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一章 安茹產的葡萄酒 歷史上最陰險的場景

第一章 安茹產的葡萄酒

請讀者準備拭目以待歷史上最陰險的場景。
——歐亨尼·蘇《巴黎搜奇》

歷史上最陰險的場景

「您讀過我的書?」我試探他。
「我不會忘了的,我讀過您的譯作《帕爾瑪宮闈秘史》。」
「喔……我懂了。」
「恐怕要令您失望了,我什麼也感覺不出來。」
讓我們言歸正傳吧!
我聳聳肩,想藉此逃避這種重責大任。
他這招真是高明,這是他最擅長的了。從看似不相關的話題下手,旁敲側擊,表面上裝出沒有主見的樣子,但是又一步步地刺|激你,引導你到正題上。被激怒的人就會竭盡所能地把自己所知的拿出來反駁,對於想彙集資料的他來說卻是正中下懷。即使如此,或正因為如此,因為我識破他的詭計,我覺得受到挑釁:
「就從那裡啊,一個顧客的顧客嘛!」
「我就是為這個來的,等您告訴我呀!」
說到這裏時我提高了一點音調,暗中偷偷地觀察科爾索的反應。他半帶著微笑不說話,但我記得之前提到《丑角斯卡拉慕許》時他的眼神,我覺得抓對了方向。
「那您可就錯了,《丑角斯卡拉慕許》之於薩巴提尼,就如同《三個火槍手》之於大仲馬一樣。'他天生就是逗人笑的料……'世上沒有別的書上的起始句比得上這一句。」
我嚴肅地在空中舉著鋼筆,用以加強語氣:
「但您不僅只研究通俗小說而已,您在其他領域也是有名的評論家……」他遲疑了一會兒,尋找適當的字眼,「……在其他比較嚴肅正經的領域。而且連大仲馬本人都界定自己的作品不是什麼高深的文學大作……這聽起來有點像是藐視他自己的讀者群。」
我叫玻利斯·巴肯,曾翻譯過《帕爾瑪宮闈秘史》。除此之外,我的書評出現在半個歐洲的各大報章雜誌上,我也在大學的暑修課程中開一些關於近代作家的課,而且出版了一些關於19世紀通俗小說的書。其實沒什麼特別的,尤其是在這種非得把單純的自殺事件裝成謀殺案的時代,書店的架上充斥著一堆類似羅傑·克洛伊德的心理醫生之流寫的小說,實在是有太多人喜歡出版兩百多頁多彩多姿的故事甚於經歷自己的人生。
「您是說,就像以前的大部分人一樣,現代人已經沒這麼愛看書了。」我抱著崇敬的心翻閱著那幾張手稿,「有個大仲馬的簽名就能讓發行量倍增,然後讓那些發行人大撈一筆的時代已經太遙遠了。幾乎他所有的小說都是以連載的方式出現的,在每篇的底下寫著'請待下回分解',然後忠https://read.99csw•com實讀者們就引頸企盼等待下一篇出現……這些您應該早就知道了吧?」
「當然,就像大部分的人一樣。」
我大聲地念了前面幾行:
我們倆都笑了出來。科爾索的笑聲很特別,像是從牙齒間發出來的。他總是笑得像一副不知道別人是不是在和他笑同一件事似的樣子。這種笑讓人覺得疏遠而且有點無禮,好像在他走後都還會飄浮在空中,徘徊不去。
「當然。」
他話語暫歇,非常地小心謹慎。這除了能防患未然以外,也代表了狡猾。而這點,我們兩人心裏都明白。
我的臉上不禁泛起了笑意。科爾索做出頗有同感的手勢,想誘我做出評斷。「毋庸置疑,」我說,「這是大仲馬的作品。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是《三個火槍手》第四十幾章《安茹產的葡萄酒》。」
「這些書您都讀過了?」
他從肩上卸下一個帆布袋,放在地上,靠著他那雙沒擦亮的牛津牌皮鞋。之後就盯著我放在辦公室桌上和我批文稿用的鋼筆擺在一起的拉法葉·薩巴提尼肖像畫。這舉動很討我喜歡,因為很少有訪客會去注意它,人們對他太熟悉了。我偷偷地觀察他的動作,注意到他一邊半微笑著一邊坐下:一臉稚氣,像是街尾的一隻小白兔——那種常在卡通片中出現,頗能博得觀眾憐愛的角色。過一段時間以後,我了解到他也能微笑得像頭瘦削冷酷的狼,能因場合的不同而表演出適當的一舉一動。但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當時我不有疑於他,所以我試探性地說道:
他說謊,或言過其實,總之,在這方面他並沒有老實回答我。他是屬於那種認真的類型,他來見我以前,就已經先查過所有關於我的資料了。他就像那種有強迫症的書痴一樣,自不懂事的年紀就開始啃書了。不過,這個人倒也令人難以想像他也曾有過童年。
「為什麼找我?」
「別擔心,請繼續說。」
「您從前聽說過《三個火槍手》還存有任何完整章節的手稿嗎?」
「是啊,儘管他對史實的尊重就相對地少多了。」
「也許是吧!」他沉思之後略表同意,然後把一份每頁皆由塑膠護好的手稿攤在桌上,「您正好提到了大仲馬……」
我回答他說不必了,看來這也讓他安心了點。他收起自己的眼鏡,然後問我對手中這份手抄本的意見。我沒有立刻回答,只是翻閱著那些手稿直到第一頁。篇頭上用大寫字體寫著斗大幾個字:
「您只是從事這樣微不足道的工作嗎?我懷疑。」的確如此,我之前也聽人提過科爾索這號人物,「九-九-藏-書無論如何,如今大仲馬已經……」
他搔搔眉毛。無疑地,他心裏盤算著究竟要從我口中套出多少資訊,而為此,他又必須對我透露多少口風。他盤算后的結果是第三號表情——天真無邪的小白兔。科爾索可不是省油的燈。
「我了解您的意思,」他終於說話了,「巴肯先生,您的見解是既聞名又充滿爭議性的。」
路卡斯·科爾索手臂下夾著一篇《安茹產的葡萄酒》來見我。他是專為藏書家找書的掮客,一個靠書賺取暴利的「獵書人」。這意味著他有絕佳的文采、心思、耐心、幸運,還有驚人的記憶力,讓他能夠記得在哪個老店塵封的角落裡躺著哪本能讓他賺進一大筆的書。他的客戶都是經過精挑細選的:二十幾位在米蘭、巴黎、倫敦、巴賽隆納和洛桑的書商。這些書商只販賣目錄上的書,從不冒險投資,而且一次從不超過50本;他們的品味如貴族般挑剔,對他們來說,古版本一定得用精製羔皮紙而非普通羊皮所能取代,還有多出3公分的書頁空邊等等,這些都得耗個上千萬元美金。如同查卡·古德堡,這些古董市場里的食人魚,賤買貴賣的吸血蟲,他們能為了一本初版書賣掉自己的老祖宗,然後在設有皮椅的接待室中款待客人,參觀多摩或康斯坦薩湖。他們從不會弄髒自己的手,連良心都是清白的。能做到這樣的,就非科爾索這種人莫屬了。
「我們一步一步來吧!」我說,「……這是您的手稿嗎?」
「……而這也是他惟一的遺產……」他毫不費力地接著引述書上的話,懶洋洋地躺進扶手椅之後,再度微笑著,「老實說,我倒比較喜歡血腥船長。」
他把資料夾推到我面前向我逐頁展示。每一張都只有單面寫著法文,一共有兩種紙:一為白,已經年久泛黃;一為淡藍,附著細細小方格,同樣老舊發黃了。兩種紙上的字跡並不相同,藍紙的部分是用黑色墨水寫的,字體比較小且筆劃較尖銳。這部分的字應屬於為正文作的批註。這手稿總共有15張,其中11張是藍色的。
我們兩人都笑了。我對他的好感持續增加著,而我也開始對他的品味有了一點概念。
「這是珍稀品!」我抬頭看科爾索,他正用平靜的眼神觀察著我,輪流看著我和手稿。「您是從哪裡找到這個的?」
我掏出筆記本,把地址抄給科爾索,另外還附上了一張我的名片。他將名片收進一個裝滿便條的舊名片夾里,然後從他的大衣口袋裡掏出筆記本和一支帶橡皮的鉛筆。那一塊橡皮被咬得光禿禿的,像是小學生的一樣。
我故https://read.99csw.com意把話講到一半,帶著適當的微笑,看他的反應。但他不吃我這套,仍自我防備地說:
我做出一副神父在行塗油禮時的莊重神態,將手放在那些用塑膠套保護好的書頁上。
Apres de nouvelles Presque desesperees du roi,le bruit de sa convalescence commencait a se repandre dans le camp……(法文)
「您是專家啊!」他冷冷地補充道,「而且您是全國最具影響力的文學評論家,您對19世紀的大眾小說可說是瞭若指掌。」
「也不盡然,我的職業和書有關並不表示我就非得念完它們不可。」
我提這個愚蠢的問題只是為了多耗點時間罷了。科爾索忍住不耐煩的表情,他一定覺得我在故作謙虛。
「當然啦!」他又接著說,「如果您真想知道,我也可以告訴您他們的名字。」
大仲馬的真實手稿?
安茹產的葡萄酒
「不要落入世俗看法的窠臼了,」我連忙回答,「有很多連載小說的確是不能源遠流傳的廢紙,但大仲馬是超群出眾的……在浩瀚的書海中,那些真正有價值的作品自然能通過時間的考驗。也許,除了柯南·道爾的福爾摩斯以外,再也沒有像達太安和他的劍客夥伴們這樣的虛構英雄人物能長存在人們心中的了……《三個火槍手》系列毋庸置疑是屬於連載小說,它自會有這種作品必然存在的缺點。但它仍是一部傑出的連載小說,超越了其他同類型作品的一般水準。即使人們的喜好改變了,即使書中有不合史實的地方,然而時至今日,它仍是一部能鮮活在人們心中的頌揚真摯的友誼的歷險巨著。看來,從喬伊絲出現以後,我們讀者就得忍受摩莉·布盧姆和瑙西卡在沙灘上的荒謬行徑……您沒讀過我的那篇短文《星期五或指南針》嗎?既然是關於《奧德賽》,那我寧可看荷馬的史詩就好了。」
「哎!您倒誇起我來了。」
「我的見解出名是因為我刻意掙得的。但您之前提出關於您認為他藐視讀者大眾的問題,您或許不知道,在1830和1848年的革命中,大仲馬親身加入奮戰,並且掏錢為加里波底添購武器……別忘了,大仲馬的父親是個著名的共和黨將軍……他充分地流露出對人民和自由的熱愛。」
「這不是最重要的。您知道他如何回答那些指控他'強|暴'了歷史的人嗎?……他說:'對,我強|暴了它,但我也為它read.99csw•com創造出了美麗的產物。'」
「我了解,但我不知自己是否幫得上忙。我看過一些真實的初稿,這份有可能是真的,但為它做鑒定又是另一回事了。您需要一位元高明的筆跡學家……我認識一個這方面絕佳的專才,名叫普林傑,住在巴黎。他有一間專賣手稿和歷史性檔的書店,靠近聖日爾曼街……他是個研究19世紀法國作家的專才,為人很隨和,是我的好朋友。」我指了指牆上的一幅畫,「那封巴爾扎克的信就是他幾年前賣給我的,還很貴呢!」
「我們回來談大仲馬吧!」他一邊用眼鏡指指手稿,一邊建議道,「能寫出五百多頁關於他的研究論文的人,在他的真實手稿面前應該會嗅出一點熟悉的味道來吧!您不這麼認為嗎?」
我繼續賣關子,搖搖頭,然後回答道:「沒聽說過,這部作品是1844年的3月到7月之間在《世紀》上連載的……當時,一旦排印工人印好文章,原稿就進了垃圾桶。不過,倒是有些斷簡殘篇存留了下來,這您可以在1968年迦尼出版的書後附錄查到。」
「我這個客人是個朋友,」他強調,「這是帶有私人性質的服務。」
「他天生就是逗人笑的料……」我邊引述書上的話,邊指著那副肖像畫,「……而且生來就覺得世界是瘋狂的……」
我看他慢慢地搖了搖頭,配上和緩又堅定的手勢,讓我頓時有一股衝動,想立刻同意他不同的看法,即使後來發生了那麼多事,這股衝動依然存在的。他從袋子里的不知什麼地方變出一根沒有濾嘴的香煙,皺巴巴的,和他的老外套及絨布褲一個樣。他用手指轉動著香煙,透過鼻上那副歪歪的鋼絲眼鏡瞄著我。他的頭髮有些斑白,散亂地披在前額;他的另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像是偷偷地握著一把槍。那兩個外套口袋就像兩個無底洞,因為被塞了一堆書籍、目錄、紙片(甚至還放了一小瓶波爾杜松子酒,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而扭曲變形。
「我可以問您幾個問題嗎?」
他皺了皺眉頭,想了一下自己是否遺漏了什麼,然後摘下眼鏡,對鏡片呵了一口氣,然後用一條從他那深不可測的大衣口袋裡掏出來的皺手帕擦拭起來。那條笨拙的大手帕讓他給人一種老好人的假像,加上他嚙齒動物般的門牙和沉靜的氣質,那時,科爾索看起來就像顆堅定的頑石。他五官分明,銳利且多稜角,還有那隨時準備以天真的姿態誘惑人的專註眼神。有時候他會給人一種慢吞吞和笨手笨腳的錯誤印象,尤其是他不說話的時候。他屬於那種會讓男人想多給他幾根煙、讓吧台里的服務生想請他九九藏書多喝幾杯,而讓女人想當下帶回家養的看似無依無靠的類型。於是,當你發現他的真面目時,往往已經於事無補了,屆時他早已遠走高飛,而他的受害者就這麼一個又一個地有增無減。
「那倒不是,我個人比較欣賞康索·玻赫的版本。」
「四個月倒是蠻短的,」科爾索咬咬筆頭,陷入沉思,「大仲馬寫作速度很快。」
「我已經跟您說過不是了。是我的一個客人剛拿到的,他也很訝異到現在還沒有聽人提過《三個火槍手》這一章節完整的原始手稿……他想得到一份認證,而這就是我的工作了。」
「強|暴」了歷史的人
「讀過一些,譬如關於魯賓、拉福爾、羅甘波爾、荷姆、巴耶·印克蘭、巴羅哈和嘉多思的研究,還有大仲馬的《巨人的足跡》,加上您對《基督山伯爵》的短評。」
「在那個時代,每個作家都是這樣。司湯達寫《帕爾瑪宮闈秘史》也只花了七個禮拜。而且,大仲馬僱用了一群幫他寫作的助手,也有人稱他們為'奴隸'。寫《三個火槍手》的助手名叫奧吉斯特·馬克,他們在續集的《20年後》、《布拉吉洛爾子爵》都還繼續合作。甚至於《基督山伯爵》和其餘的小說也都一樣……我猜,這些書您應該都讀過了吧!」
我把鋼筆放下,站起身來,靠近我那佔滿書房整面牆的玻璃書櫥,打開其中的一個,選出一本有深色封皮的書。
「是四十二,第四十二章。」科爾索斷然地說道。
「我了解。」我這麼應著,只是為了隨便說點話。
「唉,忘了司湯達吧?」
過了一會兒,他停了下來,抬起頭。
「您還想知道些什麼?在那個時代,符合教規的連載小說成功的關鍵很簡單,就是創造擁有合乎教條的美德的一群男女英雄,讓讀者不自覺地自比為書中人物……時至今日電視連續劇都能這麼讓人著迷,想想看,在那個沒有收音機也沒有電視機的時代,那些有錢有閑的人們會多麼渴望生活中多一點刺|激和娛樂啊!至於品質或品味的問題就不是那麼重要了。大仲馬深得此道,並用高人一等的技術製造出他的產品:旁徵博引、參考眾多著作,再加上他的天才。結果就是一貼能讓人上癮的毒藥。」我自豪地指指自己,「到現在他的書迷還是有增無減。」
科爾索記著筆記,他是個非常細心的人。他有個很獨特的說話方式,透過那副歪了的眼鏡看人,和緩地同意對方,但又加上合理的質疑,就像個妓|女忍受客人對她談一首關於丘比特的十四行詩一樣。他這種說話方式像是給你機會修正自己的發言一般。
「這是真的原稿嗎?大仲馬的真實手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