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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第十五章

第二部

第十五章

梅·法瑞爾放下電話,她的臉恢復了生氣。
溫蒂氣喘吁吁的加入她們的行列。
「好的,等我。」她說。
她明白她正在逃避明擺著的事實。伴隨羡慕而來的是什麼?可以肯定,這些女人在內心深處,百分之百憎恨她獲得自主權太過容易,所以可不可能,她反過來憎恨她們獲得的太艱辛?
「比利可能是自殺嗎?」她問,「不是因為殺了那個小孩而畏罪自殺,而是因為當時留下她孤單一人而自責才自殺?」
他尾隨梅走出大門。停在對街路緣旁的警員作了記錄后又開始讀小說。
「她的意思是說,結果梅反而和我們湊在一起了。」溫蒂解釋,「寡婦需要支持系統,除了家人以及再找到第二春之外,她別無外援,在這裏,女人只能以妻子和母親的身份生存,所以還有什麼能做的?但是大罷工改變了這一切。」
「聽著,」艾莉說,「這一切我已經跟法瑞爾太太解釋過了。」
「他還好啦,亞瑟。」瑪莉安說,「話不多,可是做起事來都有道理。而且他把女人當人看,這在這裏可是個罕見的特質。我有時候會想,假如大罷工事件沒發生的話,他說不定已經和梅結婚了。」
「亞瑟會載我去。你不必回去陪伴你的小女兒嗎,巴仕可太太?」
艾莉以為她的意思是說,警方不大可能也讓艾莉探視法瑞爾,於是她說她不介意。接著她才明白,這個女人的意思是說,這齣戲沒安排艾莉的戲份。
「說什麼?」艾莉催促她。
艾莉停下腳步失望的說:「溫蒂不跟我們一起去嗎?」
「我是艾莉·巴仕可。」她對另一名女子說。
「我們趕快過去的話還來得及。我們通常禮拜三都會去礦工俱樂部吃點派呀什麼的。」溫蒂解釋,「我們得趕快走了。你一起來吧?」
「我想我不懂。」艾莉說。
就是這個時候,梅·法瑞爾開始瘋狂的尖叫個不停,而且看起來準備以拳腳相向,亞瑟·鄧尼趕緊用雙手抱住她,並對艾莉大喊:「老天啊,把她帶離開這裏!」
「麥可復太太,你還好吧?」艾莉問,「我能幫……」
「大罷工和他們結婚與否有什麼關係?」
她們匆匆從後門離開,沿著鄰巷一排房屋後面的花園圍牆窄巷前進。走到巷口時,瑪莉安領著艾莉左轉走上大馬路,溫蒂卻繼續向前直走。
艾莉察覺到他們兩人正同時凝視著她。想不到我已獲選為警察顧問!她憎惡的想。倘若她能自信十足的證實這個女人的樂觀想法沒錯,那也還https://read.99csw.com好,然而她的腦海卻浮現狄埃爾友善的笑臉。
「這樣吧,」梅·法瑞爾像是憐憫她說,「假如你喜歡的話,你可以繼續待在這裏。可能有人會打電話來,你可以告訴他們我人在哪裡、發生了什麼事。你介意嗎?你可以幫我這個忙。」
「她留下我照管這裏的事。」艾莉回嘴,「你必須替你先生做的事負責嗎,渥克太太?」
屋內陡然寂靜無聲,一種夾雜著恐懼與興奮的靜寂。這種興奮讓艾莉感覺非常難以適應。面對這種醜行,恐懼是人類普遍的反應。然而當即將執行一場私刑的消息傳開來之後,邊境鄉鎮居民一定議論紛紛、引頸期盼,處於一片興奮的狀態。粗暴的正義,自行解決各自的麻煩,自行處理各自的事……所有這些地方治安組織的陳腔濫調,一一掠過她心頭。波索普是個邊陲鄉鎮,並非就地理位置、政治上而言,而是從其單一起源、文化分離、整體意識到持續不斷面臨威脅而言。波索普居民向下紮根的方式很獨特,街道及住宅的地底深層,埋藏了他們生存的理由及持續下去的希望。當煤礦終告枯竭,或是當局裁定因成本太過昂貴而不值得開採時,波索普必將斷根而亡。
看見法瑞爾太太幾乎昏厥,史黛拉·麥可復感到非常懊悔,於是試圖修正之前她說聽見法瑞爾自白的話。
他朝某個方向點點頭。女人們轉身望去。艾莉發覺她的願望實現了——至少部分實現。在那迷濛繚繞的煙霧中,矗立著一座她熟悉無比的海岬——只是當她一眼瞥見桌上那堆冰冷的酒杯旁邊晃著安迪·狄埃爾那張五英畝大的臉龐時,根本感受不到歸鄉遊子的溫暖慰藉。
「鄧尼?」溫蒂說,「他只是個大孩子。他以為只要給你兩顆大頭菜和一袋馬鈴薯,你就會一輩子都愛他。」
兩名女子互使一番眼色,瑪莉安隨即說:「假如我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但是由於我不知道,所以告訴你不同的故事也無妨。」
結論是,比利·法瑞爾是個不容易接近的人,但一旦接近他之後,他便毫不保留的付出情感。
瑪莉安瞥了她一眼以示警告。
艾莉突然再度感覺格格不入,同時發覺自己渴望熟悉面孔的撫慰。
「要啊,」瑪莉安說,「她等一下就回來。」
「他愛梅(還有柯林)還有他那條小狗(傑可)還有小崔西(他非常寵愛那個小孩)他不可能傷害她(不可能在那麼久之後才傷害她)他一九九藏書直想要有個女兒(那也就是他為什麼那麼喜歡史黛拉的原因)——」
「他們說我可以去探視他。」她說,「那是好事,不是嗎?那表示他們不認為他有犯罪。」
「哦,是啊。」溫蒂說,同時將香煙丟進火爐並點燃另一根。「梅又能說什麼呢?」
「我自己有車,太太。」亞瑟·鄧尼說,語氣流露了強烈的佔有慾。
他的長臉扭曲成一團,勉強擠出一個茫然的微笑。
「她在做什麼?」艾莉訝異的問。
「是啊,唉,她甩了他兒子嘛。」瑪莉安說。
「糟糕!要關門了。」
她們抵達俱樂部,根本未如瑪莉安擔心的遇上用過午餐離去的大批人潮,反而發現俱樂部里人滿為患,煙霧瀰漫,談話聲不斷。
這個介於密友與普通人之間的有趣區別,獲得了溫蒂的首肯,瑪莉安於是開始敘述。她沒有獨霸舞台很久,因為溫蒂不斷插嘴補充,糾正日期、時間、天氣、衣著及族譜各方面的細節,不久便成了兩人聲音此起彼落的清唱劇。
「你還好吧,親愛的?」瑪莉安焦急的問。
「正中廁所窗戶。」她吹噓道,「我希望那個傢伙剛好坐在窗台上。他老是坐在那裡花很久的時間研究馬。」
「你為什麼要懂呢,親愛的?你得親身體驗才會懂。我走了。祝你好運,太太,一旦和法瑞爾這一家人混在一起,你真的需要好運!」
她順著晦暗的露台向外凝視。
「是嗎?」兩個女人交換了眼神。「哦,也許是吧——可是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不管誰說過什麼,比利·法瑞爾是不可能傷害小崔西的,這是無可否認的事實——」
「我應該是和他很熟吧。」溫蒂說,「他以前是我的混蛋老公。」
正在穿外套的法瑞爾太太打量著艾莉,然後親切的說:「不,親愛的,我想這不是個好主意。沒有必要浪費時間,真的。」
她接二連三數落史黛拉·麥可復的不是,史黛拉的懊悔在她的高溫憤怒下迅速蒸發,很快便開始以牙還牙。
她能做什麼?她自問。
「抗議拒絕參加罷工的傢伙,」瑪莉安說,「我呢,我已經釋懷了。可是溫蒂每次走這條路,她都會丟一塊磚頭砸他的窗戶什麼的。」
「她就是我跟你說過的那個人。」溫蒂說,「結果她竟然是警察的太太。」
艾莉沒費什麼口舌勸告,史黛拉已主動離開。走到大門口時,她對艾莉說:「你終於親眼目睹我們最好的一面了,不是嗎?等你回到家的時候,你就有很精彩的故事九-九-藏-書可以說了。」
來者是兩名女子。其中一人她認出是上次在這裏見過的老煙槍瘦女人,名叫溫蒂什麼的。另外一人個兒很高、也是骨瘦如柴,一張橡皮臉表情豐富。
「這件事很不尋常,鄧尼先生。」她開口說話,讓自己分心。「你到底怎麼看這件事?」
「好,我們要走了。走吧,亞瑟。」
「可是他後來不再喜歡她了,不是嗎?」艾莉打岔。
「這可憐的小姑娘一定是餓壞了。」溫蒂說,「你注意到現在幾點了嗎?」
突然間,她們又變回和藹可親、脆弱可愛的女人,而非另一個恐怖世界的居民。
艾莉走回屋裡,以為梅·法瑞爾依然需要冷靜。然而氣氛已全然改變。她正講電話講得很起勁。
她單刀直入的問:「這一切似乎都和柯林的爸爸有關。」她說,「當時發生了什麼事?」
她好奇的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史黛拉曾用「可悲」來形容他對梅·法瑞爾的摯愛,但她想起來,彼德有一次在充滿哲思的時候說過:即便再憐憫、不滿或者鄙視,也不能因此小看情感所能爆發的能量。
「傷害你家柯林的不是我!」她大叫,「和我斷絕關係他很高興。很多年前他早就被傷害得無法複原,就像可憐的老比利一樣。假如你是個賢妻良母的話,比利就不會和別人的小孩到森林閑晃,柯林現在也不會躺在那家醫院!」
「在我們這地方,是人人自掃門前雪的。」史黛拉說,「或許這就是問題所在。」
他照顧的另外一個人是誰,大家都清楚。
屋裡安靜無聲,艾莉鬼鬼祟祟的穿梭在客廳和廚房之間。她感覺這是她獲准進入的禁區。她腦中已開始替自己狡辯,好讓她有理由一路晃到樓上去。當然,她有權使用廁所,那麼推開柯林房間的門,偷看一下又何妨?她告訴自己,從男人的房間可以得知許多事情。但她希望得知柯林什麼事情呢?這問題嚇得她在搖椅上坐下來,雙手緊抱著腿,彷彿她的雙腿會主動帶她上樓發現某個可怕的秘密。關於柯林·法瑞爾,她只能夠及只需要的是,查出他談到在礦坑內的血、骨頭及死亡那些語無倫次的話語,是否代表他認了罪。
「都是些愚蠢至極的人。」瑪莉安說,「他們說,波索普有人十分確定比利·法瑞爾有罪,所以他們想方設法私下判他的罪,並把他扔下那個礦坑處決他。」
但在這份艷羡的背後,還暗藏著別的東西。她試圖確認而未達。
她美麗的小臉蛋一臉頑強,但與艾莉眼神交會的read•99csw.com那雙完美的藍眼睛,卻空洞而充滿絕望。
「她在託兒所。」艾莉說,「她不會有問題的。託兒所的人很好,而且她喜歡待在那裡。我能不能……」
「可以這麼說。」佩德立說。
一陣玻璃破碎的匡啷巨響隨之響起,只見溫蒂拔腿跑回她們身邊。
彼德。他人在哪裡?倘若他發現她在這裏,他會做何反應?
「當然可以,沒問題。」獲得角色的艾莉開心的說。
「這麼說來,你認識他了?我的意思是,和他很熟?」艾莉說。
她將她們再拉回到法瑞爾一家人身上。
由於某種緣故,這句話擊中對方,一時之間,艾莉以為言語暴力即將演變成肢體暴力,隨後這名女子咧嘴笑說:「算了,假如梅留你在這裏,那你也不可能是百分百的壞蛋,是不是?」
「趕快叫她離開這裏!」梅·法瑞爾尖叫,「你這個小婊子!只要你哪天將魔爪伸進這個家,那天就沒好事!」
「可以這麼說?你這話什麼意思?要嘛有延長,要嘛沒有。」
「麥可復太太,你扯那些做什麼呢?這件事和法瑞爾先生的死有什麼關係?柯林到底有沒有向你告白?」
艾莉看得見花園轉角那個瘦皮猴小姐的身影。隨後她暫時失去蹤影,接著又出現,手上握著某樣東西,並將這不知何物的東西丟向距離最近的一棟房屋。
「這是當然的!」艾莉說。
「法瑞爾太太請我在她去醫院的這段期間,在這裏照料一下事情。」
「我們這麼說好了,」佩德立說,「只要他不打烊,我就不打烊。」
「這表示它絕對還沒定案。」她小心翼翼的說,「法瑞爾太太,我開車載你到醫院去吧。」
「我是瑪莉安·史奈普。」對方好奇的打量著她。
「上帝知道,」他說,「人會做出奇怪的事。我們誰也不應該急著責備別人。就好像在地下的礦坑,儘管你凡事小心,意外還是會發生,有人被殺,煤氣中毒……假如你能去照顧另外一個人,你就問心無愧……假如我們所有的人都這麼做,人生就沒問題,是吧?」
「我以為住到社區去,情況會比較好。」她說,「可是情況依然一樣。大家都以為,柯林離開這裏去跑船的時候我很難過。嗯,我是很難過,但不是因為他離開,而是他沒帶我一起走。他和我在一起只是為了打發日子。一旦我明白這點之後,我就比較不那麼難過了。但是心還是會痛。」
這時她們開始談論起大罷工事件及婦女支持團體的發展過程。艾莉聽得津津有味。她發現自己深陷在https://read.99csw.com幾至羡慕的感覺當中,她羡慕這些女人為了贏得一丁點的自決權,而和傳統、身份、社區及家庭抗爭的方式。
「怎麼回事?」她們一路擠到吧台時,瑪莉安問酒保,「佩卓,你們的營業時間延長了嗎?」
「工會律師打來的。」鄧尼解釋,「我想警方準備讓她見法瑞爾。」
「這是大罷工帶來的好處之一。」溫蒂說。
「我沒事,抱歉。」
一陣鈴聲響得刺耳,嚇了她一大跳。響第二聲時,她才聽出是大門的門鈴在響。
「我就是這樣啊,什麼都被剝奪了。好吧,太太,反正我們已經一腳踏進敵人的陣營,也許你可以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麼事。」
「你得原諒她,巴仕可太太。」瑪莉安·史奈普稍微放了心說,「她還是個黃毛丫頭的時候,受的打擊不夠多。」
想起來了,她叫溫蒂·渥克。顯然她也加入了本地的安全局。
「你果然是警察的妻子,」史黛拉說,「別的用處沒有,問題倒是一堆。哦,就算他們問到臉色跟自己的制服一樣發青,他們也休想從我口中套出什麼。」
她不歸屬於這裏,她是東部人,原意參觀浪漫西部收集經驗做為返家后的晚宴話題,怎知它塵埃瀰漫、暴力充斥、毫不妥協的冷硬現實,讓她敏感的胃幾乎要承受不住。
「不,他並沒有明說人是他殺的,他沒多說什麼,可是對於在礦坑發生的某件齷齪的事,他感到很煩惱,這點是很清楚的,於是我就想……」
她蹬著高跟鞋搖搖晃晃的離去。一個完美的陶瓷娃娃,但釉彩下是一層鐵鋼。
「哈羅。你在這裏幹嘛?」溫蒂問。
溫蒂咄咄逼人,那堅硬的態度,即使看到地毯上躺著幾具被綁起來的屍體,大概也不會太驚訝。
「當你們談到法瑞爾太太的朋友時,並沒有提到亞瑟·鄧尼。」
「也許吧。」溫蒂緩緩說,「聖誕節是屬於小孩的節日,或許他觸景傷情,假如你的意思是這樣的話。不過我不認為有這個可能。他不是個半途而廢的人。即使那些認為他有罪的人,也不認為他是自殺的。有些人說……」
艾莉隱約感覺她們有事瞞著她。
「除了滿足你自己之外,你什麼時候想到其他的事了?」情緒開始平復的法瑞爾太太問。
「可是她是在法瑞爾先生死後才甩掉他的。」艾莉反駁。
「哦,她請你的,是嗎?」
「你要開我的車去嗎?」艾莉問,「車就停在轉角……」
接下來的問答過程讓艾莉耗盡氣力,但等她的問訊者問完之後,她們之間的冰霜也已破解融化。輪到她提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