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波拿巴大街的書商
第二節
「那是他從Lille那地方收到的,是某個崇拜他的印刷廠老闆特地為他製作的……他幾乎都用這個顏色,尤其是寫小說的時候。有時候他還會用玫瑰色的稿紙寫散文,或用黃色的稿紙寫詩……他會視作品的不同種類而選用不同的筆,此外,他完全不能忍受藍色的墨水。」
「關於《紅邸騎士》有個很有趣的軼事,」他繼續說道,「當他以《騎士羅傑維爾》的書名預告新書時,大仲馬收到了來自一位同名同姓的侯爵的抗議信。他因此而改了書名,然而,不久后他又收到了侯爵的另一封信。信里寫道:'隨便您高興怎麼取書名吧!我是本家族的最後一位繼承者,而且,一個小時以後我就要舉槍自盡了。'……而這位羅傑維爾侯爵正是為情自盡的。」
他仍帶著疑慮,看著科爾索身後的櫥窗,像是等待什麼路人能給他答案似的,或許他等著一個合理的解釋。最後,他摸摸自己的小鬍子,就像它是假的,而他想確定它是否還在原位。他微笑著,支支吾吾地說:「在這條古董街上,沒有人能肯定地說,什麼時候見過什麼東西……這是個專門買賣書和版畫的地方……買主和賣主來來去去,很多東西也在同樣的手上來來去去,」他停頓了一下,吸了幾口氣,才又不安地望著科爾索,「我想是沒有,我應該沒見過這份原稿,」他繼續望著街,臉色潮|紅,「否則我應該會記得很清楚。」
「我們可以走了。」她說。
普林傑向他投以感激的眼神。
科爾索把肩上的袋子放在桌上,掏出了《安茹產的葡萄酒》手稿。書商攤開了那本資料夾,挑起一邊的眉毛。
「我這裏面全是大仲馬的手跡,和您這份手稿的字一模一樣。」
「請再多告訴我幾個他們合力寫作的方式好嗎?」他要求道。
她對侍者搖搖手,在德布西街上的這家露天咖啡座里,傾身向著科爾索。她那液態般透明的眼眸里映著街上的景緻。
「我只是想做個鑒定。付費的,當然。」
「遺產,是我一個年老的姑媽遺贈給我的。您以前見過它嗎?」
推開門,鈴鐺響了一下。普林傑站在書桌邊,他身形高大魁梧,膚色紅潤,像是胖胖的波托斯的化身。灰色的小鬍子,臃腫的下巴垂在襯衫衣領上,打著一條點狀花紋的領帶。他身著高級服飾,卻十分不修邊幅。英國制的外套顯得肚子變形,法蘭九-九-藏-書絨的褲子微微下垂,皺巴巴的。
黑暗降臨,煙霧更瀰漫開來,士兵們的臉上帶著警告的意味,那些戰死的士兵幽靈們。科爾索想逃離那裡,拉著女孩的手以防她被丟在後頭,但空氣變得濃稠且炙熱,令人難以忍受。道路變成了一條不斷下墜的路線,像看著一幅慢速播放的瀕死畫面一樣。黑暗中空氣如火爐般熊熊燃燒。和女孩握著手,是他和外界的惟一聯繫。最後,惟一能感覺到的是當他們漸漸地化為灰燼時,女孩慢慢松去的手。
「沒什麼大不了的事,」語氣再度含著閃躲的意味,「他比大仲馬小10歲,是由一位名叫傑拉·得諾瓦的朋友介紹認識的。之前寫了一些不成功的歷史小說,他帶了其中一本作品《瑟拉馬爾的陰謀》去見大仲馬。大仲馬將之改名為《赫蒙德的騎士》,以自己的名字發表,馬克則得到了1200法郎的酬勞。」
「這個……原則上是沒錯。」書商喘著粗氣,以指腹輕觸藍色紙頁,「半圓的字體、中等粗細、沒有插入字裡行間的字句,也沒有任何修改……幾乎沒有重音符號,偶爾還會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大寫。這絕對是大仲馬成年時的手稿,大約他四十幾歲,寫《三個火槍手》的時候……」書商愈說愈興奮,突然舉起一根手指,科爾索可以瞧見他鬍子底下的微笑,他像是剛決定了什麼,「等一下!」
「真可惜!」他終於又開口了,對科爾索投了好奇的一眼,「您是怎麼得到它的?」
書商聳聳肩,顯得有點猶豫。
「真稀罕!」他低聲說,「非常罕見。」
「我們彼此敬重,我只是做我的工作而已。」普林傑偏著頭,有點拘束的樣子,「我不過是個研讀古籍資料和註釋本的書獃子罷了。我只研究19世紀的法國作家……若拿給我任何一本不確定作者為誰或在何時代背景下寫的書,我也沒辦法做鑒定的。不知您了解我的意思嗎?」
「沒錯。真令人遺憾。您知道他們曾在西班牙女皇伊莎貝二世的婚禮時一起到西班牙旅行嗎?……大仲馬還曾出版了一部以書信體寫的連載小說《從馬德里到卡茲》……至於馬克,則在那時向法院提出申告,宣稱自己才是大仲馬18部小說的真正作者。但法官們最後的裁決是:馬克的工作只是準備工作而已……如今人們也只視他為一個平庸的作家,只不read.99csw.com過曾利用大仲馬的名聲賺錢罷了。當然啦!也有一些人認為他是個被剝削的受害者:受巨人奴役的黑奴……」
「看看這個,一張基度山山莊的晚宴邀請函,那幢坐落在巴黎郊外聖傑爾曼山丘上的宅邸。有時,他只用縮寫的簽名,有時又會用一些假名……當然啦!並不是所有市面上流傳的都是真品。當年連載《三個火槍手》的報社中,就有個名叫維洛的人能將大仲馬的字體和簽名模仿得惟妙惟肖。而且,大仲馬臨死前三年手已經抖得太厲害了,必須靠口述來寫東西。」
「我還以為……」
普林傑搖搖頭,對他來說不是錢的問題。他看來有些困惑,用懷疑的眼光看了科爾索幾下,然後又重新低頭回到手稿上。
那兒有兩家書店面對面開著,分佔街道的兩邊。普林傑的店非常古老,高雅的櫥窗上用拉丁文寫著:「專營歷史古籍與手稿」。科爾索讓女孩待在外面等,她毫不遲疑地順從了。當他正欲開門走進店裡時,在櫥窗上見到她的身影,她正站在對面的街道上觀察著他。
他們終於來到這裏了,那家普林傑書局就在兩條街外。正當科爾索品嘗著他今日的第一杯杜松子酒的時候,那女孩就去探過路了,科爾索有預感這不會是今天的最後一杯。
書商看來吃了一驚,撅著嘴,半哭喪著臉。
在這之前,他們在早餐時間已經碰過面。那時,科爾索正坐在面對皇家廣場的窗邊看著報紙,她對他道了一聲早安,便自自然然地坐下來狼吞虎咽地吃餐桌上的吐司和牛角麵包。然後邊喝著咖啡,像個心滿意足的小女孩,看著科爾索說:「我們要從哪裡開始著手呢?」
書商笑了笑,最後卻又氣喘了起來。科爾索利用此刻把話題轉向馬克。
「我們現在可以去了!」她重複道。
他又因為喘不過氣而張開了嘴,紅著臉微笑著,像是感到過意不去似的。他壯碩的手臂撐在桌上藍色的書稿邊,科爾索心想,他看來像個筋疲力盡的巨人,或者是在羅克馬利亞岩洞里奄奄一息的波托斯。
「那這些呢?」
「當然可以。這字體和1844年他撰寫《三個火槍手》時其他檔的字跡相符……用白色和藍色的稿紙,這正是他工作的方式。大仲馬和他的助手是以論件計酬的方式合作。他們從克爾琪爾斯·山朵拉的《達太安回憶錄》里整理出了那些英雄們的read.99csw.com名字、前往巴黎的旅程、米萊荻的陰謀,至於小飯館老闆的妻子波那雪夫人,則是大仲馬的情人貝爾·克雷莎蒙的化身;從拉波特——安娜女王跟前的紅人,他的回憶錄中,取得康思丹絲被綁架的題材;還有從《羅史福考》和羅德爾的書《法國皇室秘笈》里取材的著名的偷盜鑽飾事件……在那個時期他們不僅只寫《三個火槍手》,也同時撰寫《紅邸騎士》和《瑪歌皇后》。」
「為什麼是用藍色的稿紙?」
「這是毋庸置疑的。在半個世紀里,整個歐洲都為之瘋狂,南北美洲也開出一艘艘的船來載運他的小說,不論是在開羅、莫斯科,還是伊斯坦堡,人們都讀著他的作品……大仲馬對人的存在、享樂和大眾文化的描述精練到了極點。他活過、享受過,他打過巷戰、決鬥過,和朋友分享他的金錢,愛過、吃喝玩樂過,賺過1000萬,揮霍掉2000萬,最後像個熟睡的小孩般甜蜜地離開人世……」普林傑指指白色手稿上大仲馬的潤飾筆跡,「對這樣的人可以用很多不同的詞語來形容:天賦異稟、天才……無論如何,這不是能靠僥倖得來的,也不是任何人能模仿得了的。」他拍拍自己的胸膛,說,「那是在這裏。大仲馬那從無到有的功力像是和上帝做過交易一般。」
「您的意思是說,這是份真實的手稿啰?」
「是啊!」科爾索說,「或者是和魔鬼做的交易。」
「沒錯,」科爾索歪歪嘴,「這是世上最古老的行業。」
回想起這個令人不悅的噩夢,他一口飲盡那杯酒,看著那女孩。她站在原地,靜靜地等著他的回應,像個訓練有素的士兵在等著長官的指令一般。
「我已經說過我不是玻利斯·巴肯先生那樣的專家……我只是個書商,一個生意人。」他看來像在斟酌如何找到自己的職業和個人興趣之間的平衡點,「但我可以提醒您一個事實:從1870年到1894年在法國售出了300萬本書和800萬冊連載小說,大仲馬的名字都在封面上。這些小說包括了他與馬克合作之前、之中與之後的時期的作品,我想這已足以說明一切了。」
科爾索遲疑了一會。昨晚他夢見了這張黝黑的面孔,在夕陽的餘暉下,他牽著她的手穿過一片荒地,遠處的地平線上冒著縷縷青煙,火山正要爆發。偶爾,他們經過幾個帶著嚴峻表情的士兵,他們九*九*藏*書冰冷、不發一語地看著這兩人。
「您真是個研究大仲馬的專家,難怪您和玻利斯·巴肯先生交情會這麼好。」
「您能再多告訴我一些關於馬克的事嗎?」
「那家書店很漂亮。門上寫著:'普林傑書局——歷史古籍與手稿',店門已經開了。」
他邊說話邊喘著粗氣,斷斷續續地喘息著。他從口袋裡取出一副雙焦點的眼鏡,戴上后瞄了來客一眼,然後低頭看手稿。當他一抬起頭來,眼中帶著迷醉,說道:「太棒了!」他讚歎道,「我立刻就跟您買下。」
「技術上還蠻複雜的。」普林傑對著桌椅揮揮手,像是看著那場景似的,「大仲馬描繪出整部作品的輪廓,並和他的助手討論。他的助手負責搜集資料、寫出歷史背景草圖或初稿——也就是那些白色的手稿。然後,大仲馬會在藍色稿紙上重寫一遍這部作品……他工作時只穿著襯衣,只在早上或晚上工作,幾乎從不在下午寫作。不喝咖啡也不喝酒,只喝礦泉水。幾乎也不抽煙。在編輯們的鞭策催促下寫滿一頁頁的稿紙。馬克會將作品的原始材料郵寄給大仲馬,大仲馬常會對他工作的延遲抱怨。」他抽出一份資料夾,放在桌上,「這裡有個物證,這是他們正在合作撰寫《瑪歌皇后》的時候通的信。你可以看到大仲馬的抱怨:'除了關於政治上的那六頁要刪除以外,整體上的節奏是很好……但我們的進度若不能再快點的話,親愛的朋友,那可是你的錯。從昨晚9點開始我就兩手空空地在等著你的稿子'……」他舉起雙手深吸了一口氣,指著書稿說,「無疑地,這份有馬克的字跡和大仲馬潤飾的白色手稿,是大仲馬在《世紀》截稿前用極短的時間倉促地以自己的文筆趕著修飾重寫出來的。」
科爾索站起身,背起帆布袋,他們緩緩地往塞納河的方向走去。女孩走在靠人行道的裡邊,不時地駐足在櫥窗前,被一幅畫或一本書吸引。她帶著濃厚的好奇心,睜大了雙眼,帶著略微懷舊似的微笑沉思著。她看來像在那些古物中尋找自己曾留下的足跡,彷彿在她記憶的深處里,過去就和眼前這些倖存的古物彙集在一起,這些殘酷無情的歷史軌跡下的倖存者。
他把資料夾放回寫著D的檔案櫃里。科爾索趁機瞄了那張大仲馬對他的助手抱怨的紙條最後一眼。除了字體之外,那用紙也是和自己帶來的手稿一模一樣——https://read.99csw.com藍色、有細格子的稿紙。一張8開的紙被裁成兩半,底下的部分還比另外三張更不規則。也許這幾張手稿都曾屬於那位偉大的小說家桌上的同一疊稿紙。
他掩藏不住對自己專業的自豪,將檔展示給科爾索看。
普林傑暗地裡瞄了門上大仲馬的肖像一眼。
「您是做這行的人,讓人一眼就看得出來。」
「馬克,他的助手奧吉斯特·馬克寫的。這些是大仲馬對他的初稿所做的潤飾。」他彎下腰前用一根手指輕輕掠過他的小鬍子,接著,配上戲劇性的手勢大聲念道:「'太恐怖了!太恐怖了!'阿托斯喃喃道。波托斯立刻把酒瓶打破,阿拉米斯則請人去找神父來讓瀕死者做懺悔……」他嘆了一口氣,面帶讚歎的表情,就這樣讓句子停頓在半空中,「您瞧!馬克原本只寫了:'他就這樣在達太安的幾個被嚇壞了的朋友面前斷氣了。'大仲馬劃掉這行文字,加上了這一幕場景,使劇情因為這些對話而顯得更豐富了。」
「您能從這份手稿的字體,分辨出這是否符合他撰寫《安茹產的葡萄酒》時的字跡嗎?」
「最起碼,他的名聲確實無人能及。」科爾索說。
「科爾索……路卡斯·科爾索……」他用兩指夾著玻利斯·巴肯的介紹信,皺著眉,「啊!是,我記得他打過電話來,說是有什麼跟大仲馬有關的事。」
「這是非賣品。」
「我明白。」科爾索回答,「這是一個專業的人和庸俗的撿破爛的人的差別。」
他走到一個標著D的檔案櫃邊,拿出一些用灰色道林紙做的資料夾。
普林傑再度停頓下來吸口氣,他一邊說話一邊漲紅了臉。講到最後幾點,用詞有點含混不清。他似乎生怕會讓他的聽眾感到乏味,但卻同時又希望盡其所能地掏出所知道的一切和聽眾分享。
科爾索指指那四張白色的手稿,那些包含註釋和修改的稿子。
「那麼《三個火槍手》究竟是誰寫的呢?」
那裡面有大約一打的檔,有些並沒有簽名,有些僅簽著A·D·,其餘的則簽著全名。大部分是作者寫給編輯的小紙條,給朋友們的信或邀請函。
普林傑忙著鎖上檔案櫃,過了一會兒才回答:「關於這點我無法下定論,這問題太武斷了。馬克是個學問淵博的人,他能充分掌握歷史脈絡而且滿腹經綸……但他沒有大師的天賦異稟。」
普林傑皺皺眉頭。
「您認為呢?」
「我想他們最後鬧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