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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第二章

「這不是普通的凶殺案,艾德華。這是個大麻煩。理由很多。艾勒比是一位有錢的知識分子,他有許多所謂『高級地位』的朋友。他很得人心——免費義診就是個例子。他的太太——一位心理學家——我見過,非常之漂亮,對我們的抨擊也非常之厲害。更加上他的老爸,亨利·艾勒比,就是當年在第五街建造艾勒比塔樓的富翁,他在曼哈頓的不動產,多過我們兩個人的總和。為這件案,從州長而下,每個人都議論紛紛。」
「來了客人。」她說。
爽烈的天氣令他十分愉悅。再加上曼哈頓開張迅速的美食站,更令他心曠神怡;每天都會看到一家新的韓國館,或是法式餐館,或是日本料理店。
「對,已經說過了。他願意百分之百的合作。他知道自已能力有限,手下的人素質雖然不錯,但是沒一個有你的經驗和技巧。」
「都是些什麼呀?」她問。
「我。我看準了蘇邁可能幹,等時機一到,局長給他再加一顆星,派他為正式的刑事組組長。讓西班牙系的人得個采頭。市長一定龍心大悅。」
她轉頭望著他。
「哎。不過這次不是市政廳來的;而是局子裏面的狗屎事兒,要不要聽聽?」
他說了,她用心聽。
「只是有件事可以做罷了。」他說得隨意。
「這樣吧,」他說,「不管我同不同意,讓我先跟蘇邁可談談。要是我們合不來,就拉倒。要是對路,我就考慮。這個答案我知道你不會滿意,目前我只能做到這一步。」
她提起絨布睡袍,走入浴室,回頭對他眨個眼。放水的聲音響起時,他開始慢慢的脫去衣物。解開鞋帶,剝掉棉襪,卸下懷錶,懷錶的金鏈是他祖父的,表是他父親的;五十年前就已停擺,狄雷尼也無意再讓它走動。
「一副無精打採的樣子。」
黑色的雪紋呢西裝厚得像軍毯,白襯衫的領子漿得筆挺,沉紫色的領帶像一扇封滿塵垢的窗戶。每一樣對象都仔細的掛好,剩下一身汗衫短褲跨進浴室。
「艾德華,怎麼樣?願不願意幫忙?」
「鎚子一般是男人的武器。女的比較喜歡小刀子或是毒藥。難講。」
每一間店鋪他幾乎都要光顧,買這買那,購物袋喂得飽飽的。最後,實在是怕老婆的眼色,才萬分不得已的轉向歸途。
「晚餐:核桃烤鴨。過兩個鐘頭回來。三明治別吃得太多。」
「對。死亡時間晚上九點,只是大約而已。根據法醫檢查報告的資料。」
「他無事不會登三寶殿。」
「有辦法。」伊伐·索森堅持到底。
「雜七雜八的小東西。」
「黛安·艾勒比——死者的遺孀,我認識她。」
「待會兒。留塊干毛巾給我。」
他漫步在第二大街上,厚厚的大衣披在寬闊的肩頭,硬挺的呢帽端正的戴在頭頂,一雙大腳塞在半read•99csw.com統的大皮靴里。一副德高望重的君子形象,全然看不出是一位退休的警官。事實上,警官是無所謂退休的。
他迅速的淋浴洗頭,穿好絨布睡衣,走出來,蒙妮卡已靠坐在床上。她從床頭柜上拿起「雷蜜」(Remy,白蘭地品牌),一人各斟上一小杯。
「也許不會,」他承認。
伊伐·索森垂眼看著酒杯。
「啊呀,有這種事,我要去看他。」
「開炮以後,他查過,勢在必行嘛。不過,到目前為止,他們得手的就是一具屍體。」
「大概是血腸的味道。」
「超過二十四小時了。過一分冷一分,換句話說破案的可能性愈來愈低。」
「聖誕節該計劃一下了。」
「我看到了。死在他自已的診所對不對?離這兒也不遠。我猜可能是吸毒的人為了搶葯乾的。」
「咻!什麼怪味?」
「沒嘗過,先別惡。」
「這會上癮的。」
他進卧室時,蒙妮卡坐在梳妝台前刷理她那頭濃密的黑髮。狄雷尼坐上床沿,抽著雪茄,心儀的望著她。兩人用最短的句子,親昵的交談著:
「我知道。」
短暫的靜默,兩人淺飲著美酒。
「只擦了肥皂嘛。」
『將軍』哼出一口氣,倒回座椅。
「你認識莫組長吧?」
「這位艾勒比太太怎麼解說的?」
「伊伐,沒事吧?」
「血腸?惡!」
「你對這件事真的著迷對不對?」
「睡前喝一小杯,是最好的催眠劑。老規矩,中午已過,可以來點瓊漿玉液了吧。」
「不管怎麼樣,我必須先跟蘇邁可談談。要是處得來,說得上話,那可能就答應了。這件案子挺有趣的。你說呢?」
「比爾自己想撐到元旦,我只怕他辦不到。請假次數太多,我們不得不找一位代理組長,否則公務都沒法運轉。局長的意思,十二月底要決定人選。」
「什麼?」
「不錯,」伊伐·索森點頭。
「你認識她?」他驚訝。
前任紐約市警察局的刑事組長艾德華·狄雷尼對這份早來的節氣,已經有所知覺。這個都市——「他」的步調是愈來愈快了;由溫和一轉而為熱情。鈔票的味道瀰漫在空氣里,這是個花錢的季節。
「書房。他既不要酒,也不喝咖啡,只說要等你。」
「艾德華,你這樣很為難我啊。」
在忍無可忍的情況下,艾德華·狄雷尼只有交出警章。也許,錯在他本身。他太不「合群」,太不懂得圓融。他脾氣過於火爆,他的自尊過於強悍,他辦案時的自信過於固執。
「莫比爾?當然認識。警校同學嗎。很不錯的一個人。稍微有點牛脾氣,腦筋清楚。」
「對,」『將軍』的語氣帶著怒意。
狄雷尼用力作一次深呼吸。
「的確,」伊伐·索森嘆一聲。
「明天吧。」
「應該先來個電話嘛九九藏書。」狄雷尼一面嘀咕,一面擱下裝得滿滿的購物袋。
「我總覺得是特權作祟。再說,你怎麼知道賽門·艾勒比一定是安琪兒?」
「祝福你。」
「我買卡片,你來寫。」
「為難什麼?」狄雷尼一派天真的問。
狄雷尼傾身向前,專註的盯著面前這位客人。
狄雷尼從酒櫃里取了兩隻杯子、一瓶威士忌,坐回書桌后的大轉椅,斟好酒,兩人碰一碰杯,小啜一口。
「伊伐有恩於我,」他下結論。
已經到了耳順之年,他的心態不服老,依然對自己的敏銳度信心十足,甚至更勝從前,這是經驗與智慧的累積。只可惜,生理和體力實在不比從前。
到星期一早上,天空碧澄如洗;一顆黃黃的日頭顯露出來,行人也敝開了攏緊多日的衣襟。冷颼颼的風拂著,紐約已呈現早冬的景象,店鋪準備著迎接耶誕,擁販叫賣著熱呼呼的卷餅和炒栗子。
「我不知道。不過他也不像是魔鬼。」
他把窗子打開一線,上床。
伊伐·索森先喝一口酒。
蒙妮卡管他叫重量級拳擊手,他欣然同意。有肚子了——不算大,但是的確突在那兒。原先的筋肉上多了一層脂肪。兩條腿仍然夠勁,絕對健步如飛。肩膀和胳臂也足可以對付一記致命的重擊。
「你要不要先洗?」
他的臉……如今線條更深,五官更威猛——像極了用一把鈍斧頭砍伐過的老橡樹榦。但是那一頭削短的灰發,依舊濃密,韓大夫更每年一次的向他保證心髒的跳動有力而規律。
「威士忌啊,還有什麼?」
「有錢有勢的人就有這種特權,好像不大公平。」
「噢……」伊伐·索森心不在焉的笑笑,「抱歉;我沒在聽。」
「你是在召小兵丁,伊伐,」狄雷尼慢吞吞的說。
蒙妮卡穿著浴袍走出浴室,又回到梳妝台前,開始塗保養面霜。他經過她身後時,用一根指頭觸一下她的肩膀。只是輕輕的一觸。
「鐵鎚一類的。」
「假如我答應——注意我說的『假如』——我不知道如何行得通。我不能名正言順的去打聽案情,也不能隨便問人。伊伐,我現一個普通老百姓啊。」
「孩子們有消息?」他問。
「喔嗬——」狄雷尼靠迴轉椅,前後慢慢的搖。
「兇器是什麼?」
狄雷尼關心的傾身向前。
「說什麼?」他瞪大了眼。
「渾球,明知故問。伊伐·索森到底有什麼事?」
她湊過來嗅一下。
「代理組長是誰?」狄雷尼提起了興趣。
「現在可是講到重點了。」
「啊,」「將軍」坐下來。
周身散發著溫暖的熱力,令狄雷尼由衷的喜愛。他不止一次的體認到自己何其有幸,能夠擁有這樣兩位珍貴的女人:先是芭芭拉,再是蒙妮卡。
「你好香。」
「禮拜五晚上的事故?」
「鐵鎚?」狄雷尼很九-九-藏-書驚訝。
「該打電話了吧?」
「誰贏?」
「艾德華,假如死的是個無名小卒,伊伐和局子里會這麼大費周章嗎?」
「好,謝謝,一小杯威士忌。」
「死者是優秀的白種中產階級;有錢、有學問、有影響力。他老婆大肆抨擊過市警局。他老爸更是個不省油的老財閥。局子里哪能不拚命?!」
他俯身親一親她的後頸。
「還不要。」
「凱倫,」狄雷尼溫和的重複著,「你太太。」
伊伐·索森抬頭。
他既不能改變自己,又無力改善整個警局。因此他趕在胃潰瘍發作之前,自動出局,努力使自己忙忙碌碌,努力忘卻從前的一切,可是……
「你怎麼知道他一定有事?」
「伊伐。我看見他的車。你把他安頓在哪?」
「這一切都很有趣,然後呢?」
「可以想象,」狄雷尼再斟酒。
「伊伐,你應該搞政治的。」
午夜后不久,蒙妮卡先回二樓的卧室,狄雷尼則做每天必行的巡邏工作,檢查門窗,落鎖上栓,關好。
「的確是重點。如果蘇邁可這一炮不響,那第三顆星和正式的官銜全數泡湯。」
「改變這個世界吧。事實上就是這樣。我知道你是認為人人都該平等。不錯——在上帝眼裡、在法律之下的確如此。可是人的本身各有不同。有些人奉公守法,有些人惡名昭彰。警察分辨得出來。在有限的人力和物力之下,他們寧願耗費比較多的時間、精神來保護那些好人——安琪兒,這有什麼不對呢?」
「蒙妮卡,」他耐著性子解釋,「假定一個無惡不作的混混在黑巷裡被人謀殺了。這傢伙前科累累,又是竊盜強|暴案的主嫌犯,你難道也要局裡花大把大把的時間去查兇嫌?算啦!除掉這種貨色,大家高興還來不及。」
「你先好了。」
「前兩天蒙妮卡和凱倫一道吃午飯,說她精神很好,容光煥發。」
蒙妮卡坐在廚房的凳子上翻看食譜。
他湊在水槽上享用這個豐盛美味的三明治,同時配上一瓶加拿大的啤酒。吃喝完畢,清理停當,便下到地下室,找出前兩天的報紙,重新細讀賽門·艾勒比博士的兇案。
「不必了。你對她的觀感如何?」
「是啊,而且把艾勒比的腦袋砸碎了。」
這個壯碩的男人大踏步的走紅磚道上,似乎什麼也不放在眼裡,卻什麼也逃不過他的眼底。當他經過二五一分局,來到自家門口的時候,他看見一輛黑色的別克違規的停在門前,兩名警察在前座,面無表情的瞥向他。
還有香噴噴的麵包!這才是狄雷尼最最心愛的美食。他的妻子蒙妮卡說得好,狄雷尼得了一種「三明治痴狂症」。金黃鬆軟的麵包在任何時候對他都是無可抗拒的誘惑。
「你也有恩於他。」
「又是那些權術上的狗屎事兒?」
「我要你參与這件案子。九_九_藏_書怎麼著手我還來不及考慮;就先想到要來找你談。艾德華,以前你救過我的職位——起碼兩次。那都是為了局子,或是為了讓你活動活動大腦。可是這一次,我求你,完全出於朋友的立場。我請你幫個忙——以老朋友的身分請求你。」
「這下我可慘了。」他笑著說。
「幫忙把這些玩意擺擺好,我去看看伊伐到底有什麼事。」
「我通知蘇邁可,定好時間,再回頭來找你。謝謝,艾德華。」
等他爬升到兩顆星的副組長時,壓力更隨著職責與日俱增。這時候不單是做事,還要隨時注意誰最靠近你,誰最會在你背後捅上一刀。
「嗯,的確有點麻煩。」
狄雷尼不想聽。當初導致他提出退休的主要原因,就是這檔屁事。小偷、殺人兇手,他都不怕,他對付得來;但是,局子里那種拜占庭式錯綜複雜的派系和明爭暗奪,他已經感受到權術的壓力!從裡到外。他的原則是,能避則避,萬不得已時只好妥協。
「對,一點不錯。他最好速戰速決,否則,他沒得混,我也跟著遭殃。」
伊伐·索森是個整潔、拘謹的人。一頭細密的銀髮永遠服服貼貼。晶藍的眼珠嵌在白眉毛底下,炯炯有神的透視著這個世界。膚色紅潤而光滑;可是現在,光潔的鼻子和下顎已現出明顯的皺摺。
「伊伐,難得難得。」
「我是。」伊伐·索森怪異的笑笑。
「我的肝要壞了,」他心不在焉的說。
「很聰明,口才很好。而且可以算是我見到過最漂亮的一個女人。」
「大家都這麼猜。問題是艾勒比的診所根本沒有葯。也沒有強行闖入的跡象,里門、外門都完好無損。其他細節我並不清楚,但是照情況看,他好像是在等某個認識的人。」
「你答應了?」她先發問。
「伊伐也這麼說。」
「說吧。」
「於是你拚老命也要支持他,只許成功,不許失敗。」
伊伐·索森起身,神經質的來回踱著步子。
「你總不至於特地來告訴我怎麼跟愛爾蘭人較量的故事吧?到底什麼問題?」
他把衣帽掛好,穿過客廳到後面的書房。輕手輕腳的開門、關門,起初他以為伊伐·索森——紐約市警局的副局長在假寐。
「我們是朋友;」他說,「誰計較這些?」
「這件案子是代理刑事組長蘇邁可接手的第一宗大刑事案。」
「艾德華,你氣色很好啊。」
然後,他登上了三顆星的刑事組組長寶座。他只希望盡忠職守,結果卻是耗費更多的時間去安撫上級,和那些市政大員。
「最要緊的是先要說動你接下這個案子。」
「我想到一件更好的事可以做。」她眼角一瞟。
「不是刀、不是槍,居然帶把鐵鎚上診所?」
「這不是開玩笑的話題,艾德華。年輕女孩對馬情有獨鍾,她們愛騎馬,也愛替牠打扮修飾。」read.99csw.com
「凱倫和我?好得很。城裡?壞透了。」
「城裡就這麼回事,你也知道。最近睡得太少。」
最後,還是決定只做一個——聯合國特餐:挪威的沙丁、義大利的肝油、西班牙的洋蔥片、法國的甜漿,外加德國的麵包。
「伊伐,你跟蘇邁可談起這件事?」
「嗯,不能說認識——是見過。她到我們社團來演講過。題目是年輕女孩與馬之間的吸引力。」
「沒有你的大力推薦,就沒有今天的我。你知道我很清楚這點。」
「我總覺得……」她的語調緩慢。
「好啊,伊伐,」他掛起笑容,「說來聽聽。」
「你的氣色很差,」狄雷尼盯著他。
在局子里素有『將軍』之稱的副局長,張開眼,從椅子上站起身,慘淡的一笑,伸出手。
狄雷尼緘默片刻,對著自己攤在書桌面上的兩隻大手發楞。
連珠炮式的答話從這位副局長的口中迸出。
「馬。」
『將軍』離開之後,狄雷尼回到廚房。蒙妮卡已經不在,冰箱上用小磁鐵壓了張字條。
「替我擦背?」
「謝什麼?」
「艾德華,禮拜六的報紙看了沒?或是地方電視?著名精神病理學家——艾勒比博士被人殺了?」
「提辭呈了。今年頭一個。前列腺癌症。」
「艾德華,你記得這個說法吧,在紐約,警察都是愛爾蘭人,學校都是猶太人,衛生署的全是義大利人?現在變了——局子里愛爾蘭人還是獨霸一方,他們壓根不肯接受擺在眼前的事實——黑人、西班牙人、東方人也進佔了這個地盤。這次代理組長的人選問題,我是希望兩顆星的蘇邁可來擔任。邁可是波多黎各人,在布隆克斯管過五個分局,績效好得不得了。而行動組長康克林建議在布魯克林九個分局待過的賴奧登。這下,我們兩個對上了。」
「伊伐,到底是什麼意思——你對艾勒比的凶殺案這麼有興趣?這類的刑案紐約市一天總有四、五起。我想不通你為什麼獨獨關心這一樁。」
「夠好了——」伊伐·索森副局長立刻介面。
「艾勒比博士。她談到許多弗羅伊德的理論——如果有興趣我去翻筆記本。」
「這公平嗎?」
「我不曉得,」她顯得困惑。
房間里僅有的燈光,就只床頭柜上的一盞抬燈。光影隨著她甩動的手臂,在她裸|露的背上晃著。蒙妮卡是個高大健碩的女人:寬肩厚臀,胸脯結實,腰圍適中。肌肉勻稱的腿肚,細長的足踝。
「隨你怎麼說都行。總之我需要你的幫忙,我請你幫這個忙。」
狄雷尼不自在的挪了挪他沉重的身體。
「還有一個大關鍵,」伊伐·索森繼績踱方步。
狄雷尼注視著他。
伊伐·索森大手一揮。
「他親自查過這件案子嗎?」
他邊看邊笑。晚飯是七點,現在不過一點半。一個三明治絕對傷不了吃烤鴨的胃口;兩個也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