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節
狄雷尼走到他簡單的小酒櫃旁,倒杯苦艾酒給蘭利,自己斟上一杯裸麥威士忌。他把酒遞給蘭利,讓客人坐在皮革安樂椅上,自己退後幾步,退出閱讀燈那輪光線範圍,站在幽暗中。
「你認為什麼時候——」狄雷尼開口,但醫生抬起一隻軟軟的手。
兩人啜酒。
「手術后你恢復得很好。」他向她保證。「而且聽說你的食慾也有改善。我真高興,親愛的女土。」
「我去幫你買。」
她雙眼焦距慢慢縮短,回過神來。他眼看著她變化。然後她注視他。
他再讀一次列表,然後再一次,又一次。他一直回到「受未知動機驅使」這一點上。
「首先,隊長,」小老頭說,「我要告訴你我還沒辨識出殺死法蘭克·隆巴德的武器。我翻遍家裡的書、逛博物館,找到幾樣可能造成那種頭骨穿刺傷的武器——古董武器。但我同意你的看法:兇器是現代武器或工具。老天,我都快想破頭了!然後上星期,我走在我家那條街,看見電力公司的工人在挖人行道,我想是要埋新電纜吧。他們一天到晚都在埋。總之,那些工人挖出一條溝,溝里有個大個子黑人,在這種天氣還打赤膊,身體精壯得令人讚歎。但是隊長,一把普通的鶴嘴鋤。木頭握柄跟伐木的斧頭一樣長,頂端是鋼,兩頭尖尖。當然太大了、不會是殺死隆巴德的兇器,而且我記得你認為兇手把它藏在身上。鶴嘴鋤要藏在身上非常困難。」
「當然。」狄雷尼點頭。「此外他也別無他法。先向他報告。」
「隆巴德的?」
下午快五點時,前門門鈴響了。他放下正在讀的文章——分析希特勒是罪犯而非政治領袖,引人入勝——再度走到門廳,打開門燈,透過門旁的蝕刻玻璃板往外探看,站在那裡的是克里斯托弗·蘭利,一手拿著整潔的白色購物袋。狄雷尼開鎖開門。
「毫無疑問。」狄雷尼說得斬釘截鐵。「如果這鶴嘴鋤向下彎,我會說就是它了,我可以拆開塑料套嗎。」
他頹喪點頭。「一切都還好嗎?」他焦慮地問。「我是說醫院的食物?護士?」
「托馬斯·韓德利?」
「我雖然請長假,但還是市警局的一份子,我必須回報駕照不見了。」
「我是個差勁的警察。」他咕噥。
「放輕鬆點,艾德華。布羅頓也還什麼都沒有。」
「不了,多謝!」
「是的,請等一下,隊長。」
「我知道。」
「我想也是。」狄雷尼點頭,知道市警局裡幾乎所有人,包括階級最低的實習巡警,對高階警官之間的傾軋互斗都有一點模糊概念。「你不想捲入吧?」
然後兩人離開,朝芭芭拉揮手道別,說好改天再來看她。房門關上后,芭芭拉和艾德華對看一眼,同時大笑起來。
朵夫曼點頭,離去。
「沒錯!」他高興叫道,傾身吻她臉頰。
「對。」他點頭。「我覺得他看起來有點瘦。」
「我知道。」狄雷尼微笑。
然後他重讀一遍。他承認,內容稀疏得令人沮喪。但寫下自己所知——或者該說是猜,他什麼都不知道——這個動作讓他感覺好一點。一切都是煙與影,但他開始感覺到有人在那裡,某個模糊一瞥的人……
「是的。」
「我不相信你會要我做任何我不該做的事。」
「但是肉質八成鬆散得要命。大顆的通常都這樣。」
朵夫曼停步,緊握一把廚房椅最上緣的木條,雙手發紅,指節突出,現在他直視狄雷尼。
「你要我幫的第二個忙是什麼,隊長?」
「什麼好消息?」
狄雷尼細看他。又來了:利用別人。他勉力前進。
病房門上傳來輕輕但堅持的敲門聲,打斷他們的情歌,兩人回過神來。狄雷尼扭腰回頭。「請進,」他叫道。
「這表示布羅頓會聽說。」
「哦,不會,不會!」小老頭叫,興奮得幾乎坐不住。「我同意,我同意!鋼比較好。但我還沒說完。在那家找到這把泥水匠榔頭的五金行,我問老闆為什麼進這種貨,賣出多少。畢竟,隊長,這世上有多少泥水匠?他們又需要多少榔頭?看看這工具。你說,一個泥水匠學徒買了這麼堅固耐用的工具,難道不會用上一輩子?」
你有什麼好煩惱的,狄雷尼氣憤想道。事情又不是發生在你身上,你這混賬東西。
「是的,」他點頭,「我想您說得對。握柄雖然有可能斷,但這東西也可能用上五十、一百年。」
「奧卡姆的剃刀。」她說,他微笑,知道她的意思。
「我的老天爺。」狄雷尼細聲說。「里昂·托洛斯基。墨西哥市。一九四零年。」
十一月的白晝沁寒,空氣中有雪的味道,於是狄雷尼穿上拿大衣,上午十點不到便出門走向第二大道,去用一家糖果店裡的電話亭。他撥了索森副督察的留言服務,留下公共電話號碼,掛斷,耐心等待。
索森一定聽出了他語調中的某種意味,於是試著撫慰他。
「很好,你呢?」
「你不是嗎?」
長相一般或英俊。可能穿著講究。
「不是,不是。」隊長不耐地說。「店員說那東西叫什麼?」
「對。明天見。」
狄雷尼愈思考這命案,讀愈多隆巴德行動的報告,就愈深信這是樁沒有動機的犯罪。兇手當然自有其動機,但對任何理性的人而言都沒有動機。隆巴德是偶然的被害者。
他走到書架旁,取下家中所有談及——就算只稍微提到——大量殺人犯的歷史、分析與偵測的書,放在低背安樂椅旁的桌上。這迭書不高,因為關於此主題的作品並不多。他重重坐下,戴上沉甸甸的牛角框閱讀用眼鏡,開始埋頭苦讀,儘可能跳過、略過不適用於隆巴德案的資料。
蘭利的臉亮了起來。
「麥拉?」狄雷尼打岔。
「很好。保持這樣。另外我要為今天皁上的電話道歉。那樣大概是謹慎過頭,我想我家電話不太可能被竊聽,但沒有必要冒險。從今以後,如果您想找我,就打我家電話,說些無關緊要的事,隔十或十五分鐘我會用公共電話打給您。這樣可以嗎。」
「是的。」
「跟以前一樣強?」
「等等,先等一下。請讓我幫您倒杯飲料。想喝什麼嗎?」
他把椅子拉近,緊握她雙手,兩人聊些小事:書房的簾幔,要不要把他保險的累積紅利領出來付住院費用,他早餐吃了什麼,X光室有個無禮的醫務員,某個護士幫芭芭拉量體溫時突然莫名其妙哭起來。他告訴她朵夫曼獲得升遷。她告訴他有隻鴿子每天早上同一時間都飛來她窗檯。他們說話的聲音低沉嗡鳴,沒有真的聽到彼此的話,而是四手緊握,對唱著雙人情歌。
高,很可能超過六呎。
「我了解。夠好了。這能幫我處理隆巴德駕照的問題。」
「然後向我,謝謝。」
「唔。」克里斯托弗·蘭利說,「那我最好趕快著手。」
「哦。」他說。「你的『小寶貝』書。你不記得了嗎?莉莎告訴我們她懷孕時,我們就把所有童書打包寄給她了。」
「我不要新的。我要舊的。」
「你看這個。」他說,匆忙改變話題。「這是泥水匠榔頭,是蘭利目前為止的收穫。」
「唔,」他說著揉揉額頭,「不知老奧卡姆是否曾試著用理性方式解決不理性的問題。要是面對這種事,恐怕他也會開始懷疑邏輯和演繹推理的價值——」
強壯,年輕。不到三十五歲?
他跟狄雷尼軟軟握個手,然後伸出左手食指,深情撫摸那細細一撇可笑的鬍子。
「隊長,我們共事很久了。」
「你相信兇手是個瘋子?」
「里昂·托洛斯基。他是史大林時代的蘇俄難民——或者是逃出來或被遣送出境,我不記得了,得去查查。托洛斯基和列寧、史大林一度平起平坐,然後列寧死了,史大林想當老大。於是托洛斯基設法離開蘇俄,輾轉去到墨西哥市,一九四零年他終於還是沒逃過,至少據說刺殺他的人是蘇俄秘密警察的探員。我不記得細節了,但他是用冰斧殺死托洛斯基的。」
「滿意。」
「聽我說,」他連忙說,「上星期艾迪來的時候,我覺得他瘦了。你覺不覺得他瘦了?」
「什麼都沒發生!」他厭惡地說。「我什麼都沒做。」
對方回來后,念出韓德利的住家電話號碼。狄雷尼謝過他,掛電話,等了幾秒,再拿起話筒撥號。沒人接。他等了十分鐘,再打一次。還是沒人接。
「我們?」
「隊長,」他說,「也許你有興趣知道,我已經接到命令,要向包利組長報告任何類似的傷害或殺人案。」
「想請你幫的第二個忙是,」狄雷尼說,有點反諷地強調「幫」字,「巡官——」他再度刻意強調「巡官」——「如果二五么轄區發生任何傷害或殺人案,情況以及尤其傷口類似隆巴德命案的話,麻煩你知會我一聲。」
「九九藏書乖乖,好漂亮的房子!」
「我得查一下規定,但據我記得,分局關於遣失或失竊駕照的報告是送到交通局,那裡的人再把報告送到紐約州政府監理處。我會告訴朵夫曼這件事,讓他交上一般的報告。但布羅頓可能會從交通局那裡聽說。如果他們收到報告說法蘭克·隆巴德的駕照不見,有人就會開始大吼大叫了。」
「是的,隊長,我一點也不想捲入。」
「你要找什麼?」
「注意鶴嘴鋤是漸細的。」蘭利指出。「末端是尖頭,但鶴嘴鋤本身還是沒有向下彎,上層表面有弧度,但底部幾乎水平,跟握柄成直角。而且,當然,它的握柄是木頭。不過它還是更加接近我們要找的東西——你認為呢?」
他上床,關掉床頭燈,清醒躺了將近一小時,輾轉反側,腦海轉個不停。最後他開燈,雙腳塞進羊毛拖鞋,踢哩拖啰下樓回到書房,翻出那張標明「嫌犯」的列表。「生理」欄中先前塗寫著「運動選手?」他劃掉這項,插入「登山客?」底下的「附註」部分則寫上「持有冰斧?」
「就是希莫曼寡婦。」老來俏說著垂下視線,臉紅了。「她有好些優點。」
「是你發現隆巴德的駕照不見了。」
很可能是男性,白人。
「很遺憾,目前沒有。但我有些澀的苦艾酒,可以嗎?」
「首先,我要你向交通局提出一份遺失駕照的報告。我要你在報告上清楚寫明,是我向你提起這件事。報告送出前,請你打電話給索森副督察,他會告訴你該把報告交給交通局裡的誰。索森向我保證,報告會按正常程序送到紐約州監理處。」
他把榔頭收回棕色紙袋,放在自己折起的大衣上,這樣離開時便不會忘記。然後他拉把椅子坐在她床旁。
「我的『小寶貝』書。」她耐心重複,仍看著不知何處。「那些書到哪去了?」
「我是紐約市警局的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隊長以最官腔官調的語氣說。「我有公務找他。如果你堅持,我可以向電話公司要到韓德利的電話號碼,但若你告訴我,會比較省時間。如果你想查我以打去問你們在中央街的人,是誰——史羅森?」
兩小時時間到了,他在筆記本上草草寫了幾筆,撕下那頁,放在她床頭几上。「我來過了,你在哪裡?致上愛和紫羅蘭。泰德。」他躡手躡腳走出病房。
「很好。我聽說你請了長假。」
「我喜歡她。」芭芭拉告訴他。「她剛認識我就問了非常私人的問題,但我想這是因為她真的關心,而非只是隨便好奇打探。她是個非常溫暖、外向、好心的女人。」
「醫生,」他說,「我想跟你談一下。」他對芭芭拉說:「馬上回來,親愛的。」
「我再為您再倒一杯。」狄雷尼說著走向酒櫃,為兩人各倒一杯端回來。「蘭利先生,我不知道當偵探是一份工作、一份事業、一項職業、一種才能或一種藝術。但有些事我確實知道。一、優秀的偵探是教不出來的,就像奧林匹克選手或偉大藝術家一樣。二、不管一個人多有才華和動力,沒有經驗絕對成不了優秀的偵探。愈多年愈好。做了一陣子之後,你會開始看出模式。人會重複,動機、兇器、進門和逃脫方式、不在場證明都會重複。你會發現同樣的東西一再出現:撬開的窗,廚房刀,割破的紗門,輪胎撬棒,被破壞的鎖,老鼠藥——都是這些。一切都變得熟悉。唔,隆巴德命案最令我煩惱的就是,這案子沒有任何熟悉之處。完全沒有!當然,按照機率百分比,最有可能的兇手是親戚或熟人,某個隆巴德認識的人。結果不然。接下來的可能性是隆巴德遭搶,搶劫殺人。結果不然。他的錢根本原封不動。而且最糟糕的是,我們連兇器都辨識不出來。但現在您走進這裏說了句『冰斧』,簡直是魔咒!變!殺托洛斯是的兇器就是冰斧。突然間我找到了某個熟悉的東西,一樣以前有過的兇器。我知道這很難解釋,蘭利先生,但打從案發以來,我從來沒有現在感覺這麼好。我想現在我們有進展了,都是拜您所賜。」
蘭利沉默片刻,然後說:「我想我確實了解。乖乖,這樣太棒了!但我們上次次碰面至今已經超過一星期,今天一起吃午飯好嗎,隊長?有件事我需要你的建議。」
「奧卡姆是十四世紀的哲學家。」他報告,「他的哲學是『唯名主義』,我搞不懂,不過我想他的意思是世上沒有放諸四海皆準的真實。總之,他講求實際的解決問題方式很有名。他相信應該刮除所有外在細節,所以他的原理被稱。『奧卡姆的剃刀』他說,如果可能的解答有好幾個,正確解答八成是最明顯的那個。換句話說,應該除去所有不需要的事實。」
「對,看起來很邪惡。請把它收起來,親愛的。」
「你要我做什麼?」
伯納迪又喃喃說了幾句,拍拍芭芭拉的手,露出油滑微笑,然後轉身要走。狄雷尼看見他時,他已經快走到門邊了。
「哦。嗨,隊長,你好嗎?」
他步行回家,心想一定會被搶,但沒有。他回到書房繼續閱讀大量殺人案的歷史、動機與方式,但其中沒有模式。
「不會……不會讓我心煩,但是讓我明白自己智力的局限。我就是沒辦法用抽象的方式想事情。你也知道我試了三次想學西洋棋,最後終於放棄。」
榔頭還裝在真空包裝的塑料封套里,內襯的硬紙板宣稱這是「淘金客之斧,最適合收集岩石及考古研究」。跟泥水匠榔頭一樣,這也是木頭握柄加鋼質頂端,頂端一頭是方形榔頭,另一頭是長約四吋的鶴嘴鋤,靠近握柄這一側是方形,然後未端漸細成尖。這工具附有皮套,可以掛在皮帶上,整體約與手斧等長,單手使用。
「唔,」狄雷尼說,「進展如何?」。
「是,我想我們都是。艾德華,告訴我……」
他起身,開始在她床尾來回踱步,雙手插在後褲袋。
「當然,當然。我用不到它。我會讓你知道我們的進展。」
「唔,他說他進這些貨,因為一年可以賣二三十把。而且買的人不只是泥水匠!他說『岩石獵人』——他解釋這詞指的是尋找寶石和半寶石的人——和寶石學家之類的人會買這個,此外業餘考古學家有時也會買。然後我問他有沒有類似的榔頭,尖錐那一頭不是寬邊鑿子狀,而是銳利漸窄的尖頭。他說他聽說過這種榔頭,但從沒見過——那是專為岩石獵人、淘金客、考古學家特製的榔頭,一頭是尖錐、鶴嘴鋤,漸窄成尖。我問他哪裡買得到,他說不上來,只能建議我去戶外活動用品店找找看。你認為怎麼樣,隊長?」
「我盡量。」
他把盤子和餐具放進水槽,沖沖手,回書房再打電話給韓德利。這次有人接。
「我沒有什麼可以報告。」狄雷尼平板說道。「什麼也沒有。」
如今在病房裡聽芭芭拉提起奧卡姆的剃刀,他了解她的意思,露出苦笑。
「哦,不是。但很接近。這東西很醜陋,不是嗎?」
他一言不發大步走到門口,手握在門把上時稍停,回身面對狄雷尼,態度似乎軟化了。
「我什麼時候教過你什麼?」她笑了,碰觸他的唇。
「一切都好。」
「唔,我從工商電話簿抄了一份戶外活動用品店的名單,待會兒我們會去時代廣場一帶吃午餐,然後就一家一家去,試著找岩石獵人的斧頭。這樣做正確嗎,隊長?」
「『小寶貝』。」她說。
芭芭拉坐在窗邊輪椅上,他進房時,她轉頭露出炫目的微笑。但他已經開始害怕這種紅光滿面的健康表象——雙眼明亮,雙頰發紅——知道底下隱藏著什麼。他帶著微笑快步走過房間,親吻她臉頰,送上一顆可能是有史以來最大、最紅的五爪蘋果。
狄雷尼厭惡地轉過頭去,不了解芭芭拉為何信任這個假笑的虛浮小人。
「你打算拿這魚餅凍怎麼辦?」他微笑。
「來這裏坐下。」她朝床旁的椅子示意。他頹然坐下,握住她伸來的手,她把他指節湊上自己臉頰輕輕揉搓,親吻。「艾德華。」她說。「可憐的艾德華。」
坐在幽暗的書房,一讀再讀他那份可悲的小小「兇手畫像」,艾德華·狄雷尼心想這人存在,還可能離他現在坐的地方不遠。他納悶這人現在在想什麼、夢什麼、希望什麼、計劃什麼。
「什麼問題?」
狄雷尼看著他。「首先,」他說,「我認為您做得好極了。就算我去查也不會這麼好。」蘭利報以開心的笑容。「我希望您願意繼續追蹤下去,試著找到那種尖錐往下彎、漸縮成尖的岩石獵人榔頭。」
「雪利酒?」
「願意?」蘭利以比較平靜的聲音問。「隊長,我現在根本停不下來,我以前從來不https://read.99csw.com知道偵探工作這麼迷人。」
「然後向你?」
「這是為了什麼?」她笑。
「沒錯,」狄雷尼正經點頭,「迷人得很。」
「好啦,艾德華。」她微笑,拍拍他的手。「很重要,我會拿到天波兒。」
「那時候資料能準備好嗎?」
「一點也沒錯。」他點頭。
「艾德華,你太多慮了。」
「最近我太本有時會出現——唔,不理性的跡象。她眼神變得奇怪呆瞪,突然退縮,說的話顛三倒四。」
「哦不。我想極不可能。當然我會去查,但我想不會有什麼眉目。」
「我知道,我知道。」他絕望說道。「舊的,紅色封面有圖畫的那種。我會幫你拿來,芭芭拉。芭芭拉?芭芭拉?」
快到去醫院的時間了。他翻看隨身小記事本,勾去瑪莉已經送去的東西。他穿上大衣,戴上硬氈帽,手正要伸向大門門把,電話響了。他接起門廳的分機:「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
他坐了兩個小時,幾乎動也不動,其間或許打了幾分鐘的盹,但大部分時間都盯著妻子看。她睡得又熟又安詳。沒人進房。他聽見走廊上各種微弱聲響。他仍坐著,腦海不是空白,而是轉著、躍著、毫無章法地跳著:他們的孩子,韓德利,蘭利,布羅頓,希莫曼寡婦,冰斧,索森和強森,一張駕照——模糊的思緒,短片般的迅速畫面,幾乎溶成一團,朦朧,淡出……
狄雷尼隊長也不相信。警察殺人八成會用槍。但大部分見過市長、局長、各階級政客來來去去的職業警察,都會把隆巴德的批評視為不足為奇的公關鬼話,聳聳肩不予理會,自己做自己的工作。
他走回自己家,朵夫曼巡官正在按門鈴。狄雷尼走近時,巡官轉身,看見他,咧嘴一笑,蹦蹦跳跳走下門階。他握住狄雷尼的手,熱烈地上下搖動。
「對,」狄雷尼承認,「不是。尖錐沒有往下彎,而且末端鑿子的寬度——嗯,我猜差不多一吋,蘭利先生,有件事我應該早跟你提。這東西的握柄是木頭。我承認,殺隆巴德的兇器有可能是木頭握柄,但根據過去經驗,木柄工具,尤其是舊的,握柄很容易斷,通常斷在木柄塞進鋼質頂端的位置。要是能找到整體以鋼打造的武器或工具,我會安心得多,這隻是我的一種感覺,我不希望因此限制了您的調查。」
「幾乎就是它了。」他點頭。「漸細的錐狀,未端形成銳利尖頭。鶴嘴鋤靠近握柄這一側寬約一吋。而且重得足以經而易舉敲裂人頭,也許真的就是這個。我想把它拿給解剖隆巴德的法醫看。」
「首先,我要一九四零年發生在墨西哥市的里昂·托洛斯基命案的數據,我想你或許可以從你們的數據室弄到。」
「有。」狄雷尼說謊,「我有進展。」
這世上沒有絕對良善的人,而狄雷尼相信——希望!——也沒有絕對邪惡的人,這並非道德問題,只是人在各方面都不可能是絕對的。因此殺法蘭克·隆巴德的兇手砸爛他的頭是有理由的,這理由超越邏輯和理智,但是是一個對他而言有意義的目標,儘管可能扭曲又變態。
但其中沒有模式——至少他看不出什麼模式。每個大量殺人犯,殺死數十、數百、乃至據稱數千人的,都是獨立個體,其行動顯然自有獨一無二的動機。就算有模式可言,也只存在每個殺人犯本身:作案手法始終如一,兇器亦相同。而幾乎在每一例中,命案與命案的間隔時間都愈來愈短,兇手陷入漸強樂段無法自拔:更多!更多!更快!更快!
「嗯,對。」她點頭。「你跟我提過。他正在試著辨識隆巴德案的兇器。」
「對,我是很多慮,但我必須回報。」
「我在第一大道那個攤子問有沒有天波兒,他們說下星期會進,到時候我就買來。」
「不用擔心。我們在交通局有個朋友。」
「喂?」
「唔,我這輩子從沒玩得這麼開心,離開這裏之後,麥拉和我——」
「但只有六個月。之後你得回到崗位,不然我們就得另安排一個隊長或副督察。」
為什麼需要保持索森士氣高昂?因為……因為,狄雷尼決定,隆巴德命案不只是布羅頓派和索森-強森派之間的勢力鬥爭。事實上,他承認,他接受他們的提議不是因為他直覺不喜歡布羅頓、希望他失勢,或者對市警局政治有任何興趣,而是因為……因為……因為……
他打開手上的棕色紙袋,魔術師變兔子般抽出一樣工具,交給狄雷尼。隊長用粗鈍手指接過東西,盯著看,翻來覆去研究,掂掂重量,握住握柄揮動,細看頂端,聞嗅木頭握柄。
他挺直身,五官調整成微笑,重新走進妻子的病房。
「唔……當然。我想可以。」
「但是抱歉。」狄雷尼說。「我打斷了您的話。您剛才正說到問阿布克隆比&費區的店員冰斧是用來幹嘛的。他怎麼說?」
朵夫曼大惑不解。
「什麼?」蘭利又問一次,有點恍惚。「哦。唔,他說這是用來爬山的,你可以把它當手杖,扶著頂端。握柄底端的尖錐可以插|進變硬的雪或冰,比方在你走過冰河的時候。他說這種冰斧的握柄底端有各種樣式——比方我看到的尖錐,或者換成像滑雪杖的小輪子,方便用在軟雪上,以此類推。於是我問他有沒有比較短的冰斧,單手使用,但頂端形狀相同。他的回答很含糊,他不確定,但他想可能有這種工具,而且可能整體都是鋼質。想想看,隊長!單手工具,整體鋼質,尖錐朝下彎且逐漸縮成銳利尖頭。你覺得怎麼樣?」
克里斯托弗·蘭利偷笑,狄雷尼知道這段故做神秘的對話讓他樂在其中,「我很樂意在那裡跟你碰面。希望你能幫我,至少這樣我有機會見見尊夫人。」
「我拿到了,隊長!」他叫。「六個月的代理局長。謝謝你!」
「謝謝。」
「是。」他說,「我在這裏。」
她又笑了,纖細手指轉動蘋果,撫摸著。「真漂亮。」
「我想她在追蘭利。」
「當然。我會儘力。托洛斯基和登山高手,對吧?」
醫生攤開雙手做出那什麼意思也沒有的空洞熟悉手勢。「我能告訴你什麼?你自己也看得出來。感染還在持續。該死的變形桿菌。我們要一一用遍所有的抗生素,這得花時間。」
「但這不是我們要找的東西吧?」
「當然。」狄雷尼迅即介面。他揮動鄉頭,動作例落猛烈。「我的天,我根本不知道有這種工具。用這個輕易就能敲裂人頭。」
「那支號碼是不是沒登記?」他問。
「哦,那敢情好。不加冰。只要一小杯就好,謝謝。」
「沒,現在沒有。」
「我知道。」
「好,謝謝你。你呢?」
眾人說說笑笑,一片混亂。芭芭拉堅持回床,知道艾德華想跟蘭利私下談談。希莫曼寡婦把龐大屁股塞進床邊一把椅子,打開她手上的棕色紙袋。魚餅凍!而且還是自家做的。兩個男人站在一旁點頭微笑,聽寡婦大談魚餅凍多麼具有營養價值和療效。
基於這些資料,那名波士頓犯罪學家表示,調查命案的警察最好總是遵循「奧卡姆的剃刀」原則。
「但我什麼都沒告訴她,隊長。什麼也沒說,我發誓。她以為我要幫侄子找一把岩石榔頭。」
伯納迪面無表情看著他。「隊長,」他輕聲說——狄雷尼完全知道他接下來要說什麼——「尊夫人的情況不比預期中差。」
「唔,我在醫院告訴過你,我從工商電話簿抄了一份中城區的戶外活動用品店,那些地方可能會賣有尖錐的岩石獵人榔頭。希莫曼寡婦跟我吃過午餐——我吃的是填料蹋魚,美味極了——然後我們就開始到處走,去了六家店,都沒賣岩石榔頭,有些店裡的人甚至不知道我指的是什麼。我看得出麥拉累了,便送她上計程車回家。她今晚要做飯給我吃。順道一提,她的手藝很差。我想今天收工前再去幾家店試試。名單上接下來的一家是『阿布克隆比&費區』,他們當然有賣岩石榔頭。這實在太明顯了!他們是全城這類店最大的一家,我應該一開始就去那裡找。所以我說我真笨。總之,東西在這裏。」
奇特的是,這項荒謬的差事似乎使他平靜,等到打完電話吃完午餐,他已決心繼續工作,穩定而不質疑地工作,純粹做事。
「謝謝你。」
衣著時髦的克里斯托弗·蘭利微笑著走進房來,接著像戰艦跟在拉風敞篷跑車后破浪前進的,是體型龐大、也read.99csw.com帶著微笑的希莫曼寡婦。兩人都帶了東西來:形狀奇特的棕色紙袋。
「不,不。」克里斯托弗·蘭利抗議。「我還沒講完。所以我今晚才跑來。我在露營部門買了這個,正要搭電梯離開時,經過賣滑雪和爬山裝備的部門,你知道,就是背包、冰爪、岩釘那些東西。那裡牆上掛著一樣非常有趣的東西,我從沒見過那種工具,長約三呎,要雙手使用。我立刻排除了它的可能:太難藏了,而且握柄是木頭。那東西下端是長約三吋的尖銳鋼錐,固定在木頭握柄上,但讓我感興趣的是頂端。材質顯然是鍍鉻的鋼,一頭類似迷你鎬形,末端是鋒利邊緣,像鑿子。另一邊正是我們要找的東西!那是錐形,是鶴嘴鋤,差不多四五吋長,靠近握柄的部分是正方形,約一吋見方、然後形成一個底線約一吋的銳角三角形,整個愈變愈細,而且逐漸往下彎。隊長,那整個鶴嘴鋤都往下彎,上側下側都是!末端形成尖頭,事實上那尖頭太鋒利了,還包著一小片橡膠,以免沒使用時不小心磨損。我拿開橡膠護套,尖頭底端有四個小小鋸齒,成波浪狀,用來切割。我終於找到一名店員,問他這樣神奇的工具叫什麼,他說這叫冰斧。我問他這是用來幹嘛的,他說——」
「現在,我想請你幫兩個忙。以後可能會更多。我發誓我不會要你做任何危及你檔案紀錄或職業生涯的事。如果你認為我空口無憑——相信我,如果你這麼想我也不會怪你——那我就不會堅持。好嗎?」
「一定的。」
「我們成功讓你的巡官朵夫曼被指派暫時擔任二五么分局的代理局長。」
「送老師一顆蘋果。」他說。
「我知道。」狄雷尼微笑,又想起奧卡姆的剃刀。「這種事我也做過很多次。怎麼了?」
芭芭拉開始解釋她的腳還是腫得很不舒服,大腿內側又開始起疹子,打過第一針抗生素之後,噁心反胃的情況似乎更嚴重了。
狄雷尼兩步快速上前,抓住小老頭雙臂。
「您沒打擾到我。請進,請進。」
「也許我不吃它。」她虛弱地說。「也許只放在床頭看就好。」
「一九四零年發生在墨西哥市的托洛斯基命案?老天爺,隊長,那時我還沒出生。」
「就這樣?」朵夫曼問,現在輪到他語氣反諷。
「什麼問題?」
「好的,隊長。」朵夫曼點頭,扣起領子。拉直外套。制服上現在沒有污漬和麵包屑了,他是二五一分局的堂堂分局長。
「這陣子我聽到一些事。」他說。「傳聞。」
朵夫曼再度盯著他,然後慢慢扣起制服外套鈕扣。
「當然。」
最後他終於送走蘭利,後者熱血沸騰,滿腦袋追蹤冰斧的計劃。狄雷尼點頭,微笑,同意蘭利說的每一句話,直到終於能不失禮地請走他,鎖上前門,然後回到書房,在書桌前來回踱步,雙手塞進后褲袋,下巴抵著胸口。
每周三次,快遞把隆巴德行動最新報告的複印件送到狄雷尼隊長家。隊長注意到,報告變得愈來愈少、愈來愈短,且包利組長現在把警探派去重查已經查過的東西:隆巴德的私生活和政治生涯;可能有關的犯罪組織;任何類似的傷害或殺人案,範圍先是二五一轄區,然後鄰近轄區,然後全曼哈頓,再然後全紐約;然後向FBI和其他大城市的市警局調閱類似命案的報告。
伯納迪每聽一項都微笑說:「是的,是的。」或者,「這不讓我煩惱。」
結果是零:沒有角度,沒有著眼點,沒有看似可能的動機。包利組長在一份寫給布羅頓副局長的機密備忘錄中,甚至提出狄雷尼自己也考慮過的一個可能:隆巴德對市警局績效不彰的公開抨擊惹火了某個警察,因而惹禍上身。包利並不相信是這樣。
跟這個男人一起生活了三十年,她對警方程序幾乎跟他一樣熟悉。「他們有沒有查過停在路邊的車牌號碼?」她問。
「艾德華?」
狄雷尼對這詞感到好奇,在四十二街圖書館的閱覽室花了一個下午,尋找奧卡姆和他的「剃刀」。後來他把查到的結果告訴芭芭拉。
「你很氣餒是不是,艾德華?」
「很重要。」他語氣強烈,「你喜歡天波兒,你就會拿到天波兒。」
早上他自己準備早餐,因為他已經安排白天來幫傭的瑪莉直接從她家到醫院,把芭芭拉要的新睡衣和通訊簿送去。狄雷尼喝一杯蕃茄汁,頑強地吃下兩片沒抹奶油的全麥吐司,再喝兩杯黑咖啡,邊吃邊瀏覽晨報。隆巴德案的報導已經落到第十四版,基本上說的就是「沒什麼可說」。
「您花了很多錢。」
關上病房,來到走道,他面對伯納迪,冷硬地注視他。「怎麼樣?」他質問。
一天傍晚,絕望于缺乏任何有意義的進展,他拿起一本有橫線的長型黃色拍紙簿,標明「嫌犯」,然後在正中央畫一條直線把頁面分成兩半,左邊那欄標明「生理」,右邊標明「心理」。他決定寫下他對兇手所知或所懷疑的一切。
狄雷尼以奇怪的眼神看他。「是的,」他點頭。「這很重要。蘭利先生,我對您和您現在所做的事有種感覺,我認為非常重要。」
「隊長,我有——」
「它的形狀!」蘭利說著往前彎身。「就是形狀吸引了我的注意。方形錐狀,漸窄成尖。不只這樣,鶴嘴鋤的兩邊尖錐都往下彎,就像你們那位法醫描述的傷口。所以我開始想,那種一般用來挖路蓋房子的鶴嘴鋤會不會有比較小型的,可以一手使用,握把不比手斧長。」
這時前館長做了件非常奇怪的事,比出一個狄雷尼只在狄更斯小說里讀過、但從沒見過的古老手勢:蘭利一手食指按在鼻旁,明智地點點頭。狄雷尼隊長樂了。
「我想是吧,」他大笑,「但我稱之為『掃除狗屎』。總之,很高興知道有個十四世紀的哲學家同意我的看法。真希望我對哲學多點認識,可以了解它。」
狄雷尼匆匆出門,在第二大道搭上計程車,十五分鐘之內就到了醫院。他輕輕打開妻子病房的門,立刻看她正在睡。他躡手躡腳走到塑料扶手椅旁,關掉立燈,脫下大衣,儘可能靜悄悄坐下。
「你有沒有任何進展?就算是你還不想討論的東西?」
「隊長,我是克里斯托弗·蘭利。」
「不知道。」
「是的。巡官,如果你想問間題,我會試著回答。但若我說這件事你知道得愈少愈好,請別聲氣。」
他走回家,低著頭,雙手深深插在大衣口袋,沉重走過這潮濕陰鬱的一天。對索森說謊令他沮喪。需要操控別人總令他沮喪。他會做,但不會樂在其中。
「不能了解它,真的讓你心煩嗎?」
「心理」欄內,他列出:
幾年前,讀一份關於波士頓地區命案的百分比及機率的犯罪學報告時,他碰上這個不熟悉的詞。狄雷尼信任報告里的資料,因為百分比跟當時紐約的很接近:絕大多數兇手都是受害者的親戚或「朋友」——母親、父親、子女、丈夫、妻子、叔伯、姑姨、鄰居……換言之,大部分命案都發生在彼此認識的人之間。
「我想告訴你,但又不想讓你過於興奮。」
狄雷尼剝開透明塑料套,把斧頭拿在手裡掂了掂。
他聲調里有種東西,有種悲哀的味道。隊長知道朵夫曼會照他要求的做,但不知不覺中,他們的關係已發生微妙的變化。只要不做虧心事,朵夫曼會付這筆人情債;但一旦付清之後,他會覺得已經足夠,他們將不再是師與徒、隊長與巡官的關係,也不再是朋友。他們會是同僚,謹慎、客氣,但保留、戒備。他們會是對手。
醫師量量她脈搏,聽聽她心跳,輕輕撥開眼皮看她瞪大的眼睛。
心理變態?昂拉類型?
午夜過後不久,他把書放在一旁,關掉書房燈,繞行地下室和一樓,檢查門窗是否鎖好。然後他沉重上樓,脫衣,洗個溫水澡,刮鬍子,穿上新洗的睡衣,浴室鏡中他赤|裸身體的影像有點令人氣餒,一切——臉、脖子、胸脯、腹部、屁股、大腿——似乎都在往下沉。
「我突然明白為什麼破隆巴德命案對我而言這麼重要。」他告訴她。「因為它發生在二五么轄區。那是我的世界。」
「艾德華,上星期艾迪來的時候,你覺不覺得他看起來有點瘦?」
「是的。」
「可能,可不可以請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什麼樣的話?」
狄雷尼很欽佩包利組長的專業能力。組長手下的團隊包括來自全城各處的近五百名警探,其中許多狄雷尼都認識或知道,有傷害罪專家、武器技|師、熟悉政治叢林的圈內人、偵訊技巧高明的警探。
「但我有好消息要告訴你。」
在他個人經驗和對變態兇手的研究中,他從沒見過或讀到過一個完全沒動機的兇手。當然動機可能不理性https://read•99csw.com、沒意義,但在每件案子里,尤其是大量殺人案,兇手都有「動機」。動機可能明顯如謀財,也可能是某種難以置信的哲學架構,怪異又廉價一如用牙籤和黏膠搭成的艾菲爾鐵塔。
「好極了!」狄雷尼隊長叫。「真是好極了!現在它是一種熟悉的兇器,以前曾被用來殺人,我對此有種很好的感覺,蘭利先生,您真是太神了。」
但不管兇手多瘋狂,都自有其理由:社會看不起他,上帝對他說悄話,人類太邪惡,基於政治信念要求,自我意識過旺,受到女人輕視,受不了寂寞的痛苦……什麼都可能。但他自有他的理由,無論是在狄雷尼的經驗中或讀過的數據中,都不存在真正沒動機的兇手,本質絕對邪惡的人,殺起人自然輕鬆一如點煙或挖鼻孔。
「沒有。我們試著避免任何可能掩蓋或影響抗生素效力的東西。隊長,這我不擔心心。尊夫人動了一場大手術,現在接受藥物治療。的確,發燒使她變得衰弱,她偶爾有些短暫片刻——哦,就說是恍神吧!——也是可以理解的。嘻!我建議你儘可能順著她。她的脈搏穩定,心臟也很強。」
但這時病房門開了,劉易斯·伯納迪醫師翩然駕臨,橄欖色皮膚光亮,小眼閃閃發光,脖子上掛一個聽診器。
「胡說。」
「這把榔頭可不可以留給我?」
兩人走進亮著燈的書房。
「為了你是你。」
「聽著,芭芭拉,待會兒有人要來這裏跟我碰面,他叫克里斯托弗·蘭利,是大都會美術館的前館長。我跟你提過他。」
「因為隆巴德行動都已經做完了。」他垂頭喪氣地說。
「哦,」老人微笑,「其實主要是運氣好啦。」
「最的,」狄雷尼點頭,「是很困難。但鶴嘴鋤這概念有意思。」
「我知道尊夫人病了,很遺憾聽到這消息。希望她早日康復。」
「這我知道,隊長,我很感激你對我的任何幫助。你推薦我就已經是幫了大忙。」
「你明天有沒有空跟我喝一杯?五點左右?」
「哦,我正有此打算。」蘭利堅定說道,直起身子。「這很重要,不是嗎,隊長。」
他讀到吉爾·雷、維爾杜、開膛手傑克,以及更近期的惠特曼、史別克、昂拉、波士頓勒殺狂、潘茲蘭、曼森,還有芝加哥那個用被害人的唇膏在她浴室鏡上寫「在我殺更多人之前阻止我」的男孩。這是份悲哀之至的紀錄,紀錄人類的變態行為,而最悲哀的是他從中感到兇手也是被害人,受自己痛苦慾望或混亂夢境的擺布。
他呻|吟出聲,知道自己又回去啃那根骨頭了。追逐獵物的返祖興奮?相信自己是上帝在世間的代理人?他為什麼這麼做!為了那個他對托馬斯·韓德利自鳴得意地描述的宇宙和諧節奏?狗屎!他哀愁地只知道,花在探索自己迷宮般動機的時間、心力和創造力,大可用在尋找那個把尖錐插|進法蘭克·隆巴德腦殼的人。
「對。很久了。」
狄雷尼再度掂掂榔頭,試驗性地揮動。
狄雷尼承認,自己已摧毀了一份真誠的友誼,某種程度上毀壞了信任與信念,現在對朵夫曼而言,他只是另一個要求幫忙的人。但此事無可奈何,已經無法回頭。
「唔……我們不知道。但還要花點時間。聽著,蘭利先生,您想跟我談的事——重要嗎?」
現在狄雷尼悶想著戰爭、犯罪、無意義的暴力、殘忍的病態、殘暴行為、驚恐,以及一個自滿醫生的圓滑甜言蜜語,心想這是不是「滿月時代」,世界沒了秩序,不理性大當其道。
「艾德華,你對人比對東西或概念有興趣。對於人,你有很高的智力。」
「你總不會認為那案子跟法蘭克·隆巴德的死有關吧?」
冰箱里沒什麼東西:他午餐吃的烤火腿的另一半,一些色拉食材。他切下兩厚片火腿,然後將一枚蕃茄和一根小黃瓜切片,在火腿上塗芥末,其他部分塗色拉醬,夾進一個硬麵包。他吃的很快,邊吃邊瞥了好幾次表,急著回醫院。
「也為你的健康。還有尊夫人的健康。」
「我想也是。」
「好,到時候我會告訴你。」狄雷尼把先前跟佛格森醫師共進午餐的餐館地址告訴韓德利。「可以嗎,韓德利?」
「哦,隊長,我真笨,真是笨透了!我沒做最明顯的事,早該一開始就做的事。」
「可不可以?」他叫。「可不可以?我說當然可以!您做得太好了。請您去找那種整體鋼質的單手冰斧,哪裡有賣,有誰買。我想研究一下托洛斯基的命案,也許弄一張兇器的照片。此外我也想多查些登山客的資料。蘭利先生,我們有進展了。我們現在真的在做些什麼了!我會打電話給您,或您打給我。去他的安全保密。我就是感覺到——我知道——我們走對了方向。本能?也許。這跟邏輯完全無關,就是感覺對了。」
狄雷尼一躍而起,握蘭利的小手,向寡婦鞠躬為禮,把妻子介貂給兩人。芭芭拉立刻變得精神抖擻:她喜歡人,尤其喜歡懂得自己、懂得接受自己的人。
「我可能會吃一點試試。除非你想吃,艾德華?」
她微笑,攥住他的手。「艾德華。」她又說一次。
「我目前要求的只是基本的例行公事,不是嗎?我要你報告一張駕照不見了,如此而已。」
「殺隆巴德的兇器就是這個?」
「這件事你做得非常謹慎,艾德華。」
「蘭利拿來的那把斧頭不就是個線索嗎?」
「蘭利先生,真高興有您的消息。您好嗎?」
之後他回家,瑪莉為他做了一份烤火腿三明治,連同一瓶冰啤酒端進他書房。他電話簿攤開在書桌上。邊吃邊打電話給二手書店,尋找有插圓的原版小寶貝書。
「我想是沒有這種工具。」蘭利同意。「至少我問過六家五金行,他們都沒有我形容的這種東西,但我在第七家找到這個,它放在櫥窗里展示。」
天光漸暗,他打開閱讀燈。瑪莉進書房說晚安,他送她到門廳,在她走後把前門上了雙重鎖和門煉。他回來繼續閱讀,仍然試著找出一個模式、一個重複出現的因果關係,尋找其中的百分比。
「真遺憾,隊長。希望不是什麼大病?」
「什麼?」狄雷尼叫道。「你說什麼?」
「是的。謝謝你。韓德利,我想請你幫個忙。」
狄雷尼試著填滿時間。他一天兩次去醫院看妻子,中午一次,傍晚一次。他自己進行了一些簡短訪談,拜訪法蘭克·隆巴德的合伙人、母親、幾個政治同僚。進行這些訪談時他穿制服戴警徽,冒著萬一布羅頓發現狄雷尼在做什麼而大發雷霆的險。但全是浪費時間,他沒找到任何有價值的線索。
「沒關係,不重要。」
然後他抓起電話簿,查號碼撥到托馬斯·韓德利的報社。總機把他轉到「本市新聞部」,接電話的人說韓德利已經下班,他問韓德利的住家電話,但對方不肯給。
「還有別的問題。」
「耐心。」他說。「你必須有耐心。而我必須有病人。嘻!」
「我是。」
「什麼?」他問,聽不懂她的意思,簡直想哭。
動作非常敏捷,肌肉協調度佳。運動員?
冷靜,有決心。受未知動機驅使。
「老房子,但很舒服。」
「我能說的還是我先前說過的話:我就在這裏,願意儘力幫你的忙。別不好意思問。要學的東西很多。」
「是的,是的。」狄雷尼打斷他的話。「蘭利先生,可否請您在醫院跟我碰面?我很想見您。不幸的是我無法與您共進午餐,但我們可以有機會談談,討論一下您的問題。」
「當然可以。」
「有可能,隊長。」清脆尖細的聲音回答,如今語氣變得興奮。「還沒有什麼定論,但是個開始。所以——」
「奧卡姆的剃刀。」她點頭。
「真遺憾。他是個好記者。」
紅髮高個子站起,開始在廚房踱步,雙手插在褲子口袋,環顧四壁,不看狄雷尼。
「不,是法蘭克·隆巴德的。」
「生理」欄內,他列出:
「也好。我一直想打電話給您,但不希望讓您覺得有壓力,所以認為最好還是什麼也不說?您了解嗎?」
這不太多,他承認。事實上,這很荒謬。但當他熄滅書房燈,再度上樓回到空卧房,爬上床時,他幾乎立刻就睡著了。
「哦?」狄雷尼說。「午餐恐怕不行。我太太住院,我正要去看她。」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
兩人坐在廚房,狄雷尼饒富興味地注意到,朵夫曼已經開始擺出新階級的姿態:打開制服襯衫鈕扣,大搖大擺坐著,瘦長的雙腿伸出。狄雷尼自己永遠不會這麼坐在局
read•99csw•com長辦公室,但他能了解,甚至讚許。「當然。」她伸出一手按住他的手,「他們今天早上開始給我注射新葯,過兩天就知道了。」現在是她在安慰他。
「什麼忙,隊長?」
「什麼?隊長,我聽不懂。」
狄雷尼坐著不動。然後伸出右手,手有點抖。情況不像他先前希望的那麼好,也不像先前害怕的那麼糟。但是,他再度向自己保證,他非這麼做不可,——也許就算順其自然,這種情況也會發生。朵夫曼天性崇拜比自己強的人,幾乎到了亦步亦趨的地步,如果要讓他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到頭來就必須切斷他的臍帶,任他自力更生。然後狄雷尼對自己這番尋找合理化解釋的思考苦笑,厭惡地承認自己身上有太多該死的哈姆雷特傾向。
他對自己的胡思亂想嗤之以鼻,他想對隆巴德命案採取行動,卻好像已經浪擲了一堆時間質問自己,探究自己的動機,彷佛他犯下了什——什麼?失職之罪嗎?他決定不再做這種無用的探索,至少今天不要。真正需要的是去做些什麼。
「也許。但如果又發生一件命案——我想是會——而包利組長手下的弟兄發現被害者的駕照或其他類似的東西不見,他們會去跟人在佛羅里達的隆巴德遺孀確認。她會告訴他們我問過駕照的事,但她找不到。然後我就遭殃了。布羅頓會以隱瞞證據的罪名把我抓起來。」
「不。」她安撫。「你是個好警察。我想不出有什麼你能做卻還沒做的事。」
「叫朵夫曼弄份一般的報告,但交出之前打電話給我,我告訴他該把報告交給誰。如此一來,報告會送到州政府,但沒人會把消息泄漏給布羅頓。這樣你滿意嗎?」
「唔……你知道的。我必須請希莫曼寡婦吃午餐,她一直對我很好。」
「很好,很好。」狄雷尼微笑,握住朵夫曼的肩膀。「進來喝杯咖啡,慢慢告訴我。」
然後她就失神了。這情況最近發生過幾次,令他害怕。她的身體似乎變得僵硬,眼睛失焦呆瞪,不說話,但嘴唇動著,親吻似地一再噘起又張開,像嬰兒吃奶,也發出吃奶般的咂咂輕聲。
「止痛築?安眠藥?」
「但你這一輩子都在這麼做啊,艾德華。」
「這是泥水匠榔頭。」蘭利迅速說道。「握柄是經乾燥處理的山胡桃木,頂端是精鋼。注意到頂端一頭是方形的榔頭嗎?那是磚塊放上灰泥之後用來輕敲定位的。現在看尖錐這一頭,上面這一側往下彎,但底下這一側是平的,尖錐本身並不往下彎。此外,尖錐末端是尖銳的鑿子狀,用來把磚塊一分為二。我一看就知道這不是我們要找的兇器,但至少是個開始,你不覺得嗎?」
每家店似乎都立刻知道他要的是什麼:一九二零年代初葛羅瑟&敦萊出版社的版本,作者是海倫·露意絲·桑戴克。但沒一家店有書。一家書店老闆記下他的姓名和地址,答應試著找找看,另一家老闆建議他試試上城第二和第三大道的時髦「古董精品店」,那些店專賣懷舊的美國什物。
「不用太多,只要當時的新聞報導內容。他怎麼被殺,被誰殺,兇器是什麼。如果報上有登兇器的照片,而你能影印一張,那會很有幫助。」
他在頁底另加一個廣泛的標題,「附註」,之下列出:
另一個古怪的事實:大量殺人犯總是男性。有少數個案是殺過好幾人的女性,「俄亥俄豬女」是一例,貝克·費南德茲案是另一例。但這些極少數的女性大量殺人犯動機似乎都是謀財,驅使男性大量殺人犯的則是紊亂的渴望、失去理智的憤怒、瘋狂的激|情。
狄雷尼默想片刻。「我不記得看過這樣的工具。」
「又怎樣?」她反問。「那有什麼不對?她告訴我,丈夫死後她非常寂寞,而蘭利也是孤家寡人。老來沒伴是不好的。」
「很好。謝謝。」
「唔,人家好心特地帶來。她是那種認為食物能解決所有問題、肚子吃飽就不可能沮喪的女人。有時候她們想得沒錯。」
「好吧。我會打電話給索森,問到交通局那人的名字,送報告上去。你知道駕照號碼嗎?」
「我問那店員這是用來——」
「隊長,」他喃喃說道,「還有你,親愛的女士,」他較大聲地問,「我們今天感覺怎麼樣?」
「當然有。包利組長沒漏掉這一點。他們連著三晚,抄下方圓五條街內每一輛停在路邊的車牌號碼,然後找到車主,問他們命案當晚有沒有看到什麼。這工作規模多龐大!但布羅頓有人力去做,而且這必須做。他們什麼都沒查到。詢問那一帶住戶也一樣,一無所獲。」
「你打算怎麼處理?」
狄雷尼告訴他醫院地址和病房號碼,然後掛斷。隊長站立原地片刻,手還按在話筒上,再度希望自己把辨識武器這項重要工作交給道位老來俏是正確的決定。他開始分析自己徵召蘭利的動機:對方是專家;他需要有人手幫忙,不管多麼業餘;蘭利懇求想做「重要」的工作;狄雷尼需要——
「運氣操在您自己手上。」狄雷尼向他保證。「不只是您的運氣,也是我的,我們的。您問得很徹底。那職員有沒有告訴您哪裡買得到單手冰斧?」
「是啊。天知道那是什麼鬼意思。」
朵夫曼坐直身,表情先是困惑,然後正經。他盯著狄雷尼良久,兩人直視對方。
索森五分鐘不到便回他電話。
「儘管說,隊長。」
他傾身,從白色購物袋取出那工具,遞給狄雷尼隊長。
「也許是,也許不是。但就算殺隆巴德的兇器正是這種榔頭,我也沒離兇手更近半點。這種榔頭一定有幾百幾千把,每一天都賣出更多。這樣我還能有什麼進展?」
「這不算幫什麼忙啊,隊長,只是例行公事。你的駕照不見了嗎?」
「正確。」狄雷尼向他保證。「換了我也會這麼做。如果頭四家、五家、十二家、五十家找不到,彆氣餒,繼續堅持下去。」
「願意?」克里斯托弗·蘭利高興得大叫。「願意?」床上床邊兩個仍在輕聲說話的女人中斷交談,向他們投來疑問的眼神。
「唔,剛剛她說要幾本童書。我是指她小時候擁有、讀過的書。她現在沒有服鎮靜劑吧?」
「隊長!」蘭利不安地叫。「希望我沒打擾到你?但我不想打電話,而既然我正要回家,我想就碰碰運氣來——」
「其次,」狄雷尼繼續說,不理他的問題。「我想知道全紐約最厲害的登山高手的姓名住址——頂尖高手,或者經驗最豐富,或者技術最好的。我想你或許可以從體育部那裡弄到。」
「但你認為殺隆巴德的兇器可能是冰斧?」
「是的,沒錯。」
第三人涉入?因為駕照被偷,做為「毅人證明」。住在二五一轄區?
「這到底是什麼?」他終於問。
「這是怎麼回事?」
他讀了朵夫曼拿來的電傳電報,再度微笑。
沒多久,好心寡婦已經傾身向床,兩隻多肉的手攤住芭芭拉一隻手,兩個女人低聲專註討論起非常私密的生理問題,兩個男人連忙退到病房一角,拉過椅子坐下,湊頭交談。
他點頭,轉身,翩然離去,優雅一如芭蕾舞者,只剩狄雷尼獨自站在原地,無用的憤怒在喉頭燃燒,深信對方知道什麼、或者懷疑什麼,但不肯說出來。他好像四面八方都被攔起擋住,在工作上,在私生活上。他對托馬斯·韓德利說什麼宇宙的神聖秩序來著?如今秩序似乎正偷偷溜走,他被一個瘋狂殺手和許多侵蝕他妻子肉體的無形野獸打敗。
「冰斧。」
他有些擔憂。「唔……好。」最後他說。「有何不可?聽著,你究竟好不好?我知道我一天到晚這樣問你一定很煩,但你知道我非問不可。」
「我很高興那麼做。」他說。「反之,我有件事要請你做。」
「史羅森去年去世了。」
「只是個想法。」他嘆氣,「但這是唯一有點道理的理論。但如果我的想法沒錯,我們就得等發生另一件命案,才能得知更多。就是這點最令人生氣。」
「為您的健康乾杯。」
「也許她會寄回來,」她喃喃說道,轉過頭視而不見地看著他。「我的小寶貝書。」
下自巡警、上至市警局長,每個警察都知道月圓時會碰上哪些事:夢遊患者,聽見腦袋裡有人說話的女人,宣稱自己被鄰居公寓射出的電波轟炸的男人,「世界末日就要到了」的神經病、在午夜街頭赤身裸體跌跌撞撞的人,邊跑還邊撒尿。
「正是。唔,五金行老闆說——人們講起自己的工作和專精居然這麼熱心樂意,真令人驚異——」
「什麼事?」
「唔……沒有。不過他有說紐約有幾家店專賣露營和爬山裝備——斧頭、手斧、冰爪、特製背包、尼龍繩等等。那些店一定在哪裡有數據,八成工商電話簿就有。隊長,我可不可以繼續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