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第四章
「沒有為什麼。」
「出了什麼事,小柯?」他問:「我幫你拿了一杯啤酒。」
「他是個聰明人,老比利,」華鐸說。
他推開鄧尼,朝著門口走去。
「什麼好理由?」
「小柯還好吧?」他趁尼爾·華鐸這不愛講話的礦工過來買一輪酒的時候問他。
「不能在這裏解決,」佩德立說。「在坑裡,在街上,你們愛怎樣都隨便。在這裏,要我高興才行。亞瑟,你要是有點理智的話……」
「這樣對你最好。」華鐸說:「在罷工期間嫁給一個安檢員,還跑到西班牙去度蜜月,也不管這裏還有小孩在餓肚子!礦工的女兒根本不應該做這種事。」
「我是拼過命。可是不要告訴我該為什麼而拚命,尼爾。我之所以抗爭,是因為忙著抗爭就沒有時間想東想西!」
走出礦工俱樂部之後,柯林·法瑞爾停住腳步。夜裡的冷空氣襲向他,讓他的兩隻腳力氣盡失,但仍舊無法澆熄他腦中熾熱的怒火。他看了看四周,好像需要確定自己身在何處似的。俱樂部是鎮上西邊的最後一棟建築,過了這裏,道路就往山谷蜿蜒而上,來到襯著蒙蒙星辰黯淡描畫的一條地平線。不過那上面還有些比較明亮的燈火,波索普礦場的燈火。
湯米·狄克森從吧台走過來,一臉憂心忡忡。
「沒必要啊,不是嗎?」史黛拉說:「有三個老派紳士在身邊捍衛名聲,哪需要我這淑女張開口或張開什麼呢,有需要嗎?」
「這方面你是專家,是吧?」那男人笑出聲來,就著超市櫥窗的燈光,他仔細端詳法瑞爾的臉。「是法瑞爾先生,對嗎?住在克雷街?」
「那你要她怎樣?」法瑞爾大吼:「在兩方的警戒線上露營,在那裡度蜜月嗎?」
鄧尼抓住他的袖子,拉他坐下來。
「我們是不會有問題。可是沒有他們,你也沒問題嗎?」
他的頭朝門口一揚。鄧尼輕輕地抓住法瑞爾的手肘。
「這沒問題。」
「你也給我他媽的滾開,」法瑞爾咆哮:「還敢說你是我爸的朋友?你為我爸做過什麼?你們哪一個曾經為他做過什麼!」
「我姓波勒,孟堤·波勒。你可能聽說過我,這是我的名片。」
「是嗎?如果他們把那個他媽的坑口給蓋上,就是他們干過最好的事!」法瑞爾read.99csw.com大吼。
「那是什麼,尼爾,半杯?你是病了還是怎樣?」
但是他一回到座位,把酒放在法瑞爾和狄克森面前的時候,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這年輕礦工絲毫不以為忤的起身朝吧台走去。華鐸在他身後大叫:「我不喝了,湯米!我得走了,得去照料你們這群混蛋的福利。」他站起來。「好好想一想,小柯,如果你打算留在這地方,就讓自己找些好理由留下。」
法瑞爾笑出聲來。
「大部分的人都絕口不提這個,你卻不停的講。還是說,你以為你要是當好梅·法瑞爾她蠢兒子的奶媽,她也會變成你最好的朋友?」
「冷靜點,小凱,小柯不是來找麻煩的。對不對,小柯?」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尼爾?」法瑞爾說,聲音很小。
「你他媽的懂什麼?」狄克森粗魯地頂回去。
「看是誰在問吧。」
「喔,原來你會說話啊?」麥可復說,「剛剛那個渾蛋跟你講話的時候,怎麼沒聽你吐出半句話?」
「好啊,」華鐸說,顯然毫不在意。
華鐸喝著啤酒,眉頭緊鎖。討厭氣氛變糟的狄克森壓低聲音,用他以為在講悄悄話的音量說:「看看誰來了?凱文·麥可復跟他老婆。他們跟亞瑟·鄧尼,還有那個雞|巴,沙特衛,坐在那邊。安檢員的正牌小走狗!」
「我想小柯已經喝夠了,」佩德立說。
「沒錯,」他帶著微笑說:「可是我想他們沒開門。」
不一會兒,馬路上那一排灰色的老房子便往後退去,出現了一排排的現代購物商店。受大罷工打擊甚重的商業活動又復甦了起來,燈火通明的超市玻璃窗就是明證。那些窗戶上貼滿了特價品的優惠宣傳海報,花花綠綠的活像拳擊手的臉。法瑞爾將前額抵住玻璃,享受貼在滾燙皮膚上那溫柔的冰涼。
華鐸憂心忡忡地看著這個年輕人,但沒有再多說什麼。
「可能吧,」法瑞爾漠不關心地說:「沒有我,他們也沒問題啦。」
「酒我還有,」法瑞爾說:「我來是想借史黛拉說兩句話。」
「你知道嗎,哈洛,」他說:「你這人是一肚子狗屎,是該有人痛扁你一頓了,只不過,誰想要搞得自己渾身都是屎呢?」
柯林·法瑞爾說,然後一把抓起這個男人,好像他只有十五磅重,而不是十五坧,狠很砸向那片平板玻璃窗。https://read.99csw.com
「還好吧,小柯?」
「我不抽煙,對健康不好,」法瑞爾嚴肅地說。
鄧尼的長臉一下刷白,但史黛拉·麥可復仍舊促狹地說:「亞瑟就是喜歡幫助人嘛,對不對,亞瑟?這樣可能他們也會幫他啊。」
「有火嗎,老兄?」他問。
法瑞爾搖搖擺擺走向他,杯子從他手上掉落,摔碎在地板上,啤酒和玻璃碎片四處飛濺。鄧尼用兩隻手臂抱住這年輕人,想要制止他。佩德立說:「不要吵,哈洛!小柯,你給我離開這裏,否則以後都別想踏進這裏一步。現在就走!」
一輛車慢慢駛近,在礦工俱樂部前面停了下來。一個健壯的男人下車,站在俱樂部的台階上捲起一根細瘦的香煙,但人不進去,反而沿著人行道走向柯林·法瑞爾。
沙特衛哼著鼻子笑出聲來;鄧尼一副很尷尬的樣子;凱文·麥可復則是既困惑又憤怒地看著自己的妻子。
「那就好,」法瑞爾說。
「你看,你還是哈她嘛!」狄克森得意地叫出來。
說著,繼孟堤·波勒之後,法瑞爾也把警員抬到空中,一把丟了出去。
「咖啡,」法瑞爾一邊說,一邊仔細看了名片。「還有安靜的地方。這裏就很安靜,而且也有很多咖啡。」
但是佩德立也說話了:「亞瑟說得沒錯,湯米,最好別管他,讓他自己靜一下。」
他一邊說,一邊用中等力道槌下警棍,一舉正中法瑞爾的頸根;然後,在這年輕人墜入一個比礦坑更深、更暗的黑洞之際,伸出雙手接住了他的身子。
湯米·狄克森說,房間很熱,而且他一直想跟上朋友灌酒的速度,卻力有未逮,所以臉脹得通紅。
「只是打個比方啦。明天見,不要遲到。裘克從來不遲到。」
沙特衛說,眼神帶著冷冷的嫌惡盯著柯林·法瑞爾。他是佩德立的大舅子,和他妹妹一樣都不跟著外人叫這總幹事佩卓,而是叫他本名。
他拉開鄧尼的手,從狄克森手上一把攫住杯子,一口氣喝光,然後把杯子重重放在沙特衛面前,力道之猛,幾乎九_九_藏_書震碎它。
法瑞爾看起來很詫異,然後泛起甜到不行的微笑說:「我?當然不是,你是知道我的,對吧?是我媽想要麥可復太太的馬鈴薯烤餅食譜。請你的夫人給我一個食譜應該沒關係吧,是不是啊,麥可復先生,長官?」
「他們已經盡了全力,而你爸也沒抱怨過。小柯,罷工期間,你風頭很健,依你玩過的那些花樣,最後沒被送去吃牢飯,已經算是奇迹了。你是天不怕地不怕,可是,抗爭還沒結束,還早咧。董事會已經列了一長串攻擊名單,只有做好準備和組織起來的人,才有辦法跟它抗爭。」
「沒有任何問題吧,各位男士?」他愉快地說。
馬上,十五碼外一輛停著的車子開了門,下來兩個警察。比較年輕的低階警員往超市跑過去,在他身後,步伐踩得比較尊貴的則是一名警官。趁著法瑞爾站在那裡嘲笑那個手腳攤開仰躺在咖啡金字塔殘骸中的男人,年輕警員從後面一把抓住他,但法瑞爾手肘往後一拐,擊中警員的肚子,接著快速轉身與他格鬥。
「那已經是過去式了,湯米。」法瑞爾說。
「不是,可是我現在得走了,要去開一個會。」華鐸說。
他解開外套,從背心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
波勒順著他的視線往超市裡面看,那裡有一落陳列成金字塔型的即溶咖啡,佔據了整個櫥窗。
麥可復唰的又站了起來,一張臉因盛怒而脹的通紅。突然,佩卓·佩德立現身,站進兩人中間,收拾著桌面上的空杯子。
「我在想,法瑞爾先生,」他繼續說。「我們或許可以給彼此一點幫助。我本來要在你們的俱樂部跟某個人碰面,可是那不急。有沒有什麼安靜的地方,我們可以去聊一聊,喝杯咖啡?你看起來好像需要喝點咖啡。」
「快滾吧,尼爾,」法瑞爾厭煩地說。「簡直跟我爸一樣,老站在旁邊等我弄清楚自己做錯了什麼事。」
「是你嗎,司衛夫小隊長?別走開,等我解決掉這個畜生,便來收拾你。」
「我為什麼會不好?」
「如果他真他媽的聰明,最後怎麼會在豎井下面弄斷脖子呢?」法瑞爾嚴厲地問。
鄧尼回到座位,焦慮地看著門口。
此人是哈洛·沙特衛。他那雙眼帘厚重的眼睛,漠然地看著法瑞爾,麥可復則是眼泛火光,一副劍拔
https://read.99csw.com弩張的態勢;而亞瑟·鄧尼卻只是站起半個身子說:「哈羅,小柯,都好吧?我請你喝一杯怎麼樣?」「你是什麼意思?」
「讓這裏變成值得留下來的地方。」
法瑞爾設法掙脫鄧尼的束縛,然後突然放鬆下來。
「少來了,小柯,你還是毛頭小子的時候,不是一天到晚上她嗎?就在白岩旁邊的樹林里啊。老天在上,我敢說你們一定搞得粉灰滿天飛!別說你只是玩玩而已,你離開的時候,你們兩個還訂了婚。其實你根本不必訂婚嘛,因為你已經上過她啦!」
他為自己這番完美的邏輯露出得意的微笑。
「你可不可以閉上你那張大嘴,湯米,然後再去拿一些酒來?」法瑞爾說。
「抱歉,小子,我等不及了。」
「沒什麼我們不能自己解決的,比德。」
那女人沒有抬頭,但她丈夫氣沖沖站起來說:「你給我聽好,法瑞爾,不要讓我再說上一遍……」
「來吧,小柯,」他哄著他說:「我們坐下來聊聊嘛。對我來說,這就跟以前一樣,你爸和我有幾次晚上在這裏聊得很愉快……」
「你最好別管他,」鄧尼勸說。
「不要激動,小柯,」鄧尼說。
「看在老天的份上,亞瑟,你幹嘛為了一個那種渾蛋瘋子,緊張成這樣?」沙特衛逼問。
「也沒幾次吧,亞瑟,」沙特衛嘲諷地說。「他後來根本不敢常在這裏露臉。這點我倒挺佩服你的,法瑞爾,你膽子真夠大。沒想到你居然這麼帶種,哪天晚上不來,偏偏挑今天晚上來這裏。」
剩下自己一人,柯林·法瑞爾視而不見地盯著桌面看了一陣子。突然,他站起來,手握著杯子,步履平穩地走過房間,來到狄克森說是安檢員的走狗那一桌。
「去他的開會!」狄克森說:「我看是委員會在哪裡弄來了一個女人,要大家投票看誰先上!」
「他爸是我最好的朋友,」鄧尼為自己辯護。
「你說的一點都沒錯,佩卓,」法瑞爾說:「媽的真的很夠了。」
「工會就幫不了我爸,不是嗎?」法瑞爾氣憤地說。
華鐸不理他,繼續說:「下個星期天有一場分會的大會,小柯,你會來吧?」
「你是指,凈化風氣這檔事嗎?為工人找回正義什麼的?這個嘛,不必擔心,尼爾,這正是我留下來的原因。」
「我看到他們了,九九藏書」法瑞爾說,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
狄克森匆忙灌完他的啤酒,然後說:「我最好去追他。」
「而你在罷工的時候也夠拚命,讓那個坑口一直開著,」華鐸說。
「喂,柯林小子,乖一點,」警官說,語帶譴責。
到了九點半,柯林·法瑞爾來回座位和吧台之間的規律和從容,比任何程度的蹣跚和搖晃,都更讓佩卓·佩德立擔心。
於是這矮壯的礦工便乖乖讓佩德立領著走回吧台。在那裡,他馬上繪聲繪影把這事的血腥版放送給迫不及待想打聽的人知道。
第三個男人矮墩墩的,渾身肌肉。前額已經禿了,而基於補償心理,他把暗黃色頭髮留長,像馬鬃那樣垂在雙耳和脖子上。
「喂,小柯,你還在哈史黛拉嗎?」
「也許在他不得不從下面調到上頭來的時候,也把一些黑暗一塊兒帶上來了吧。這種事也不是沒有。」
法瑞爾對它們伸出一根挑釁的手指,然後轉身朝往鎮上,開始東搖西擺地往前走。
司衛夫小隊長嘆口氣,揚起警棍。
華鐸是工會分會的秘書。在大罷工期間,因為他缺乏激昂的戰鬥性,內斂理性,所以有幾次被人指責「太軟弱」。但是,當罷工活動開始潰散后,大家也開始發覺,就算再怎麼辯才無礙、再怎麼激烈抗爭,也無法讓他們更接近勝利一步,因此華鐸的作風贏得愈來愈多人的敬重。當時在波索普礦場,雖然只有一個人拒絕加入罷工,然而事到如今,很多已經軟化、接近崩潰的人都知道,要不是華鐸冷靜的勸說和堅定的支持,他們現在也要付出被人孤立的代價。從罷工開始到現在,他一直是這個四分五裂的社區重新振作的主要動力。而敦促柯林·法瑞爾去工會贊助的大學在職進修課程上課的,也是華鐸。
來到桌邊之後,三個男人一起抬頭看著他。只有那個女的不理他。她二十幾歲,妝化得很濃,五官很小,在一頭非常誇張的淡金色大蓬髮襯飾下,更是幾至隱沒。但妝化得再濃、髮型梳得再誇張,都無法掩蓋住她那張漂亮的臉蛋。她的丈夫凱文·麥可複比她約長几歲,是一個瘦長、深膚色的男人,長得雖然好看,但相當陰鬱。他旁邊坐的是亞瑟·鄧尼,四十幾歲年紀,也非常清瘦,不過高得看著笨拙。他有一張哀傷的長臉,一對像狗那般溫和的褐色大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