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恨無補天手
第一節
「只要有卑職在,就決不讓橫擔落入英人的手裡。」
關天培看著他們一個個消瘦的臉,顴骨高高隆起,深深嘆了一聲:「也真難為你們在此守夜。不過,你們必須明白,我們入伍作戰可並非像你們所說的是為混飯吃,而是為了國計民生。如果沒有人來守衛,那又如何能有百姓們的安定生活,又如何會有我們所吃的飯,是不是如此,你們是會明白的。」
條約私自簽訂了有近半個月的時間。從那時起,他就已經沒能夠睡上一個安穩覺了。
「達邦阿呢?讓他拿人頭來見我。」
「到。」站在他身邊的麥廷章答道。
「你明日派遣皇家炮兵團在下橫擔島這個部位登陸,在這個部位上,我們已經考察過沒有清軍的設防,並且這個突出的山峰可以掩蔽周圍的炮台進攻,同時又可以窺視周圍炮台上的情況,小島可以據為進攻的步兵集結地,所以,必須先佔領這個位置。伯麥先生,你好自為之吧!」
「余大人,此事並非你所說的那樣簡單。」
那名清兵的話還未說完,關天培已率先衝出帳營,只見上橫擔島的炮台上空黑煙滾滾,一顆顆炮彈不時地在它周圍落下,炸出一個個土坑。
用這樣的設備武裝如何能抵抗住英軍的進攻呢?關天培深深為之擔憂。
這時關天培恨得把牙關咬得咯吱作響,怒目一瞪。
昨日琦善第三次收到關天培的來報,又提出同樣的要求。琦善沒奈何,只好與廣州知府余保純商量,其餘的一些廣東官員出丁林則徐的原因,都不願和琦善商談,琦善同樣也不相信他們。
「既然如此,就照你說的辦吧!只要關天培不要再來催我,我也就可以安心了!」
說完,義律雙手背在身後,得意地看著手下的將領們,笑了。
「大人,大人,關大人又要你……」
一名清兵慌慌張張地跑上靖遠炮台對關天培說。
關天培一直得不到琦善的消息,心裏大為惱火。
「孫立!」
這時一顆炮彈在麥廷章身後不遠的地方落了下來……
「一切都要小心,不要輕敵。主要是不能讓清政府小視我們的能力。」
麥廷章會心地一笑。
帳營安置在虎門西南方向的一塊平坦的地方,綠草茵茵,踩在上面軟綿綿的。天色完全暗下來,漆黑一片。無數顆星星在遙遠的夜空里悠悠地閃著,沒有一絲憂慮,永遠是那樣平靜,那樣無拘無束。
「在佔領下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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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兩名士兵一聽,急忙奔下來:「原來是關將軍,將軍為什麼還未安息?我們一定會盡心職守,將軍就放心吧!」
說著,哈哈大笑起來。隨後關天培和麥廷章直奔靖遠炮台,只留下他爽朗的笑聲在空中久久回蕩著。
話音剛落,一個親隨跑了過來,氣喘喘的樣子。
不用那親隨說完,琦善就已明白,他和余保純對視一眼,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
達邦阿是關天培的副將,和關天培一樣,也是行伍出身,身高馬大,有萬夫不當之勇,深得關天培的信任。
「卑職的家鄉美景如畫,只是近幾年遭旱災澇災,再加上……一些貪官酷吏催債,家裡常常揭不開鍋,就流落到這兒。恰好那時林大人招募兵勇,因此入了伍,希望能討口飯吃、」
橫擔永安炮台失陷,英艦隊按照原定的計劃開始向各個炮台進行轟炸。
「到!」卧烏古也站了起來。
「明夜是否還會有今日的寧靜,凶吉難測呀!」
「要不要再催他一次?」孫立試探著問。
「好,那你就再走一趟,不過這次一定要讓他明曉其中利害關係……這個狗娘養的東西!」
條約私自簽訂后,雖然琦善並沒有在那上面蓋印,然而那些英兵卻早在此之前佔據了香港島。琦善在半個月內先後兩次到虎門附近的蓮花崗與蛇形灣與義律見面,親自解釋等候的必要性,也沒有能夠把那些英兵勸離香港島。
「這就是虎門的大致地形,我相信先生們一定能夠輕鬆地佔領這塊他們所依賴的門戶,現在,由我們的全權代表義律先生把各位所擔任的使命交待一下。」
提標游擊麥廷章慌慌張張地跑到關天培面前,還未定下心來,趕緊說著。
「將軍!剛才我見到琦大人的時候,看見他一副猶豫的樣子,似乎一時還未拿定主意,你看……」
「請閣下放心,以我強大的海軍艦隊,只需派一名少校就可不費吹灰之力佔領那個部位。」
廣州知府余保純不學無術,原本京城街頭一名流浪漢,無意間有一次救了琦善的命,結果琦善為了報恩,在他力薦之下讓余保純做上了廣州知府,沒想到他能到廣州並且有用余保純的時候。
「將軍,不好了,英軍開始進攻虎門了。」
「琦九九藏書大人那兒可有什麼消息?」關天培看見自己的軍隨孫立,不知他什麼時候從省城裡回來的,於是就問道。
伯麥作了一個請的姿勢,坐回了座位上。
「將軍,橫擔和永安兩炮台失陷!」
義律、伯麥、小馬禮遜等人正在密謀侵略計劃。伯麥指著地形圖:「我們先看一下虎門海口兩岸的小島,第一個位置是下橫擔,接下去是上橫擔,然後才是大虎山和小虎門,其中的上橫擔大小虎山上設有橫擋、永安等四個炮台。而在這幾個島的東邊,是山勢起伏較高的亞娘鞋山,又叫做武山,築有南山、鎮遠、威遠和靖遠四座炮台。關天培所在位置就是靖遠炮台,進攻的時候,必須以它為主要的目標;西邊那個山坡上,築有鞏固炮台,大小角等炮台,在以上的這些炮台上,根據我們所得的消息,約有兵一千人,勇一萬四千,被他們自己稱為是廣州最可信賴的門戶。只有先攻破它,才能更有效而迅速進攻廣州城。」
「是,我會圓滿地完成這項任務。」卧烏古自負地說。
「我是不會讓先生們失望的。」
關天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清晨那個五大三粗的漢子還站在他的面前,現在就這樣永遠消失了。看到關天培失神的樣子,眾守軍都傷心地低頭垂泣。
關天培答道:「廣東水師提督關天培在此。」
「大人你想想看,關天培只是一個水師提督,而你可是由皇上指定的欽差大臣,貴賤有別,高低不同呀!」
「這個狗東西,現在已經打起來了,還要船作什麼,想給他老娘作棺材!提標游擊麥廷章!」
「到!」
達邦阿剛走,親隨孫立來了。
「那就好,留五十人在此守護帳營,準備好上等酒菜,等著我們凱旋而歸。」
「其餘的部署就由你們兩位負責。至於我么,將親自帶領『復讎神』號對靖遠炮台發動進攻,讓那個水師提督關天培知道我們大英帝國的厲害。」
一聲雞鳴,曙光來臨。關天培派遣的軍隨孫立還未回來,他正等在帳營里,就聽到「轟轟」的雷鳴,關天培大吃一驚,這時一名士兵揭開帳幕跑了進來。
關天培形同瘋虎,揮舞大刀狂斬登岸的英軍,他身旁,死屍遍地、血流成河……大清將士的浴血奮戰,並未能阻止侵略者的步伐,一座座沿海城鎮相繼陷入英夷之手。道光老淚橫流,仰天長嘆:天哪!難道你再也不來估護我大清九-九-藏-書了么……
「橫擔炮台是虎門的第一道封鎖台,萬萬不得被英軍佔領,它現在是由副將慶宇把守。現在命你迅速帶領步兵八百去協助他防守橫擔,如果失去了橫擔,你就拿人頭來見我。」
廣州知府余保純看著琦善來回踱著步子,仍然沒有拿定主意,於是建議:「大人,依卑職之見,此事無須顧慮。那橫西河地形崎嶇,且河水非常之淺,英艦體型龐大,笨重之極。那義律又不是傻瓜,諒他也不敢直撞西河,我看那關大人的擔心純屬多餘。」
「是!」
「關將軍,那我們該怎麼辦?」
關天培氣得又破口大罵。
「卑職明白。」
關天培在廣闊的綠草坪上又走了片刻,天色不早,然後回到了帳營里。
「他奶奶的,這群狗娘養的東西。我們還未準備好,你們就打起來了。好,今天我就讓你們見識見識我關某人的厲害!達邦阿將軍!」
這些日子,琦善一直惴惴不安,不敢再下達撤除防禦方面的命令,以備後患。事情正如他所想象的那樣發生,但是他沒有料到,十幾日前廣東水師提督關天培根據對地形的了解和戰備需要發文給琦善,請求塞斷橫檔西河,並要求備辦茅草火船二二十隻,以防英艦從橫檔西河繞攻橫檔炮台,但他一直拖到現在。
「卑職等在家鄉呆不下去,於是就跑來了。」年紀大些的那個士兵道。
麥廷章走到關天培跟前,說:「將軍……」
「正是如此。」
余保純見琦善久久不說話,就呆站著想著心事,現在被琦善這一問嚇了一跳,趕緊恭恭敬敬地聽琦善繼續說。
「關天培是一介武夫,頭腦簡單,就怕他有不軌的念頭。」
這可能么?關天培有點疑惑。
「將軍,琦大人已準備派遣兩條載砂石的船到橫擔西河來。」
「達邦阿在此!」
關天培叫苦不迭,原來以為滿有把握取勝,讓英軍有來無回,誰料僅僅半日的功夫,橫擔等炮台就失陷。
「余大人所說有些道理,我也想到了這一點。但是,關大人若是久不見我們回話,恐怕不大好吧!」
義律這時還認為要求清政府以小小的香港島換取所佔領的舟山島及大清的一時安寧,那已是給足了琦善面子,可琦善卻不能不顧忌到頭頂的皇上。皇上君臨天下,尺土寸草都在獨斷之中,豈容外人有去動它的念頭。何況現在琦善又私自在「條約」內答應把香港及其港口割讓給了九*九*藏*書英國。
「到!」
「那麼說你是認為不需要按照他所說的那樣做?」
關天培有點吃驚:「安徽距此幾千里地,為何在廣東入伍?」
琦善並未說真話,他所顧忌的主要是皇上,他感覺這時皇上可能正在因為他而大發雷霆呢。在這樣的情勢下,必須做出積極備戰的樣子,如此可以應付皇上,只不過現在他不知皇上的聖諭正在不緊不慢朝廣東飛來,不日他將革職查封家產。
關天培心裏嘀咕著向前走去,不知不覺來到虎門炮台下面。炮台上站著兩名士兵,他還未來得及開口說話,就聽一個聲音:「什麼人在下面?」
關天培望著緩緩倒下的麥廷章,才猛然驚醒,他狠狠地說:「這群狗娘養的烏龜王八蛋,我今天要與你們決一死戰眾將士們都給我狠狠地打!」
關天培坐在帳營里的床上長長嘆了一口氣,然後起身走出帳營。
「錯在什麼地方我倒是很想聽一聽。」琦善吃驚地問。
林則徐是關天培所尊敬和崇拜的人,從他被罷職由琦善來接任那時起,關天培一直都看不起琦善,對他不服。可是人在屋檐下又不得不低頭,因此琦善下令撤除木排鐵鏈一些防禦設施,他只能表示惋惜。
「大人,您可別忘了,我們和洋人私下草簽了條約,那可是沒多少日以前的事,現在如果再按照關大人所說的,豈不是又要造成一種作戰的準備。洋人見了,又要發動進攻了,到那時他們再要我們簽訂什麼條約,就太糟糕了。」
琦善瞥了余保純一眼,沒說話,仍然邁著步子,他所考慮到的不僅僅是余保純所說的那一點。
「卑職明白,卑職這就去傳達。」
「將軍,達邦阿他……他已經中彈身亡了。」來人答道。
「當然我相信你所說的。卧烏古先生。」
「哎,大人這句話可說錯了。」
關天培一聲令下,清兵立即又投入了戰鬥。
「難道僅僅因為不同意他所要求的,他還敢奪大人的帥印?別忘了,在廣東大人才是最高統帥。再說我在廣東幾年,對關天培這人很知道,他這個人是一向沒有主見的,他不敢做出什麼不軌的事,大人可以放心。」
兩名士兵發現下面有人,大聲喝著。
麥廷章是廣東鶴山人,道光十年,由行任報補水師提標右營外委,因籌辦洋務出了大力,賞戴花翎,升加參將銜。
關天培拍了拍他們瘦弱的肩膀,對他們說:「那樣就好,你們上去吧!」九-九-藏-書
「這個狗娘養的,我已經幾次發書,他竟然還是如此猶豫不決,真不知他到底打的什麼主意。」
「麥廷章,你立即前去守護靖遠炮台,以防英軍從背後進攻。」關天培又看了看他頭上的花翎,說道:「你可對得起你頭上的那東西,明白么?」
「那是為何,難道家鄉不好么?」
關天培瞪了麥廷章一眼:「這還用問么?一切官兵將士都嚴守炮台,不能懈怠,否則,失了炮台,就叫他們一個個提著人頭來見我。而且現在天色不早了,他們更加要認真防護,以防英軍乘機偷襲。」
關天培見奔下來的兩名士兵年歲不大,約摸二十不足,就問:「你們都是誰的部下,哪裡人氏,入伍幾年了?」
「據我所知洋人所依靠的並非僅僅是船炮,他們輕武器也相當厲害,使用的是叫滑膛槍,射程可達幾百米,既然他們不用船炮,只用輕武器,我也未必能對付得了他們。」
「啊!他死了?」
麥廷章走後,關天培仍舊心焚如火,到了這種地步,琦善仍然延誤戰機,關天培氣得一拳重重地砸在鐵炮上。
東邊的分隊以主力艦「伯蘭漢」號為首,「麥爾威厘」號,沿著水道冒著守軍大炮發射的石彈直駛近炮台四百碼的地方,以右舷炮向各炮台上轟擊。
有了達邦阿的指揮,橫擔守軍多次擊退英軍的進攻。到了中午,海潮漲了起來,義律命令伯麥趁此機會,加大火力對橫擔炮台圍攻,激戰半個時辰,橫擔炮台士兵死傷過半,達邦阿被一顆子彈擊中頭部,倒地犧牲了。沒有多久,橫擔、永安兩炮台兵亡彈絕,先後陷落。清軍陣亡二百五十餘人,傷約百餘人,被俘千餘人。
「關將軍,據探子所說,英軍有進攻虎門的意圖,目前正在整頓裝備。將軍,你看,現在該怎麼辦?」
琦善說話總帶著詢問的語氣,等到別人建議后,他方才下定決心。
那兩名士兵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將軍的話,我們一定謹記在心。」
「現在就由我來布置一下,這次行動主要由伯麥先生和卧烏古先生負責。伯麥先生。」
「我們都是慶宇大人的部下,且都是安徽人氏,入伍不足一年。」
關天培站在炮台上,望著下面深達幾百尺的海水,波濤洶湧澎湃,不斷地衝擊著崖邊的礁石,發出陣陣轟轟的雷鳴。他又撫摸一下靖遠炮台的那十幾門大炮,那還是康熙年間鑄造的,經受風吹雨打,早就鐵鏽斑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