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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官司 64、張茂萱的案子給「掛」了起來

第十八章 官司

64、張茂萱的案子給「掛」了起來

萬不諳,張茂萱一語成讖!後來震驚中外的「貴陽教案」,就是在他們期待的「機會」里悄然醞釀的……
「啊?等一等!哎喲……我的青天大老爺,你咋開這種玩笑!」在張茂萱的眼神中,既有不滿也有狐疑,「府台大人,這麼一個是非明了的案子,未必你都不好決斷嗎?」
雖說巧妙發力,藉助孫遼綱整治了胡縛理和鍾老闆,但鍾老闆拒付的那一千兩銀子酬金還是令張茂萱、冷超儒心欠欠的。他們覺得,如此興師動眾也沒把銀子整到手,終究是美中不足。冷超儒思慮再三,終於想出了打官司這個路子。
難啊。左右都為難!多文拿不定主意,索性向愛新覺羅·海瑛請示。
老頭微笑道:「張先生從幕多年,怎會不熟悉律例?依照大清律例,凡爭執金額在銀子一千兩以上的案件,當事人若要起訴,小小縣衙是無權受理的。這份狀子,張先生宜直接向知府衙門投遞。」
幾天後,多文派了差役,悄悄把張茂萱叫到了貴陽知府衙門。
話音剛落,綠營兵中跳出一個漢子,徑直走到了胡縛理跟前。
張茂萱問:「我那案子,府台大人在理落么?」多文說:「張先生,今天請你來,就是為了給你說這事兒。」
「操你媽的!」孫遼綱罵罵咧咧,「你要證據嗎?好,老子這裏不單有證據,還有證人!垮三,你站出來!」
胡縛理厲聲斥責「尿缸」。
老頭眉頭一皺,不高興了:「張先生,大清律例中的條條款款,本官已作詳細解釋。請足下設身處地,不要為難本官為好!」
老頭字斟句酌道:「張先生從幕多年,想必對大清律例十分熟悉,對涉及各類案件的條條款款更是瞭然于胸。今日,在張先生面前,本官哪敢班門弄斧貽笑大方?」
「真的不懂?」
不過,在辦案方面,洪承炬卻有著非常紮實的功力。例如張茂萱這個案子,他只是將那狀子粗略地瞟了一眼,就看出了其中的破綻。
垮三指著胡縛理,慢條斯理地說:「下午,小的奉孫大人之命,跟蹤『川鄉酒家』的鍾老闆來了教堂。隨後,小的以找水為名,監聽了這個洋和尚與鍾老闆的談話。洋和尚說,不久前,法蘭西和英吉利的軍艦已經開進上海。估計要不了多久,他們將打進北京城。洋和尚還說,大清國的皇帝和皇城北京,已經全無存在的必要……」
——言語間,胡縛理絲毫沒有掩飾自己對中國人的蔑視。
孫遼綱打斷垮三的話,回頭給胡縛理提了一連串問題:「洋和尚read.99csw.com,你是不是這樣說的?你敢抵賴么?是不是大清國的皇帝和皇城北京,已經全無存在的必要?」
「對呀,『錢官司,紙道場』,看他鍾老闆拿得出好多銀子去塞那些狗屁|眼!」
他迅速調整了臉上的表情,徑直朝北去了貴陽府。
一副歪斜的、破舊不堪的老花鏡,懸吊吊地分架于鼻樑兩邊。進出衙門間,洪承炬愛佝僂著身子、低垂著腦袋,雙手則不停地四處摸索。正如他那委瑣的外表一樣,洪承炬向來不善鑽營,拙於官場上下的各種應酬。因此,這老頭儘管已年近古稀,卻還是個小小的七品知縣。
「心培,衙門上下都是我們的人,說到打官司,你我不是輕車熟路么?」
當天夜裡,孫遼綱帶兵包圍北教堂。布沙爾和仍各都嚇得躲藏在經堂中不敢出來。只有胡縛理和文乃爾秉燭而立,倔強地擋在大門外面。「尿,你聽著,這裡是教堂!請你立即把你的部下帶走!」
在場的綠營兵,一個個怒不可遏。「尿缸」則對胡縛理身邊的漢子冷笑道:「垮三,你把今天下午的事情說來聽聽。」
張茂萱很不高興:「那些事情,在下一概不清楚。我今天來衙門,是專門向你們官家老爺討取公道的。坐堂審案,這可是你洪大老爺的本務!」說到這裏,他見洪承炬沒有應答,便緩緩搖頭道,「哪樣叫大清律例,哪樣叫條條款款。我不懂!」
「姓胡的,今天老子給你把話說清楚!」孫遼綱邊說邊將手中那殘餘的火把,斜斜地推舉到比爾·胡縛理跟前。火光中,孫遼綱和胡縛理的五官都時明時暗,難以琢磨,「從今以後——你們這些洋和尚,少管老子大清國的事情。要是不聽招呼,姓胡的,你到時別怪老子大清國過分!」
「嗨,你既是到了衙門,便是專一討取公道的。至於此案,他知府老爺怎麼審理,好不好審理,那是他的本務。你用不著操心。」
他拿著狀子,歪著腦袋冷冷發問道:「洪大老爺,這有哪樣不好定奪的呢?」
洪承炬故作不知,溫和地給張茂萱下起了逐客令:「張先生,近日戰事催逼,長毛急攻青岩堡。這幾天,在下正為貴陽營籌集軍糧。本官無暇奉陪,你就在籤押房裡多坐一會兒吧。」
「那……府台大人,這樁案子,你最終打算把它駁回么?」
「不行,這樁案件,你得親自給我辦理。」張茂萱態度很堅決。
胡縛理大吃一驚。不過,他的情緒馬上就穩定下來。胡縛理https://read.99csw.com咧嘴笑笑,滿含譏諷地對孫遼綱說:「尿,不用再說什麼啦!我知道的——你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們今天來騷擾我,大概是張茂萱的意思吧?!」
眼睛高度近視的貴築知縣洪承炬,年紀已有六十開外。不知何故,他身上那套官袍總是皺巴巴的,時常散發著一股餿臭的氣息。
劉源灝的走馬上任,使二位師爺心底的希望死灰復燃。張茂萱暗忖:「都說『東方不亮西方亮』,張某我這場官司,無論如何要整贏。那姓鍾的一日不出血,我就一日不丟手!」殊不知,調任貴州巡撫的劉源灝,不僅從雲南帶來了自己的幕僚班子,而且根本不給張茂萱他們一點好臉色。冷、張二人被迫雙雙解聘,回家賦閑。至於張茂萱訴鍾老闆給付酬金一案,則更是無限期地「掛」了起來。
在龔自宏的籤押房裡,他們商量出了一個比較穩妥的方案:既然這個案子非同尋常,不如先擱一擱,等蔣霨遠回來再作定奪。這種「擱」的方法,在衙門中叫「掛」,一般用於處理懸案。海瑛這樣處理,實乃好處多多:第一,保留了原告張茂萱的訴訟權利,使能言善辯的張師爺對衙門無話可說;第二,懸而未決,各級官員始終能置於居中待定的有利地位;第三,不存在得罪或偏袒任何當事人的跡象,使種種矛盾暫時地得以緩和。
半年之後,當冷超儒獲悉提督田興恕即將進入省城,禁不住欣喜若狂。他悄聲對張茂萱說:「心培,機會來了!」
但是,他卻在心裏暗暗賭氣:「好,你叫老子找多文,老子就去知府衙門找他!」
多文見張茂萱臉色不好,忙給他解釋道:「海大人、龔大人都說,張先生這樁案子牽涉面廣、背景又複雜,一定要慎之又慎!再說,當前匪情囂猖,遍地皆匪,貿然斷決案件,恐對地方治安造成不利影響。因此,海大人、龔大人叫我先把這樁案子擱一擱!」
經過一番努力,紙張上面的摺痕很快被張茂萱撫平了。他把狀子重新摺疊了一遍,盡量使其顯得莊重、整潔。
「是的。我們都得好好把握!」張茂萱說,「這回我們再把機會錯過,那倒背如流的『四書五經』就真的算是白讀了!」
處心積慮設計了一場官司,案子卻久拖不決地「掛」在那裡,這是張茂萱、冷超儒萬萬沒有想到的。內心裡,二位師爺雖說氣鼓鼓的,卻又對多文、海瑛他們無可奈何。
海瑛滑頭。他怕案件斷決不當影響自己的仕途,又擔心態read.99csw.com度曖昧引起百姓的反感。於是就獨自去了貴州按察使司衙門。
「張先生真會取笑。這樁案件,本官不好定奪啊!」洪承炬說著,雙手把狀子遞還給了張茂萱。張茂萱的眼神中間,立刻流露出幾分壓抑不住的失落感。
台階下面,孫遼綱舉著火把,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姓胡的,請你放珍重一點!近段時間以來,省城附近軍情吃緊。城裡有不法之徒引狼入室,和『長毛』、『號匪』私通……老子們此次前來,就是為了搜捕姦細!」胡縛理也絲毫不作退讓:「尿,我再重申一遍,這裡是天主教堂。也是天主教貴陽教區的主教府,我和所有法蘭西神父,都是規規矩矩的天主教神職人員。因此,這個地方,並沒有你所說的『長毛』、『號匪』……」但是,他的話立即就給「尿缸」打斷了。
孫遼綱臉上,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絲得意的神色。突然間,他揮槍大吼一聲:「閃開!」胡縛理、文乃爾無可奈何,只得閃身往一邊退去。眾多綠營兵咋咋呼呼地叫喚著衝進了教堂大門……
依照大清律例,刑事案件執行三審終審制,民事案件則是兩審終審制。此案若由貴築縣負責一審。那麼,即使張茂萱不能確保一審得利,憑藉自己與多文的交情,他相信在終審也能輕易勝訴。反之,如果由貴陽府負責一審,即使一審勝訴,倘若鍾老闆上訴至按察使司衙門,那麼事情就要複雜得多——因為,主管全省司法事務的貴州按察使龔自宏,歷來就看不慣張茂萱、冷超儒,官司打到他那裡,勝訴的機會是非常有限的。況且,張茂萱起訴鍾老闆的理由、證據都不是很充分。這一點,他和冷超儒心裡有數。眼下,既然洪知縣非得死搬教條依法辦事,那麼,這樁官司,定是凶多吉少!
這樁官司,張茂萱之所以強行向貴築縣起訴,是經過他和冷超儒周密策劃過的。上年去黎平送信,張茂萱與時任黎平知府的多文,曾有一面之交,多文來貴陽后,張茂萱曾攜帶厚禮,數次上門拜訪過他。
張茂萱:「哦?在下先給府台大人道謝!」施禮畢,張茂萱又問,「府台大人,此案定下升堂開審的日期了么?」多文嘆氣道:「老弟,你先別急,你這件事兒,恐怕還得耐心等一等咧。」
多文故意作出一副不悅之色道:「張先生,既然本府已經受理此案,怎麼會給你武斷駁回呢!不講別的,單憑在下與張先生的交情,我就得慎重從事嘛……只不過,足下真得有點耐心才行!」
「read.99csw.com真的不懂!」
張茂萱彷彿看見大堂上如狼似虎的衙役,一齊舉起「殺威棒」,將那鍾老闆打得連聲求饒。於是,這年二月下旬——即苗族義軍與黃號軍攻佔貴築縣扎佐巡檢,威脅貴陽的時候,鍾老闆被張茂萱告上了公堂。
見「尿缸」沒有吭氣,胡縛理繼續說:「其實,所謂張先生的『酬金』一事,是一件荒唐透頂的鬧劇。我的意思是說——即使現實中產生過這筆款子,它也不應由貴陽教區的教徒負責,更不應當由我——比爾·胡縛理主教或已經病故的皮埃爾·白斯德望主教負責。至於這筆款子的給付義務嘛……」
「洪老爺,你好不開竅!」張茂萱一邊擠眉眨眼,一邊輕言細語道,「洪老爺,我的青天大老爺,等斷了這場官司,張某大大方方分它一半的銀子給你!」誰知那老頭卻說:「哪怕你全部給我,在下也無能為力啊!張先生,在下覺得,你趕緊去知府衙門投遞狀子較為妥當。」張茂萱傻眼了。
胡縛理舉起手中的蠟燭湊近一看,那叫「垮三」的漢子,正是白天進教堂「找水」的年輕人。
張茂萱賠笑道:「多文老爺剛由黎平府調任不久,貴陽的事體,他未必熟悉。」
「姓胡的,你也給老子聽著,」「尿缸」指著胡縛理的鼻樑訓斥道,「我沒有說你是『長毛』、也沒有說你是『號匪』。我們前來打攪,只是奉命搜捕其他姦細!」說著,他的手重重一揮,綠營兵們便「嘩」地圍了過來,槍口全部對準了比爾·胡縛理。
見洪承炬想溜,張茂萱心裏就著急起來。
「洋和尚,你給老子放規矩點,再敢膽大妄為,老子要你的命!」
他故意停頓下來,冷笑了一聲:「我想,照鄙國枟民事法典枠的解釋,這筆款子的給付義務,應當由法蘭西共和國以國家的名義負責承擔——確切地說,如果貴國的張師爺真想索取這筆款子,它應當由鄙國駐華公使葛羅先生、法蘭西海軍司令沙納先生和陸軍司令蒙托班先生共同給他辦理!」
「洪承炬你這個老古板、老雜種、老私兒……!」張茂萱心頭只覺得氣鼓氣脹。他暗暗地咒罵著,三下兩下摺疊了狀子,胡亂捏在手裡。在他走出籤押房的時候,老態龍鍾的洪承炬雙手抱拳,向其打拱施禮:「張師爺慢走。」張茂萱清楚這其實就是逐客令,他手上捏著狀子,胡亂地比畫了兩下,算是給洪知縣回禮。張茂萱急匆匆穿過天井,又急匆匆地穿過二進院的中堂,出了縣衙的大門。他頭也不回地去了北面的貴陽府……過read•99csw.com都司橋的時候,他曾停下腳步,作過短暫逗留。張茂萱裝做觀賞景緻的派頭,用極其悠閑的眼神,仔細將四周張望了一陣。見近處沒什麼熟人,他才摸出狀子小心打開,鋪在橋欄上。原來,他是想弄掉那棉皮紙上的摺痕。
洪承炬將就張茂萱剛才說過的話,借用過來狠狠地杵了他!張茂萱不好發作,只得賠笑道:「洪大老爺,我的洪大老爺!你既是親民之官,又丁丁當當地拿了國家那麼多俸祿,還是應該體恤一下我們百姓的疾苦嘛!」邊說邊朝洪承炬眨動著眼睛。
「行了!」
這幾年來,白斯德望為了培養比爾·胡縛理,督促並指導他對中國文化進行了比較系統的學習。包括枟說文解字枠枟康熙字典枠枟增廣枠枟三字經枠及大量的唐詩、宋詞、明、清小說等在內,都是白主教給他開列的學習課目。這種近乎囫圇吞棗般的惡補,委實增加了胡縛理在東方文化方面的學養,他自己也覺得受益匪淺。
孫遼綱說罷,便「噗」地一聲,將手中那殘餘的火把扔到了胡縛理腳邊,孫遼綱響亮地拍了拍手,轉身揚長而去。
一時間,北教堂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從鐘樓到灶房,從經堂到卧室直至廁所、花圃,綠營兵翻遍了北教堂的每一個角落。「你們,你們全是混蛋!上帝絕不會饒恕你們!」比爾·胡縛理主教氣急敗壞,卻又把孫遼綱及其部下無可奈何。
胡縛理啞口無言——他知道,由於自己一時的疏忽大意,不慎被孫遼綱抓住了把柄。而這個把柄,足以給他比爾·胡縛理定個死罪。
多文知府客氣地接待了張茂萱。他看過狀子,又向張茂萱把事情的經過詢問了一遍,心頭就有了底:這不是一般的民事糾紛,是貴州巡撫衙門與北教堂之間的糾葛。案件涉及到的人,不僅有朝廷的封疆大吏、貴州巡撫蔣霨遠和候補知府、撫標貴陽營參將孫遼綱等官員,還有白斯德望、胡縛理等法蘭西傳教士,再加上本案原、被告身份特殊,案件審理起來就愈加複雜——衙門如果支持張茂萱的訴訟請求,被告鍾老闆因為利益受到侵害,勢必要再一次地把北教堂、胡縛理及大批洋教徒牽扯進來;如果衙門駁回張茂萱的訴訟請求,就會被人認為是背離祖宗、支持洋教,就是大逆不道。況且,這確實會助長洋人和天主教徒的囂張氣焰——假如真的弄到了這個地步,那麼,貴州官府今後怎好管束他們?
擋住大門的比爾·胡縛理臉上毫無懼色:「空口無憑!注意——空口無憑!尿,我需要證據。你們的證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