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識他嗎？」科爾索試探性地問。

「我也認識其他這樣的人。」

「我忘了您認不認識。」這算是他的回答了，完全沒提到名字，「他這幾天正會來呢！您剛到的時候，我正在挑選這次的犧牲品。」他在空中揮舞著枯瘦的手，模仿著斷頭台的動作，黯然地微笑道，「一本犧牲小我、保全大我的書。」

「您其餘的收藏都到哪去了？」

「您能想像？不，即使您多活了100年也無法了解。光是要抽出其中的一兩本就得花我兩個月的時間，61天的痛苦煎熬，還發了高燒。最後它們終於統統被帶走了，我還以為自己會瘋掉……就像昨天才發生的事一樣，卻已經過了12年了。」

「您想像吧！」他回答，以哀傷的眼神與科爾索對望，「除了這別墅、一些傢https://read.99csw.com具和我父親的全部藏書外，我只繼承了他的債務。每次我一有錢的時候，就把它花在收藏更多的書上。到了山窮水盡的時候，我就變賣所有能賣的東西，畫、傢具、高級餐具等等。我想，您也知道何謂狂熱的藏書家。但我不只是個藏書家，我根本是個藏書狂，一想到要拆散我的藏書就痛苦得要發狂。」

「那現在呢？」

科爾索忍不住抬頭看著天花板上同樣主題的壁畫。亞伯拉罕臉上有一道深深的紋路，正掙扎著要下手，另一手向上帝祈求著。在他底下，他的兒子屈服於自己的命運，坐在一顆石頭上低著頭。金髮、皮膚白皙的他像個聽話的孩子。遠處還畫了一隻被荊棘勾住的羔羊，讓人忍不住想祈求上帝以羔羊來替罪。九*九*藏*書

科爾索指著一排比較破損的、從裝訂上看來應是17世紀以後的手抄本和古版書，說道：

「很久以前我就靠賣書過活了，雖然我不需要什麼龐大消費，每個禮拜有人來這裏打掃一次，從村裡帶食物來給我……幾乎所有的錢都花在這寂園得交給政府的稅上了。」

「您大概多久賣一次本呢？」

「我可以想像。」科爾索說。他卻正是做這行的，而且在類似的場合中一點也不會狠不下心來。

科爾索拿起其中一本15世紀的藏書來看。是很罕見的版本，天地也很寬。他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回原位，又用手帕擦了擦眼鏡。看到這般上等的書，再冷的天氣也會讓他冒出汗來。

「如果有我就不用這麼做了。」法賈帶著怨氣說道，「但世上多的是想剝你的皮、ｒｅａd•99ｃsw•cｏｍ喝你的血的豺狼虎豹，不幸的，世上已經沒有像法國安托伯爵這樣的人了。您聽過他的傳奇嗎？當擁有66000種藏書的老波米侯爵破產時，為了還債，將自己的藏書賣給安托伯爵。但安托伯爵讓他在生前仍繼續保有自己的收藏，並且用得來的錢繼續去擴充那已不屬於自己的藏書……」

「真的？」法賈好奇地看著他，「我只能這樣告訴您，我會在夜裡爬起來，失魂落魄地看著我的藏書。我會對它們說話，撫摸書背，發誓對它們效忠，但這一切都是枉然，最後我還是得做決定。決定要犧牲哪部分藏書，來保有其餘最讓我捨不得和最有價值的寶貝。沒人能了解把我的藏書餵給那些禿鷹吃是多恐怖的事。」

「朋友，這就是生活啊！但我也得為自己說幾句話，這些書九-九-藏-書我可都是小心翼翼地保存著呢……我親自為它們除塵、檢查，讓空氣保持流通，防止蟲害、老鼠、光線、熱度和濕氣。我整天光是忙這些就夠了。」

「話是沒錯，」法賈無動於衷地同意道，「但有些東西是您不了解的。」科爾索拾起地上一本用羊皮紙裝訂的書來看，感興趣地翻閱著。那是度雷爾的《對稱學》，1557年，出版地巴黎，是紐倫堡拉丁文版的再版。保存狀況良好，書的天地也留得很寬。這樣的一本書能讓拉邦弟瘋狂，也能讓任何人瘋狂。

「您真是糊塗，若您賣了這些書，就根本不會有經濟上的問題了。」「我知道，」法賈說，「但若賣了這些藏書，我也失去生存的意義了。我才不在乎經濟的困難呢……」

「您也能賣了這別墅呀！」

他把手插在褲袋裡，在書九九藏書旁走了一圈。跛著腳，搖搖晃晃的，一本一本地看著它們，像個衣著破爛的沙場瘦弱老將在校閱他的兵。

法賈望著窗外，皺著眉，同樣地反問自己。

藏書家對他展示著空空的杯底，好像這就代表了什麼似的。

「您有許多騎士小說呢……」

「一年二三次就夠了。每次都讓我反覆苦思許久，才選出一本，然後賣了它。這就是您進門時我所提到的'典禮'了。我有個買主，也是個西班牙人，每年大概來找我兩回。」

「有時候這些書我連翻也沒翻，」他繼續說著，「我只把它們清一清，然後對著它們發獃好幾個鐘頭。我對每一本書的內容當然是熟得不能再熟了……」

他提到政府的語氣像在說老鼠一樣。科爾索做出理解的表情，又看了光禿禿的四壁一眼。

「我猜想您也沒別的解決之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