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節
「噢,對對,」顧太太熱誠有加。「請你稍微等一下好吧?他在地下室忙著。我馬上去叫。」
她竭盡一切努力——開雞尾酒會、請客吃飯、約會相親——最後不得不承認古卓依說的確是老實話:她不想再結婚,起碼不在這段時間。
她不浪費,但絕不苛刻自己。就她衣櫥里的那些禮服,或者五斗櫃底層抽屜里的那堆高級女衫,任誰都會同意這個說法:她絕不苛刻自己。
卓依並不惱。有數的幾次邀約都是如此。永遠是在最後一分鐘。請她來填空補缺。她絕不會是頭一個膺選的對點。
她慢吞吞的辦著公,一整個早上不抬頭,一名默默的耕耘者。彭伊雷巡查回來,她連眼都不抬。她聽見他進辦公室;她聽見他開抽屜、瓶子對杯子、關抽屜。
還有一個固定的「通緝」專欄。刊載的罪犯大都是強盜、小偷、野雞、皮條客、郎中等——有名有姓,連化名都不遺漏。這些人物專門出沒紐約市各大旅館作案。此外,更有所謂懸案。登載著負責偵查某案的紐約市警局、警官的姓名和電話號碼。
沒有光澤的短髮剪的是妹妹頭:齊眉一刀瀏海,兩側長度剛過耳。這個髮式從大學至今不曾變過。平整得就像一頂服服貼貼的假髮,不鬈不曲,彷佛一把拉得起來,底下就是一層光禿禿的尼姑頭皮。
她開始排定這一天的工作程序:擬定下周安全組的勤務表,寫信給遺忘隨身對象在飯店裡的客人,受理會計部一些小額的現金賬。
「又有了?」古卓依問。
「如果有事不能來,」她公事公辦的說,「請儘快通知我們。」
「顧刑警昨晚撥電話給我,」彭伊雷說:「他太太有喜了。」
「起來,」她說。「該你當班。」
「好。謝謝,卓依。」
每個禮拜同樣的交代。
「又有了,」他淺笑。「所以他想盡量多賺點外快。這是理所當然的事。你今天是不是要擬下一周的勤務表?」
他笑著,走了。
她將大衣掛入衣櫃,提袋塞進辦公桌底層抽屜。循原路,穿過門廳、酒廊,到通往廚房的邊道。
「乏善可陳啦,」寇馬琳答。「都好嗎?」
他看看她。「沖杯咖啡好嗎,卓依?」
他是個細高個,禿頂,馬蹄形的一圈灰發。頭皮上是明顯的斑點,鼻子和顴骨上也有一道。
史奧卡醫生向她保證,除了輕微的月事不調和經痛之外,她的健康情況絕佳。
馬琳說:「大家全都是這句話,乖寶。可是結果全來了,全留下了,而且全都喝得酒瓶見了底。有個傢伙挺不賴的,你不妨見見……」
她點點頭。
空白的下午隨便混了過去。分發值勤表。繕打四封給失物主的信,交給彭伊雷簽字。再與會計部核些小額的現金賬目。
彭伊雷從來不吃午餐。
一九三二年,一位客人在餐廳被一根魚刺鯁死。
蘭吉飯店還是市內僅存的一家有彈子房的大旅館。只有一張檯子,褪色的綠毛氈已經磨損不堪。
一九四九年,兩名男士裸九-九-藏-書擁在八樓的一間套房裡,因服食過量的鎮靜劑致死。
「大概一個鐘頭回來。」她點頭答應。
專欄的最後一項寫著:
「是,彭先生。」
她在辦公桌中間抽屜也貯著些成藥。和著茶,吞下兩粒安那辛,一粒米度,和一片維他命C。取餐巾輕拭口唇,便把餐碟端去洗碗房。
但是,蘭吉大飯店確是一家經營得不錯的旅館。兩百八十三個房間大都依年租供給市內各公司團體的主管級人物,或外來客留宿之用。由於房間寬敝、服務殷勤、收費公道,外加據說是擁有全紐約第三大酒窖的餐廳,這類的臨時住宿經常在一年前便開始預訂。
「我一定到,」他向她保證。「謝謝。」
不錯,他每天早上例行的要刮鬍子。不過,刮鬍子不會太痛,不會抽筋,她該把這幾句話告訴他才對。刮鬍子不會看到討人厭的污斑。不會聯想到分泌物和經血。那簡直是持續不斷的煉獄。
這一則通告已經登過三個星期,古卓依很懷疑這位埃布爾納·布恩小隊長是否還守在電話機旁,等待著通風報信的人……
「當然有,乖寶,」一個女人的聲音,爽朗無比。「今天下午海洛和我合辦雞尾酒會,快來參加。」
「絕對行。」
在將近七十年的歷史當中,「蘭吉」一如所有別的旅店,自有著屬於它的暴行哀史。心臟病。中風。兩件謀殺案。八椿自殺事件,其中跳樓佔了三件。
她為彭伊雷先生和自己各沖一杯純咖啡。莫巴利的照老規矩加兩塊方糖、兩杯奶精。丹麥酥和梅子餅看著不怎麼對味,她改選了一個果凍甜甜圈。反正他什麼都吃。
撇開這些個案,「蘭吉」在基本上仍是一處清靜、牢靠、保守的好場地。既合老一輩顧客的口味,連帶著也吸引了小一輩的客人。飯店的安全組不算大,它的職責大都是不動聲色的趕跑一些酗酒鬧事的傢伙。彬彬有禮的請走那群歪纏在酒廊里的鶯鶯燕燕。並且為失物招領一一做成紀錄。這是每一家大飯店、大旅社深感吃力不討好的一份苦差。
這些人多半是紐約市夜間巡邏的警察和警探。安全組有一份名單,為數總在一打左右,以便隨時調動,應變救急。
「沒有,」他說:「九樓幾個醉鬼唱唱歌而已。平安夜。稱我的心。」
她細緻的挑起色拉,小口的咬,仔細的嚼。慢飲著茶。吃完后,點上支煙,再倒杯茶。
她拿著勤務表進彭伊雷的辦公室,站在桌旁等他看完。
「馬琳!」古卓依快活的說。「你好嗎?」
十二點半,她取了托盤入廚房。一位大司務給她一份鮪魚色拉,配著萵苣、蕃茄、和黃瓜片,一個大蘿蔔削刻成一大朵漂亮的花。她端起食盤和一壺熱茶轉回辦公室。
「我不想再結婚了,」卓依儒怯的回道。
管理處自然立即撤銷了那份租約。道德倫常這一項,是與蘭吉大飯店簽長期合約中相當重要的一款。
古卓依總歸不上不下的嵌在中間:九-九-藏-書不矮不高;不白不黑;不瘦不胖。她就是少了那麼一點點的極端性。
馬琳總算收了線,卓依定定神,開始打字。她認為自己在最後一分鐘才接到邀請,是由於馬琳已經算出這次聚會陽盛陰衰,非得臨時抓差,平衡人數不可。
「你沒什麼吧?」他關切的問。「沒有不舒服吧?你看起來有點,呃,低潮。」
她瞪他。「不,」口氣僵硬。
蘭吉大飯店,像一襯豎著的棺材,卡在麥迪遜路上的兩幢鋼筋玻璃摩天大樓中間。撐著幾根斑剝大理石柱的門口,倒像是一個仕紳聚首的俱樂部大門:那裡面的會員都遮著華爾街新聞報在打盹,那些穿制服的侍者們托著擱雪利酒的銀盤穿梭其中。
「怎嘛?」他開口問。
穿一套喪服似的西裝,小領結,有時候在翻領上別一朵羽毛假花。一雙破皮鞋總是擦得雪亮。一個標準逆來順受的人。
「我先跟他聯絡一下,再排出來給你過目。」
可是,她又聽見他拉開抽屜……
「吹,別,」卓依急道。「別再來這套。」
卓依認為最有趣的是對於各旅館安全業務的報導。上面經常提出一些姓名、地址(看得出是杜撰),和那些嫌犯的面貌特徵。遺失或被偷的信用卡號碼會列出來。大飯店裡的一些犯罪事件也都繪聲繪影的作一番描述。
「哎,」他坐起身,打個哈欠,咂砸舌頭。「沖杯咖啡吧,寶寶?」
她們崇拜她,她洒脫、有趣、大方。凡是她不感興趣或是厭倦的男人必定拱手讓賢。她們回報的是借抄筆記、教功課、缺課時替她遮擋,就這樣讓她安然度過四年,取得了學士位。畢業典禮她沒參加,人早已隨一名耶魯生飛到百慕大。文憑是郵寄過去的。古卓依離婚後,自明尼蘇達、威諾那來紐約,接聽的第一個電話便是瘋馬琳。她如今已是寇馬琳。寇海洛是她第四任丈夫。馬琳處處護著卓依,就像一名身經百戰的老兵,對一個剛上場的生手諄諄告誡,好言相勸。
他的關切令她一動。
「二月十五日,大公園凶殺案。遇剌的死者:卜喬治,年五十四歲,白種,男性。科羅拉多州丹佛市人。凡提供線索者,請洽KL-五-八六零四,刑事組埃布爾納·布恩小隊長。」
廚房正忙著準備餐廳,及各房間點叫的早餐,沒有誰跟她說話。沒有誰看她。她經常臆想著自己是個隱形人。
這就是彭伊雷的處事態度。他不會命令她把顧刑警補進來,即使他有這份特權也罷。安全組的值勤表既是她份內的職責之一,他便移樽就教。
「用得上他嗎?」
彭伊雷表示要趕辦一些公事,檢查屋頂鋼門新設的鎖匙。
顧刑警上氣不接下氣的接起電話,卓依便通知他已安排了接賴約瑟的班,周一和周二兩天,時間從下午五點至凌晨一點。
他滑下桌沿,立定一會,不走。她帶著疑問的眼光抬起頭。
一九六八年,三樓一間公司大套房發生槍戰。一人死亡、一人受傷,一名九九藏書倒霉的侍應生,屁股上挨了一顆子彈。
馬琳說:「狗屁。」
古卓依離開東三十九街的寓所,徒步行來,八點四十六分踏進「蘭吉」。她向門房侍者、服務台值日的人員點頭為禮。
回辦公室上最後一小時的班。百無聊賴的翻看這一期的商務周刊。這是一本專談紐豹市旅館業務的刊物。內容包括論業界法規的文章、未來數月的一些商務會議,以及對於夏季觀光季節的預測等等。
一九五三年,最不成體統的一次意外事件。一個憤怒的丈夫撞開一二零八室的房門,他的妻子正和情夫在床上大唱美國國歌。想不到這位丈夫竟衝出窗口,一個倒栽蔥,摔死在麥迪遜路上,玻璃天篷連帶遭殃。
那是個嘈雜沸騰的房間,管事的是兩個年輕小夥子;一個黑人,一個波多黎各人。兩人都穿著汗濕的T恤。兩入幹活的速度都快,把剩菜倒進垃圾箱,把塞滿瓷盤、玻璃碗、刀叉的架子推入巨型的洗碗機。
這些工作實在要不了八個小時。但是她懂得放慢腳步,讓自己隨時都在伏案辦公,所以,哪一位主管都不會動問她對蘭吉大飯店究竟有沒有價值。
馬琳說:「離婚就像從馬背上摔下來一樣。你一定得上馬再騎。否則啊,後悔一輩子。」
畜生啊。膚淺啊。噁心啊。這都是她用得上的字眼。
彭伊雷踱了過來。她的辦公室連一張多餘的座椅都沒有。他把半邊屁股搭上她的桌沿,低頭看著她。
「有事沒有?」
兩隻眼睛總像矇著淚光,嘴唇濡濕。一對驚人的大耳朵:就像兩大塊垂下來的牛肉片。聲音啞而急,波士頓的口音奇重。
唇型欠柔。化妝可以彌補——但是所為何來?
「很好,」,彭伊雷說。「很好,卓依。就照這樣打幾份吧。櫃檯、主管、會計部門都耍一份。」
彭伊雷、莫巴利和賴約瑟,三個人都隸屬安全組,每天工作八小時。每人每周休息兩天。(彭伊雷是組長,輪休日是周六和周日。)逢著休候、度假或病假時,便派臨時安全警衛代班。
她的暗淡無光,緣自她扮演的角色向來不足輕重,一無可取。隨便的服飾,不登樣的鞋子,無神的眼,局促的笑。
「好啊,梅子餅——隨便,有得吃就行。」
「噢,那個,」他釋然。接著,解嘲似的乾笑一聲。「我每天早上例行的要刮鬍子。」
彭伊雷從不明目張胆的喝,但是她聽得見他開抽屜、關抽屜、瓶子碰杯子:一連串、無休無止的固定聲響。這也就是古卓依以為的,他藉以面對世人,無懼泰然的一種魅力。
她正待打字的時候,桌上的電話鈴響了起來。少有的事。
他也不問卓依的私事。兩人彼此尊重對方的隱痛。這反而比坦白更見親密。
「蘭吉大飯店,」她應道。「安全組。有需要效勞的事嗎?」
三角臉,尖下巴。眼珠與頭髮一般是棕色,不含熱情,不顯深沉。暴眼球,淡褐的睫毛,稀稀疏疏。
實際的情況也大同小異。蘭吉大飯https://read.99csw.com店自從一九二一年開張以來,雖曾偶爾裝修過,卻沒有一樣稱得上「摩登」,或是「現代化」。陰暗的雞尾酒廊,仍以按鈴的方式招呼侍者,看不見塑料和克羅米的製品,主樓從——門廳、櫃檯、休息室、餐廳,以至經理辦公室——都鋪著陰沉、帶餿味的舊地毯、發霉的椅墊,以及無計其數的雪茄煙頭。
端著食盤迴安全組。彭伊雷已經來了;他和面對面坐著的莫巴利都蹺高了腿,大聲在笑。卓依一進來,兩人便收住笑聲,腿跟著放下。彭伊雷向她道聲早,兩個人禮貌的向她致謝。
莫巴利下班時,經過她的桌位,揮揮手說,「拜啦。」
其實,這是一種障眼法。過了這麼多年以後,她竟哄騙了整個世界。她扮得太成功。
她進來的時候,兩人抬頭輕佻的瞥她一眼。波多黎各人眨眼,爆出幾句西班牙話。那個黑仔拍著大腿猛笑。她出空了托盤,轉身就走。他們的狂笑聲緊追不捨。
她筆挺的坐在位子上,背脊都不碰著椅背。痙攣在加劇,腰痛在開始。好像就在薦骨上,竟是深入裏面的痛。就像一個大太陽,正威風八面的散著光和熱。
推開標著「非員工莫入」的門,走過一道短廊,進入安全組。照例,值凌晨一時到上午九時班的莫巴利,睡在彭伊雷辦公室的皮榻上。她搖醒他。他是個邋遢的肥仔,她很不喜歡碰他。
「這玩意得叫它扁下去,」他總是指著自己的肚子說。
上班的時候,大庭廣眾的場合,她的面容總是木木然。她很少笑——就是笑,也是一閃就過。有人便以為她拘謹獃滯。其實大錯。誰都不了解她。
這輩子她似乎一直都在聽馬琳講話。少說也從她們倆和另外兩名女生在明尼蘇達州立大學同宿舍開始。那是一九六零~一九六三年的事。自那時候起,「瘋馬琳」便是口沒遮攔,作風大胆。
對「蘭吉」的職員她一概很冷淡,只談公事。他們對她也是一樣。她拒絕友誼,甚至連同事間的普通交往都不要。她寧可靜靜的獨自一個人辦事。
她回自己的辦公室,聽見他們哈哈的笑聲又開始。她懷疑是不是在取笑她,於是,低頭查看自己的毛衣襯衫上是否有污跡,腰帶扣得是否端正,褲|襪是否抽線。待確定一切正常,笑聲卻仍舊……
「太棒了。」他說。「多謝、多謝。」
「他代賴約瑟行嗎?」她問。
這一會,古卓依靜聽馬琳嘮叨著雞尾酒會裡的隹賓如雲(全是一等一的貨色!),難免有些動心,便說下班後過去,不過只待幾分鐘就走。
「瘋馬琳」又說:「大家請看,這世上有男人,有丈夫。你要是男的,願不願意做丈夫?願意才怪。外面的花花世界誰不想拈,誰不想惹。男人上床是耍耍,丈夫上床是賣命。男人喝的是威士忌,丈夫灌的是啤酒。男人無牽無掛,丈夫累到疝氣腫。去他的,我才不來什麼丈夫,我要男人。」
她對這份閑差,頗為心安理得;扣除所得稅,周薪凈九_九_藏_書額不到兩百元。她能夠過得這樣愜意,主要是靠瞻養費,及每年分別由父母匯來的三千元支票。她手頭上有存款,有支票,還有為數不多的免稅有價證券。
「這還象話,」她說:「一塊丹麥酥?」
她撥到管區找顧刑警,他不在。打到他家,顧太太應聲。卓依表明了身分。
「我跟顧刑警連絡上了,他說可以代賴約瑟的班。」
同寢室其他三名女生,分別來自明尼蘇達、威斯康辛和愛荷華的小鎮,乍聽這番驚人之論,只有格格傻笑的份。那與她們自幼秉承的教養何止十萬八千里,由紐約來的瘋馬琳,簡直是外國人。
她正襟危坐在無窗的小辦公室里,啜著咖啡。耳邊響著兩個男人的談笑聲,飯店裡嘈雜的喧鬧聲。她不曉得自己是否真的隱形。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形。
「這乃是現實人生中的四年長假,」這是她對大學教育的價值觀,她的的確確在身體力行。四年等於一個長程的大宴會。綴滿著約會、逃課、請假、記過警告、留校察看,和炫耀一大堆的男伴和男人。她的這一切嚇壞了同寢室的好友。
兩個女人吱喳一會。絕大半是馬琳的聲音,又快又響。卓依只是聽,對著話筒微笑點頭。
她對自己非常清楚。她不討人喜歡,激不起別人的仰慕。這又何嘗不是病?
和老古最後一次爭吵,他怨恨已極的叫罵:「你老是一副不死不活的樣子!你簡直就不是個『人』!」
他確有幾分魅力,那種怪怪的笑容,持久的毅力,和無邊無際的善心。他厚道、常樂,懂得容人之不能容。卓依聽說他有個纏綿病榻的妻子,和一個不學好的兒子。她不過間,彭伊雷當然絕口不提。
「我很好,彭先生,」她答。「只不過又逢到每個月例行的那回事。」
「卓依……」她等著下文。
「瘋馬琳」說:「大家聽著,我們來這兒唯一的理由是套住一個老公。對不對?那何不傳授我們一點實用的東西——譬如媚功。我有這麼多男人找上門的原因,就是因為懂得怎麼發癲,怎麼發嗲。這是女人致勝的不二法門。」
馬琳說(語帶責難):「那並不表示你連耍耍都不行哪。怪不得你會抽筋。要是我兩天沒耍呀,渾身不對勁。」
對於這份工作她不煩。真要花心思去想它,才叫煩。然而,她只是手到眼到。她的神思,她其餘的部份都在遊走,在飄浮。
古卓依很快便發現自己是在一個酒鬼手下辦事。就他的言行舉止判斷不出:他的動作沉穩,言辭中肯。可是,即使在早上,彭伊雷都會散發出一股不濃、卻百分之百肯定的酒餿味。威士忌已經沁入他的細胞,他的胃壁,而後從他的皮膚、毛孔滴出。
她活得愈久,生命在她愈見卑賤。不是指這個社會,也不是指這層文明,就是生命的本身。呼吸、吃喝、拉屎撒尿、交配、出血。
她即將三十七歲,健身運動做得雖不勤,體態卻十分年輕,而有彈性。小腹平坦,臀部堅實。大腿不露贅肉,腰股間的弧度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