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拾不起的爛攤子
第一節
突然,一陣夾著雨腥味的東南風呼呼吹來把地上整片衰草颳得一邊倒,空中拉起了滿天陰霾,天色一下子黑了下來。
「可以讓陶澍試一下。」道光帝說道,「這樣也可以觀察其人到底如何。」
「主子饒命啊!」常永貴癱倒在地哭著求饒。
「朕要回京。」道光帝輕聲說道,心裏卻在苦苦掙扎,朕要守住大清江山,對得起列祖列宗,不讓他們再懲罰朕。
那十幾名壯漢一聽,呼啦一下跪倒在地。
午後,老天又嘩嘩下起雨來。這雨越下越大,後來簡直是一個勁兒往下倒,一直到第二天清晨才漸停。
「正是栗毓美,栗大人當年請求朝廷撥來六百萬兩銀子,徹底疏通了河身,又在南堤南邊另築一堤,中間挑疏引河,將河水導流人海。在水流衝擊的地方採用『拋磚法』減輕河水對壩的衝擊。栗大人在任五年,河不為患。」
道光皇帝有心效仿皇祖乾隆,卻沒有了乾隆皇帝三下江南的氣勢和風采。只帶了張乘風等八名大內侍衛和常永貴、素娟等,輕車簡從,離了京師。
因為路上泥水太多,車馬難以行進,道光帝決定當晚住在朱仙庄。
道光帝暗道真是碰巧,兩個微服出行的人碰到一塊兒了。他本就不習慣稱呼這「林大人」,但也不想叫他老林,便不客氣地道:「看來你要比黃某年少幾歲,黃某索性連這老林也不叫,就喊你小林可好?」
「常永貴。」道光帝突然喊道。
不知不覺,君臣二人談到深夜。突然道光帝涕淚交流,手足亂舞。
「不,還是趕路要緊。」前面不遠就是黃河,下了這麼大的雨,道光帝想看看那裡的情況。
「你等一下,」道光帝笑道,「你不是想做河官嗎,我有個朋友做京官,想請他給你走走門路。到時候,我去找你,你可不許推辭。」
「水患不除,民不安生,為人君者,責無旁貸。」道光帝自覺愧疚。
突然,內待李鐵腿進來道:「林則徐求見主子。」
兩名大內侍衛立即架起常永貴往外就走。
「臣謝主隆恩。」林則徐跪拜在地。
「趙明飛!」道光帝感到這名字好熟悉。
「哪裡,哪裡。」道光帝慌忙掩飾道,「黃某雖在京師經商,祖籍卻在河南商丘府。每年逢黃河決口,家鄉父老皆受水患之苦,黃某故有此心。哪裡比得上林大人憂國憂民之心。」
那坐在最前面轎子里的中年男子,正是道光皇帝,白凈男子是御前太監常永貴。中間轎里坐的是新被道光冊封為妃的綺兒。那跟隨的使女則是素娟。最後一輛車裡的軍機大臣王鼎則是一身賬房先生打扮。
「林大人贈葯?」道光帝從綺兒懷裡坐起身來看著林則徐不解地問。
高個子一聽他好大的口氣,毫不示弱,大聲地說:「你們主子再大的事,也沒我們的事大。」
「遵命。」張乘風答應著出去。
王鼎看得清清楚楚,一下子驚呆了。嚇得他撲通一聲跪在道光帝面前。驚詫地問道:「主子,您抽的是鴉片?」
「黃兄真會說笑話,林某想做河官,卻不想走這種捷徑。」林則徐說完,告辭而去。
「這個好辦,」道光帝道,「明日命沿途驛站飛報京師,再差一名就是。」
「混賬,」道光帝生氣地罵道,「我是要到大堤上看看,誰讓你們往回走!」
李鐵腿遵旨,立即把道光帝的旨意告訴了張乘風,張乘風就等這句話呢,一伸手抓住高個子的肩頭,手上一用力,高個子立即媽呀一聲坐在地上,張乘風厲聲問道:「說,誰讓你們拆橋的?」
「不,」道光帝毫不在意地道,「這是福壽膏。」
道光半躺在床榻上,看著檐下的滴水發愣。綺兒在旁邊說著什麼,他一點兒也沒有聽見。
「王鼎。」道光帝喊道。
「林大人真是愛民如子!」道光帝不知何時下了車轎,站在眾人面前道。
王鼎正好進來,稟道:「主子,據說鎮上有人從堤上來,說黃河已超過警戒水位。」
「都什麼時候了,給我轟走。」張乘風沒好氣地道。
過了一會兒,道光帝臉色鐵青,口吐白沫渾身痙攣起來。
「死丫頭,快……快叫人去買。」綺兒氣急敗壞地罵道。張乘風一聽,急忙飛跑出去。
傍晚時分,兩匹駿馬飛馳而來。
第二天,綺兒叫人去請了九歲紅送到太後跟前,果然把素娟討了來。
道光帝九-九-藏-書往前面一看,果然有十四五個漢子正把橋上的石頭,一塊塊往路邊抬。
黃河大堤,猶如一條長龍婉蜒伸向遠方。狂暴不羈的河水,裹著大量泥沙,滾滾而下,如巨獸般撲向大堤。這裏由於長期泥沙淤積,使得河床比堤外的莊稼地高出幾米,真是「河在樹稍流,船在房上走。」全靠這條長龍般的大堤擋住肆虐的河水。
天剛過午,王鼎回來交旨,已將張文浩關押,所貪占河款銀兩盡已查封。商丘府知府、商丘縣知縣帶著一班府縣官員前來恭請聖駕人城。
「快快請起,朕歡喜還來不及呢。」
道光帝這時已經昏迷過去。
「臣不識天顏,冒犯天威,請皇上治罪。」
太后懿旨中所說的詮兒乃是道光帝的長子奕詮,孝慎皇后所生,已滿十歲。道光帝的二子奕綱、三子奕繼都是靜妃所生,先後在二三歲時不幸夭殤。二子、三子的夭殤使道光帝感到可怕,面對日益衰敗的大清江山,他以為是祖宗對他的懲罰。如今年已十歲的長子奕詮又突然夭亡,進一步證實了他的感覺。現在只有全妃所生的四皇子奕詝是他的唯一希望。但是誰能保證這個只有二周歲的孩子不出意外。
「快走。」道光帝催促道。
「奴才在。」
一行渡過黃河,剛上了官道,突然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張乘風回頭一看,只見一紅一白兩匹駿馬飛奔而來。到了跟前,兩匹馬咯蹬站住,從馬背跳下兩個人來。
「林某一路上都是輕車簡從,微服行走,輕易不想顯露身份。兄台就稱我老林好了。」
林則徐這才道:「幾位請不要誤會,下官並非有意拆橋,阻斷交通。實因下官赴任途中,路過此地,在前面叫朱仙座的村裡投宿。昨夜一夜大雨村裡積水二尺有餘。部分人家屋裡已經進水,十分危險,鄉民只得築壩排水。下官觀察四下地形,村莊最高,照理不應有這麼多水。便命長隨李跑一大早去四周查看,果然發現這座橋塌陷,堵住水路。李跑即回村招呼鄉民清除毀橋,疏通水路。下官也叫鄉民抬來跳板,暫搭木橋。」說完用手一指,眾人一看,果然有幾十名鄉民抬著跳板向這裏走來。
「客官所言極是,」林則徐發現對方表情有異,便道,「看來客官也有愛民之心,以天下為念,實為難得。」
「難道真的是他?」道光帝和素娟異口同聲地道。
道光帝這才想起趙明飛就是當年被客安害死的武進士。
「小林,你贈什麼葯?」
「叫張乘風先找個地方躲一躲。」一個中年男子的聲音道。
「老爺剛才煙癮犯了,可嚇人了。多虧林大人及時給您服下斷癮藥丸,您這會兒才好。」素娟替林則徐答道。
「林大人並非河道官員,為何要鑽研治河之道?」
「啟稟皇……啊,主子,要下雨了。」家奴打扮的白凈男子尖著公鴨嗓子向轎里的主子道。
因為一路上災民不斷,路又泥濘難行,道光帝一行,走了兩天才來到黃河邊上。
「我去拿。」張乘風識得路,立即飛奔出去,即刻取回。
「是明飛?」素娟突然衝到林則徐面前驚喜地叫道。
一行人馬,加快速度,向前馳去。
「皇上出京,綺兒哪裡放得下心,就讓綺兒也一起去吧。」綺兒道。
「王愛卿,你去告訴他們,就說朕要在此等候林則徐,不進城了。」道光帝說道。
「這麼危險的大堤,怎麼不多征派些民工守護?」
「停住。」道光帝突然大聲喊道。
「白蓮教?」道光帝驚得站了起來。當年天理教徒沖入大內的情景,至今仍記憶猶新。先皇嘉慶一朝被白蓮教起義攪得天翻地覆,國無寧日。如今白蓮教再起,道光帝怎能不驚?
站在一旁的李鐵腿一聽,立即走到近前,揪住那人的袍袖喝道:「走,到保甲局去。」
君臣落座,道光帝開門見山地道:「朕因故要立即回京,特召林愛卿來此。河道總督張文浩貪占河款,玩忽職守,已被朕革職拿問。黃河大堤危在旦夕,朕命你為河道總督,治理黃河。淮海道一任,朕另外派員。」
「有這麼可怕嗎?」道光帝推開了煙槍。
「朕……要……戒掉。」道光帝躺在綺兒懷裡雙手亂抓,烏青的嘴唇抖動著說。
林則徐接過藥丸,叫素娟端來一杯開水,親手給道光眼下。
https://read.99csw.com「媽的,」一個瘦長臉的壯漢嘟噥著罵道,「這鬼天氣,自打出了京城就沒開晴過。」
高個子也是個硬漢,咬著牙一聲不吭。其他十幾名壯漢一見,一齊舉著拳頭撲過來。卻被李鐵腿三拳兩腳打得滾的滾,爬的爬,再沒有人敢上前。
「皇上這樣子怎麼成,還是讓皇上再抽一次吧!」綺兒帶著哭腔叫道。
張乘風一聽,這人倒挺橫,他來氣了,大聲叫道:「我們說你呢,你把橋拆了,我們主子過不去,耽誤了大事,你吃罪得起嗎?」
「這種官員,不恤民命,要他何用!」站在道光帝身後的王鼎衝口而出。
這時,王鼎已經下了轎子,來到道光帝面前道:「主子,讓老奴去看看。」
道光毫無準備,匆忙答道:「敝……姓黃。」一眼看見林則徐面前放著一本《籌河籌漕篇》,忙引開話題。
「張乘風!」道光帝命道,「去商丘府。」
道光有心效仿當年三下江南的乾隆,微服察訪以飭吏治。只可惜,他面對的卻是一副拾不起的爛攤子……開朝既已不堪入耳,內廷更是令人糟心。娘娘們醋海興波,皇太后覓死尋活,老丈人涉嫌重案,心上人冷顏相向,弄得雄心萬丈的道光,只好向福壽膏求助,成了大清國地位最高的「癮君子」……
一個時辰之後,道光帝臉色泛紅,漸漸蘇醒過來。
道光帝接過話題道,「栗毓美的治河方法,朝廷也是嘉許的。其後,朝廷每年撥銀一千萬兩用於黃河的治理,現任河道總督張文浩為什麼不仿效栗毓美的做法?」
「臣還有事奏明皇上,據臣暗中查訪,兩淮鹽政積弊太多,致使民食缺少,官鹽滯銷,稅收銳減。請皇上派員整頓。」
次日清晨道光直睡到辰時才醒,綺兒急忙侍候皇上穿戴梳洗,素娟傳來早膳。道光坐在几案前正要用膳,突然打了個噴嚏,劇烈地咳嗽起來,頓時涕淚交流,兩頰泛青。綺兒大驚,叫道:「主子怎麼了?」
五月的華北平原籠罩著淡淡的雲靄,遠遠看去,眼前仍是一片衰草的枯黃色,從腳下一直延伸到茫茫的天際。周圍沒有一絲響動,沒有一絲變化。彷彿其它色彩和聲音,都被這沉寂的大地,單調的枯黃、死氣沉沉的枯黃吞噬了。
王鼎帶著張乘風來到前面,走到一個高個子壯漢跟前。王鼎問道:「你們為什麼拆橋?」
道光帝只帶軍機大臣王鼎。容安一案使得他對其他大臣失去了信心。
「為官者,當愛惜民命,何分河官、糧官,林某看到每年汛期一到,黃河、運河、淮河、永定河洪水決口,暴雨成災,民房被毀,田禾被淹,成千上萬的災民四處逃難,嗷嗷待哺。朝廷賑濟有限,再加上一些貪官污吏喪盡天良,從中鯨吞,災民之苦,可想而知。林某雖不是河官,卻想研究治河之術,以後若做了河官,必儘力整治水患,拯萬民于洪水之中。」
「你明知鴉片之害,為何還蠱惑朕吸食,是何居心?來人,給我拖出去,亂棍打死。」
張乘風在鎮上跑了一個遍,果然沒有買到。
突然,外面傳來一陣嘈雜聲,道光帝驚問:「怎麼回事?」
「王總管,以您看來,大堤會不會有危險?」道光帝問道。
張乘風等人抬頭看去,只見橋對岸走來一位四十左右,舉止莊重的紳士。此人身材高大,青色的長袍下擺濺滿了泥水。他走到橋邊,脫掉鞋子,用手提起長袍的下擺,涉水到了對岸。
「這位爺,是您呀!」道光帝正漫無目的地逛著,忽聽前邊有人說話,便循聲望去。原來是那個高個子壯漢,林則徐的長隨李跑正在向他打招呼。道光帝心思一動,何不藉此機會找那林則徐談談。於是應道:「是我,呆在客棧嫌悶得慌,出來走走。你家老爺呢?」
「奴才……在。」早已嚇白了臉的常永貴聽見主子喊他,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臣記下了。」
「這福壽膏,名字好聽,其實就是鴉片。我大清雲南等地出產阿芙蓉,將其果漿提煉,就可製成鴉片。此物吸食,極易成癮。久食鴉片之人則肩聳項縮,顏色枯槁,奄奄如病夫,直至毒入髓骨,中毒而死。」
張乘風這才看清楚,穿紫衣的人是宮中總管太監馬晴晴,另一人卻是一名驛卒。
「你奉朕旨意速乘快馬追趕林則徐,著他速來
九-九-藏-書見朕。」
綺兒聞訊趕來,憂慮地道:「主子沒有人侍候怎麼辦?」
「他是我們這裏的老河務總管,人稱老根治。」一個漢子搶著回答。
「你怎麼有如此靈丹妙藥?」道光帝大為驚奇問林則徐道。
道光帝道:「你好自為之吧,朕要回京了。」
「雨下這麼大,黃河堤防是不是安全?」道光帝自言自語,憂心忡忡。綺兒雙手合十道:「老天保佑大堤安然無恙。」
張乘風急匆匆跑進來道:「稟主子,鎮里紛紛傳言,黃河大堤要保不住,鄉民正準備逃難。」
這是個典型的鄉下小鎮,兩百多家農戶簇擁著幾家小商號,最熱鬧的是眼前這條約七八米寬,四五百米長的巷子,這就是所謂的街道。即便是這最熱鬧的街上,也只有斷續的行人在商號、店鋪間走動。
張乘風、林則徐翻身下馬,直入客棧。
「皇上以為川東按察史陶澎怎樣?」站在旁邊的王鼎推薦道。
老人忙答道:「小老兒王根治,是商丘縣的河務總管。」
幾個人說話的聲音都大,道光帝聽得清楚,心想:這些刁民真是膽大妄為。立即對身旁的內侍李鐵腿道:「把他們為首的抓起來送保甲局去。」
道光皇帝被腐敗的吏治擾得頭痛。但他不甘心看著大清祖業江山被毀掉。他要盡最大的努力去挽救它。既然京師的吏治問題一時無法解決,那就從地方上入手吧。
道光帝向素娟道:「好好服侍綺兒回京。朕會讓你們夫妻團聚的。」
「也好,」道光帝略一沉思道,「你就扮作朕的家眷,也好掩人耳目。」
「怎麼回事?」道光帝撩起轎簾問道。
「先安排皇上歇息一下。」王鼎聞訊來到,急忙吩咐下去。
「綺兒喜歡素娟丫頭,想跟太后討來,皇上看,行嗎?」綺兒央求道。
綺兒得意了,道:「這可是皇上親口說的。」
「臣遵旨。」王鼎也奉旨走了。
「匪首是誰?」
「我!」橋對岸有人高聲回答。
「好,好。」林則徐十分爽快,當即拍手贊成。
林則徐道:「據說趙明飛是安徽宿州人,習武出身,二年前在京師武科考試中排榜第一,被人頂替,差點被人害死。趙明飛從此恨透朝廷投身白蓮教,專與官府作對。」
一提張文浩,王根治氣呼呼地道:「張文浩從不提起朝廷撥銀一事,反以治河籌款為由勒索地方百姓。一到汛期,才慌忙征派部分民工加圍堤壩,敷衍搪塞。」
窗外冷雨凄凄,屋裡溫暖如春。道光和王鼎君臣一邊飲酒,一邊談論著在保定府考查官吏的情況。道光帝不時地搖頭嘆息,王鼎一邊勸慰,一邊為主子出謀劃策。
「朱麻子、趙明飛。」
眾人一下子都愣住了。
王鼎一看,此人好面熟,似乎在哪裡見過,一時卻想不起來。見他來到面前,便道:「是你指使他們拆橋的?」
「主子總算好了。」綺兒終於鬆了一口氣,道。
道光帝一看,房門口只有一個小書憧在玩耍,便道:「煩你通稟一聲,我想拜訪你家老爺。」
「臣遵旨,但是根治水患,工程浩大,費銀甚多。」
馬晴晴慌忙取出,雙手捧上。
但眼下分明不是弄清真相的時候。
王鼎慌慌張張地帶著張乘風進來。
林則徐長跪不起。
「朕著你奉旨將河道總督張文浩革職拿問。」
「臣林則徐叩見吾皇,願吾皇萬歲!萬萬歲!」
「皇上,皇上,太后懿旨。」穿紫衣的人大聲叫道。
道光帝起身離座,雙手相攙。
「張乘風。」道光帝突然坐起身來叫道。
「您等著。」李跑答應一聲,飛快跑進客棧,一會兒跑過來,忙道,「這位爺,我家老爺有請。」
那高個子正吃力地抱著一塊石頭,沒好氣地道:「你說誰拆橋?」
「煙槍、煙燈全讓主于給扔了。」
「原來是林大人,小民多謝林大人幫助引退大水。」
「你說的是栗毓美嗎?」
「昨天帶著一千多民工來到大堤上,責令民工加圍堤壩,轉悠一趟就回商丘城裡去了。他一走,民工也跑得只剩這二百多人了。」
道光帝也想啟程,怎奈身體虛弱,加上初戒煙癮,極易感冒,只得暫住幾天。
「這時正是雨水多的季節!」另一個壯漢應聲道。
素娟飛跑過來,雙手空空。
只聽道光大聲叫道:「常永貴,快拿煙槍來。」守候在門外的常永貴手腳利索地拿過煙槍
九_九_藏_書、煙燈,裝上福壽膏,捧到道光帝面前。道光帝貪婪地吸著,漸漸恢復了平靜。
道光帝展開一看,大吃一驚。太后懿旨如下:「我皇兒神御天下,憂國恤民,離京出巡。留京王大臣恪盡職守,諸事如常。唯後宮屢有不祥,皇孫詮兒,驟遭不虞,少年夭殤,皇后驚聞,悲痛搶呼……」
「啊,」道光帝一下子坐了起來,「王先生呢?」
「朕命你暫署河南巡撫,會同河南巡撫程祖洛、兩江總督孫玉庭,安徽巡撫孫爾准等分路前往剿捕。」
「林大人真是用心良苦!」道光帝由衷地讚歎。
道光想到皇祖乾隆皇帝三次東巡、三下江南,微服出訪,查處了大批的貪官惡吏,便有意效仿先祖,微服出京,到全國各省查看一番。
「黃兄這是煙癮發了。」林則徐幾步走到道光眼前,語氣肯定地道,「我房裡有斷癮藥丸,服下去,一個時辰就能見效。」
「兄台且莫如此稱呼。」林則徐微微一笑,搖搖手道。
馬車掉頭南去,一路上逃難的人群扶老攜幼,牽牛趕羊,哭叫連天,匯成一條長長的隊伍,慢慢地向前蠕動。
等道光皇帝清醒過來時王鼎等人已經扶著他躺在一家客棧的床上。綺兒臉上掛滿淚水守候在跟前。
「恐怕很危險。」老根治道,「今天,水位已經超過警戒水位一尺多,大堤已經出現了十幾次險情。」
用過午膳,道光帝看了一會兒書,覺得悶得慌,便信步出了客棧。張乘風急忙遠遠地跟著。
「臣在。」
「主子聖明。」王鼎滿意地笑了。
「遵旨。」張乘風出門而去。
王鼎也有點火了,說道:「這橋是官家所有,你們私自拆毀,是要犯王法的。」
張乘風忙問:「主子有何吩咐?」
「明飛是奴婢終身依靠,他是一時之氣才投身逆匪的,萬望皇上法外施恩,饒他一命。」
「誰來征派?」王根治突然氣憤地說道,「就是派來再多的人守護,也只能是防於一時,現在的大堤已有兩丈多高,河水卻能漫堤而出。如果按照當年東河總督栗大人的辦法,必能根治黃河水患,今天也不用忍飢受凍,提心弔膽地守護大堤。」
那人爽朗地一笑,雙手一抱道:「下官林則徐,新任的淮海道。」
「主子,怎麼啦?」王鼎以為皇上憂慮成疾,嚇得大叫起來。
「黃某可要全靠這斷癮丸了。」道光帝讚歎道。其實是對林則徐的褒揚。
當晚坤寧宮中,道光帝將有意出京的打算對綺兒說起。
「這個你放心,何時要錢,上道奏摺,朕一定給你。」
「不可能是他,容安親口承認燒死了趙明飛。」道光帝口氣肯定地對素娟道。
「皇上……」綺兒、素娟一齊哭叫著。
「太后懿旨在哪?」
灑菜備齊。兩個人稱只道弟,直喝到深夜才散。
林則徐站起身道:「黃兄,林某還要起程赴任特來告別。」
坐在轎車中的道光帝忽聽有懿旨,急撩起帘子。
「奴才該死。」
「黃兄怎麼了?」林則徐已經走了進來。他在外面聽見屋裡有人哭叫,不知出了什麼事,便不等通報,直闖進來。
「不,一定要讓皇上戒掉。」王鼎堅決地道。
「林大人,這個趙明飛是哪裡人,家裡有什麼人?」素娟卻不死心,緊緊追問。
道光帝輕輕走到老人身邊,親手脫下外罩披在老人身上。老人轉過身來,感激地看著眼前這位衣著華貴,相貌不俗的中年男子。
「臣在。」
「皇上饒命。」素娟跪倒在道光帝跟前哭叫道。
王鼎出去,傳下話來,商丘知府、知縣只得站在客棧外恭候。
綺兒、素娟抱著道光帝大哭,王鼎等人急得滿屋子亂轉。
林則徐吩咐李跑:「快去鎮上弄點酒菜來,今天我要和黃只喝上幾盅。」李跑答應著出去。
王鼎搖搖頭道:「這樣的小鎮,恐怕買不到。」
二十多里長的大堤上,二百多名治河民工,稀稀落落地散布在各個薄弱的堤段。一名六十多歲的老人,穿著濺滿泥水的舊官服,扛著根碗口粗木樁,跳到冰涼的河水裡,指揮著幾個粗壯的漢子打樁,運送沙袋,加固著河堤。
「這樣下去,主子會有危險的。」綺兒哭道,「素娟,快去拿煙槍來。」
張乘風手上又加了兩成力,大聲問道:「說,誰讓你們拆的橋?」
王鼎這才想起林則徐是嘉慶十六年他當主考時中的進士。因為是九_九_藏_書隨皇上微服巡視,他也不能暴露身份,只得一拱手道:「原來是林大人,失敬。」
「臣豈敢妄言,」王鼎繼續諫道,「鴉片之害,先皇早已知之,雍正七年就有《禁煙法則二十條》頒行天下。嘉慶朝也多次頒旨嚴禁鴉片。如今外國人在廣州的鴉片走私十分猖獗。臣民吸食者日眾。長此以往,將使我大清財富外流,國民均弱。」一席話說得道光帝如夢方醒。突然站起身來,舉起煙槍,摔在地上,堅決地道:「愛卿金玉良言,我銘記於心。從此與鴉片決絕。」
「我家老爺正在屋裡看書呢!」李跑說著用手一指身旁的一家客棧。
道光帝雙手掩面痛苦萬分,聲音低沉地道:「朕恐怕是煙癮犯了。」綺兒嚇得抱住道光帝,叫素娟道:「快快請王先生。」素娟飛跑出去。
「多虧林大人贈葯。」
「你先起來。」道光帝轉向王鼎道:「王愛卿,對於趙明飛,可以把容安一案的處理結果向他宣講,只要他投誠,可以免其死罪。」
「正是在下。」那人點頭道。
「那張文浩現在何處?」
「回稟主子,前面有人拆橋,過不去。」張乘風急忙走到轎前道。
王鼎一看皇上這副模樣,也害怕起來,不再阻止。
道光帝進了客棧林則徐的房間,林則徐急忙吩咐書憧:「小五,快給客人看坐。」書僮小五侍候道光帝坐下,獻上茶來,林則徐開口問道:「客人貴姓?」
「臣遵旨。」王鼎領旨欲走。
王鼎趨前問道:「皇上,馬上回京吧!」
再沒有人說話,一行人無精打采地往前趕路。
「老人家尊姓大名?」道光帝溫和地問道。
「只要太后捨得,朕才不管呢!」道光笑道。
「林某此次赴任,本應由山東經江蘇直入安徽,因離任期尚早,林某便有意繞道河南,想履勘黃河河床,尋找治理方法。」
林則徐還是脆地不起。
道光帝沒等看完,仰天長嘆:「老天爺,你是要懲罰朕嗎?」龍目之中,落下眼淚。
綺兒一聽,如遇救星,忙道:「林大人快去拿來。」
車夫揚起鞭子,馬車往北駛去。
高個子可不吃這一套,故意氣他們:「啥子王法不王法,我們今天就是要拆橋。」
這兩位,一官一商,初次相逢,卻十分投機,直談到掌燈時分。
道光帝站在河堤上,一聲不響地看著。河堤終於加固了,老人爬到岸上,哆啰著像秋風中的落葉,為了禦寒,雙腳不停地跳動著。
突然,一陣得得的馬蹄聲和咕碌碌的車輪滾動聲,打破這片寂靜的天地。只見遠處的官道上駛來三輛馬車。走得近了,看得清楚是三輛半舊不新的馬拉轎車,轎車的帘子都拉得嚴嚴的。坐在轎車裡的人,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懶得動彈,聽不見一點兒響動。八個長隨打扮的粗壯漢子騎馬在轎車的周圍護衛著。一個家奴打扮的白凈男子緊緊地挨著第一輛車的轎簾行李,彷彿準備隨時聽候主人的吩咐。另一名使女則緊緊地挨著第二輛車轎。
「皇上請節哀,保重身體要緊。」
「皇上,臣還查訪到,豫、皖兩省交界處白蓮教活動猖獗,密謀起事。」
被張乘風揪住的高個壯漢立即大聲道:「大胆,他是朝廷命宮,你們敢無禮!」
「皇上是煙癮犯了,這可是無葯可治。只有等煙癮過去。」
「這位先生,」林則徐突然改了稱呼道。
道光帝一聽,鹽政他也管得著。心裏更加高興,便道:「朕派人去就是。」不過誰合適呢?道光帝心中掂量著。
「林愛卿請起。」
林則徐謙虛地道:「哪裡是什麼靈丹妙藥,只不過是林某邀請福建老家的一些名醫配製的一種戒除煙癮的葯。福建地處東南沿海,洋人走私到廣州等地的鴉片,經煙販運往福建各地,林某家鄉侯官也是鴉片泛濫,吸食成癮,以致家破人亡者比比皆是。林某每每看到那些三分像人七分像鬼的癮君子頓感痛心疾首。為幫助人們戒掉毒癮,就邀請了當地名醫配製了這種斷癮藥丸。經過推廣,戒毒效果不錯。像黃兄這樣中毒尚淺的,只須再服三至五次斷癮丸就可徹底戒掉毒癮。」
大雨下了一夜,天亮時總算是停了,道光皇帝剛用完早膳,侍衛張乘風進來問道:「主子,是不是等路幹了再走?」
一行人馬不顧雨天路滑又上路了,走了還不到一個時辰,車子卻走不動了。
「王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