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二節
「我知道馬莎怎麼對你說的。一天一杯很淡的酒。對不對?」
「祝我身體健康吧,」朗赫伯道,「長命百歲不必了。朋友們一個個都去世了。我覺得自己就像『最後一名摩希根人』……」
「現在不行,」那個女人答。「請問是哪一位?」
「當然當然,」狄雷尼迅速介面。「願意之至。我在曼哈頓。半個多鐘頭就可以到。」
灰塵滿室;但並不凌亂。只是一眼便知這間房久不曾用過。書桌上空無一物;空氣裡帶著霉味。
他拿著杯子,回浴室。再調兩杯,這次稍許濃了些。他遞給郎赫伯,老人抿一口。
狄雷尼點頭。
他啞口無言。
但是樂太太龐然的身影已經堵在房門口。她大驚失色的望著軟癱在輪椅上的郎赫伯。隨後便瞪著狄雷尼,大怒。
他的博學多才終於獲得賞識。他取得了刑警金牌,升了職位,並以小隊長的身分坐鎮曼哈頓地方檢察官的辦公室,直到退休。
擺好架勢,喝口啤酒,戴上眼鏡,開始研讀郎赫伯的講稿。他連看兩次。這中間並不忘記進廚房,翻動雞塊,再撒上些干蔥和蒜鹽。另外又提了一罐啤酒回書房。
等她將郎赫伯推回卧室,他才關了書房的燈,下樓,自己取過了衣帽,在起居室撥電話叫車。
他試探查問一句,「郎赫伯先生現在有空嗎?」
有一個人,是艾德華·狄雷尼日思夜想與他一談的——但是,他實在不敢確定這位老人是否還在人世。刑事組小隊長郎赫伯。十五年前已經退休,這以後狄雷尼就與他失去聯絡。
「我可以拿一份嗎?」狄雷尼重複。
「你本來就是教授,」狄雷尼說得肯定。
「請你等一會兒。」
「不該。」
「馬莎貝克,」郎赫伯努力追憶。「一個賓州的女人——叫什麼名字?我忘了。是一個保姆。殺了所有的孩子。另外一個芝加哥的女人。她出租房子,殺了所有的房客。就因為一個貪字。」他想擠出一個笑容。「還把他們碾碎了灌香腸。」
「還好,」郎赫伯的聲音細小虛弱。「還好。你呢?我以為你會穿制服。管區的情形如何?還是一樣的亂?」
「教授?」
「開關在你右手。」
「你來這裏,絕不是只為握一下我這個垂死老人的手。」
「我打算把所有的藏書擋案全留給約翰傑伊學院的圖書館,」他說:「遺囑都記載好了。」
read.99csw.com瘦乾的手指圈住了酒杯。
狄雷尼撕開包裝,將酒瓶湊近老人。
狄雷尼摘下呢帽,兩人握過手。她延他入內,接過他的衣帽,掛好。
「又是一個『山姆之子』?」郎赫伯激動的傾身向前。「可怕的案子!那件案子是你辦的?除長?」
那是一幢賞心悅目的屋子,位在一條有樹有草坪的街道上。樂太太必定是在窗口候著他,因為他一踏上台階,門就開了。她整個人堵在門口,一個大塊頭、媽媽型的女人,有一對閃亮的眼睛,皮膚細膩。
「我們回你的卧室去吧,」他說。
「其實,以他這個年紀,算是好的了。」
「演講稿在左邊的角落,第三層架子上,裝在呂宋紙袋裡。」
狄雷尼記憶中,郎赫伯一生未婚,住在昆士、厄姆赫斯某處。狄雷尼細查自己保留的一本老電話簿,查到了郎赫伯的電話。
狄雷尼猶疑不決。郎赫伯專註的望著他,臉孔扭成了一個奇奇怪怪的面具。
狄雷尼下定決心,豁出去。
他帶妥了老花鏡、記事本、兩枝原子筆和一枝鉛筆。穿上藏青色、雙排扣厚呢大衣。大頭上端端正正戴上一頂黑呢帽。跨著穩重的腳步到第二街一家酒鋪買了瓶蘇格蘭威士忌,包裝之後放入一隻牛皮紙袋。
「要多少隨你拿,」老人含著怒意。「統統拿走吧。又有什麼關係呢?」
「記得是個好孩子。他有什麼問題?」
他早期在警局裡,便已贏得「最可靠的警察」的美譽。他的綽號叫「阿福」。這本是《孤女安妮》中的一隻獵狗。但是郎赫伯這隻「阿福」,鬥志十足,勇猛異常。
他撥過去,電話鈴響了七次。他正想掛斷的時候,一個女人上氣不接下氣的應聲道:「喂?」
「郎赫伯先生很少有朋友來訪,」她感傷的說。「說實話,根本就沒有。親人也沒一個。鄰居偶而串個門子,那也是來看我,不是找他。我想一個老朋友對他太有幫助了。你是不是願意……」
「你怎麼整他的?」
「布恩?好像是在我的一個班上。他爸爸是不是巡警?被打死的?」
平靜之後,他另調了兩杯酒,淡的給郎赫伯,濃的自己暍。他等著郎赫伯細瘦的指頭扣穩了酒杯才鬆手。
他出了門,站在人行道上,等車。環著這一條安詳怡人的街道。多麼好的住家環境,多麼難得的居家生read.99csw.com活。
「我最後那次演講里都有,」郎赫伯低回不已。「兩天後我摔倒。台階並不滑。我只是絆了一跤,就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隊長?」
大功告成之後,他解開圍裙,拎一罐啤酒進書房。
「她把酒藏在樓下,」郎赫伯抱怨。「我拿不到。我八十四歲。路都走完了。你說我就該遭到棄絕嗎?」
「不是的。」狄雷尼一句帶過。
「是,可是你可不可以現在就告訴我?有沒有這種案例?」
郎赫伯振起,兩眼發光的望著狄雷尼。
「一個鐘頭,」她說得非常武斷。「醫生說他一次只能起來坐一個鐘頭。不要太煩他。」
「這是郎赫伯的公館嗎?」狄雷尼問。
他等了好幾分鐘。
那顆頭緩慢的直起來。
「我不會。」狄雷尼舉起牛皮紙袋。「他能喝一杯嗎?」
「教授,」郎赫伯的臉又扭一下。「你是唯一稱呼我『教授』的警察。」
「他現在已經知道他是個病重的人,」她不厭其詳的說著,「不要對他的外表太吃駑。他可以下床,不過總是坐輪椅。他瘦得很厲害,左邊臉——你知道吧——中風……」
「很迷人,」郎赫伯說得極慢。他的頭垂搭在細脖子上。「很迷人。我還記得在約翰傑伊學院最後一次講演。就是談那件案子。連續性的盲目兇殺。動機是……」他那付鬆動的假牙一陣亂響。
「身體健康,長命百歲。」他先敬酒。
「他叫什麼名字?」
「不急,」狄雷尼笑道。「我不會先走的。」
「坐下來,大隊長,坐下,」老人說。「那張椅子,我為你塾了好多椅塾。」
「好啊,」她很開心。「讓我問他一聲。雷先生。」
「太好了,」狄雷尼滿臉是笑。「告訴他我馬上過來。」
狄雷尼的遲疑一晃就過,他說,「對。還是一樣的亂。真高興又能看見你,教授。」
「老『鐵卵蛋』,」郎赫伯摯愛的喚著。「人稱你為了破案,可以不惜功本的去找人,果然是名不虛傳。」
「我叫艾德華·狄雷尼。是郎赫伯先生的一個老朋友。我有好多年沒有與他聯絡了。他身體還很硬朗吧?」
一張搖搖欲墜的書桌,一把轉椅。檔案櫃、打字機、一盞檯燈、一盆枯萎的盆景。
他抬起空杯。狄雷尼再至浴室調酒。轉回卧房的時候,聽見樓下門響。
他樂得有家務事可仿。他現在不願多想自己九-九-藏-書方才的作為。對於利用一位垂死的老人,他雖不覺得太愧疚,卻也不願直鑽牛角尖。
「很好。」
「那時候我是早退休了。不過我每天都不放過報紙和電視上的報導。做筆記、做剪報。我有個很瘋的想法,希望有一天就這件案子寫一本書。」
「女人?」老人費力的抬起頭。「全都在我那篇演講稿里。」
「你的酒。」
「我可否拿一份?」他問。
他歪曲的臉面扭了一下。狄雷尼明白郎赫伯是在努力向他微笑。他趕上前,握起老人瘦弱蒼白的手。輕輕地握著。
狄雷尼噓一口氣,慢慢走上樓。這個家樸實明朗。壁紙、窗帘、地毯,色澤活潑明亮,一塵不染。
「等一等,你是他退休以前的朋友?」
他老早就是局裡公認的犯罪史學專家。他有一間兩千多冊犯罪學書籍的圖書室,對於舊刑案、兇器,和犯罪方面的常識,他無異於一本活的百科全書。
隨後召了一輛計程車。司機沉默寡言,狄雷尼正中下懷。他藉機默默排練待一會想請教郎赫伯的問題。
「他的卧室就在樓上第一間。」她向上指。「左手邊。他在等你。」
艾德華·狄雷尼遂取了一份郎赫伯這篇演講稿的副本。他直著折好,塞入夾克內袋。
「每天一杯很淡的威士忌蘇打,」她說。「他浴室里有杯子。我現在要趕著上街採購。一個鍾之內準定回得來。」
郎赫伯做了一個微弱的手勢。「你太客氣了。大隊長,請你替我打開它,近來我的手勁很差。」
但是老人穩穩噹噹,他安然無事的將輪椅停在一間昏暗的房間前面。
話題就從老朋友、老仇敵開始。絕大半都是郎赫伯在說,他不停的把酒沾唇,不停的議述陳年舊事。狄雷尼不見他吞咽,杯子里的酒卻逐漸的在減少。
「是的。」
「就是他。」
「他要見你。」樂太太終於傳話過來。「他興奮得不得了。穿好了衣服,還要我幫他刮鬍子呢。」
「不錯,」狄雷尼承認。「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時間,只要能破案。我確是有一件事想請教。一個案子。不是我的;是我一個朋友在辦,我答應他一定來找你。」
「狄雷尼先生?」她親切的問。
「我叫馬莎,樂太太。」她解釋得夠清楚。「郎赫伯先生摔傷以後,我就是他的管家。」
「是的。」狄雷尼正想問她是誰,她已經未問先答。
「九九藏書一大堆副本。都在書房。……」
「狄雷尼,」他說。「艾德華·狄雷尼。」
卧室里的那個人活脫就是一具坐在電動輪椅上的骷髏。腿上嚴嚴的覆著一條羊毛圍巾兜掛在他骨節嶙嶙的肩膀上。身穿一件漿洗過的白襯衫,敝著的領口,露出一截縮皺的頸子。
狄雷尼解意的點著頭。舉起手裡的紙袋。「帶給你一點點溫暖的東西。」
「教授,」他提高了音調。
「就是等你這句話,」狄雷尼快活的說著,便離開老人進浴室去調酒。他先自喝了一杯純威士忌,撐著洗面槽,感覺著酒的力道在體內發作。他以為自己已經做了萬全的心理準備,但是郎赫伯的模樣真實令他大驚。
他隨手撳輪椅扶手上的控制鈕,緩緩的推向門口。狄雷尼起身,趕上前。郎赫伯操作的技術熟練無比。輪椅已轉向走廊。狄雷尼隨侍在側,以防萬一。
「對。」狄雷尼還在猶疑。
郎赫伯甫入警局的前五年,只是名外勤警察,他一面服勤,一面繼續在大學里修刑法、法醫學,以及他最感興趣的,犯罪心理學。
「你最後那篇講稿,」狄雷尼說:「謄寫的?還是打字的?」
「過去的事了。其實那只是禮遇我的頭銜。沒有什麼實質的意義。郎赫伯小隊長,才是真正的我。有意義。」
郎赫伯四下望著。
下午三點半左右回到曼哈頓的家。廚房裡,冰箱上貼著蒙妮卡留的字條——這是她一慣留言的方法。她去參加一個座談會,五點半以前回來。准四點,他務必把雞和馬鈴薯擱入烤箱。
「蘇格蘭威士忌,」郎赫伯抖著手指輕摸著酒瓶。「讓我們為過去的那些時光喝一杯。」
「我很高興有人照顧他,」狄雷尼說。「我本來很想和他談談,可是現在不便打擾他。請你代為轉告一聲就可以了。我叫艾德——」
「很像是連續做案的殺手。目前只有兩個案子。手法相同,而死者彼此間毫無關係。陌路兇殺。沒有線索。」
「真是想不到。」
「有沒有一份副本?我想拜讀。」
「你把他灌醉了,」她指控他的罪狀。「你會害死了他!你馬上滾,永遠永遠都不準再來。別想打電話,我絕對掛斷。要是給我看見你在附近鬼鬼祟祟的打主意,我就叫警察把你關起來,你簡直太可惡了。」
「這個想法並不瘋,」狄雷尼說:「現在布恩辦的這件——」
「是是,」狄雷read.99csw•com尼連忙接腔。「我想和你談的就是這點——動機。還有,是否出現過類似山姆之子的女性兇手?」
他知道自己不是個好廚子。他煙抽得凶,酒喝得凶,味覺必然遲鈍。所以辛香料加得奇重。蒙妮卡最怕他做菜,她抱怨說連頭皮都會冒汗。
郎赫伯的精力似已用罄,他艱難的舉起了頭。
「你好嗎?」他帶笑的問。
「是的。你想必就是樂太太。幸會。」
很快的,酒杯空了。他穩穩的舉向前。「這隻是加了一點香味的白水而已,」他說。「再來一杯。」
「不太好,」女人的音調低了些。「三年前跌了一交,摔壞了屁股,結果轉成肺炎。去年又中風。現在稍微見好一些,可是大部份時間他都躺著。」
「布恩。小隊長。你認識?」
郎赫伯的頭掛在胸前。
烤箱定好三百五十度,雞和馬鈴薯準時放入。再從冰箱找出一棵香嫩的萵苣頭,葉子一片片沖洗乾淨,裹上紙巾,放回冰箱。蒙妮卡和他最愛一葉一葉的沾著酸辣醬吃。
「可是陌路謀殺,」狄雷尼強調。「可曾有任何女人?涉到這類濫殺陌生人的案子?」
他曾多次受聘于外縣市警局和外事警察局。同時,他還在紐約市警局開了一節最受歡迎的偵查技巧課程,他也是約翰傑伊法律學院客座講習的常客。
那顆頭動了動。
狄雷尼過去翻尋,找著了那隻封袋。裏面至少有一打副本,標題寫著:「連續性盲目兇殺;來歷和動機」。
據說,如果派郎赫伯去定點守候某一個人,你只要交代完特徵,過兩年再來看他。郎赫伯準定還守在那裡,對你說:「這人還沒出現。」
狄雷尼一陣摸索,開了燈。這是一間長型的書房兼藏書室,原木書架直通達天花板。厚重的書籍,有老皮面的,有紙面的。雜誌、講義、以及一整架的照片卷宗。
「這才像那麼回事。」他靠著輪椅。細密的觀察著狄雷尼。原來漫在眼上的霧氣淡了。又恢復了一名幹練律師的敏銳眼光。
「的確不是。」
「是的,很熟的。」
沒有回答。
狄雷尼精神奕奕的坐下來。舉杯。
他把六隻雞腿切成十二大塊,洗凈、瀝干。抹上橄欖油,撒上干蔥屑,再加蒜、鹽擦勻,擺平在鋁箔烤盤裡。
四個馬鈴薯一併洗凈,塗上色拉油,用鋁箔紙包好。蒙妮卡和他頂多吃兩個。餘下的可以擱進冰箱,等第二天切片來炸,香脆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