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得有理。」

勘察小組的兩個人絕口不問狄雷尼何以出現在現場。他們心裏明白，狄雷尼等於是布恩的支柱。

「沒有，」夏拉罕說。「也許在吸塵器的袋子里翻得出來。」

「又是一個啊，組長。」

「看不出。不過有一些情況跟前兩個不大一樣。他不是光著身體睡在床上，只脫了西裝外套。人倒在床邊的地板上，眼鏡摔掉了，酒灑了一地。依我看，他是坐在床沿喝酒。兇手從他身後過來，也許把他的頭朝後一拉，切了他的喉管。他朝前趴，血都濺在近床的牆壁上。」

「是的。沒有子女。」

「惱火？」

「等等，」狄雷尼岔嘴說。「三十九歲？確定？」

韓德利靜默片刻。

狄雷尼無意拋棄這個「常情」。若是今天換了是他在處理「飯店惡煞」的案子，他可能也像施馬提：找尋男性兇手，大事搜捕同性戀。

四個人面無表情的望著這位小隊長。

「就是這兒，柯立芝飯店。他跟幾個朋友約了一道早餐，結果人沒出現，電話也沒人接，這幾個朋友便找了門房打開門，發現了他。」

那兩個人驚得一抬頭。

四個人依舊趴跪在地毯上，抬著頭、說著話。忽然，驚覺有人站在他們頭頂。

柔和的早晨。暖和的陽光衝破了蒙蒙的霧氣。公園裡，幾處雪溶，幾處泥濘。綠色大地在復甦。萬物一片生氣。

「我們走著瞧！」施馬提近乎尖叫。「他媽的我們走著瞧！」

六、電話密報，男女均有可能。

「與前兩名不同。名字是艾傑利，白種男性，三十九歲——」

「我原希望可以固定出一個模式——五十多歲的肥胖型男子。」

「一定。」

布恩點頭。「駕駛執照上面的。怎麼樣？」

「沒有。你看了就知道。」

「好了，現在全留給你了，」夏拉罕對著布恩說。「祝你好運。」

接通后，他交代接線生，通知十四樓辦案的布恩小隊長掛電話過來，九-九-藏-書他同時留了自己的姓名和號碼。

「這個污跡是什麼？」狄雷尼趴在地上。嗅著地毯上結塊的污斑——

「威士忌，」他說。「波本的味道。」

「小隊長，你說沒有，那就是沒有。掙扎過？」

他以黑麵包、四分之三磅的熏魚、一束香蔥做了兩份三明治：外加幾滴棒檬汁。

幾個人大笑。狄雷尼轉向夏拉罕。「這裡有什麼發現？」

他俯身查看地毯上泛黑的污跡。

「慢著，」施馬提猛的伸出手，口氣緊張尖銳。「既然你在這兒……你發現了些什麼？」

一、短刃刀，可能是大型折刀。

一個警探按照案例的或然率辦案沒有錯。全世界的刑警都遵循著這條不成文的律則。「這是人之常情嘛，」過去有個老警察就曾對狄雷尼如是說。

艾德華·狄雷尼組長走向樓廳。布恩已迎上來。「抱歉來晚了。叫不到車子。」

施馬提是個心胸狹窄的人，一對神經質的眼睛，刀削一樣的臉龐。聳起的瘦肩撐在那套不合身的制服裏面。帽子太大，臉太小；幾乎是擱在兩隻耳朵上。

狄雷尼往門裡看。有兩個人在裏面。一個在地毯上吸『塵』，一個在床邊的收音機座上取指紋。

「你無權在此。」他再吼一遍。「這是我的案子。你不過是個小小的老百姓。」

十五分鐘之後電話鈴響了。

「好，」狄雷尼笑道。

「有沒有黑的尼龍假髮？」布恩問。「或是別的顏色的？」

狄雷尼在十四樓出電梯。右邊，一名黑人警察守在走廊中間，手裡揮著一支警棍。再下去，樓廳那邊，布恩和另外幾個人齊集在一間房門口。

狄雷尼不吭聲。繼續把臉湊近地毯。只能發現一個光腳印。赤足的外框，加上一圈腳趾而已。

「不錯。你就是掘地洞的那個人。」

「你沒讓他們進去吧？」

「沒有問題。」狄雷尼盤算著是否該告訴他關於時報接到電話密報的事read.99csw.com，轉念便否決了。韓德利說了要保密的。「布恩，希望不會因為我，令你和施馬提交惡。」

「開玩笑，當然沒有。再說，誰都不願意一清早就看那麼觸霉頭的事。壞胃口啊。他們只想拍兩張照片，晚間新聞有得報。」

「死者的手背上，」狄雷尼說。「全是疤。」

「有一件事倒是很有趣，」高基洛在一旁開口道。「不是大事，不過很有意思。要不要進來看看？」

「我要見埃布爾納·布恩小隊長，」狄雷尼向警察說。「他在等我。」

「愈來愈模糊了，是吧？」夏拉罕道。「不過，還是粗略的量得出它的長度。大約是八吋半到九吋長。」

「喔？」黑人警察睨他一眼。轉身對著走廊大嚷，「嘿，小隊長！」布恩回頭來看，警察的拇指朝狄雷尼一指。布恩一點頭，比個手勢。警察讓開一邊，「請。」

他轉身·衝出房間。

他四下看過。兩名救護人員攜著折攏的擔架車，等著收屍。兩個攝影記者帶著全套裝備。四個人都坐在地上玩牌。

「你不必太小心，」夏拉罕說。「地毯、牆壁、屍身上的血跡我們全都采了。」

吃喝完了，看一遍記要，再翻著柯立芝飯店的電話號碼。

「聽說了。記得幾個禮拜前你答應為我做一些研究工作。這話還算數嗎？」

四個人便趴在地上。

兩位技|師引路至屍體倒地的位置。屍身上沒有蓋布。上半身扭曲，臉朝上。喉嚨口開裂得像一張血盆大口，上面絞著靜脈、動脈、神經、筋肉，糾纏不清。沒有摔壞的眼鏡，玻璃杯就在附近。

「很難說。他結過婚嗎？」

他堅定著步伐，敞著大衣，呢帽戴得方正，雪茄咬得堅牢。身邊有的是行人走過，腳踏車騎過，車輛轉過。他感受這一切，也欣賞這一切——內心想的卻是艾傑利，和他那道開裂的血盆大口。

「腳印的大小並不重要，」夏拉罕又說。「而是兩九九藏書腳的間距，腳步。明白嗎？我們測了兩腳間的距離，兇手的步長就有了。化驗組那邊有一張表格，顯示一般身高和腳步的間隔度。這樣我們就可以再去請教博物館的那位教授，看看這個兇手是不是真的五呎五到五呎七的身高。」

「這個不是。很瘦。起碼六呎一。阿肯色州小岩市人，在一家連鎖快餐公司做事。這次來紐約開全國性的業務推展會議。」

四人勉力的站起來，撣撣膝頭。狄雷尼直視著眼前對他怒目相向的人物。施馬提小隊長的德行活像參加會計師檢定，不幸落榜的簿記員。

人不可貌相？屁，狄雷尼忖道。以施馬提來說，可真是「表裡如一」。

可是，當這個「常情」推展到某一點，卻發現了一種更新的、不同的型態時，就失去了方向；只能盲目瞎抓。

帶著三明治和一瓶冰啤酒進書房。一面吃喝，一面筆記第三名被害人，艾傑利的一幹事要。

「幸好你來晚了，」布恩說。「剛才那份亂。記者、電視採訪、市長派來的代理人、伊伐·索森副局長、施馬提小隊長等等，一大堆人。」

「你告訴施馬提我要來？」

「勘察小組，」布恩解釋。「就快清好了。吸塵的那個是高基洛。戴眼鏡的高個是夏拉罕。前兩個案子也是他們這組查的。他們很惱火。」

狄雷尼抬頭注視布恩。

他一遍又一遍的復看著，終於下定決心。不顧決定是對是錯。他但願是錯。他撥通了時報的韓德利。

「好，」狄雷尼贊道。「很好。浴室的瓷磚上有痕迹嗎？」

「沒錯，」狄雷尼從容不迫走向門口。「我這就走。」

掛了電話，狄雷尼換一張紙，將困擾的疑點逐一記下：

「他絕對不會長痔瘡，」高基洛對他下了評論。「一等一的放屁好手。」

「對，」高基洛讚佩的應道。「我們也這麼以為……」

「艾德華·狄雷尼。」

「這跟『飯店惡煞』有關？」他問。https://read.99csw.com

然而，裏面一些悖于「常情」的事，實在不容忽視。

「看情形都是他的血，」高基洛補充一句。

接著，他開始比較這三份記要。看來看去，只發現了一個共同點：三個人都是由外地來紐約。寄宿在曼哈頓區的大飯店裡。

「好主意。死者有什麼數據？」

「我什麼也沒發現，」狄雷尼答。「我發現的，這些人全都能告訴你。」

「在哪裡舉行？」

「稍後，化驗組會有更多的化驗報告出來，」夏拉罕跟進。

「搞什麼鬼名堂？」一個怒氣衝天的聲音在問。

狄雷尼進了第三街的熟食店，買了些現成的吃食回家。蒙妮卡還在開會。他高興她有事可做；更高興自己能一個人佔有這個家。

「大發現是沒有，」夏拉罕道。「不過我們清得相當徹底，連屍體上的印紋都吸取了。」

四個大男人姿態難看的趴著，爬向浴室，屁股翹起，頭朝前，臉貼向地毯。一路跟著地毯上的足跡。

「底下有刀傷嗎？」

「我看見了，組長。解剖室的助手說像是火傷。有一兩個月了。怎麼樣」

勘察小組的人拎著塑料袋、照相機、真空吸塵器走過來。

「組長！」高基洛熱烈的伸出手。「真想不到！我在隆巴德行動跟過你。」

「沒什麼，」高基洛答。「不過我們還是拍了照以備萬一。洗面糟、澡盆、抽水馬桶一概無痕迹。」

「狄雷尼！」他大吼一聲。「你在這裏搞什麼？你無權在此。」

「化驗組有了結果我就會通知你，」他說。「要是你想到了我們有疏漏的地方，也請你通知我。感激不盡。」

「沒有強行進入的跡象？」

四、脫落的幾根假髮。

狄雷尼決定步行回家。過第六街，穿過中央公園，出七十二街，再上第五街。好路線。

「組長，我是布恩。你找我？」

「伊伐·索森副局長認可的，」布恩冷不防的冒出一句。

「好，」韓德利一口答應。「這話算數。」read.99csw.com

「……呃，」高基洛問，「我們不是在找個男的嗎？」

「多得不得了，直透過他的褲子。」

「有幾分。」

「他太太應該知道傷疤的來源。有辦法查嗎？」

「有伊伐·索森副局長撐腰，還怕什麼？」布恩咧嘴一笑。

「看見沒有？」他指著地毯說。「一個腳印。不算清楚，已經不錯了。地毯太厚的關係。夏拉罕和我猜想兇手是跨在死者身上，揮刀猛刺他的下部，竟不知道自己踩在血泊里。他進浴室的時候，腳印隨著他的走動，逐漸模糊。血仍舊不斷從他腳上滲到地毯上。」

狄雷尼握手細看他。

狄雷尼瞪著他。

施馬提連番看過兩人後，怒氣又衝上狄雷尼。

狄雷尼檢視現場，正是布恩描述的情況：兇手由死者身後欺近。

「高基洛，夏拉罕，」小隊長忙著做介紹。「這位是艾德華·狄雷尼。」

「職業尊嚴受損。因為到現在還查不出一點東西。浴室、床、傢具都清過了，現在高基洛在搜地毯。」

二、無掙扎跡象。

「目前我派了三十個人在飯店裡查，」小隊長房忙解說。「很亂。人來人往，簽進簽出。沒有人知道一點消息。酒廊里的酒保、女侍要下午五點才上班。到時候我們會去查問哪些人喝過波本。」

布恩拿出記事本。

三、兩名被害均無同性戀記錄，兩人均裸屍在床。

「沒有。我對伊伐·索森副局長說了。他說，『很好。』要是施馬提轉回來打官腔的話，我就叫他去找伊伐·索森副局長。」

「對，對！」高基洛真高興狄雷尼還記得他。「那次我還以為要掘到中國大陸才逮得住兇手呢。」

五、估計高度五呎五、七左右。

布恩陪著狄雷尼緩步走向電梯。

「我們明天就將報告呈給您，隊長，」高基洛必恭必敬。

「該死，」狄雷尼自言自語。「又是男女都有可能。」

「我們要給兩位看的就是這裏，」高基洛續上方才未完成的話頭。「請趴下來仔細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