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十三章
「是啊,但是你沒說他到底說了什麼。」
任何群眾的大聲鼓噪,都比不上華鐸的話語來得有力。現在退出,可能等於永遠退出舞台焦點。狄克森一腳站在較低的階梯上,握緊雙拳,將親切的面孔極力扭曲成兇狠的線條,開口說:「你最好把那句話收回去,你這個肥渾蛋。」
「是的。」凱文·麥可復回答。
「下班。」
「所以通常你們兩個都搭第一班升降車?我敢打賭這班車一定很受歡迎。」狄埃爾大笑著說,「可是後來沙特衛沒搭那班車,你不覺得奇怪嗎?」
「你這麼認為嗎?怎麼可能!我是說,看看你家爐牆上那些骯髒的痕迹。戰前常用的席波牌煤炭就不會造成這種結果。」
現場陷入無聲。狄埃爾稍早已注意到裏面有人在開門,所以就在門閂拉開的同時,也一併劃破了剛才那片寂靜。眾人看著狄克森。該他上場表演了。在正常的情況下,這個上場提示,最後皆會換來暴力或暴力威脅的回應。倘若他現在賞狄埃爾一拳,整個村子可能會引發暴動。狄克森遲疑了,倒不是衡量行動的後果,只是他突然意識到,在他職業生涯當中,他頭一遭成了第一號人物,小組領袖,人人仰望的領導者。他怯場了。就在這時,剛加入圍觀群眾的尼爾·華鐸在他身後大喊:「別做傻事,湯米,不值得!」說完他開始擠向前。
「那麼我們就走過去,順便欣賞風景,嗯?」
「我認為他可能是本鎮有史以來最大的麻煩。」華鐸緩緩說,「佩卓,瑪姬好嗎?」
「好吧,我們是沒熟到那種地步。那又如何?」
「意外?沒人受傷吧,我希望?」
狄埃爾轉過身來。他的個頭使他得以全面掃視這批群眾。他看見他的車停在街道對面,他的駕駛嘴邊貼著無線電麥克風。兩人目光交會,狄埃爾緩緩的搖搖頭。據他判斷,這幫人目前為止仍然只是為了找樂子,但是他知道,若有人繼續煽動對警察的不信任與厭惡,場面很容易就演變成暴動。不過即便如此,火速逼近的警笛聲可能就夠應付了。
「她去邦斯里和她媽媽住。哈洛這件事可能會要了那個老小姐的命。她很疼愛哈洛,以為哈洛的屁|眼會灑出陽光。她對瑪姬從來沒付出那麼多九九藏書心力,而且認為瑪姬嫁給我是找罪受。出事的時候,她完全怪罪我們兩個,就是……你知道的,我們家崔西的事。也許這次她們兩人能夠彼此安慰。」
「他提過他一直在找沙特衛嗎?」胖子終於開口說。
「我不知道。他們就是互看對方不順眼,我猜。」
「不太遠。」
「哦,他對安檢員都是這樣。」麥可復脫口而出。
「你不進來嗎,尼爾?」佩德立問,「我們不會惹出麻煩的,那個胖子在就不會。」
他黝黑英俊的臉龐充滿警覺性,也顯然不大高興。狄埃爾猜想他大概三十歲左右。前一天他已被查問過他與柯林·法瑞爾在礦坑相遇的情況。狄埃爾手上有一份他的筆錄。
「那是另一個讓瑪姬離開這裏的好理由。」佩德立說,「我呢,我可以承受。如果受不了了,隨便找個傢伙痛扁他一頓就好了。如果讓瑪姬再重新經歷一次,她可能會徹底崩潰。」
「因為那個傢伙挑上他的方式,就像在釣鱒魚一樣?」華鐸說,「哦,是的,他快要被塗上奶油下鍋油炸了,這個湯米,然後腮里再被塞滿香菜枝,最後就被端上桌子當早餐!」
「你們通常會一起離開礦坑嗎?」
「我們現在採挖的煤礦量很大。喔,我還記得我年輕的時候,幾包席波牌煤炭就夠你好好度過冬天的一個禮拜,炭火始終燒得熱乎乎的又穩定,而且燒完后只剩下細細的棕色灰燼而已。絕對沒有煤渣,假如有的話,我們會把它放在一個箱子裏面,等下次送煤炭的那個小鬼再來的時候,問他是不是改行在賣鋪路的碎磚石了!現在怎麼變得這麼糟呢,麥可復先生?」
「沒有。」
「這胖子一定很想喝一杯。」狄克森向在場人士喊道,「我想他可沒這個好運氣,條子從來不付帳,而且阿凱總是忘記他的口袋在哪裡。所以除非佩車行行好,你這趟可是沒辦法喝醉了,警察先生,長官。」
「我在筆錄上回答過了。」
「應該有人警告警告裏面那個傢伙。」佩德九九藏書立憤恨的說。
「我不知道情況是這樣,」華鐸說,「抱歉,佩卓。我想你了解,他們大概會開始重新談論崔西的事,警察、每個人都會。」
再一次的,麥可復想停下腳步;也又一次的,狄埃爾的臂力使得比這個安檢員的憤怒強勁。這時,等著看好戲的人群已聚集約五十個左右,彼此挨近成一個隊伍跟在領前的狄埃爾三人後面。對聾了一隻耳朵而且個性寬容的人來說,這些人的謾罵還算是和藹可親。
「你是沒說。他為什麼不喜歡沙特衛?」
「他說:『我找不到沙特衛那個蠢蛋,所以麻煩你告訴他,我要提早翹頭。』」
「他是特別針對你,或者對任何安檢員都這樣?」
「別扯了。」狄埃爾說,「我們很快就會更正。首先,你們有營業,因為我就是法律:再來,我是以會員賓客的身份來的,他們就是規定。」
狄埃爾對他投以充滿愛心、足以感化食人族的笑容,然後低聲問麥可復:「這個愛搞笑的傢伙是誰?」
無視停在麥可復那棟半獨立式房屋前的警車,他與這位個頭比他矮小的男子一同邁步往下走。警車駕駛一路看著他們走到約五十碼外后,才開車慢慢的尾隨他們。
不到一會兒功夫,只剩下華鐸一人留在門外。
「等一下,你為什麼那麼說?」
麥可復慢下腳步,準備回頭,但狄埃爾的大手推著他往前走,他無法抗拒。
「不,」狄埃爾說,「你的麻吉是不是騙子我不知道,至於你呢,小夥子,是的,我敢說你絕對是騙子。」
「嗯,」他說,「他有一點安靜,就是這樣而已。」
「是的。」
「哦,你喝不了的。」佩德立低吼道,「首先,我們沒有營業,這是法律;再來,你不是會員,這是規定。」
「唉,去他的。看好戲去吧,笨蛋是完全沒用的,即使警察也一樣!」
「不是每個人都把煤礦儲藏在浴室的。」麥可復說。
俱樂部內傳來一聲喊叫:「還說這地方有營業,那為什麼沒人倒酒?」
「通常他都會和你吵嘴?」
「沒有,沒什麼事。對了,有什麼我能為你效勞的,先生?」
「你認為會見到他嗎?」
「湯米·狄克森,法瑞爾的死黨。他什麼都不會,只會耍嘴皮。」九九藏書
他們從新社區走下山,一路上都有人從窗帘後面偷看著他們,經過的路人則斜眼瞥視兩人幾眼。不過當兩人下到平地,走進紅磚露台取代鋪就圓石的半獨立式房屋圍繞的村莊舊中心時,村民的好奇心已公然、露骨至挑釁的地步。面對這種景況,麥可復加緊腳步向前走,眼神空洞的注視著人行道;相反的,狄埃爾則像是教宗散播大愛似的對旁觀者頻頻點頭微笑,村民的臭臉及怒目相向並未擾亂到他。還有人竊竊私語,但是全聽不見內容,直到一個紅臉、啤酒肚的矮胖青年提起腳步跟在他們背後說:「阿凱,你終於找到工作啦?當警察的走狗!」
「這是你太太?」狄埃爾主任說。
「比你和法瑞爾處得還糟嗎?」
「法瑞爾嗎?說得對極了!」
「可愛的小姑娘,你太太。」他重複了一遍。「對了,麥可復先生,我等一下要去你們的礦工俱樂部。或許你可以告訴我路怎麼走?而且,假如不違法的話,你甚至可以把我的名字寫在來賓名單上,那麼如果我剛好口渴的話,也可以進去喝個一品脫。」
他一邊檢查壁爐上方因為刷洗柯林·法瑞爾的手印而留下的污跡,一邊搖頭。
狄埃爾開始搔起他那片大臉頰。麥可復看得目眩神迷,彷彿期待狄埃爾那根晃動的手指即將寫下天啟。
「不要再做罷工糾察員了,咱們護送一個條子穿過大街小巷吧,嗯,小夥子們?」
「我從來沒說我們處得不好!」
「什麼?和安檢員喝酒?」狄埃爾火大喊道,「你在說什麼啊,小夥子?不,我是在場這位朋友狄克森先生的私人賓客。快點,湯米,在我渴死前把我的名字填上來賓名單。」
「我知道這種感覺。」狄埃爾說,「好吧,麥可復先生,那你個人認為,可能發生了什麼事?」
「真有趣,」狄埃爾說,「我也沒有。」
「我不知道。在我看來沒什麼問題。」
這份自負顯然取悅了聽眾,有幾個人也邁開腳步跟隨他們。
「這些警察真可惡。」華鐸說。
一行人湧進礦工聯誼福利俱樂部的小前院。深鎖的大門前有三級窄階梯。狄埃爾與身旁的麥可復走上階梯,群眾卻止步不前。狄埃爾試著開門,確定門是鎖著之後,便握起拳頭https://read.99csw.com用力敲打,力量大得令在場多數的旁觀者嘖嘖稱奇。
「他不喜歡沙特衛嗎?或者『蠢蛋』在你們這裡是表示愛慕的詞語?」
「你搖頭搖個什麼勁啊,先生?」狄克森問,「你的意思是我是騙子?就像你們說我的麻吉是騙子?」
語畢,他立即彎下腰,一把抓起這個大吃一驚的礦工,將他重達一百零二公斤的身軀甩到階梯頂端,杵在他的身旁。
「很健美的小姑娘。」狄埃爾放下結婚照說,「白色很適合她。這房間很不錯,麥可復先生,東西不錯,挺有品味。」
「你可以協助我。」狄埃爾眉開眼笑的說,「這個叫法瑞爾的小夥子,你和他很熟嗎?」
「還有那個死者,沙特衛,你和他也很熟嗎?」
麥可復沉思了一會兒。
他說的話,或是說這話的語氣,八成傳到了狄克森的耳里。狄克森說:「你在嘀嘀咕咕些什麼呀,阿凱?身為一個地位崇高的安檢員,幹嘛只是嘀嘀咕咕的?應該大聲說出來嘛,這樣他們才聽得到你在礦坑上面說的話,你太太在村莊里也才聽得到你說的話,就算她的膝蓋放在耳朵上方,也絕對聽得見!」
「別擔心。」華鐸說,「住在這一帶,遲早都會發現這裏的規矩的。我們進去吧,佩卓,我想近距離觀察那個胖子警察。他受得了別人盯著他的,那傢伙;而且我不希望湯米再多話,給自己惹更多的麻煩。」
麥可復從他手上拿走照片說:「隨便你。」
「家裡出了點意外。」麥可復說。
「假如你是問我有沒有看到血跡的話,我可以告訴你,我並沒看到任何血跡。」
「什麼?」
「安靜?」
「我不認為他們兩個處得很好。」
「刑事主任安德魯·狄埃爾,我想喝一杯。」
「不會。礦坑很容易在最後一分鐘臨時發生事情。」
「不會特地一起離開。但主管有權利比工人先搭上去。」
他身後的門開了,佩卓·佩德立說:「你們到底在這裏搞什麼?你是誰?」
這句話贏得眾人一陣爆笑,大夥鬧哄哄的跨過門檻,相互推擠,有說有笑的走進俱樂部。
「翹頭?」
「不,我指的是他的表情、態度,在你看來如何?」
「可是還沒熟到對他們有好感——還是因為太熟了?」
「警察先生,除了一堆謊話以外,你從那個傢伙口中得不到什麼的!」他大喊,「他沒理由喜歡小柯,也許只有接收了小柯的二手貨這個理由。你們抓到小柯什麼把柄了?什麼也沒有!你們把警犬和包皮鑒識員帶來,還是找不到什麼東西的。另外還有一點,可惡的胖警察先生:假如你們抓小柯是因為小柯和沙特衛處不好,那你最好把這個鎮上的每個人都抓起來關,因為大家都和沙特衛處不好!除了少數幾個喜歡舔人家屁股的傢伙,例如那條走狗就是。汪!汪!他媽的汪!」https://read.99csw.com
「算蠻熟的。」
佩卓聳聳肩膀說:「看起來好像有。」
「不可能,」自尊受損的狄埃爾說,「誰敢說我不能在約克郡的任何地方喝上一杯,我就敢說他是騙子。」
「嗯,他們其中一個死了,另外一個有殺他的嫌疑,但這兩件事似乎都沒給你造成多大困擾。」
「是的。我問他到底哪裡不對勁的時候,他沒和我吵架什麼的,只說他肚子痛,很不舒服,無法工作。」
「喂,佩卓,你們真的有營業嗎?」一個聲音喊道。
「一堆垃圾。」他揮揮這份筆錄說。
「我一點概念也沒有。」麥可復說。
「你認為他有麻煩了,是嗎?」佩德立說,領頭進入酒吧。
兩人來到戶外,狄埃爾深深吸了一口涼爽的空氣,問道:「路很遠嗎?」
「我跟你說,警察先生,你為什麼只和可惡的安檢員說話呢?」受到增援救兵的激勵,矮胖青年趁機追擊,「我們其他人有什麼不好嗎?」
「沒事,我很高興,這樣一來,你就是個公正不倚的優良目擊證人;所以我問你下面這個問題時,還可以期待你說實話:在你看著法瑞爾離開礦坑的時候,他看起來像是個剛用鐵棒把別人腦袋轟爛的人嗎?」
「你和法瑞爾說過話之後,都沒見過沙特衛?」
他走到餐具櫃旁,再一次拿起那張裝了相框的結婚照。
「誰的賓客?你的嗎,阿凱?」
「倒不認為。但我猜下班的時候會在籠子上見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