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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第七章

「您反擊嗎?」
「山穆森方面好像也沒什麼問題。那晚他去聽音樂會之前,跟兩個朋友在俄式吃茶店晚餐。有人證;而且由他會的賬,我看了他的簽名,還有信用卡的複印件。看起來都很『乾淨』。之後,山穆森就和朋友一道去聽音樂會。兩個人都證明他絕沒有中途離席,這話可能不假,因為散場后,他們三個還到聖摩利去喝了兩杯。這一切剛好都蓋過了艾勒比遇害的那段時間,我想山穆森大概可以過關了。」
「不會,」她答得果斷。
「我這下半輩子要不停的想到賽門,不停的談到賽門。」
「你必須認清一點,」它嘲諷的笑了笑,「我的病人大都是小孩子。再者,我是個很強壯的女人。我第一個反應就是保護自己,不準自己受到傷害。」
因此,狄雷尼只能如是假定,是一種偏見的恐懼作祟。心理學家和精神病學家所溝通的是某種無形的東西,很神秘、很怪異;就像把自己的腦袋拿去交給巫醫一樣。不過,想辦這件案子,他勢必要接觸、要同情那些投懷送抱的病人。
「不太舒服吧?」她指著那兩張低靠背的扶手椅——首次露出笑容,但一閃而逝。
「不要會錯了我的意思,」她撥弄桌上的原子筆,眼睛望著它。
「你還沒看過嗎?」她顯得驚訝。
「病人到那時候都走光了。」
「他要想的事太多。」狄雷尼望著對街。
「非常生氣。聽出是拚命在保持冷靜。我實在怕走這一趟。」
他臨走曾留紙條給蒙妮卡說有事可能晚歸,她若是餓了,只管先吃不必等他。
「好。」埃布爾納·布恩立即遞上識別證件和警徽。
「好吧,就七點。地址?」
「我也是。」埃布爾納·布恩接著說,兩位警官同時站起。
「別當真,老爸。」
「兩位老太太是和八個朋友聚餐。而且,這兩位老人家羸弱不堪,我並不相信她們舉得動那把大鐵鎚。
「美麗會令你想到死亡?」
「我請教的意思是:您先生的病人非常之多,要做全盤性的調查必須花費許多的時間和程序。我們希望藉您的協助,加速整個調查作業的進展。假使平時您們常談起這些病例,可否請您挑出一些您認為可能有暴力傾向的病人?」
「我們兩個人,」布恩繼續,「已反覆看過您的供詞好幾遍。我們不想再重複問您。但是,在經歷過這樣一次駭人的事件之後,目擊人往往會在幾天或者幾個月之後,忽然憶起一些當時沒想到的事。如果您想到了任何新的情況,請隨時與我們連繫,那會大有幫助的。」
「很可能是黛安·艾勒比,」狄雷尼說,「你來接,小組長。」
「換個字眼,主觀自信,同不同意?」
對她的大嗓門、專斷的口氣,狄雷尼並不介意。反而,他為她的仔細謹慎傾倒;多數人一但接受了埃布爾納·布恩的身分證件,就不會再多問隨行來的人。
她仔細的審查兩查證件,物歸原主,再對正狄雷尼。
「那最近這六個月,或者一年吧,您有沒有發覺他有什麼改變?」
在二樓迎接他們的女人,高而拘謹。頭頂上纏著淡黃色的發辦,無形中又使她增高許多。
「你就是我最好的心理醫生。」
「對。丈夫的死帶給她太大的負荷,所以不得不逼迫警局。這樣起碼讓她覺得自已還做了一點事。布恩和我都覺得她對山穆森醫生依賴得過了分。就算他是這個行業協會的理事長,她也不必連走一步路都要找他商量吧。很怪異的關係。布恩正在安排跟山穆森見面,到時候或許能夠有所了解。」
「就這些?」狄雷尼問。
「她好像壓力很大。」蒙妮卡說。
「我們等吧,」狄雷尼說,「不會超過四十五分鐘。另外,我還想再深入了解一些情況。小組長,你認不認識一個姓巴的刑警?名字好像叫查理。」
「僕役乾的,」狄雷尼突然發聲喊,一把取出黃色拍紙簿,戴起眼鏡,筆記下所有的未知數,又長,又令人喪氣的一長列疑點。他怔怔的注視著它們,總覺得疏忽了某個最明顯的地方。
雙傑森與布恩互看一眼,搖搖頭。
「順便查看一下房子、庭院。我希望聽聽你的觀感。」
他們倆走後,狄雷尼回書房,有幾分心驚的瞪著那幾箱檔案。這是一件非辦不可的事,只是他還沒有品評出它個中的滋味。
埃布爾納·布恩查過曼哈頓區的電話簿,撥過去,說明身分,並給了狄雷尼的住宅號碼,然後掛斷。
布恩遞上名片。
「我覺得一個太漂亮的年輕女孩,不會把心思花在知識或者技能上面。我是說,男人會自動的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有錢的闊佬會大獻殷勤為她買一切她想要的東西——你說她還要有什麼事業野心呢?在她認為,榮華富貴本來就屬於她,而她的美貌是永久不變的。」
「怎麼會假?你對蕾貝嘉難道不忠實?我對蒙妮卡當然也忠實,並不見得天下的老公都會出軌。小組長,你現在最好趕快約山穆https://read.99csw•com森醫生見個面。或許能說服他叫黛安·艾勒比提供一些名單。」
狄雷尼起身,小組長隨後。
他出門的時間很早,決定徒步走到艾勒比的住所與埃布爾納·布恩會合。天空陰沉沉,雲塊厚得好似象皮。有降雪的氣息,強悍的西北風令他不止一次的抓緊帽沿。
狄雷尼哼著答應。
「你說的或許有理。可是她給我的感覺總總些怪。這種感覺就像我在大都會博物館看到一幅偉大的畫,或是一座完美的雕像。在視覺上,美則美矣,它的內在總含著一絲神秘的氣氛在。我也說不出個所以然。我欣賞一幅畫,我會為它讚賞不已,但是有時候,也會使我傷感;因為它令我想到死亡。」
兩個人好奇的四處張望,大廳和樓梯都鋪著厚厚的地毯。高高的天花板上,一盞小小的水晶吊燈散發著柔柔的光線。
他們在約克街上分手,各回各的家。
埃布爾納·布恩瞄一眼記事簿。
狄雷尼一面聽她說,一面細細打量她。伊伐·索森和蒙妮卡說得沒錯:黛安·艾勒比確實是一位器度雍容的美人。
「死者對機械方面方面很外行,他只有一把小釘鎚、一把螺絲起子——全是便宜貨。只要有那裡壞了,即使換個橡皮圈,他也要人來修。」
「化驗組的報告上,艾勒比在九點左右死亡。查證與死者有關的人在這段時間的行為是這樣的……
「可能,」狄雷尼不反對。
只要力道足,那顆發亮的圓頭絕對可以敲開人的腦殼。一個男人能輕鬆的做到,一個女人,如果她夠壯、夠強,也沒有問題。他把鐵鎚歸回原位,憑這把鎚子瞧不出任何眉目。
「可想而知。」
狄雷尼對他的表現顯然十分滿意。他傾向前,雙手合在膝蓋中間,注視著黛安·艾勒比。
只見他簡單說幾句,便掛斷。
「我們就從這兒開始。我要去看看那幢樓,再去會會黛安·艾勒比。也許兩樁事可以一起做。小組長,你不妨現在掛個電話給她;就說這是調查作業之一,你想儘快和她見個面。不必提起我。」
狄雷尼直接的反應是,一位戰神。
「夫人,」小組長說,「這一樓的形式是不是與——呃,樓上的一層相同?」
「有可能,」狄雷尼同意。
「艾勒比醫生,」狄雷尼說,「謝謝您的合作。您的談話對辦案有沒有太大幫助,我不敢說——也許有也不一定。如果您肯提供一些有暴力傾向的病人,那幫助就很大。」
「公事?」她的笑容擴散,更加嫵媚。
「艾德華·狄雷尼,夫人,」他沉穩的答道。
「結果是,她那天晚上六點二十二分把車子開出車庫,時間上和她的供詞吻合。這方面毫無漏洞。」
「全部就這些。」
這中間打斷過兩次;一次是埃布爾納·布恩的電話,他說已約定了山穆森醫生,時間是明天早晨七點。
「你認為黛安·艾勒比比我漂亮得多嗎?」
「至於前科紀錄……」小組長繼續。
「頂樓的電影製片則在法國南部參加一個電影節。有新聞報導和圖片為憑。
「他估計有四分之一到三分之一的精神病醫生都有被政擊的紀錄。這個比例不算低。尤其聽過你們方才說的那些情況,看樣子,艾勒比的病人名冊才是個好賭注。」
「診所的一名接待小姐在家跟她母親一起看電視。有她母親作證。實情,誰知道?
兩組無法鑒定的腳印,兩記眼窩上的重擊。包含著什麼意義?艾勒比對他妻子說有一個遲來的病人,照說應該是六點之後到來。而他的死亡時間卻是九點。他有必要等候一名這樣晚來的病人嗎?那個人到達的時間,很可能晚至八點。
「可是我過去沒有做過這種事。」
「亨利·艾勒比在廣場飯店參加一次慈善晚宴。
「我並不是要把他刻劃成一個十全十美的完人。實際上,也不可能。他有脾氣,偶爾也會發作。只是多半時間他都快活而爽朗。每當他顯得消沉沮喪的時候,都是為著某個病人的病情無法克服。他對自我的要求太高,在求好心切的情況下,一碰上難題,他就會煩躁了。」
她笑呵呵的拍拍他的肩膀。
「她一天到晚嘮叨個沒完。」他說。
「是啊。不過,黛安·艾勒比是個相當複雜的女人。」
「我是以顧問的身分,協助紐約市警局偵辦您先生的命案。假如您對我的身分有任何疑問,您儘管撥電話給副局長伊伐·索森或刑事組代理組長蘇邁可。他們兩位都可以為我作證。布恩小組長和我可以候在大廳,等您掛話再來。」
埃布爾納·布恩按下標有「黛安·艾勒比醫生」名牌的門鈴。一個女聲以驚人的大嗓門問:
「你還真會說話,對不對,渾球?」
她望著他們,不開口,纖長的手指不停轉玩筆桿。
「聽起來真不賴。我一定要去看看。傑森,我們已經找巴查理去辦艾勒比夫婦和山穆森醫生的財務調查。我希望你想辦法去查清楚他們的個九-九-藏-書人背景:年齡、原籍、親人、學歷、經歷等等。你可以從名人錄、學校、醫院的紀錄檔案、專業年鑒之類上面找資料。盡量的追根究底。」
「我從腳冷起,」狄雷尼附和著。
「艾勒比醫生,」布恩言詞懇切的再繼續,「目前,我們打算調查您先生的那些病人,這是基於山穆森醫生和紐約市警局之間的協議,不知您對這項協議清不清楚?」
「暫時還不必,不過遲早有必要。我想,那天夜裡出勤的計程車不會太多。那晚不止下雨,簡直是落大水。好吧,這條馬路也不可能透露什麼消息,還是去找那位寡婦談談。六點快到了。」
「我兩隻耳朵都成洋鐵片了。」
那天,據老頭說,他太太照常先去照顧店面,他隨後在穿衣的時候,聽見一聲槍響,他衝進去,發現她躺在櫃檯後面。收款機敝開,裡頭有值三十塊現鈔的單據不翼而飛。
他進廚房,開冰葙,裏面只剩一個幹得發硬的麵包卷,這不成問題,烤一烤便能入口。其餘的配料是幾片豬肉、一點德國馬鈴薯色拉,再切上幾片大蔥,外加一丁點的香菜滋味更隹。
「我丈夫當然忠實,」,她大聲說,「從我們結婚那一刻起。我知道人人都說太太總是最後一個知道。可是我敢發誓,他絕對忠實。我們的婚姻美滿和諧;我忠於他,他忠於我。」
「你應該相信我。」他說著,便向她靠了過去。
「華莫瑞認為攻擊精神病醫生的絕大多數是嚴重的精神病患。我沒告訴他那兩組鑒定不出來的腳印。可能是兩個人連手合作,也可能當晚艾比勒有兩個訪客,只是時間不同。有沒有意見?」
「真好,」狄雷尼讚不絕口。
「請出示身分證明?」她說得爽快利落。
「對我來說,你是世上最美麗的女人。」
「鎖著的。那晚山穆森醫生進來時,這扇門是開著。」
「我會和山穆森說,」她點頭。
「現在就是開始學習的時候。別太鑽牛角尖,但是也不要走錯方向。這是一個製造聯絡的好機會。說不定哪時候又用得上的。」
「可以同意,」她慢慢的說:「一個心理醫生應該如此。如果你自己都沒有主見,神經兮兮,怎麼替人看病。」
「要提醒我,別漏了什麼。」布恩急切的說。
「我不知道,這是個相當麻煩的問題,牽扯到醫德上面。我不知道這麼做會不會逾越了分寸。小組長,暫時我不作答覆,最好再聽聽別人的意見,譬如山穆森醫生。照我的脾氣,我會一時衝動,毫不考慮的答應你。但是我不想出差錯,過兩天再給你回復好不好?」
「當然。這比什麼招式都有用。」
「就是這個地方——灰色的這幢樓?」
「黛安·艾勒比在布雷斯特,正等著她丈夫出現。
狄雷尼贊霣地來回看著他們倆。
「有意的。我不希望那些小病人在我面前睡著了。這些椅子讓他們坐不安穩,我覺得效果很好。」
「我打你屁股!」
沒有強行闖入的跡象。準是艾勒比按鈕讓對方進的門。這人是他等候著的;是一個人還是兩個?離開以後又為什麼不把大門帶上?
他苦笑。
「你是誰?」
「聽說這位女士是出名的大美人——這或許算是一項安慰獎吧。好,我們已經討論了八個鐘頭;小組長,你不如先連絡蘇組長,找巴查理來做那份財務報告。傑森·你開車去布雷斯特,有一對夫婦在那邊替他們照管別墅。男的負責維護庭院;說不定會有一間工具房。」
她凝神思考。
「這是個賭局,非查清楚不可。」
穿一套剪裁適度的條紋法藺絨套裝,其實就算套一頂帳篷,也遮掩不了她的好身材。她的動作,不像是運動,而是像水,在流動。
他幫忙收拾完杯盤,便進書房,為自己斟上一小杯「雷蜜」,戴起眼鏡,仔細記下與黛安·艾勒比的問答,把記錄塞進標註她名字的卷宗內。
「偶爾。」
「口氣如何?」狄雷尼問。
「看過房子?」
「比我想象中的小。我們先繞個圈瞧瞧。」
「晚上六點,」埃布爾納·布恩轉向他們說。
「艾勒比、他的太太、他的爸爸、診所的接待小姐、一樓的兩位老太太、大樓管理員和頂樓的房客,我全部查過。只有一個中獎——頂樓的電影製片,名字叫郝吉生。犯的罪狀是:違警一次——醉酒的時候,當街撒尿——有礙風化。還有聚眾吸毒,當時有五十個一道被逮進去。問題都不大,也沒起訴。」
趁兩人對話的當口,狄雷尼不露痕迹地審視著這間屋子。
他扼要的將華莫瑞與他的對話複述一遍。
「就是他。」狄雷尼再對傑森說;「你要認識一點,有些刑警因為某方面的專長使他們顯得特別出色。這個巴查理,就是財務方面的鬼才。他跟銀行、股票經紀、信用卡代理、會計師,甚至國稅局,都熱絡得不得了。我們現在就要請他去查查死者與寡婦的財務狀況。小組長,由你向蘇組長報告我們目前九九藏書的進展——細節都不能漏——然後再請他找『財務老爺』去查查這對夫婦的經濟狀況。」狄雷尼稍做停頓,想一想,說:「山穆森醫生也順便一查,看看此人的銀行戶頭有多肥。」
狄雷尼不說話。
對他來說,這裏未免整潔得過分,幾乎到達了無生氣的地步。奶油色的牆,灰棕色的地毯,藤籃里點綴著一棵綠色植物(像假的),牆上唯一的裝飾,是一幅羅沙的心理測驗圖,抽象得像日本書法。
「遵命。」布恩迅速做了筆記。
「可不可以請你解說一下?」
「誰?」
艾勒比的房子大門沒有上鎖,直通進一個明亮的玄關,有一些信箱和一個黃銅製的門鈴牌。埃布爾納·布恩試推內門。
「她可真聽他的。」
心裏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這很可能變成一樁「無頭公案」——千頭萬緒,沒有一樣確定,沒有一樣落實。一堆的嫌犯,一堆的不在場證明,誰是誰非,難啊。
「可是他怎麼走進艾勒比的房子?沒有強行闖入的跡象。我想知道的是兇手做案之後的情形。走進雨中,讓大門敝開著?或是,兇手有車子停在附近?或者,徒步走到約克,或是東郊,再搭計程車?兩條路都是雙向道。」
「我馬上就——」埃布爾納·布恩話還沒說完,電話鈴響。
最令人驚異的,是她的完美性。現在狄雷尼確定,她不像戰神;她像一座布蘭庫西的雕像——是「登峰造極」的一項奇迹。
午夜時分,他在浴室沖澡。蒙妮卡等他洗完便走進去,發現他對著鏡子在吸肚皮。
「我懷疑每一個人。你知道我參考的是百分比,絕大多數的凶殺案都是近親或是密友乾的。這個寡婦——當然要列入嫌犯之一。只是到目前為止,實在沒有一丁點的證據能懷疑到她的清白。總之,事情才剛開始嘛。」
「開放式的大廳、玄關,大門都不關的。兇手可以隨便走進任何一家去躲雨。」
「蘇邁可何必要我來幫忙?你們兩個足可以獨當一面。好,現在我把我到手的一些東西告訴你們,不過不多。」
「您覺得有可能是其中某個病人做的案嗎?」
「啊呀,長官,」小組長急道,「你總不至於徹查那夜計程車的路線表吧?這事麻煩大了!」
「你有沒有想到該看看心理醫生?」
「是的,我先生和我的診所格局都一樣。當然,擺飾和傢具不同,結構形式完全一樣。」
「長官,」雙傑森有些微猶疑。
上床后,他說:「嗯,她是個漂亮的女人。簡直嘆為觀止。也許我的看法有錯,不過這樣美麗的外在會不會是個毒害?」
「冷漠孤僻?怎麼會,我完全沒這種感覺。」
她在等他,爐子上熱著洋蔥燉牛肉。
「這是聯絡電話,也可以留言。謝謝您,艾勒比醫生。」
「巴查理呢?」
埃布爾納·布恩在樓房對街佇候。他裹著皮大衣,兩手揣在口袋裡,拱著肩膀。
「你不認為她有點冷漠孤僻嗎?」
「我也是,」埃布爾納·布恩一派無可奈何的口氣。
接著,他說出華莫瑞同意埃布爾納·布恩有關鐵鎚錘眼的理論:要死者變成瞎子。
「就是。」
「好漂亮的一個女人,」埃布爾納·布恩說:「要說問出些什麼?零。」
「埃布爾納·布恩,紐約市警局。白天跟您聯絡過了。」
「好多過道,」埃布爾納·布恩發表意見。
其中一家遭洗劫的是七十八街附近的雜貨店。店東住在店鋪後面的公寓。每天早上七點半,由老太太出來開店門。她的丈夫,一個酗酒過度而大傷身體的老頭,通常都晚她半個到一個鐘頭再進店。
「談——如果你指的是討論病例。我們常常談。他喜歡聽取我的反應和建議,我喜歡聽他的。小組長,這個行業不是那種下了班就算的工作。」
「我這就上路了。」
「幹得好。小組長,你呢?」
「傑森,」狄雷尼說,「你先講。」
「快去睡個好覺。」
「可是黛安·艾勒比偏偏不是這樣。她是一位學有專長的專家,她有一顆冰雪聰明的頭腦。有些美女或許如你所說,但她不是。她的財富是她自己掙來的。我說過我聽過她演講,這女人實在聰明。」
「一定要去,」狄雷堅持。
「好門,」狄雷尼贊道。
他動手工作,先將資料分類:死者、黛安·艾勒比、山穆森醫生,化驗組的報告和照片、記錄、圖片、犯罪現場的圖形,各人的口供。然後再加上他與華莫瑞的談話,以及埃布爾納·布恩與雙傑森所提供的情報。
「醫生,」他說:「很冒昧的請問一個非常私人的問題——但是很重要。您先生對您是否忠實?」
他嘆口氣。
「我準時到。」
「您自己可曾有過類似的經驗?」
他思考艾勒比兇案里所有的已知因素,實在看不出有任何疏失和沒有顧及的明顯之處。他以為這件案子的關鍵不外乎死者本身的個性以及與病患之間的關係。他承認自己對於那些求助別人來解決情緒問題的人,有一種不近情九-九-藏-書理的輕視感。他絕不會這麼做。他的第一任髮妻芭芭拉死後,曾令他麻木過好一陣子,最後,仍然好端端的走出了那個束縛的繭——完全靠他自己。
「辦得好,」狄雷尼說:「你辦得非常得體。」
但是,對於生理上的病痛,他看起醫生來絕不落人後;不管是濾過性病毒,偶爾的肝痛,久久不愈合的皮膚損傷——他都會十萬火急的去請教醫生。為什麼有這許多人喜歡把自已內在的痛苦,向一個職業化的專家赤|裸裸的表白呢?
「哈,我相信你今天是真的跟黛安·艾勒比見過面了,」她挖苦的說。
「她現在有病人。接待小姐說一診斷完畢,就會回復。」
「七點!我才剛剛下床啊。」
老太太死了,胸口一槍,是點三八口徑的手槍。狄雷尼和當時的搭檔,二級刑警皮洛侖都把這件案子歸罪給留八字須的小牛仔乾的。他們不可能在那條街上的每一家小店駐守,只能在附近不斷的明查暗訪,專門釘梢那些留八字鬍的傢伙。
「我的確從來沒聽過有關他們夫婦的閑言閑語。這種事最瞞不住人了。」
「絕對沒有,」他答得極快。
他記起多年前辦過一件案子:阿姆斯特丹路上出現連串的攜械搶劫案;兩個月之內有六家小店鋪遭殃。做案的顯然是同一個人——一名留著兩撇八字鬍的小混混,手裡揮的是一把鍍鎳的手槍。
「蘇組長馬上會派他去辦這件事。我覺得蘇組長對於自己沒想到這一節,有些不好意思。」
「謝謝,」她坐在辦公桌后,儼然是個女王。
「沒有孩子?」
「愈快愈好。」布恩自然的瞥向狄雷尼,表示問話已經完畢。
「聽他的口氣,相當有耐性的一個人。很多禮。總不忘記說聲謝謝,再聯絡,很感激我們做的一切。」
「艾勒比醫生,」埃布爾納·布恩傾身向前,鄭重開口,「我誠心的向艾勒比先生致上最深的哀悼之意,也為這整件不幸的事難過。艾勒比先生是一位最傑出的人才,我們為您所遭受的傷痛寄予無限的同情。」
「沒有理由不信。」他鄭重其事的回答。
「看過。不如我想象中的大,倒是很漂亮。現在樹木都光禿禿的,春夏的時候,綠蔭滿庭那更了不得,還有一條小溪流過。中庭、花園、游泳池——全齊了。」
她把筆一拋,任它滾落到地上。只見她背脊挺直,牙根咬緊。藍眼珠似乎深沉起來。她狠狠的盯著狄雷尼。
「啊哈,你想要知道他是不是有一把圓球型的鐵鎚——對不對?」
「非常優秀的一個人。仁慈、溫和、富同情心。凡是在這一行里的人,只要認識他,見過他,應該都會承認他傑出的天分。除此之外,他的思考能力一流;很快就能抓住問題的根源,好多同行都把這種才能稱之為直感力。」
她一瞬也不瞬的瞪著他,然後:「不必了;我相信你。只是因為——因為發生了這件事,我只有格外小心。」
原來這名混混有吸毒的習慣,為了這筆每天五百元的消費額,只得挺而走險。更有趣的是,他那柄鍍鎳的「兇器」,居然是點二二的,而且槍管之臟,只要他敢發一槍,準定教自已的手掌開花。
「沒有,」她答,「我沒有發覺什麼改變。」
「我也請你們不要再過幾個月才能找到兇手。」她的詞鋒犀利。
三個人踏入接待室,兩個男人注意到這位女士在他們身後上了雙重門鎖,外加一道門鏈。
「就那幾通電話來看,艾勒比的寡婦沒有問題。她的確撥過電話給曼哈頓的車庫管理員和山穆森醫生。電話公司都有記錄。據布雷斯特的警局說;她去電話查問過車禍的事,口氣倒不歇斯底里,但是相當焦慮、掛記。哦,這也是好玩,我順便上曼哈頓車庫當面去問管理員有關星期五晚上的情形。」
「你不會懷疑到她吧,艾德華?」
兩人沿著東郊街,端詳八十四街兩頭的建築物。這條街上全是樓房,有學校,有大理石的廊檐,有老舊的磚房,也有新式的公寓,街角還有一些商業大樓。
「他是什麼樣的一個人?」
三個人拘著身,聚精會神地坐在書房裡。
「由誰受益?,賽門·艾勒比死後,得到實際利益的是誰?我並不是指這件案子的動機一定是為財,但是不無可能。有很多兇案最後發現主謀多半是家中得利的那一員。所以這點非查不可。」
狄雷尼與皮洛侖彼此相對,不禁連聲咒罵,連忙趕回那家小雜貨鋪,結果查出老頭果然有一把點三八的手槍。他們倆才開始盤問,對方便老實招供。
「應該的。」
「怎麼會呢?」
最後運氣來了。搶犯正預備對一家快餐店下手,卻不料被躲在紙箱後邊的小開掄起一隻五磅重的洋火腿罐子,照他腦袋上就是一記,連績的搶案風波便告終了。
出了大門,兩人向西走上約克街,手緊插在衣袋裡,拱著肩膀抵風。
「從來沒有,」他大笑不止。
「小組長,五點半,我們在艾勒比那幢樓前碰面,提早去,可以read.99csw.com先探看一下周圍的環境。」
「明早就進行。你什麼時候要這些數據,長官?」
「昨天,」狄雷尼說。
蜂鳴聲一響,門應聲而開。他們在進口處站停一會。狄雷尼推推藝品店的門,鎖著。
「對。假使有,看看東西還在不在?假使在,你抓穩了。」
兩個男人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她乾笑一聲。
「沒有圓頭鐵鎚,」他開門見山的報告。
「山穆森醫生在卡內基音樂廳。
「老爸?」他佯裝生氣。
黑大個把筆記本翻對了頁。
她延請他們進入裏面的辦公室,並不關上通向接待室的門,再招呼他們坐下。
作業進行之快,超乎他的意料。十二點三十分已經做好了一迭條理分明、整齊有致的卷宗。很好,他犒賞自己,該吃個三明治了。
「只要他同意,我會答應的。不論答不答應,我都儘快與你們聯絡。」
「你相信她說她丈夫很忠實的話嗎?」
「你真會傷人啊?」
「改變?」
她臉上一扭——是痛苦,是厭惡?
「還有亨利——我公公,亨利·艾勒比。但是我沒有辦法克制我的憤怒。我的職業一直是在勸導病人怎麼樣來和世上的不公平抗爭。而現在,所有的不公平都來打擊我了,我無法忍受。也許這個經驗能使我成為一個更好的心理醫生,可是我必須坦白的說一句,此刻我感覺到的,只有憤怒和報復——一種前所未有的情緒,完全不能控制。」
「有,」布恩笑道。
「是。」
「另外一名說她在男友的公寓玩耍,有她男友作證。實情,誰知道?
他湊在水槽邊大口吃著,蒙妮卡見了一定會生氣,幸好她上醫院做義務看護,不在家。為了他嗜食三明治的事,她一再苦口婆心的規勸;她沒有錯,這玩意是會長肉。可惜他始終沒法說服她,三明治乃是文明進步的最大恩賜之一。
憑著一股衝動,他走進第一街上的一家五金店。店員很忙,正合他的心意。他在陳列鐵鎚的架子上,取下一柄帶圓頭的鎚子。在手裡掂掂分量,輕輕的揮兩下;好多有用的工具都變成殺人的兇器,但不知這兩者的用途到底誰先誰后,也許,是兇器進化成工具的吧。
這就是狄雷尼所擔心的,總覺得把某個最明顯的地疏漏了。在當時,他應該和皮洛侖立刻查清楚老頭是否有槍。人們都以為犯罪者都是聰明非凡的超人;事實上,極大多數都是少根筋的笨蛋。
「這是老警察的抱怨詞啊。你跟蘇組長連絡過沒有?」
「聰明。」狄雷尼點頭嘉許。
「態度方面,個性。有沒有顯得心事重重,或是,好像受到什麼重大打擊的樣子?」
「你很喜歡挑骨頭是不是?」她的音調刺耳。
「大樓管理員跟大夥在地下室玩牌。牌友都為他作證。
「喔,你也注意到了?」
「不,」小組長拍一下記事簿。
「您和您先生在私下談不談公事?」
「你看她講的是實話嗎?關於忠實這一點?」
他回到書房,盯著那一迭新的卷宗。
餐桌上,他告訴她和黛安·艾勒比的訪談,希望聽聽她的意見。
「受益人啊,」狄雷尼立刻回答。
第二個電話是雙傑森打來的,他剛從布雷斯特回來。
「哦,我很清楚的,山穆森對我說過了。」
「原色橡木、斜角玻瑰。按鈴吧,小組長。」
「看看這些欄杆;裝潢工做得相當好。上樓吧,小組長,由你發言。」
「很好,」狄雷尼精神一振。
「有可能。」
「這風簡直要人命,」他說。
「我認識。大家管他叫『財務老爺』。」
「在死了以後?」雙傑森想不透。
可是,這些混亂不能拋撇,不能不睬;運氣好的話,一舉把不必要的、無意義的全部剔除,只釘住最最緊要的部份。難在怎麼去區別它?線索上的錯誤,時間上的浪費,更加上伊伐·索森一心希望儘快破案,好讓他的人手得到晉陞。
「感謝你的好意,如果你能找出誰殺了我丈夫,我會更加感謝。」
「這是可以體會的,夫人,」小組長安慰她說,「相信我,我們也像您一樣,急於找到兇手。所以我們才要求這次的會面,只希望再多知道一些能夠有助於偵查的事情。不過,最要緊的是,再談起艾勒比先生,會不會使您太傷感?」
「我知道,我現在是警察的眼中釘,」她說。
「有時候。」
「園丁說他從來沒有過那玩意。我看他的話不假。」
「的確,沒有孩子。我不能生。這難道對找兇手也有幫助嗎?」
「這個……好的,」雙傑森顯得猶豫。
「有。通過電話了。他被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事情纏著。」
「您怎麼應付?」
一張剛柔並濟的臉,簡直合適鑄在錢幣上。天藍的眼眸似乎能隨著情緒變幻色彩,無懼的眼光,甚至帶幾分挑釁,玉瓷般的肌膚,光潔細膩,豐潤多情的嘴,更是深具吸引力。
兩人笑著,鬧一會,親一會。
「這些精神病專家好像起得特別早——大概是先培養情緒才好上工。」
「難說。很有意思。嗯,的確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