說:「田大人,鄙人今天暫時不打算走。等田大人把『上諭』看完,我還要把有關的事宜,逐一向您作詳細稟報。」田興恕把張師爺的話掂量了一下,推測蔣霨遠肯定另有重要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