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科爾索與黎塞留主教
第二節
我們走近桌邊,我倒了一杯紅酒給他,但他搖搖頭。
「那麼《德洛梅拉尼肯》呢?還有黎塞留主教和《幽暗王國的九扇門》的關聯呢?……」他靠近我,用手指推著我的前胸,我向後退了一步,「您把我當白痴嗎?您別忘了告訴我,大仲馬和這本書的關聯,和惡魔定契約,還有法賈和溫漢男爵夫人的死。都是您向員警指控我的吧?……」
「10年前我就開始精心挑選它的成員了。大仲馬俱樂部,在默恩每年舉辦一次聚會。所有的成員每年都從世界各地的角落趕來,準時地聚在這裏。就連其中最差的一位都是個頂尖的讀者……」
「那麼這些手稿的擁有權如何轉移呢?」
我不悅地清清嗓子,不想再提到那些細節,「後來,琳娜想乾脆從拉邦弟那裡著手,利用他來取回手稿,但她沒想到您是如此的堅忍不拔。糟糕的是,她一直夢想有朝一日,能在一場充滿圈套、美人計、追捕等等情節的冒險里,扮演她的女英雄偶像。而這次的事件,正給了她一個好機會,於是她熱忱地著手進行這一切的行動。她發誓說:'我會帶著科爾索用皮包成的手稿回來的。'……我告誡她,別太誇張了,我承認我也有錯,我忘了她體內存在的米萊荻,縱容這一切,鼓勵了她的幻想。」
科爾索喝完杯里的酒,把酒杯擱在長滿青苔的欄杆上,沉默著,注視著大廳內。最後不可置信地搖搖頭。
「頂尖的讀者會沉迷連載小說?別說笑!」
科爾索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煙,叼在嘴裏,在這陽台上踱了幾步,並沒把煙點燃。
「《死者的手》。」
「驚訝嗎?」我邊問邊窺伺他的反應。
「您真是不厭其煩呢!……安立和我是多年的老朋友了。我們同樣是小說迷,而且他對小說的熱情比他的學問高得多。他編的那一系列暢銷的食譜讓他有錢有閑投資在這上面,當時他也的確算是非常合乎這個俱樂部的要求的,於是我推薦了他加入。即使不認同他的品味,但我們共用對小說的熱情。」
我建議他走到玻璃門外,這樣我們的談話才不會被打斷。臨走前,科爾索又重新添滿酒。暴風雨已經停了,滿天的星斗。
他扶正眼鏡,深吸了一口氣。我很不喜歡他臉上的表情。
「不見得。甚至於人們還不知不覺地走著前人的腳步。例如連續劇,就還有連載小說的遺迹;甚至連印第安鍾斯也是。」
「也許吧!您剛才不是在談著裏面的人嗎?您是怎麼把他們集合起來的呢?」
「還有呢?」
「這是規則,沒有名字,不尋求任何個人表現……就如您所見,它是既富學術性又有點童稚的、一個懷舊且具文學性的遊戲,以我們的赤子之心把古典文學拯救回來,讓我們回到從前的樣子。然後使九九藏書之成熟,成為鑽研福樓拜或司湯達的專家,深愛福克納、加西亞·瑪律克斯或卡夫卡的作品……關於文學,我們各有不同的偏好,甚至持相反的意見。但一談到某些神奇的書和作者時,我們會有一起眨眼的默契。那是讓我們發掘了文學的殿堂,從不說教、灌輸我們錯誤觀念或用教條捆綁我們的書。那是我們的伊甸園,那書里描寫的人物不是人們平日看得到的市井小民,而是人們夢想中的人物。」
「我記得,你們還共用著別的東西。」
他取出一盒火柴,在手掌里點了煙,視線從沒離開過我身上。於是,他告訴了我他的故事版本。
「我洗耳恭聽。」他邊說邊喝了一大口酒。
科爾索摸摸後頸,看得出來他正在想:真正太認真的,是另一個人,那個臉上有疤的人。
科爾索轉身過來向著我,嘴上還叼著那支忘了點的煙。
「真感人。」
「暫時放下您的文學高論,回到大仲馬俱樂部這個話題上吧!」他不耐煩地說,「您不是說您拿到了《三個火槍手》的原稿,那麼它在哪裡呢?」
「那恐怕是以前吧!現在的人,不論大人小孩都只看電視了吧。」
「這也不該是任何殺人的藉口啊。」他喃喃道,「我真不敢相信,這群這麼有名望的人會把這樣的事和人命混為一談。」
「杜松子酒,」科爾索喃喃道,「沒有杜松子酒嗎?」
「安立死後,我和琳娜以為那份手稿丟了。」
我指指大廳另一頭的小吧台,在往那裡走的途中,我們又得停下腳步來和另一些客人打招呼。終於,科爾索取了一瓶杜松子酒,倒得滿滿的,一口就喝了半杯。他眉頭微蹙,眼睛在鏡片後面閃爍著,把酒瓶抱在胸前,像怕被人搶走似的。
「永遠不能轉移。一個會員去世了或放棄了會員資格,他原有的那一章就得還回本中心。接著由顧問團審查新的候選人。任何會員都不能擅作主張。」
「我可以說這不關您的事。」我有點惱火地回答,「但我想跟您解釋一切……琳娜除了是個美麗的女人,還是個非常早熟的書迷。您知道她在16歲時就在自己的腰部下方做了一個百合花的刺青嗎?不是像她的偶像米萊荻一樣在肩上,為了不讓家人或教會學校的修女們發現。您覺得如何?」
我點點頭,雖然他背對著我。
我原以為科爾索認真地聽著,但他搖了搖頭。
「哈,我當然能想像了。」
「這聽來不合理,」他說,「那個愛德蒙·鄧帝斯還沒嘗到報復的快|感就會自殺嗎?」
「您怎麼會這樣想呢?您該知道,一本小說或一部電影都是為了單純的消費而產生的,但也能成為精緻的大作。從《匹克威克故事》到《北非諜影》或《金手指》……觀眾前往觀賞這些九-九-藏-書充滿固定的刻板形象人物的戲,不論人們是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喜歡這樣的人物,類似的劇情不斷重複,偶有細微的差別。觀眾的情緒比整個表演的本身還重要……從這點說來,連載小說,甚至連續劇,不論是針對天真或挑剔的觀眾來說,都可以是上乘之作。有的人在福爾摩斯的冒險中尋找刺|激,有的人則喜歡在書中搜尋一些甚至連柯南·道爾都沒注意到的小細節。劇情架構的技巧、新鮮之處和老套之處,這些都是些古老的理論,甚至連亞里斯多德在《詩學》中都提到過。電視劇其實就是古典悲劇的另一種體現方式,偉大的浪漫派戲劇……一個高明的觀眾也能從中得到許多樂趣的,而且,在規則的基礎之上還存著例外。」
「這位拉斯羅·尼可拉維奇也假戲真做了,是吧?」
「非常痛苦。最糟的還在後頭呢!安立豁出去了,他說自己是個平庸的作家,但大仲馬也不是什麼偉大的作家,說他若不是靠著剝削馬克,根本寫不出什麼東西來。他存在保險箱里的那份手稿《安茹產的葡萄酒》就是明證……這時,我們已經吵翻天了。他叫我姘夫,我說他是文盲,還惡意地羞辱他在食譜系列刊印上的成就……'我會報復的,'他最後還學著愛德蒙·鄧帝斯的樣子說:'我要把你的偶像大仲馬的惡行公之於世,我要讓那份手稿曝光,讓眾人看到那個所謂的天才是怎麼製造小說的。我才不管俱樂部里的什麼規則,手稿是我的,我想賣給誰就賣給誰。等著瞧吧,玻利斯!'……」
「您偽裝得很好。」
「難過?……那是好聽的說法。我們就是在他的書房裡爭論的。我還記得那個矮胖的人怒髮衝冠,一副快要心臟病發、還用發狂般的眼睛看我的樣子。總之,他說了很多不悅的話。說什麼他一輩子致力在寫這麼一本書上,說我沒有權利批評他的作品,說我只是個膚淺的書評家,一個令人難以忍受的書獃子,而且還和他的太太有染……這句話可是讓我嚇呆了,我那時並不知道他已經知情。琳娜會說夢話,想必是她把我們的秘密就這樣像連續劇似的每晚播放給她的丈夫聽了……您能想像我的處境嗎?」
「他叫拉斯羅·尼可拉維奇,是個演員……幾年前在英國電視公司的連續劇中飾演過羅史伏爾,還在許多其他戲里演過一些壞蛋的角色。他也是個很熱衷讀冒險故事的人,是大仲馬俱樂部的候補名單中的一員。是琳娜堅持要請他一起合作的。」
「唷,是一見鍾情啰!」科爾索說。
「這對您可是一大打擊。」
「慢慢聽我解釋。後來,安立慢慢地成了一個麻煩人物,他不好好地經營他的食譜大全,非要自己寫連載小說。此外,那小說可是寫得糟糕read•99csw.com透了,而且還很不名譽。他恬不知恥地抄襲了一大堆那類小說的其他作品。那本書叫做……」
「我說了,這說來話長。」
「得到《三個火槍手》手稿讓我起了一個念頭,」我說,「為什麼不組建一個文學性的團體,一個由一堆沉迷於大仲馬的小說、古典連載小說和探險故事的無可救藥的書迷們組成的俱樂部?……由於我本身工作的關係,我已經認識一些很合適的人選了……」我用手指著玻璃門裡來來去去、談笑著的人們,一切是如此完美。我一點也不掩飾自己的驕傲,「這個組織致力於研究這類的書籍,將一些被遺忘的作者和作品拯救出來,讓它再版,推廣它。我們用大仲馬出版社這個名稱,或許您也聽過。」
他發出這一串連珠炮般的話來,抬著下巴,逼視著我。我一直往後退,張口結舌地望著他。
「天哪!」科爾索在一個角落對我竊竊私語,「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知道這個出版社。」科爾索說,「出版地在巴黎,剛出版了彭森·度特來的全集,去年出版了《范多瑪》……我不知道您和這出版社有關係。」
「很痛苦。」
「尼可拉維奇的使命是找機會從您手上奪走那份手稿,於是,他跟著您從馬德里、托雷多到辛特拉,而琳娜則帶著拉邦弟來到巴黎,等著若他失敗了,還有拉邦弟這個王牌。後來的事您自己知道了,您無論如何不讓人奪走手稿,最後還出現在默恩這個地方……」我思索了一下,「您知道嗎?我在想不知是否應該讓您,而不是讓尼可拉維奇成為大仲馬俱樂部的成員之一。」
這時,我在他的臉上看到了最有趣的反應,我暗自品嘗著那快|感,簡直就像自己陪他親身體驗一樣。普林傑手上拿著一個空酒杯,騎士般的鬍子,帶著友善的微笑,就和他在波拿巴大街的書店裡為科爾索驗證手稿時一模一樣。
「您無法想像,您也無法想像一個惱羞成怒的作家會如何地衝動,不論我怎麼抗議,他還是把我趕出了門外。後來,我從琳娜那裡知道,他把書賣給了一個叫拉邦弟的書商,他自以為像愛德蒙·鄧帝斯那般狡猾吧!他是想藉著別人的手來揭開整個醜聞,同時保有自己的名聲。您就是這樣進到這些事件里來的。您現在可以想像我見到您和那份《安茹產的葡萄酒》時,是如何地驚訝了吧?」
我滿意地笑笑。
「我不知道您為什麼要這樣說話。他們的結合很單純,就像一般人一樣。只是,時間一久,安立那個人,連有了她這樣完美的太太,都還能成為那麼討厭的人……我們以前是老朋友,所以我就常去拜訪他們。琳娜……」我把空酒杯放在欄杆上他的空杯旁,「反正現在,您應該可想而知了。」
「您不像感read.99csw.com動的樣子。但我可以跟您保證,她是個可敬的女子。後來,事情是……總之,我們有了親密關係。我之前不是提過每個人想重建童年的伊甸園嗎?琳娜的伊甸園就是《三個火槍手》。她和安立是在一個舞會中認識的,兩人談了整晚的《三個火槍手》,彼此引述著其中的細節。而且,那時安立已經是個有錢的出版商了。」
「當然了。」我指向大廳內,「那裡面就是個證明,不是嗎?」
「我不是指這個。她成了我最得力的合作者,由於她的出色表現,我才推薦她進入這個俱樂部的。她擁有第三十七章《米萊荻的秘密》,她自己挑的。」
「而安立·泰耶菲這麼做了,是嗎?」
「她為什麼不讀讀別的東西呢?譬如《亂世佳人》,這樣她就會把自己當成郝思嘉,就會去跟著克拉克·蓋博,而不是跟著我了。」
「對。連書名都是剽竊來的。最糟的是,他竟然想要大仲馬出版社出版這本書。我當然拒絕了。那樣拙劣的作品,顧問團也決不會通過的。何況,安立自己有足夠的錢可以自己出版,我也這麼告訴他了。」
「您喪失理智了嗎?」我生氣地抗議道,「我根本聽不懂您在說些什麼!」
「之後事情就變複雜了。」我繼續說,我想他現在開始相信我說的話了,「……手稿在您手上,而拉邦弟一開始時並不想把它脫手。我有我的名聲,總不能去搶,惟有把這事交給琳娜辦了。那時,大仲馬俱樂部一年一度的聚會快到了,我們必須選出新的替代人選。琳娜走錯了一步,她一開始就先去找您。」
他把歪了的眼鏡摘下,用機械性的動作擦了擦,說:「就這些了嗎?」
「我得承認她是做得太過火了,可惜她就是太認真了。」
「在裏面。」我看著大廳回答,「我用那六十七章手稿組成了這個俱樂部,會員不能超過六十七人,每個人能擁有其中的一章。這些成員是用最嚴格的方式從一堆名單中精挑細選出來的,任何的舉動還必須經由我主持的顧問團的同意,任何新的候選人必須經過成員審慎的討論才能通過。」
「我猜他一定很難過,我見過他的圖書收藏。」
「就某個方面來說,是。起初他還是個模範會員,後來卻違反了規定。」
科爾索臉上重新現出嘲諷的微笑。
「羅史伏爾是誰?」
「恐怕是的。我猜他也是想藉此得到快些成為會員的資格。我猜……他偶爾也擔任琳娜的情夫吧……」我裝出不在意的微笑,「琳娜年輕漂亮又熱情,所以需要不同的男人來滿足各方面的需求。」
「您為什麼要她跟蹤我?」
「因為還發生了其他的事。」我說,「隔天,他又來我家,試圖說服我。我受不了別人威脅我,於是,無意識地,我給了他一個致命的打擊。他的https://read.99csw.com小說不但寫得差,我還發現那是抄襲自一本19世紀末出版的不知名的通俗小說集。於是,我當著他的面拿起那本書,從第一頁念起,安立的臉色立即鐵青,簡直像是看到那個原作者從墳墓里爬了起來一樣。他只好承認自己是一字不漏地抄了那本書,惟有其中看起來好一點的一章,是抄襲了費南多·剛賽羅某本書中的情節……就這樣,只見他抱著頭,喊道:'我毀了!'接著就沒再說半句話,只是喘著粗氣,發著怪聲,像快要斷氣了的樣子。之後,他或許在外頭繞了一圈,就回到家中上弔死了。」
他用那隻像大熊一般的粗壯手臂對我揮揮手,然後拍拍身邊朋友的背,就轉身去添酒了,就像個臉色紅潤、快活的波托斯。
他點點頭,仍繃著臉,只是不像之前堅定了。很多人過來和我打招呼,我也和他們應酬了一下。這裏的氣氛既愉快又高尚,身旁的科爾索帶著像是突然驚醒時發現自己快掉下床了的表情,我在心裏暗自偷笑。我甚至還故意為他介紹一些人,看著他惶惑不安地握著那些人的手,納悶自己究竟是踩在什麼人的地盤上。他平時的沉著已經煙消雲散了,這是我對他的小小報復。無論如何,當時是他自己夾著那份手稿來找我的,是他把一切搞複雜的。
「各位,請容我介紹,這位是科爾索先生……這位是布魯諾·羅斯,是米蘭的古董商;這位是湯瑪斯·哈威,是的,就是哈威世界連鎖珠寶店的負責人……這位是舒勒斯伯爵,擁有全歐洲最聞名的私人繪畫收藏……我們的成員來自各界,就像您看到的,一位委內瑞拉的諾貝爾獎得主,一位前阿根廷總統,還有摩洛哥的王儲……您知道他的父親也是個無可救藥的大仲馬迷嗎?看誰來了!您認識他吧,波羅尼亞大學的病理學教授……和他說話的那位金髮女子是佩特拉·諾斯塔特,中歐最有名的文學評論家……我想,您還記得普林傑先生吧?那位巴黎的書商。」
幾乎所有人都到齊了。從面對著城堡外空地的玻璃門外,一些姍姍來遲的人們走進熱鬧的大廳里。大廳里煙霧瀰漫、人聲鼎沸,音樂輕輕地響著。廳堂中央的桌上鋪著白色的桌巾,上面是一些冷盤:有安茹產的葡萄酒、阿米安地方出產的干腸和火腿、拉羅舍勒的牡蠣和幾盒基度山牌的雪茄。來客們各自聚成一些小團體,喝著酒,用各種不同的語言聊著。裏面的男男女女大約有50位,我看科爾索扶扶眼鏡,像是不敢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戴著它。眼前有許多常出現在媒體上的大人物。
「您不是正要對我解釋?」
我扶著被雨淋濕的欄杆,用安茹的葡萄酒潤濕雙唇。
我讓話語暫歇,好加強它的效果。但科爾索只是舉起杯子對著光照著,他的伊甸園恐怕是在那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