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七節
每一個房間都有高敝的華麗天花板,拼花木條地板。候診室和醫師辦公室並設有精緻的大理石壁爐。史奧卡醫生和他四十三歲的妻子發現所有這些艾德華式的豪華設備:如純白的琺琅傢具、不鏽鋼的器皿、玻璃櫥櫃等等,與醫生的診所太不調和。只好將那些笨重的古物、漂亮的油畫全部搬上了二樓。
「今天很累?」太太問他。
「敏感?」
他盯著她,嘆口大氣。
「那個叫古卓依的女人?」
她沒有任何感覺,但是知道他在做抹片抽驗,壓舌器刮著她深部的細胞。屬於古卓依的一小部分已從她身上脫離。
「我以前說過,卓依,我查不出你有任何生理上的毛病。我希望你聽我的勸,去,呃,找一位精神顧問。」
「很好。下次是什麼時候?」
「每個人都要我去找顧問!」她情急的發作起來。
「懲罰?她做了什麼錯事?」
「經期正常,卓依?」
「深呼吸。再來。再來。」
史奧卡醫生,這個可愛到極點的老玩具熊,現在就站在她兩腿中間。
「依你的健康情況,我看一年來兩次就夠了。」
「不要。」
「好些了嗎?」
「我不認為她犯了什麼錯,」他設法解解。「我的意思是,她並不希望受懲罰。只是她覺得不屑。這種不屑的觀念,令她生出了自我犯罪感。」
「我情願一個月一次,」她說。「世事難料。」
「有時候吃米度、安那辛。痙孿抽痛的時候也吃達痛。睡不著就吃一粒安眠藥。」
他慎重細密的檢查著胸口、腋下、乳|頭。這時候,古卓依閉緊了眼睛。
他拿起雪茄,踏著重步走了出去。
「一百二十三,」葛護士長宣布。「你怎麼那麼有辦法?我單是一條腿就有一百二十三磅。最好穿上鞋,地板很冰。」
「很好。」
他一轉椅,從老花鏡片上方,仔細嚴厲的看著古卓依裸|露的乳|房。他開始觸摸。她垂著頭,看見他的毛手指在她的皮肉上移動。像極了一條條蠕動的黑毛蟲。
「痛苦
九-九-藏-書?你弄痛了她?」葛護士長遞過針筒針頭。卓依扭開了頭。她感覺史奧卡醫生強有力的手指在她手臂上摸索。很快尋著了靜脈;針頭端端正正的扎了進去。她體內的臟血便隨著針尖徐徐汩出。
「我從書上看到,它可以防止老化。」
六點五十分,葛護士長進候診室來招呼古卓依。
「噢?」
史奧卡醫生顧了一位接待員,兩名護士。他的候診室隨時客滿,看病時間明定為上午九時至下午七時,但是醫生或早或晚,星期例假,有時候仍照常為病人服務。
葛護士長幫著她上了檢查台,調整好墊枕。再將卓依的兩腳跟扶正在腳鐙上。史奧卡醫生兩腳滑動,轉椅滑到了卓依兩條腿中間的位置。護士為他戴上橡皮手套,利落的遞給他一柄塑料子宮鏡。
「還有呢?」
然而,的確是糟。
慢慢的,慢慢的,手和手指全都抽走了。史奧卡醫生摘下手套,拍了拍她的膝蓋。
「兩次,」她點著頭說。「每個月的頭一個星期二。」
「如何,還好嗎?」
「避孕丸。補血片。蛋黃素。膽汁鹼。紫苜蓿。綠藻。」
「鐵、鋅、鎂。」
一會兒之後,醫生捺著她的手臂,拔出針頭,將滿筒的血交給葛護士長。護士長在針孔上覆了一小方藥棉。
「你吃維他命,」他說。「都吃哪些?」
他嘆氣。「到底這是你自己的身體,自己的生命。可是你不必要吃這種苦頭。我是指,這種痙攣、抽痛。」
「很厲害?」
「高了一點,」醫生說。「一點點而已。不必擔心。好,現在要抽血了。」
「好吧。現在該上鐵馬了。」
「我真是這麼想,」他固執的重複一次。「每個月她來做一次不必要的檢查,其實她恨它,討厭它。這等於是對她那份不屑感的懲罰。她因此而得到自我的滿足。」
他嚇一跳。「你知道她?」
「可以進去了,」她說。
「好。」
再慢吞吞地撐著把手爬上樓梯。又再一次的在心裏九九藏書發誓過兩年就退休。賣掉診所和房子。和貝莎離開紐約。去佛羅里達買一塊地。他們的許多朋友都早離開了。孩子們結婚的結婚、走的走。他和貝莎應該歇下來。到有陽光的地方去享幾年清福。
「每個月做一次抹片?」他大叫。「卓依,你實在沒有這個必要。依你的情況,一年一兩次足夠,我可以保證。」
「漂亮,一點毛病都沒有。」他說。「穿好衣服到前面來。」
「呃,我……我寧願由醫生檢查的好。」
她不願對上他的眼光。「一個朋友。」
「痛的話就告訴我,」醫生說。「應該不會。」
他把戴著橡皮手套的兩根手指緩緩插入她的身體。另一手平按在小腹上,手掌向下壓。
貝莎煮了他最愛吃的洋菇薏仁湯,還有一鍋噴香的紅燒肉。他神思恍惚。斟一杯威士忌蘇打,點上一支雪茄。
片刻后,古卓依已坐穩在史奧卡醫生的診療室里。看他點上一根雪茄,大手一揮,揮開了漫起的煙霧。
「請上。」
「好了。謝謝你。葛小姐。」
卓依在診察室里脫去衣服,掛在屏風上面的塑料架上。拉過一條被單披在身上。葛護士長拿了一個夾著檢查表的板夾進來。
史奧卡醫生與護士熟練的操作著。片刻以後,壓舌器取出,子宮鏡合起。她很清楚,那種滿脹的感覺逐漸在消退。
「像你這麼年輕,」他斥道,「擔心老化。我,我才應該擔這個心。想辦法減少,好嗎?」
「這……一般的。」
「還是抽痛?」
「你怎麼說?」
她努力放鬆。她想著藍天、原野、平靜的海水。作深呼吸。
「量體重、血壓。肺功能。驗血、驗尿。胸腔。抹片。」
史奧卡醫生,一個玩具熊型的矮胖子,六十開外。一大叢白髮頂在圓腦袋上。臉上是肉,下巴是肉,喉頭是肉。整個臉垂掛的都是厚厚的肉墜。一走動,全臉的肉都在晃。
「太多了。卓依,聽我的話,你只要營養均衡,這些維他命、礦物劑、綠藻片全都不https://read•99csw.com需要。」
她照做。
「來,吃飯吧。」
「沒有,貝莎。沒有的事。我只是覺得她把這當做一種懲罰。她就是抱著這種看法。」
「放鬆,放鬆對你有好處。你太緊張了,深呼吸。」
「是的。差不多總是隔個二十六、七或者最多二十八天的樣子。」
他的手寬闊有力,指節上長滿了黑毛。經常穿一雙白棉襪,踏一雙軟拖鞋。雪茄煙一支接一支的抽不完。不止一次,在做直腸檢驗的時候,護士小姐忙著從他手指間挖出一根還亮著火星的雪茄。
「嗬嗬,」他愛憐的注視她。「怪不得今天有洋菇薏仁湯。」
「不會。」
「我要做。」她太固執,他只有讓步。
「當然可以。」
他從半截老花鏡片上面注視她。
他銳利的抬起眼。「每個人?」
卓依站上磅秤。
卓依遵照指示,果然奏效。她攜了半杯尿液回進診察室,交給葛護士長,眼光卻不自在的望向別處。
她遞給卓依一個闊口塑料杯,手指向盥洗室。
他心裏明白,想歸想,事實不可能。
護士遞上聽診器。史奧卡醫生示意卓依褪下被單。她順從的將被單褪到腰部。他先用臂暖一下聽筒,隨後便將它壓上了卓依的胸口。
卓依進去,卻毫無尿意。隔了一會,葛護士長將門隙開一道縫。
「很好。」他單擊鈴。「現在跟葛護士長先過去。我馬上來。」
「你希望我每個月為你做些什麼檢查呢?」
葛護士長扶她下來。她兩條腿不聽使喚的顫抖。壯碩的護士長一直扶著她。
「好,很好。」他一把推轉她的坐椅,聽診器按向她的肩、背。再用指節敲了幾響。「所有的零件都在巔峰狀態,」他做報告。
四月的第一個星期二,恰是那個月的第一天,古卓依比約定的時間稍早抵達史奧卡醫生的診所。運氣根好,候診室只兩名病人。她掛過號,便取了一冊過期的建築文摘坐下。
「壓舌器,」醫生低聲說。
「你吃膽汁鹼做什麼?」
「一定?」
聽九_九_藏_書診器任它繞在脖子上,他頭都不回的向葛護士長伸出手。護士長早已將血壓器托在一旁等候。史奧卡醫生紮起卓依的胳臂,壓氣。葛護士長記數。
古卓依認為他是個可愛的老人,眼睛帶有德來斯登的翠藍。他一點都不令她感到害怕,沒有任何壓迫感。她認為隨便她對他說什麼,他都不會驚訝或者發怒。
他垂眼看桌上的病歷資料。
「每個月的第一個星期二,」貝莎帶笑道。「提你的神。奧卡,你說……有些女人喜歡……你說過的。」
「不要縮緊。」
「……沒有。」
她點頭。
「手上腰上澆點溫水試試。」
「前一兩天。」
她點點頭。
古卓依有一個固定的診療日,在每月第一個星期二的下午六點。史奧卡醫生一直想勸服她沒有必要如此。
「看起來一切都很正常,」他對卓依說。「三天之後看化驗報告。我看不會有什麼問題。有的話,我會通知你。沒有,就不必了。」
古卓依瞪大了眼望天花板,盡量忍著不哭。不是痛;根本不痛。偶而有一絲刺痛,那只是一種擴張,張向一個異境的感覺,但絕不是痛。為什麼想哭?她自己都不知道。
他向護士們道過晚安。脫去白制服。洗過手。披上一件手肘都磨得發亮的舊絨夾克。疲累的關了燈,查看葯櫃;上了鎖,門窗一一試過。
「是的。」
「當然。你告訴過我。」
他扮了個臉色,搖一搖頭。
「跟平常差不多。」
「愈來愈厲害。一直到正式出血才會停止。」
史奧卡醫生,一位內科大夫。他的診所就設在自家樓下,公園路東邊三十五街上一幢改造過的高級住宅。一幢相當美觀的五層樓建築。弓形的大窗和大門上的氣窗據說全是路易斯鐵芬尼的親手設計。診所包括候診室、醫師辦公室、兩間診察室、醫療室、盥洗室、冷藏室和一間「休息室」。
她緩慢的穿上衣物。攏了攏頭髮。自覺得有一種宣洩的滿足感。
「很好,」史奧卡醫生開口道。「你可以醒了。卓依,https://read.99csw.com你平常自己檢查過胸部嗎?」
葛護士長是一位寬肩闊臀、唇上長一道淡淡鬍子的壯女人。卓依曾看過她挪動一個大鋼櫃,輕鬆得就像那是個紙糊的箱子。史奧卡醫生告訴她葛護士長離了婚,有一個十二歲的兒子現在弗吉尼亞一所軍校。她獨自和四隻小貓住在一起。
他滅了雪茄。打個呵欠。兩手舒適的搭在他的胖肚子上。和善的看著她。
「什麼時候開始?」
「為什麼?我教過你。」
「很多。維他命A、多種維他命B、C、E和一些礦物劑。」
「痛不痛?」
「吃呢?」
「我怎麼會知道?」
「消化正常?」
「對,」他很嚴肅。「我是說過。不過她不是。在她來說是痛苦。」
他仰身大笑,露出一口大牙。
他將子宮鏡輕緩的伸入。卓依兩眼望著天花板,緊咬著下唇。她不覺得痛,只覺得丟臉。
那晚八點半左右,史奧卡醫生撳撳門柱上的電鈴。鈴聲傳到樓上廚房,提醒他的妻子再過十幾二十分鐘,他就要上樓來吃飯了。
「誰愛吃那些營養均衡的東西?」
他聳聳肩,撣掉白制服翻領上的雪茄煙灰。
「我吃得很好。」
「現在是很有趣的一部份了。」史奧卡醫生輕鬆的說。
「洗手間有紙。穿好了直接去醫生辦公室。」
「我的丈夫居然是個心理學家。」
史奧卡醫生埋在辦公桌后,眼鏡推在那一叢白髮上。他疲倦的搓著額頭。
她有心的望著他。
「那些礦物劑?」
「你所謂一般的是指的哪些?」
「四月十號。」她答得很快。
「好啦,」他太太說。「把雪茄放下,喝湯。」
「還有呢?還有沒有別的葯?」
醫生稍後進入。雪茄小心的銜在一邊。卓依坐在一把沒有扶手的轉椅上。醫生坐在她正對面。他的體積整個溢出了那張小轉椅。
「好,我們現在開始行動。」
「其實也沒有多糟。」
兩人進入餐廳。房間里燈影暗淡。
「假使接不到你的電話,我可不可以撥過來?」她急切的問。
「不痛,」她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