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三節
「你聽我訴苦就是幫大忙了。我不知道——」
「趁這個傷心時刻,來談談你的故事吧。你從來沒提過究竟跟那個——叫什麼來著?你們倆怎麼鬧開的?」
「那好,就是個開始。」馬琳打個哈欠,喝完了酒,站起來。「我要走了。謝謝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你肯陪我,真謝謝你。我們應該經常聚聚。」
「好傢夥。」
馬琳重重的吐氣。「還來剌一下,不象話。」
「這話是我剛才說的。」卓依微微一笑。
「他還要求一些更惡劣的事,我告訴他如果他想當畜牲,可以找別的女人。我不來這套。」
馬琳兩口就灌了一半的伏特加。卓依關掉電視,坐在椅子上面對她的不速之客。
「馬琳,怎麼……」
她側過身,腳伸入薄毯,握緊的雙手夾在大腿中間。
「我一生都跟男人糾纏不清。真的。我是說我一直都靠著他們。爸爸寵壞了我,長大以後我像車輪轉似的,丈夫一個接一個的換。結果呢?父親死了,四個婚姻破了。我相信搞婦女解放運動的人會說我咎由自取。應該獨立。可是天殺的,我喜歡男人,少不了他們。」
「這……一個英俊的男人對著你,說你漂亮,你會相信的。」
「是的。他到了西岸。大約一個禮拜前,又結婚了。」
「馬琳,我了解你的心境,可是你過去也離過婚。」
「知道,只是當時我不知道。婚後,有一次大吵的時候,他才說出這是他娶我的唯一的理由。」
「我相信了。我知道自己貌不驚人。我想他是愛我的本色。而我愛他。」
「俊嗎?」
「我怕的就是這句話,無從選擇。幸好我沒有孩子。生命本身已經夠亂,哪裡再能多這些累贅。卓依,你想要過孩子嗎?」
「宰了他。送他一瓶氰化劑。男人全都該死。」
卓依拉她進來,鎖上門。馬琳順手把雨衣扔在地上。卓依撿起來。馬琳抖得點不著煙,乾脆扔在地上。卓依撿起來。最後馬琳總算點著了,倒在長沙發上,猛吸猛吐。
卓依勸她節食,改變一些生活九九藏書習慣。寇馬琳根本不在聽。
「這點你做得不夠聰明。」
「我要結婚,」她怔怔的說。「不要問我為什麼,我一定要結婚。否則教我怎麼過?我不知道怎樣養活自己,像你一天上八小時的班,我根本干不來。由奢入儉,難啊。……我無法忍受。」
她回說經期完了后,舒適得多,只是有時覺得四肢無力,嘔吐、體重減輕、暈眩加重的事一概不提。
「我根本不去想聰明與否的問題。我只希望再不要與他有任何瓜葛。我指的是,上床。只要他不再提這件事,我可以繼續有名無實的婚姻。因為我在乎離婚,那表示一種失敗,我母親會對我失望。可是他頭也不回的走了,辭了我父親那邊的差事,離開了那個小鎮,律師辦妥我們的離婚,從此再沒見過他。」
「不見得。」
「有沒有喝的?」馬琳不讓她說完。「啤酒、威士忌、菓子酒?或者消毒藥水、毒藥?我都喝。」
「舒服多了。」她說。
將近十點時,電話鈴響,門房說寇太太來訪。卓依回說請她上來,隨後便在門口等候。
「管他叫什麼。米先生對結婚感興趣嗎?」
注射劑裝在一個小盒子里,由古卓依隨身攜帶。注射筒已消過毒,隨手可用。
「卓依,也許是因為他說愛你,你才愛他——錯覺。」
「她比較年輕是嗎?」
「我努力過,真的。可是他太強,太壯,太——太粗野。喝醉了也好,滿身臭汗也好,他想要就要,我叫他先洗個澡,他反而笑我。
「馬琳,我……我想有一部份,有一大部份都是我的錯,可是我的確努力在做一名好妻子,燒可口的菜,把家裡整理得乾乾淨淨,人人看了都誇讚。我覺得他處處在故意招惹我,滿嘴髒話,不上教堂,要我穿緊身暴露的衣服,要我濃妝染髮。我想我根本不是他要的那種女人,這個婚姻從一開始就錯了。」
「海洛。我那個狗養的丈夫。他騙我。」
「什麼時候開始吵的?」馬琳再發問。
「起初沒有。後來我注意一些https://read•99csw.com女人在談他,從他西裝里發現一本花冊,我猜他是在胡鬧了。我無所謂,只要不來煩我。」
「幾乎從一開始就吵。我們兩個太不相同,彼此沒有辦法改變,適應。他是那麼——那麼精力充沛。只要他在,我就覺得房間里客滿,他好大,好強。隨時都從我背後來搗蛋,拍我,撫摸我,把我剛梳好的頭髮弄亂。我說了,馬琳,全是無聊的小事。」
「他在保險公司做事,處理我父親的一些業務,有一晚爸爸帶他回來吃晚飯。他約了我,我們就出去。以後就像情況一樣,出雙入對,不久他就求我嫁給他。」
「我覺得可以重新再來的人?沒有。這是另外一件令我寒心的事。我們都沒法逃避的,乖寶,年齡。我們都不再青春年少。你的身材還保持得很好,我給牛排、烈酒整得完全變了型。」
「我見過她,」馬琳繼續。「那次酒會你也去了。一頭褪色的金頭髮,一對大奶。除了身體,什麼都沒有的笨貨。海洛大概就愛這種貨色:一隻沒腦筋的豬。他居然為了她,非跟我離婚不可。我求他,甚至於我願意讓她登堂入室——你懂嗎?可是不行,他要離婚。他耍跟我斷得一乾二凈。嘿嘿,一乾二凈。他媽的他的脖子才該斷得一乾二凈!」
卓依默然。
「不,馬琳。我真想幫得上忙。」
「是嗎?但願如此。錢倒是不成問題,我會好好挖海洛一筆。可是我就是不能忍受一個人。你能,我不能。」
馬琳咄咄逼人的盯著她。
「那個該死的海洛害慘了我。他老讓我覺得內疚。——兩年前,我生日,他送我一輛朋馳,車門上還有我的名字縮寫。後來,我把它撞爛了。他就是這樣,我要什麼就給什麼,像我爸爸。天哪,我一定把你煩透了。」
「誰?」卓依一頭霧水。「你在說誰?」
寇馬琳突然就哭了,靜靜的垂淚。卓依過去傍著她,攬著她的肩,不知如何才好。過了片刻,馬琳罵一聲。「屁。」擤了鼻子,拎了皮包進浴
https://read•99csw•com室。「嗬嗬,我可不會,寶寶。」
卓依又進廚房,取了白酒和一碗冰塊。兩人對坐飲酒,安靜了片刻。馬琳踢了鞋子,蹺起腳、順理成章的剝著腳趾上的指甲油。
「他是這麼說的。」
「非常。」
「我第一次來你這兒,」她獃獃的說。「天,你真乾淨。又整齊又乾淨。」
「知道他後來怎麼了?」
「嗯。也許他比那個叫什麼的,更合你的型。」
他問她有否按時服用可體松與鹽片。她答是,並表示服用這些藥物並未引起反胃。
「我知道,寶寶,我知道。所以我才更傷心。我發愁。我到底有什麼毛病?為什麼總是抓不住丈夫?總是兩三年一過,不是我討厭他,就是他討厭我,然後上律師那兒分手。狗屎!」
「我本來預備送一份禮物,表示我對他毫不在乎,可是,呃,我把帖子撕了,地址沒有了。」
「年輕個屁,起碼三十了。所以,他到底看中她哪一點?我把你的酒喝光了,乖寶。」
「我有點伏特加——」
五月十六日晚上,古卓依獨自一人在家。洗完澡,換了睡袍。蜷在長沙發上,一面奇怪指節上輕微的變色現象,一面看電視播映的「蝴蝶夢」。
同時,他開了一份新的處方給卓依,她直接向他的接待員領取即可。
「對。」馬琳咧著嘴說。「真可笑,不是嗎?兩個苦命人牛衣對泣,再互相鼓勵。……去他的,明天又是嶄新的一天。你仍舊和米先生常見面?」
「別人家的離婚理由總歸很無聊。先告訴我,你怎麼碰上他的?」
送走馬琳,古卓依把房間收拾一番,清洗了酒杯,煙碟,服一顆安眠藥,關燈。她從百葉窗縫瞄對街,看不見常時在偷看她的人。她上床,仰面躺下,望著天花板。
「他居然要跟那個婊子結婚,」馬琳笑得刺耳之極。「他居然要跟我離婚,去娶她。你聽過這種事沒有,啊?」
五月十三日下午,史奧卡醫生撥電話至蘭吉大飯店找卓依,問她身體情況。
兩個人沉靜了一會,各自想著生命的無奈,九_九_藏_書世人戴的面具,一層又一層。
「標準的性格派。他在外面『花』嗎?」
她悲憤難當。卓依頭一回看見她這種斗敗的模樣。就像拽了氣的皮球,整個被擊垮了。她就著煙頭續上一支煙。她失神的四顧。
十分鐘之後,頭髮梳理過,妝也補過。眼睛稍許浮腫,卻很清很亮。她朝卓依苦笑一下。
「不,謝謝你的好意。我再喝一杯就走。我還是回家。去他的,了不起又是一次打擊,生命本來就是這樣——對不對?」
第二天,利用午餐休息時間,她去史奧卡醫生診所取了處方,再叫車至那家醫療器材店,購妥了手鐲和注射器。迴轉蘭吉大飯店之後,將這兩樣物事塞入辦公桌的底層抽屜,再也不看它第二眼。
好俗,好賤……
「有沒有一個你覺……」
「快談,快談,」馬琳提忠告。「不必直接,旁敲側擊的問問他對這件事的看法。他喜歡你?」
「那麼?」
「有的時候你無從選擇。」
馬琳喝光了酒,卓依再進廚房,把酒瓶帶出來。她看著馬琳大杯倒著酒。
馬琳從電梯出來,披一件白雨衣。臉上的妝像大花臉。卓依覺得她哭過。
「你怎麼知道?」
「寶寶,這不是世界末日。你一定會找到新伴侶的。」
古卓依抄錄了製作這兩項配備的店名和地址。
「真對不起,海洛整我,我整你。可是我非要找個女人一吐苦水。我沒有知己的女朋友,有的全是吃喝玩樂的傢伙。」
「是啊。」
「卓依,真有那麼糟嗎?」
「沒關係。」
「我們沒有談過。」卓依認真的說。
「好。就是伏特加。最大杯的。純伏特加。」卓依進廚房倒酒。順便服了兩粒鎮靜劑。
「曾經想過。都過去了。」
「那個雜種!」馬琳叫喊。「豬玀!我早該把他一腳踹死。」
「馬琳,這到底——」
「原來如此,他求婚的時候知道這點嗎?」
「要不要在這裏過夜?你睡床,我睡沙發。」
「他寄喜帖給我。」
他簡略說明驗血驗尿的結果,顯示輕微性的可體松缺乏症。史奧卡醫生說不嚴重,卻也九九藏書不能掉以輕心。他將在六月三日,她的下一次門診時間仔細再做檢查。
史奧卡醫生不厭其煩的解說,務必令卓依完全了解。他一再保證手鐲與針是防患未然,不一定用得上。
「還可以。很魁梧。人多的場合他很放得開,很吸引人。結婚六個月之後,他辭了保險公司的職位,到我爸爸的公司,當起合伙人。其實是爸爸年紀大了,需耍一個接棒的人手。」
她回了座,往杯子里加冰塊和酒,用手指攪著,再吮一吮,抬眼望卓依。
「古尼茲。上次我告訴過你。還不是一些無聊的事。」
「馬琳,你確定嗎?」卓依替她難過。
「你會找到新伴侶的。」
她告訴馬琳的那些事——全是真的。但是她有非常怪異的感覺,那些事都發生在另外一個人身上,不是她。她是在描述一個陌生人的生活,絕不是她的生活。
他可能正在跟他的新婚太太干那件臟事。也許是她主動。她喜歡。
「喜歡他?」
「我很高興聽見你這麼稱呼他,馬琳。他是與眾不同的。對,我常和他見面。」
「他那種無處不在的感覺,令我窒息。我連他周圍的空氣都不敢聞,都是古龍水和他散發的體熱。而且他很亂,濕毛巾亂扔在浴室里,骯髒的內衣褲、襪子拋在床上,吃飽飯,打兩個嗝就走路,留下的殘局都由我收拾。不錯,我是妻子,應該做這些,可是他老實不客氣的認為這是理所當然。他太自大。我想這就是我最恨他的一點,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姿態。我像奴隸一樣,無權過問他的任何一件事。」
「當然確定。是混蛋自己告訴我的。」
「我在乎的倒不是騙,」馬琳大聲嚷。「你知道我自己也玩這套。我們各玩各的,心照不宣。誰也無所謂,誰也不傷心。」
「也許。可能。」
處方上是兩個項目。首先史奧卡醫生要卓依隨時隨地戴一個身分識別手鐲。鐲面上有她的姓名、史奧卡醫生的姓名及電話號碼。並且還註明古卓依罹患副腎腺不足的病症,萬一有受傷或昏倒現象,需即刻注射可體松流劑。
「古尼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