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三節
「你一定要逮到這傢伙,艾德華。」
「儘快給我隆巴德行動的報告副本。」
「當我看到人行道上那攤血,我有種感覺……」
「大部分的壓力會落在布羅頓頭上。」
「你們在案發現場有沒有人——或者參与調查的人?」
狄雷尼一掛電話,就接著撥山佛·佛格森醫師家的號碼。這時已快凌晨兩點,但醫生還醒著,語氣很愉快。
那形影一直在他前方,無法解讀,不管他跑多快想看見自己追的是什麼,始終拉不近距離。他不覺得畏懼或恐慌,只感到一種需要,要抓住那穿越重重陰影的影子。
他承認,兩個紅點算不上什麼模式,甚或犯罪潮。但根據經驗,根據讀到的大量殺人案的歷史,他深信接下來的傷害案會發生在有限的地區範圍,可能就在二五一轄區內,而兇手可能也住在這一帶。(可能!可能!一切都只是可能。)成功殺害隆巴德,一定會讓兇手在自家地盤上感到安全。
「不管家屬是否同意?」
「那我再請你吃一頓爛午餐好了。」
佛格森大笑。「你對每個人都有差別待遇,對不對?」
「髮油?這又是怎麼回事?」
根據過往經驗,在困難膠著的案件調查過程中,當這一點到來,當他納悶自己是否能抓住所有的線頭,將一切紊亂保持在腦海,在那一點,在那幾乎徹底混亂的時候,只要他能熬過,並吸收更多更多,之後阻塞便會不知怎麼地鬆開,他便能看見事情開始順利流動。
「顯然是。」
「太美了。」狄雷尼說。「唔,他八成找到了另一個更年輕、更秀色可餐的小妞。但醫生,我打電話來是因為……二五么轄區發生了一起攻擊案。今晚。根據初步報告,傷口和兇器很類似隆巴德命案。這次的受害者還活著,名叫伯納·吉爾伯特,會被送到或已經送到慈悲聖母醫院。」
此外,狄雷尼猜想,包利組長會在不宣布、不公開的情況下,在二五一轄區街上布下十或二十個誘餌,時間從晚上十點左右到天亮,這些警探會身穿便服,一側腋下夾著報紙,匆匆走過一條又一條街,看似黑夜中急著回家的住戶,但事實上是在邀誘兇手攻擊。狄雷尼就會這麼做。他知道包利是個做事確實的人,一定也會這麼做。這可能成功,也可能只會把兇手趕到更遠的地方,如果他認出那些誘餌的話。但你必須冒險碰運氣,同時心存希望,你總得做些什麼。
「好吧,艾德華。我試試看。」
「我或許能想想辦法。」
https://read.99csw.com「才怪。只是讓案情更膠著而已。」
「唔……」謹慎說道。「也許。」
「什麼事?」
狄雷尼聽得出佛格森已經沒耐心了。
「當然也包括他。但受影響最大的會是包利組長,他一定會收到成千上百的假線索和假自白,這些當然都得查證。而且也可能會有人模仿這手法,在城內其他地區犯下傷害和殺人案。這種事常發生。但別被唬住了。到頭來他們都會被肅清……」
「我會逮到他的。」
「到時候把你的列錶帶來。」
「不客氣。」
「吉爾伯特皮夾放在他身旁人行道上,就像隆巴德案一樣。現在有警員在他家,試著查出有沒有什麼東西不見。」
「原封不動?」
「我想是吧。你要我回電給你,告訴你我查到的任何消息?」
幾分鐘內索森便回電,聲音有睡意但沒怒氣。
「那就好。」
然後有鈴聲,不是巡邏車的警笛,也不是消防車的水牛般鳴聲,而是救護車的警鈴,愈來愈近、愈來愈響。他從睡夢中浮出,伸手摸索電話。
「我是。」
「不知道。他個子很矮,大概五呎六、五呎七。兇手從前方攻擊,穿刺傷在頭骨高處,差不多在原有發在線一吋左右。」
「男朋友是醫生或學醫的嗎?」
「你儘力了。回家去試著睡一下吧。」
「如果傷口類似隆巴德的致命傷,包利組長會試著找出隆巴德和這個伯納·吉爾伯特之間有什麼關連。如果找不出——除非純粹湊巧,否則我也不認為找得出關連——他會明白這兩人都是偶然遇害,兇手是個瘋子。然後他會去查附近五州範圍內的每一所精神病院,也會派人去查私人開業的醫生和心理治療師和最近出獄的犯人,把全城所有神經病都找來問話。他會做該做的事。」
「你打電話給包利組長了嗎?」
「髮油?」佛格森問。「髮油。」佛格森說。「髮油!」佛格森叫。「我的老天爺,艾德華,你從來不忘記任何事,是吧?」
狄雷尼沉默片刻。咒罵自己說漏嘴。那列表最他的。
「沒錯。」
「當然。每個命案受害者都會。疑似受害者也會。」
「老天哪。我想是。」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
「只是一張蠢列表,寫出我對兇手的懷疑事項。全是煙霧而已,我什麼都不知道。」
「艾德華!」他說。「你怎麼樣?我才剛現場檢查過一個秀色可餐的小妞。年紀最大不超過二十六七,漂亮透了https://read•99csw•com。」
「我確定。」
「這樣就夠了。你會再跟我聯絡?」
輪到索森沉默片刻。然後……
「我會試。還有嗎?」
「我不打岔。」
「是的。」狄雷尼溫和說道。「我知道你的意思。」
「艾德華。」佛格森說。「我愛死你了,真的。你老是說『我要兩樣東西』或者『我想請你幫三個忙』,可是然後你總是說:『哦,還有一件事。』你太妙了,好吧,你的『還有一件事』是什麼?」
「沒有,沒派給我。」
「他們判斷還有多久?」
所有困難的案件最後都會來到這複雜的一點:兇器、方式、動機、嫌犯、不在場證明、時機。他得把道些全在空中輪番拋接,接了又拋,每一秒都看著它們全部,放鬆大笑。
「我是佛格森。我累了,我困了,我煩了。所以我很快說一遍,別打岔。」
「不了,你應付得來。一切照章行事。送哪家醫院?」
「我會施壓的。艾德華……」
狄雷尼向後靠坐,瞪著紅點。他給包利組長三天時間去確認兩名被害人之間毫無關連,然後包利會推論兇手是心理變態,接著便會做狄雷尼向索森副督察提過的那一切事情。
「我們不都是這樣?」
「還有一件事……」
「我是索森。我現在在第二大道一間酒館打電話。我到的時候吉爾伯特已經送去醫院了,布羅頓和包利跟他在一起,希望他會清醒過來,說些什麼。」
「他會恢復意識嗎?」
「從此時此刻到一星期左右,他的心臟沒那麼強壯。」
「我在想,不知這案子有沒有派給你?」
佛格森咒罵起來——罵得又凶又狠——狄雷尼微笑著輕輕掛上電話。然後他上床,但睡不著。
「你知道,艾德華,你用一頓爛午餐想換的東西還真多。」
他跟索森副督察又談了一會兒,兩人同意:既然朵夫曼新近被指派為二五一分局的代理局長,且既然索森管的是巡察部的人事部門,索森前往吉爾伯特遇襲現場——表面理由是看看朵夫曼處理得如何——完全合乎邏輯。索森答應儘快打電話給狄雷尼,並試著親自查證伯納·吉爾伯特皮夾里是否有身份證件不見,以及受害者是否使用髮油。
「親愛老母。」
「吉爾伯特幾乎完全禿了。朵夫曼說只有兩耳上方一圈稀疏灰發,但前額沒頭髮。他戴著帽,所以我想帽子的質料有些被刺進傷口。老天爺,艾德華,我不喜歡這種工作。我看到他倒下的地方那些血啊什麼的。我想回去管我的九*九*藏*書人事紀錄就好。」
「對,那樣做不明智。確定是隆巴德類型的案子?」
「如果你跟慈悲聖母的醫師講上話,或者你負責解剖,查一下被害人有沒有用髮油,好嗎?」
「就是這番跟布羅頓的過節倒是小事。你了解嗎?」
狄雷尼不打算睡,到廚房燒水準備泡速溶咖啡。等水滾的時候,他回書房,從角落一個柜子拉出一面三乘四呎的布告板,上面有一張他用圓釘釘的黑白的二五一轄區街道地圖,地圖上覆一層可以擦乾淨的透明塑料片。這張地圖是分局長辦公室牆上那張大地圖的縮小版,過去值勤時,狄雷尼用這張地圖標示破門侵入、搶劫攻擊等街頭犯罪的發生地點。
「原有?」
「好吧,就假設它是,布羅頓現在會怎麼做?」
「皮夾里有錢嗎?」
「打了。」
「慈悲聖母。」
「不會。布羅頓手下有將近五百名警探,我想每個警探最少有三四個網民,這兩千個眼線遍布全城,目前卻一無所獲。如果有個神經病在外作亂——一個有紀錄的神經病——一定有人會知道,或注意到哪裡不對動,或聽到什麼風聲。我們這個兇手是新人。八成沒有紀錄。八成看似正常。我在自己的列表上已經把他列為長相好看,可能穿著講究。」
「希望你能,如果他死掉的話。」
這是他又愛又恨的一件事:恨,因為它讓他思緒流動不停,無法入睡;愛,因為這是一項挑戰:他能同時在半空中拋接幾個柳橙?
「我知道的都已經告訴你了。」
「但你能不能想想辦法?」
「你確定?」
狄雷尼朝電話皺眉。「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可能不重要。但你可不可以查一查?」
一陣沉默。
「我又不是主任法醫,艾德華。只是其中一名奴隸而已。」
現在處於阻塞狀態,一切都卡住都歪斜,但他開始看見關鍵點,看見該鬆脫的部分。然後一切便會流動。現在的複雜並不令他擔心,他可以接受,還可以接受更多。儘管來吧!是人做的事,更有能力的人便能反轉。這是個愚蠢、傲慢的信念,他承認。但如果不相信這點,他真的就該改行了。
「好。我想我現在要回家試著睡一下了。」
「可不可以先等我看過關於這個伯納·吉爾伯特的報告?」
「還有局長。」
他幾乎打算放棄,試著在天亮前睡幾個小時,這時電話響了。他伸手接起,再度納悶自己的人生有多少時間花在這把他耳朵壓得又扁又膩的該死的黑東西上。
又一陣沉默。然後九九藏書……
「麻煩你了。拜託。還有,醫生,要是這人死了,會驗屍嗎?」
「這點也沒什麼安慰。我不能到場。」
「死了?」
「還有一點。如果這個伯納·吉爾伯特死了,情況又證明跟隆巴德案類似,報紙會聽說,所以你最好準備面對『瘋狂殺手大開殺戒』之類的報導。一定會變得很棘手。」
「謝謝你,醫生。你幫了大忙。」
「你這就打岔了。伯納·吉爾伯特,白人男性,年約四十,身高五呎六或五呎七,體重一百五左右。醫學術語我就不講了。絕對是隆巴德式的傷口。從前方打下。穿刺傷口在一般發線上方兩吋左右,但這人幾乎全禿了,這就回答了你的髮油問題。」
「老天爺。」索森細聲說。「看來你說對了。」
「你這王八蛋,」佛格森終於說,「你真嚇人,你知道嗎?如果你有興趣,那男友是藥劑師。」
「謝謝你打電話來,巡官。」
「很懷疑。」
「很好。」
「你要不要過去?」
「隨時效勞。」佛格森向他保證。「歡迎哪天凌晨兩點再打電話來。」
掛上電話,狄雷尼從上層抽屜拿出「嫌犯」那張列表,一項一項看過。索森告訴他的內容沒有抵觸他記的任何一點,事實上,他的假設可說更鞏固了。揮動打在矮個子男人頭上高處的傷口,當然指向高個子兇手。但從後方攻擊隆巴德那麼成功,為什麼這次從前方攻擊?吉爾伯特難道沒看見對方出手,不能閃躲或舉起手臂擋一下嗎?猜不透。
「嗯,快去吧。」
「我敢說那些都不是重要的事。好吧,如果我負責大開膛,會記得檢查一下頭髮。我現在當然不會用這種問題去吵慈悲聖母的急診室醫生。」
「嗯,我會試試。你還需要什麼嗎?」
「我是朵夫曼。東八十四街發生一起傷害案,差不多在第一和第二大道之間,聽起來很像隆巴德案。受害者身份暫時指認為伯納·吉爾伯特。他沒死。他們正在等救護車。我正要趕過去。」
「我會假裝沒聽到。傷口裡的異物來自他戴的氈帽。穿刺深度約四五吋,往下彎。他重度昏迷。癱瘓。預后:不佳。有問題嗎?」
他繼續瞪著地圖上塑料片的紅點,啜著黑咖啡,試著計算百分比和機率,這時書桌上的電話響了。才一聲就被他一把接起。
「什麼列表?」
「隊長?」
「朵夫曼告訴我有。他想大約五十元。」
「有時候會。」狄雷尼隊長承認。
「法律上不是。」
「什麼事,艾德華?」
「朵夫曼應付得怎麼樣?九_九_藏_書」
現在他拿面紙擦乾淨塑料片,回廚房泡杯黑咖啡,端回書房坐在書桌旁,面對地圖。他削尖一枝紅色油性鉛筆,小心標上兩個粗點:七十三街隆巴德被殺的地點,以及東八十四街吉爾伯特遇襲的地點,兩點旁各寫上被害者的姓氏和案發日期。
「當然。」
「不曉得。我是個差勤的偵探,我承認。」
「我現在在家裡打電話,但事情很重要。二五么又發生了一件隆巴德型態的傷害案。八十四街。受害者身份暫時指認為伯納·吉爾伯特。他還活著。他們要送他到慈悲聖母醫院。我只知道這些。」
「我知道。」佛格森嘆氣。「『還有一件事情。』」
「那是當然的。醫師有沒有判斷吉爾伯特存活的機率如何?」
那是個模糊的夢。他尾隨一人走過霧蒙蒙的街道。其實不是人,只是有個東西在那裡,有個形體在昏黃的朦朧中。就像法蘭克·隆巴德被殺的那一夜:橙黃燈光和細雨。
「我想也許你和強森和我最好見個面。」
「我知道。所以你不曉得他用不用髮油?」
「死透了。看起來是心臟病發,但你不覺得很怪嗎,艾德華?秀色可餐的小妞有顆破碎的心?」
「你認為會有用嗎?」
「我在想,不知你能不能打電話給慈悲聖母的負責醫生和外科醫生,問出那是否真的是隆巴德類型的穿刺傷,他會不會活下來,還有——你知道——任何他們願意告訴你的事。」
他還沒報上姓名,就認出朵夫曼的聲音。
「你不會忘記驗屍的事吧。」
「他有點緊張。」
「我是艾德華·X·狄雷尼隊長。」
「已婚?」
「如果有,查兩件事……被害人的皮夾里有沒有什麼東西不見?尤其是任何身份證件?其次,他是否使用任何種類的髮油?」
然後他開燈,穿拖鞋,套上睡袍,下樓到書房,一路走一路開牆上的開關,最後打開書桌燈。屋裡又冷又潮,他在睡袍外披上大衣……然後翻看桌曆:法蘭克·隆巴德命案發生迄今二十二天。他仔細把這一點寫在另一頁上,然後打給索森副督察的留言服務,留下姓名電話。
「好吧。」狄雷尼鬱悶地說。
「當然。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什麼感覺?」
「如果這人死了——這個伯納·吉爾伯特——你可能負責驗屍嗎?」
「哦,等一下。」狄雷尼說。
佛格森的笑聲幾乎震破他耳膜,狄雷尼把話筒拿在半空中,直到醫生笑完。
「如果我查到任何東西的話。如果你沒我消息,就表示我交了白卷。」
「非常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