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他起身,走到那座門已拉開的櫥櫃。杰特曼轉頭望著他伸手將那面小圓鏡翻轉到一邊。
索爾·杰特曼一直想要打岔,但他聽了許久,只能目瞪口呆。他癱坐在椅子上,像被人用鐵鎚打扁了般。他瞪著狄雷尼,垂頭喪氣。
「我也是,」她說。「只可惜燈卻忘了關,到早上還亮著。」
「組長……」他欲言又止。
「快了。或許下星期。」
「留在這裏,」狄雷尼告訴那個技術人員。「繼續錄。」
「天啊!」狄雷尼氣喘如牛。「把她帶到另一個房間內,坐在她身上!」
「不能有任何動作,」他壓低聲音警告。「想咳嗽或打噴嚏就忍一忍。」
「像關燈一樣,一閉上眼就呼呼大睡。」
「依我看,介於兩者之間,」狄雷尼思索著說。「大約十至十五年之後才能假釋。十五年,杰特曼先生。或許是在大草原區,或者也許是在阿提卡。類似這樣的荒郊野外。」
「嗯,」狄雷尼點點頭。「好吧,其實那正是我要告訴你的:你如今過的是什麼生活,以及以後你將過什麼樣的生活。你什麼都不用承認,我不是要求你認罪,我只是要你看看這個,拜託。」
「噢,當然。」
「我得走了,」他說。「等我回來。」
「你帶錢來了?」她問。
「沒錯,長官。我們逮捕他時,會將他的權利讀給他聽。」
布恩將嘴唇湊近到無線電對講機,按下發話鈕。
「讓我告訴你,」狄雷尼發出囈語般的聲音說:「我這輩子一直想開一部勞斯萊斯,卻始終未曾如願。我想我會給蒙妮卡一個驚喜,租一部豪華,大型的黑色勞斯萊斯。她會心花怒放,孩子們也會樂不可支,而我則是藉此慰勞自己。大約要開上八個小時吧,我想,所以我想我們可以帶一籃食物,在路上吃午餐。你知道,冷盤的炸雞與馬鈴薯色拉。類似那樣的菜色。」
「你以為我是什麼……」
「怎麼樣?」
「很好,」蒙妮卡表示讚許。「你越來越重,快像頭熊了。問我:我最清楚。」
「你當然殺了他,」狄雷尼說。「你知道,我們知道。你出於好奇,也會想要知道我們掌握到了什麼。好,首先,我們掌握了動機。你發現麥蘭將穀倉內的畫作偷偷拿去委託貝拉·莎拉珍變賣。那是他的畫作,他可以隨意處置。可是依照你的想法,那些畫作既是多拉與埃米莉·麥蘭的遺產,也是你的遺產,已經病危的維多·麥蘭是在搶奪你的財產。瘋狂。不僅如此,他還因為賣掉越來越多的麥蘭畫作而使行情下跌。對吧,杰特曼先生?所以你和他因此大吵一架,他告訴你操你的。對吧,杰特曼先生?」
「永遠不會,」她發誓。
「我老實告訴你吧,杰特曼先生,」狄雷尼終於開口了。「我不認為檢察官會以一級謀殺罪起訴。」
「上!」他大叫。「逮住他!」
「臆測,」狄雷尼複述了一次,笑了出來。「一個法律術語。你經常和已故的朱立安·賽門打手球,對吧,杰特曼先生?對了,你有沒有注意到我都稱呼你杰特曼先生,而不是叫你索爾?那不是照教科書的規定做。警察的心理戰術是在與嫌犯交談時,稱名而不道姓,那可以壓抑他們的氣勢,給他們下馬威,使他們沒有尊嚴。那如同在偵訊一個人之前,先將他的衣服剝光。不過我不會這麼對待你,杰特曼先生;我對你的智慧深表佩服。」
然後狄雷尼穿戴完畢,並配掛上腰間的短管槍。他將在麥蘭老家穀倉拍攝到的拍立得照片塞入外套口袋內。最後他也帶著他的手銬,用手帕包著以免叮噹作響。
他笑著拍拍她靜脈浮現的臉頰。如果她會怕,他也看不出任何徵狀。他走入黎姿家,將浴室門鎖上。他們坐定位等著,從屏幕中監看裴媽媽,她在她的住處四處走動,沖了杯咖啡,坐下來邊喝邊翻閱一本西班牙文的雜誌。當她拿著空杯子到洗滌槽時,他們看到她在一幅聖像海報前停下腳步。她的口中念念有詞,然後在胸前畫了個十字。沒有人笑。他們都默默等著。
果園街早已有熙來攘往的購物人潮,狄雷尼先巡視那部裝有電子器材的麵包車,負責跟監的人員,以及裴媽媽家與黎姿家。他發現每個人都到齊了,獨缺埃布爾納·布恩,他打過電話表示會在十一點抵達。
「我不會再說任何話了,」杰特曼說。
「好久以前的事了,」杰特曼低聲說著。「很久了……」
「狗屎,」索爾·杰特曼說。
狄雷尼點點頭。杰特曼取出一把黑色的小梳子,開始梳理頭髮。然後他掏出手帕,輕拭著他臉上的小刮痕。
「就照你的要求。你和你女兒打算什麼時候回波多黎各!」
他笑了笑,幽默感也恢復了,他將空盤子放入洗滌槽。
「可以,」裴媽媽點點頭。「可以。」
「你先請,裴媽媽,」他很有風度的說。
最後,氣喘吁吁、汗流浹背、破口大罵,這個抓狂的女人總算被拉開。
三
事情發生得那麼快速,那麼突然,因此一個調查委員會在事後看錄像帶時都同意,那無法避免。
「懂了。遵命。完畢。」
「我看過更悲慘的,」狄雷尼聳聳肩。「你不是曾告訴過我,你是來自艾薩克街?你一定也曾經住在類似這樣的公寓內。」
「你沒有九-九-藏-書搞清楚,杰特曼先生,」他輕聲說道。「你有點驚慌失措,對吧?獵犬已經嗅到你腳跟了,而你親愛的摯友則面臨做偽證的指控。所以你必須除掉他——對吧?等一下,等一下,」狄雷尼說著,舉起一隻手。「讓我說完。此事尚未對外公布,不過我們知道朱立安·賽門不是被燒死的。嚇一跳吧!他是先被殺害之後才遭焚屍的。肺部的分析已經證實了這一點,法醫也在他的背部找到多處刀傷。勘驗人員認為現場曾潑灑威士忌以確定整個地方會『付之一炬』!他們找到了空酒瓶。真浪費!噢,是的,我們知道賽門怎麼死的,杰特曼先生。我們派人拿你的照片給賽門那棟大樓的住戶、計程車司機看,問遍附近地區。遲早我們會找到『某人』看到你在現場或在附近。所以如果我是你,我就不會太過依賴你已故的好友的供詞,當做你在麥蘭案的不在場證明。」
「所以,已經玩完了,」狄雷尼意氣風發的說。「國稅局今天上午已經接獲通知,我想他們應該已經趕過去了,正在清點中。當然,他們會偵訊多拉與埃米莉·麥蘭。我猜多拉會先招供,她很軟弱。她會供出你和賽門。」
「我想那是『你的』椅子,」他笑容可掬的說。
「十五至二十五年,組長,」傑森的聲音如雷貫耳。
他跳出窗外,有如跳水選手由跳板上一躍而下,雙臂展開,頭往下栽。他的腳趾甚至沒有踢到窗檯。
狄雷尼判斷,他是在拖時間。為什麼?沒有膽量下手?等桃樂絲?什麼原因?
他先等她坐入那張扶手椅,然後自己再優雅的坐在那張直挺挺的椅子上。他將包裹放在桌上,漫不經心的翹著腳。
索爾·杰特曼猛然站起來,彷佛是被上帝一手揪起來似的。
「他僱用我女兒,」裴媽媽說。「那個畫家。當他的模特兒。我星期一陪她再過去,一個警察在那邊,他看到我們了。」
他慢慢走入浴室。這時他走出畫面外了,不過他們可以聽到他試著打開通往黎姿家的浴室門。
「噢,當然,請進。」
他們短暫的擁抱一下,她吻他的下巴。「保重,」她輕快的說。
「警方是何時找你去指認我的照片?」杰特曼問。
索爾·杰特曼吃了一驚,將翹起的腳放下。然後他望向狄雷尼組長,充滿期盼的略微向前傾身。
「談到美夢成空,」狄雷尼繼續說:「你美好的未來也幻滅了,對吧?我想你已經將你所擁有的最後一幅麥蘭畫作也出售了,杰特曼先生。」
「好,」他說。「我想見見她。我可以坐下來嗎?」
「那是你和我的說法不同,」杰特曼說。
他跨大步走入裴媽媽家。傑森正將被撞得七葷八素的杰特曼一把揪起來。布恩將他的左輪比向杰特曼的牙齒。裴媽媽退到一邊去,她面對著他們,背靠著牆壁,虛弱的喘著氣。狄雷尼掏出他的手帕,手銬掉落到地上。他沒有理會,只小心翼翼的用手帕由刀尖將那把刀子拿起來。他將刀子擺在桌子上,與那個已撕開的包裹放在一起。一個角落撕開了,他可以看到一迭裁割過的報紙。
「好刀,」他說。「法國制。高炭鋼。刀刃M?耐用,不會磨損。那或許曾用來戳刺麥蘭及賽門;刀刃的長度與寬度都與法醫驗屍報告中的傷口吻合。我告訴你,我永遠不會用這樣的刀子殺人,杰特曼先生。首先,刀刃太薄,或許會刺到肋骨,因而斷裂。此外,無論你怎麼洗,都無法將有木質刀柄的刀子清洗乾淨。告訴他,小隊長。」
狄雷尼揪著傑森的臂膀,猛力搖晃,點頭示意。傑森迅速走到浴室門邊,手輕輕按在門把上,回頭望著狄雷尼。狄雷尼朝布恩也比了比。布恩起身走到傑森身後。他由臀部上方的槍套內掏出左輪,將保險栓撥開,也回頭望向狄雷尼。兩個警察都神經緊繃,神情凝重,嘴唇微張,露出潔亮的牙齒。
「你女兒呢?」他開心的問。
「帶子還夠嗎?」他問那個技術人員。「還很多,組長。多得是,」
布恩趕過來了,回報搜索票已經批下來,還有兩位刑警正待命要在中午前往搜查索爾·杰特曼的住處及辦公室。
「蘿莎·裴?」
裴媽媽將下巴朝桌上那個包裹比了比。
「好。繼續錄,直到我叫你停。」
「八至十年,」布恩說。
「我就是。我能進來嗎?」
「唔……不是,」組長說。「不盡然。看看這個……」
沒有答腔。狄雷尼讓這陣沉默持續一陣子,蹙著眉,低頭望著自己彎起的手指頭。傑森靠在門口,不斷的將身體重心變換到另一腳。布恩小隊長文風不動坐著,眼睛不曾離開索爾·杰特曼身上。
他挑了一張管狀的鋁製椅,將椅子拉離桌邊,面向那張扶手椅,再做了個手勢。
「你說你永遠不會回來?」
「噢,」她說,眼睛睜大。「你今晚留下來,陪我喝?」
他的身體往前傾,踉跟蹌蹌往敞開的窗戶跑了三步。
「唔,」他自言自語:「他終究還是沒能逍遙法外,是吧?」
「很悲慘的地方,」他裝出發抖的樣子說著。「怎麼有人能住在像這樣的……」
他再度坐回那張扶手椅,身體往後靠,雙手手指交叉擺在腹部。他若有所思的望著索爾·杰特曼。「現在我們來談談維多·麥蘭謀殺案,」他說。「預謀殺人,因為兇https://read.99csw.com手隨身攜帶一把刀。他並不是一時氣憤隨手拿起武器殺人;他帶著自己的武器去行兇。那在任何國家的任何法庭都是預謀殺人。」
「噢,我剛才沒有提到,」狄雷尼說著,輕輕彈了一下手指。「我們申請到了一張搜索票,搜查你的住處及辦公室。他們去尋找我們在麥蘭的畫室內拿走的那三幅素描——也是你由我家裡拿走的。你想他們找得到嗎,杰特曼先生?」
「你確定你看到的是我,裴媽媽?」
「我沒有做,」杰特曼喃喃說道。
「是啊,」狄雷尼說。
他們看到杰特曼望向那些傢具。他走向一張有椅套的扶手椅,隨後又改變心意。
「不,」杰特曼簡潔的說。
「蕾貝嘉與布恩呢?」狄雷尼突然說。「我們是否應該邀請他們同行?」
杰特曼拿到的不只是一杯,而是兩杯水。他將兩杯都一口氣喝完,以那條已經弄髒了的手帕擦擦嘴。他環顧四周。他似乎受到懲罰了,但尚未被擊敗。他眼中露出一絲光採。他試圖微笑,結果像是傻笑。
「臆測,」杰特曼說。「純屬臆測。」
一直沒有人說話,他們看著手錶顯示11:30,11:45,12:00,12:15。到了十二點二十分,傑森喃喃說道:「來吧,來吧!」
「天啊,蒙妮卡,」他不滿的說:「你想必把我當成老古董了。」
「我並不是說你會因為逃漏稅而坐牢,」狄雷尼說。「你或許會,不過我不認為聯邦政府會起訴。他們會樂於增加這一大筆收入。噢,你會被處以罰款及緩刑,當然,也會查你的私人賬目。不過我不認為有人會因此而坐牢。當然,那意味著多拉與埃米莉·麥蘭的美夢成空,不過埃瑪與泰德則會成為千萬富翁。我對此並不特別感到滿意,你呢?」
狄雷尼一手由她身後攔腰抱住。布恩與傑森則將杰特曼拉向另一個方向。可是他們無法將裴媽媽拉開。她緊緊抓住杰特曼,狠狠揮拳揍他的頭部,並朝他臉上吐口水。又抓又咬,還用頭撞。五個人拉扯成一團,緊緊糾纏在一起,設法站穩腳步。
「動機、機會、兇器,」狄雷尼組長冷峻的繼續說道。「而現在,除此之外,我們還逮到你意圖教唆做偽證。已經錄像存證。除此之外,還有以致命武器攻擊。你覺得聽起來如何,杰特曼先生!」
杰特曼被他撞飛了起來,頭髮飛散,刀子也飛開了,手腳亂舞。他的身體癱軟,一半摔落在床上,一半掉在床外,然後緩緩的滑落到地板上,傑森一隻大腳重重踩在他的後頸上。
二
「是的,當然,」他咬著牙笑了笑。「說的也是。告訴我,是你去找警察,還是他們找上你?」
「你介意我抽根煙嗎?」索爾·杰特曼問。
「木柄以鉚釘固定在刀刃上,」布恩解釋。「不過無論你怎麼刷洗,血跡都會殘留在木柄和鋼鐵上。實驗室人員將鉚釘撥開,取下木柄,再檢驗鋼質部分的血跡。然後他們再由木柄的內側取出小粒子,檢視『它們』的血跡。他們可以辨識那是動物的血或人血。如果是人血,他們通常會鑒定血型。然後再判斷那與賽門或麥蘭的血型是否相符。」
杰特曼緊閉著雙唇,咬牙切齒。他翹起腿,手指頭在膝蓋上拍打著。他不願與狄雷尼的眼光接觸,只望向敞開的窗戶,看到一座屋頂,一大片藍天,一朵白雲懶洋洋飄過。
「我流血了,」。他說。
「你當然是,」艾德華·X·狄雷尼和藹可親的說著,隨手點了根雪茄。
她再度點點頭。「不過我告訴他們我不確定。」
「好,那麼說,你們在竊聽我的電話,所以你們才會知道我會來這裏。竊聽電話是非法的。」
「好,」狄雷尼說,拍打膝蓋。「動機就談到這裏為止。這邊有些線索,那邊有些線索,不過我想再深入挖掘就可以拼湊完整。接下來我們談機會。我想賽門律師告訴你,我們已經拆穿了你由他的後門溜進走道的小技倆了?你想必是那麼做的,你知道,因為賽門說你在他辦公室內的那個時段,裴媽媽及桃樂絲也看到你在麥蘭的畫室附近。」
狄雷尼隨後將裴媽媽拉到一旁,要她坐下,將她應該說什麼、做什麼,再演練一遍。她在他授意之下,穿上她最老舊的衣服,一件褪色的人造絲質寬鬆長袍。她腳上套著已磨損的無後跟拖鞋,而且她脂粉未施。他覺得她看起來蒼老、疲憊、柔弱。他希望索爾·杰特曼也會有這種感覺。
「你挑出我的照片?」
布恩說得對:傑森動作真快。傑森推開浴室門,一個箭步沖了過去。布恩緊隨在後,兩人都高聲大吼。杰特曼愣住了,被吼聲震住了。他轉過頭,脖子緊繃,臉孔扭曲。裴媽媽趕忙低頭,彎下腰,背部繃緊。那把刀已經高高舉起,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們朝屏幕湊近了些。
「聽起來很正點,」小隊長笑著說。「把我們算在內吧。一部勞斯萊斯,嗯?你可相信我還沒坐過那種車子呢!」
他再回到房內,仍在東張西望。
布恩震縮了,傑森不寒而慄。狄雷尼以前曾聽過那種聲音,他緩緩閉上眼睛。
狄雷尼組長張開眼睛,瞪著天花板。
索爾·杰特曼輕輕悶哼了一聲。他的眼光由狄雷尼read.99csw.com身上移開,往上移過天花板,停在敞開的窗戶之外的夏日藍天。
「五千?小鈔?」
「他們會過去,」布恩向狄雷尼保證。「他們都是優秀的探員,他們會騙過管理員。」
她點點頭。
布恩表示要開車送狄雷尼回家,狄雷尼欣然同意。他們花了好一段時間才駛出車水馬龍的市中心,不過他們一進入第三大道,車流就開始順暢,布恩高速行駛,趕上一路綠燈。
「誰?」她叫道。
「當然,」狄雷尼說。「傑森?」
狄雷尼望著其他幾人:布恩、傑森、那個電子專家。
隔天早晨狄雷尼正在著裝時,電話響了,是布恩。他為了一大早就打電話而致歉。布恩想知道他們是否應該派人去跟監索爾·杰特曼,以防他決定潛逃。狄雷尼考慮了片刻,然後決定不要。
「給他五分鐘,」他低聲說。「然後到對面來支援。懂嗎?」
「那是他的證詞與她們的證詞有出入,」杰特曼憤怒的說。
杰特曼比了個隨他去的手勢。
狄雷尼走回他的椅子,將眼鏡放回上衣口袋。然後他又折回去再度檢視那把刀。
「以致命的武器攻擊,」狄雷尼冷冷的說。
「在酒館,」裴媽媽說。「買東西。她很快就會回來了。或許十五分鐘吧,頂多半小時。」
他點點頭,捏著香煙的濾嘴,另一手弓成杯狀擺在香煙底下,四處張望想找煙灰缸。裴媽媽起身,走到廚房內。有一陣子她是背向杰特曼,狄雷尼提高警覺,不過那個矮小的藝術品業者文風不動。裴媽媽拿了個碟子回來,他們將香煙捻熄。狄雷尼發現他自己緊抓著膝蓋,他強迫自己將雙手放鬆。
「十至十五年,」狄雷尼點點頭。「一個高明的律師可以替你爭取到。一個高明,『昂貴的』律師。你的畫廊當然就關門大吉了。反正沒有麥蘭,你也撐不下去了;我們很清楚這一點。還有你那棟美崙美奐的豪宅。你那些精美的收藏品。你知道,杰特曼先生,我想那是我見過最富麗堂皇的住家了。真的。我記憶猶新:那些柔軟的地毯、榆木高腳衣櫥、潔亮的木質傢具與閃閃發光的銅器。一切都相互輝映。你說得對,那是一個夢境,一個美夢。當然,這下子全都幻滅了。我想國稅局會將你那些收藏品拍賣,藉此扣抵你的罰款,或是你必須變賣來償付你的律師費。這些精美的物品會落入別人手中。你美輪美奐的豪宅則會被變賣一空,美夢幻滅。」
「鎖住了,」裴媽媽說。
「噢,當然。不過隔壁那一家不在。」
「我沒有殺他,」杰特曼仍不鬆口。
「你還真精明,」他笑著說。「很有頭腦。好吧,我很高興你打電話給我,我們能夠碰面。對彼此都有利,不妨這麼說。」
傑森沒有去奪刀。他沒有揮拳,沒有空手道的砍劈。他只是整個人結結實實朝杰特曼衝過去。他撞上杰特曼后還設法繼續往前跑,膝蓋抬高,踩在光亮的油布地板的腳有點打滑。
「不曉得他們怎麼辦到的?」杰特曼說。「好吧……沒關係。我還是搞不懂他們怎麼能弄到你和你女兒的畫像。你知道嗎!」
「我想打電話給律師,」杰特曼說。「我知道我的權利。」
「哎,算了,」布恩說,凝視著前方。「我猜是我想太多了。」
「天啊,這裏真熱,」狄雷尼說著,起身大步走向那扇大窗戶,拉扯老半天,才將窗戶拉開。他往外傾身,手托在窗台上,做了個深呼吸,然後往下俯瞰。他再回到房內,拍拍手上的灰塵,讓窗戶敞開著。「六樓高,底下是一片水泥地,」他說。「他們真應該加裝鐵窗才對。好吧,反正我們先讓它通風一下。」
「他們需要吸墨紙,」布恩說。
「我的后口袋有一把梳子,」他說。「我能否拿出來?」
索爾·杰特曼的屍體裝在藍色的塑料屍袋內運送到停屍間,水泥地上血跡斑斑的凹陷處灑上了木屑。
「是。你是杰特曼先生?」
他們聽到裴媽媽家的門口傳來敲門聲,看到裴媽媽愣了一下,然後緩緩朝門口走去。
「停下來了,」無線電中回報。「四下張望。看著那棟建築物。走上樓梯。他上去了。」
他起身走到桌邊,俯下身湊到那把刀子上頭。他的鼻子幾乎碰到刀子。然後他戴上眼鏡,再度俯身。
「你將我女兒關進衣櫥里,你這混賬!」狄雷尼朝他咆哮。
十二點二十六分,布恩小隊長佩戴的那部無線電對講機傳出聲音,對街的監視人員說:「他來了。由北往南。單槍匹馬。」
「噢,我明白了。運氣不好,我是說,對我而言,」他匆匆補充。
他瞄向那個開著的櫥櫃、小廚房,再由浴室開著的門往內探視。
她站到一邊,然後索爾·杰特曼走入房內。他手上帶著一個用紙包著的小包裹。他環顧四周。裴媽媽將門關上,不過遵照狄雷尼的指示,沒有上鎖或加門鏈。
裴媽媽將頭垂下來,他們在黎姿家聽不到她的回答。
他伸出手,將那個包裹緩緩沿著桌面推向她。
她沖了過來,手指彎曲成爪狀,奮不顧身朝杰特曼撲了過去,他們來不及攔住她。她的模樣像是試圖爬到他身上去,一隻腳纏住他的腳,一隻膝蓋朝他的鼠蹊部頂過去,一手揪住他的喉嚨,手指頭朝他的眼睛扒過去。同時她高聲叫嚷,西班牙文與英文雙聲道,謾罵、詛咒、三字經,所有的髒https://read.99csw•com話全部出籠。
待一切該處理的都已辦妥后,已是午後時分。伊伐·索森副局長負責偵辦,將所有涉案者簽署的筆錄收齊,扣押那些搜證錄像帶,也發了一份新聞稿給各報社,還同意接受電視台簡短的專訪。
他由外套口袋內取出用拍立得拍下的照片,傾身向前,遞給杰特曼。杰特曼望向最上面那一張,然後匆匆將整迭看完,垂頭喪氣坐在椅子上,整張臉已經無精打采。他心灰意冷的將照片朝桌上一扔。
「我以為你是……」
「噢,當然,隨便坐。」
「我們早餐時就別打情罵俏了,」他說。「你睡得可好?」
「就是這麼做的,」狄雷尼點點頭。「這把刀也會這麼處理。」
他回到裴媽媽家,將浴室兩面的門都拉上。他們讓索爾·杰特曼坐在一張鋁椅上,面對著那扇大窗戶。布恩小隊長另拉了一張椅子,狄雷尼則坐在扶手椅上,傑森背靠著門站著。
「我想你會找一位高明的律師,他會幫你安排一些答辯協議,並建議你訴請有罪,藉此換取較輕的刑責。或許是二級謀殺罪。如果他是一個『非常』高明的律師,他甚至可能會幫你爭取到過失殺人的罪責。重點是,無論你怎麼動腦筋,都得去坐牢,杰特曼先生。別想脫罪了。傑森,你要不要猜猜看?」
畫面中可以看到裴媽媽在拆那個包裹。那個包裹用膠布緊緊的包著,她費儘力氣想要拆開。
「小隊長?」
「法令是這麼規定的,」狄雷尼說,攤開雙手。「我想我們可以在這裏坐幾分鐘,輕鬆一下,喘一口氣,聊一聊。聊聊你為什麼要持刀攻擊那個可憐的婦人。」
他們聽不到響應聲,不過裴媽媽已將鎖打開,放下門鏈,將門拉開。她的身體擋住他們的視線,不過他們可以聽到聲音。
他跳了出去,展翅翱翔。他們聽到他落地時的響聲。
「王八蛋!」她大叫:「混賬!」
「樂意之至,」布恩立即答應。「謝謝你,長官。我會問蕾貝嘉;我相信她會贊成的。不過為什麼要租車?可以開我的車。」
「我聽到他過世的消息相當震驚。」
狄雷尼凝視著他思索了片刻,然後嘆了口氣。
索爾·杰特曼這時就在她的正後方,距離幾呎遠。他將腿略張開些,打起精神,手也緩緩由口袋抽出來。狄雷尼看到寒光一閃。
「好地方,」杰特曼隨口說了聲,四下張望。
「麻煩?」裴媽媽說。「是『你』有麻煩。我沒有麻煩。」
他說話的語氣有如在吟誦,有唱歌的韻味。他隱約可以聽到遠方傳來街道上的聲音:小販的叫賣聲、車聲、喇叭聲、叫聲。不過屋內的其他人只聽到狄雷尼低沉柔和,像夢囈般的說話聲音,讓他們痴迷。
「如果他發現有人跟監,所有的安排全都泡湯了,」他告訴布恩。「我們只能相信他打算依照原訂計劃,與裴媽媽在中午碰面。」
「對了,」狄雷尼說:「七月四日那個周末,蒙妮卡和我要租部車子,開車前往新罕布希爾州探視兩個女兒。不曉得你和蕾貝嘉是否想要同行?」
「打開,」他沙啞著聲音說。「數一數。」
「謝謝,」他聲音微弱的說,口氣很誠懇。
「我也沒有,」狄雷尼面帶微笑。「現在我們有機會了。」。
「你恐怕是有所不知,」狄雷尼親切的說。「你在我們將你移送之前不能打電話,你甚至還沒被捕呢。我沒說錯吧,小隊長?」
布恩小隊長將左輪槍收起來。他上前一把擒住杰特曼的一隻手臂,傑森扭住另一手。杰特曼驚惶失措的張望著,頭髮與衣服都凌亂不堪。狄雷尼認為一切都已在掌控中了,這時裴媽媽離開牆壁。
「那一定很有意思,」蒙妮卡說。「不過我們要住在汽車旅館。你不會覺得難為情吧?」
「全成一場空,」狄雷尼再說一次。「那一切美好、柔和、華麗的珍奇古玩,和你即將前往的地方可是有天壤之別啊,杰特曼先生。十五年,你會待在一間十呎見方的水泥隔間里,還有兩個牢友及一個尿壺。而那些牢友!禽獸,杰特曼先生。粗暴的種馬,他們會要你對他們百依百順。真的是百依百順,如果你知道我說的是什麼意思。無法充饑的食物、單調無趣的生活,令你的想象力枯萎,你的期望也隨之枯萎。因為每一天都和其他日子一模一樣。『一模一樣』,杰特曼先生——而那十五年或許會像五十年或一百年或一千年,在你看來遙遙無期。不過那還不是監獄內最悲慘的一面,杰特曼先生。對你這種才智過人而且感觸敏銳、品味高尚的人而言,那不是最悲慘的。記不記得我們在你的畫廊內談論麥蘭的作品時,你說他的畫作是淫|盪的意念或概念?監獄就是醜陋的概念。那是全然的灰色,牆壁、衣服、甚至連食物都是灰色的。最後連老囚犯的皮膚都會變成灰色,靈魂也成為灰色。凄涼、黯淡。沒有明亮的顏色,沒有音樂,沒有歡笑聲或歌聲。放眼望去沒有任何美感。只有硬梆梆、灰沉沉的醜陋。瀰漫在各個角落。對向你這樣的人而言,那意味著——」
杰特曼沒有答腔。兩人都默不作聲好一陣子,然後……
「很好。你呢?」
然後他們一路無言,途經三十四街,車流量趨緩,布恩在駕駛座鬆了口氣。
一轉眼支持人員立刻由走道沖了進來,手中握著槍,在樓梯口待命的則穩穩站著。https://read.99csw.com他們見狀將槍收起來加入他們,將裴媽媽的手指頭一根根扳開,再將她的手臂扭到她的背後,狄雷尼則奮力摟住她的腰,布恩將她緊纏著的腳踢開。
「你在杰特曼跳樓之前和他談話時……我是說,談起他美輪美奐的豪宅,以及牢獄生活將如何悲慘……」
「你也來一根?」
「我沒有攻擊她,」杰特曼憤怒的說。「我只是拿刀子出來協助她拆包裹。」
一
「你知道,」他說:「這是廚師口中的剔骨刀。依我看那似乎是一組餐刀中的一把。很精緻也很昂貴。小隊長,我想我們最好派些刑警再回到杰特曼先生的住處,將整組刀具全部找出來,送交實驗室化驗。」
杰特曼悠哉的回坐,極為優雅的抽著煙,由於他的神態過於誇張,幾個正在監看的警察這才首次體認到,他有多麼緊張、焦躁不安。由黑白的監視畫面中看來,他似乎是穿著一件寬鬆的黑色西裝、白襯衫、黑領帶、黑鞋子。狄雷尼想,他看起來好像是一個小一號的葬儀社人員,狄雷尼也在忖度著,杰特曼會將武器藏在身上什麼地方,如果他帶著武器的話。
「我對此感到很抱歉,杰特曼先生,」狄雷尼話中帶刺的說:「不過你真的不能怪她。」
「等這件事情結束后,」他告訴她:「無論是成是敗,或沒有輸贏,我都會去買半加侖的頂級威士忌送你。」
支持人員將仍在又踢又吐口水的裴媽媽架入黎姿家。狄雷尼跟著他們進去。
那三張麥蘭的素描在杰特曼的住處找到了。蘿莎·裴領到了一百元的賞金,狄雷尼也沒有忘記送她半加侖的酒,裴媽媽選擇了蘭姆酒。搜證錄像器材全部拆除,裴媽媽家與黎姿家已儘可能恢復舊!
「一部攝影機,」狄雷尼向那個矮個子說。「可以錄下影像與聲音,就錄在錄像機里。還在錄。」
「一點都不會,」她說。「你是我所認識最年輕的老古董了。」
「我要喝一杯水,」杰特曼說。
狄雷尼轉頭朝門外死命大喊:「勃拉迪!」
他們都點點頭,眼睛盯著屏幕,等著……
「是啊,」杰特曼說。
兩人都開懷大笑,然後,他們邊吃早餐邊討論預計在七月四日美國國慶那個周末啟程的一趟旅行。他們打算租一部車,一早就出發,開車前往新罕布希爾州兩個女兒的營地,三天長假都去陪她們。
杰特曼驚慌失措。
然後他們測試噪音的程度,由傑森扮演索爾·杰特曼。重點在於要調整架設在黎姿家的那部屏幕的音量,讓他們可以聽得到,可是又不能讓音量大到會穿透兩戶之間的牆壁,否則杰特曼會聽到他自己的聲音回傳過來。他們盡量將音量調低,因此必須將頭湊在屏幕旁,而裴媽媽家則聽不到任何聲音。他們最後再檢視一次,確定沒有留下他們在場的任何跡象,然後便魚貫進入黎姿家,留下裴媽媽自己一人。狄雷尼最後一個離去。
杰特曼起身,遞出一個銀質香煙盒。他在點煙時,狄雷尼朝傑森點頭示意。他輕輕的,緩緩的將鎖打開。他們望著屏幕,杰特曼顯然沒聽到什麼動靜。傑森再躡手躡腳回到原位。
「刑警?」他說。「再回到我的住處?」
在黎姿家的狄雷尼組長拍拍傑森的臂膀,指向浴室門。那個大塊頭的黑人點點頭,緩緩起身,躡手躡腳朝浴室門走去。他將手指頭按在把手上,回頭望向狄雷尼。狄雷尼舉起手,示意傑森稍候。
「怎麼樣?」
布恩同意那樣或許最好,也坦承他感到忐忑不安。狄雷尼說那可以理解的,他自己也憂心忡忡,不過在最後關頭變卦經常會使很多精心設計的計劃因而功敗垂成,他要繼續照原訂計劃執行這場任務。他告訴布恩,如果他想找事情讓自己忙,不要為了擔心事情會出紕漏而坐立難安,不妨去打聽看看索森副局長答應要申請的搜索票是否已經核准了。如果已經批下來了,布恩就負責挑兩名好手去徹底搜查——不過在中午前先按兵不動。
「他的『證詞』,」狄雷尼說。「真遺憾他無法活著上法庭做證,是吧?」
他的早餐只喝了杯葡萄柚汁、一片沒抹奶油的土司及兩杯不加奶精的濃咖啡。
「好了,」狄雷尼意氣風發的說:「機會交待完畢。接下來我們來談兇器……」
「你和人共享浴室?」他淡然問道。
「幾天前,」裴媽媽說。「他們給我看了很多照片。『你看到的那個人是誰?』他們問我。」
四個人都重重喘著氣,在這間頂樓像個烤箱般的房間內,全身癱軟,筋疲力竭。布恩與傑森將他們的領帶扯開,領口的扣子解開。幾個人沉默了幾分鐘。然後索爾·杰特曼試圖抖落身上的灰塵。
「噢,天啊!」布恩呻|吟著。他跳了起來,沖向窗戶。他雙手撐著窗戶兩邊,小心翼翼的朝窗外傾身俯瞰。他轉身回屋內,臉色慘白。
狄雷尼嘆了口氣。「噢,杰特曼先生,你真的認為我們這麼做了?不,她是用一部私人的電話打的。我們已取得電話主人的同意,錄下那通電話。」
她站起來,走到桌邊,拿起包裹。索爾·杰特曼也站了起來。他伸伸懶腰,他的動作看起來一派輕鬆,若無其事。他將手插入褲子的口袋內。
「好吧,」杰特曼說。「我們似乎有個麻煩,是吧?」
「當然,就照我們的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