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會把他們全家都吵醒。明天一早再打。現在我還有一點工作要做。你不必等我;想睡就先去睡吧。」
「沒關係,隨時歡迎。」她有些疲累的神態。
「說得很對,」她苦笑一笑。
「第五個:葉喬安妮,三十五歲,一個很憂鬱內向的女人,和寡母同居。喬安妮有三次自殺未遂的紀錄,也就為了這一點,我才把她算上。自殺不成,往往發展成他殺的行為。
狄雷尼偏過頭,盯著在看巴查理那份財務報告的埃布爾納·布恩。他們的車就停在東八十四的高級公寓附近。
黛安·艾勒比坐在詢問台,他們倆自行進入裡間的辦公室。埃布爾納·布恩捻亮了頂上的大燈。
「如果兩位是為我的安全,那就謝謝了——實在無此必要。賽門死後,我一直住在這裏。白天當然人很多,晚上總是我一個人。我不怕,也不會怕,這裡是我的家。」
「我只是提醒兩位,我的判斷也許有誤。到底他們不是我的病人。我只能就他的病歷檔案以及他口頭告訴過我的事情做為依據。很可能我選中的這六個人,根本是無辜的——極有可能;而真正的罪犯偏偏是漏網之魚。」
「隨便。」
她從抽屜取出一串鑰匙,領先走向大廳,打開她丈夫的診所房門,扭亮電燈。接待室里只見光溜溜的地板。
「沒有,」她立刻否定。
「我把地毯抽掉了,」她解釋。
「樓下那幾個房間比這裏正式,」她似笑非笑的說。
他站起來,走上前,彎腰親親她的面頰,便端著酒杯進書房,隨手帶上房門,好讓蒙妮卡觀賞她喜愛的錢寧卡森時間。
「我。你的眼圈在跳,還磨牙。」
「我了解,」她語氣尖銳。
「即使蘇組長的人查問過,你還是要我們再去查一遍對不對,長官?」
「我要喝點東西,」他說。
「我先生那邊有,」她起身,「只消一會兒就好。」
「任誰都有可能。你們誰拿這份報告?」
「那就不要找伊伐,直接找蘇組長。給他一個分享成功的機會,要是偵破了案,讓他也有參与的感覺,不好嗎?」
「這大概是——表現某種的不屑吧。」
她聳一聳肩,顯然不相信他的說法,但是不在意。
「標準的調查程序,以便更了解你先生。有時候觀察死者的read.99csw•com家居和工作場所,的確能看出這個人的個性和習性。」
「真厲害,」她淺嘗一口。
「也許。用這種獨特方式來削除一個人的尊嚴,顯示出自己的權威地位。就像你把大家尊稱為蓋東尼先生的黑手黨首領,叫成東尼;使他感覺就像個不值錢的下三濫。哎呀,不管怎麼說,這些都是空話。明天早上問問蘇組長,可曾派人查問過這六個人。」
「嗯,」小組長開口說,「看起來這位女士真罩,又會管錢,又會辦事,還有兩棟房子。可是你知道我對誰最有興趣?」
「您可以開藥嗎?」狄雷尼再問。
「一大杯加冰加蘇打的威士忌。」
「為什麼?」
「不可能的,」狄雷尼向她保證。
「這份數據即使流出去,我也不在乎。」
「這件事或許要花些時間,」她說,「我想到客廳比較舒適。」
這是一間明亮舒適的小室,綴滿了小裝飾品和相框。一個高達天花板的書架佔住了一整片牆,架上擠滿了皮面書、平裝書和許多雜誌。
狄雷尼與埃布爾納·布恩看一眼。
「醫生,」狄雷尼語氣溫和,「您只打了一份報告嗎?」
「艾勒比醫生,」狄雷尼說,「我可以保證,您今天告訴我們的一切絕對列為最高機密。」
她起身,從小書桌上拿來兩頁打字稿。
她戴上一副細邊圓框眼鏡。怪的是,這副老式的鏡架,竟柔和了她剛毅的臉部線條,呈現出意想不到的魅力效果。
她狠狠的瞪他一眼。
「第三個:奧西薇,四十六歲。一周來看兩次,常常喜歡掛急診。西薇有嚴重的焦慮症,起因是由於對留鬍子的男人害怕,而後轉成了仇恨。有幾次在公共場合,她曾經對留鬍子的男人動過粗。」
「那你幹嘛這麼煩躁?」
兩人回到客廳穿戴好大衣和帽子,向黛安·艾勒比道謝、話別。
「沒有,還沒想過。」
「是嗎?行不通嘛。」
狄雷尼靠著椅背,眼鏡架輕輕碰著牙齒。他想到賽門·艾勒比。他無法想象畢生與這些混亂的人為伍是什麼滋味?
他深情的凝視她。
「也乾淨得多。但是賽門和我晚上多半都在這兒消磨。寬下大衣吧,兩位。要不要喝點什麼——咖啡、酒?」
「沾了血污,我不九*九*藏*書想再清洗它。」
一間陽剛味十足的房間,幾乎有些冷酷。白牆上連一幅畫都沒有。不見任何裝飾,看不到一丁點帶有人味的紀念品或藝術品。這個房間的空曠,已經為它做了最好的表白。
「調查作業。我的調查作業。眼前有六個人要查證,我自己不能出面,實際上變成只有布恩和雙傑森兩個人在辦事。假使不限時間,當然沒有問題。偏偏伊伐催著今年年底一定要辦妥這件事。」
「當然。對我來說,調查作業才剛剛開始。另外再聯雙傑森,他手邊的數據已經查到什麼程度。我希望他儘快完事,這邊還需要他幫忙。」
「對。我一點都摸不透他。人人說他好,誇他聰明。也許是這樣,問題是我沒辦法湊出一副實體的形象來——譬如他的穿著,他的談吐,平常的休閑生活等等。單憑黛安·艾勒比和山穆森的說詞,這人簡直好得太不真實。」
她打開角落的複印機,他們倆趁她影印時,到四處看看。
黛安·艾勒比透過大廳對講機,請他們直接上三樓。兩人依言登上梯階。她在三樓門口迎候,並分別與他們握手。
「冷。」布恩低聲的吐出一個字。
「我以為我娶了一個大美人,現在發覺,我更是娶了一位大頭腦。」
狄雷尼想起賽門·艾勒比那間工整、冷峻的診察室。現在,他終於理解,為什麼一名精神病醫生能夠耽在那個處處講究平行,處處保持角度的環境里:因為,它明白的表示了秩序依然存在,而邏輯尚未滅寂。
可看性不高,辦公室的形狀大小與二樓完全一樣。裏面的擺設是清一色的無菌不鏽鋼製品,不鏽鋼的桌、椅、櫥、櫃。絲毫看不出曾經是一椿謀殺案的現場。
「誰說的?」
「我們當然不可能對全部的病人做不在場的查證工作。」
「沒有,他沒有留。第四個:席文生,五十一歲。他的問題是妄想症。文生經常從背後攻擊一些自以為在迫害他的人,包括他年邁的父母在內。他每周來三次。
「不過,情有可原。好啦,現在快告訴我——怎麼樣?」
「這麼說來,我還好過一些。有一點必須記住,精神病學不是一門肯定的科學——它是一種不定的藝術。兩個有經驗、有智識的精神病醫生治療同一個https://read•99csw.com病人,很可能會出現截然不同的兩種診斷。你只能將精神病醫生的證詞做為一種參考。」
她注視著他們。
她請他們坐入柔軟的扶手椅,自己拉過一張皮靠椅,正對他們倆坐下。她抬著顎,昂著頭,坐得筆直。
她穿一件黑絲的長袖運動裝,拉鏈從腰際一路拉到高聳的領口。麥色的長發垂瀉下來,披散在肩頭,也像一縷華麗的絲綢。她帶頭走向裡間的客廳時,狄雷尼再次為她的綽約風姿傾倒。
「最後一個,吉哈洛,三十七歲。越戰英雄,得過勳章。哈洛有著烈的罪惡感——不單是因為在戰場上殺死太多人。主要為了朋友大多已經戰死,唯獨他存活下來。他發泄的方式是經常在酒館里鬧事,對自認為在侮辱他的人,加以人身攻擊。
「這間空房您有沒有什麼打算?」布恩問她。
「我看……目前也只能這麼想了。還有一件事:我挑選出來有暴力傾向的病人,全部不過六個人。」
「一個是自己的老婆,一個是最要好的朋友,幫他說好話,也是無可厚非。我只希望他的病人能開誠布公的據實相告。時候差不多了,別讓醫生久等。」
「嗯,她說她不會怕,我相信。你注意到她直接稱呼那幾個病人名字的口氣沒有?我不曉得是不是精神病醫生都這個調調。讓我聯想起警察跟嫌犯講話的口吻。」
「我們也一起去吧,」狄雷尼說罷,兩位男士一道站起。
「裘里——」她剛出口,又將稱謂一轉:「山穆森醫生贊成我和兩位合作,不過我還是不敢確定自己的做法是不是正當。這很矛盾,一方面我渴望親眼看見殺我丈夫的兇手被捕,另方面又希望保全他那些病人的隱私。」
「第一個:貝隆納,四十三歲。一個星期來三次。脾氣狂暴,有使用暴力的紀錄。隆納第一次求診,就是在重傷自己的妻子以後。不過他至少還知道自己有病,需要就醫。
「我先提出警告,」狄雷尼笑道,「日後叨擾的時間還很多。」
「那答案只有一個啦,再向伊伐要人手不就結了。」
「您丈夫留鬍子嗎?」埃布爾納·布恩問。
「一個都沒有。我先生不相信精神病方面的藥物。他說,它們只治標,不治本。巧的是,我跟他的意見完全一致。九-九-藏-書只是我不像他那麼偏激,偶爾當病人的身體確實有需要的時候,我會用藥。」
「全部就是這些。至於其他細節,報告上都有。還有沒有什麼問題?」
「不能,不過我先生有執照。」
蒙妮卡獨坐客廳,正在努力解決時報上的字謎遊戲。狄雷尼進來,她從眼鏡架上抬眼看他。
黛安·艾勒比關了複印機,將成品分別遞給他們兩個。
狄雷尼癱倒在椅子上,鬆掉領帶,敝開領口,嘆口氣。
「您辦公室有沒有複印機?布恩小組長和我各持一份,對於辦案的速度大有幫助。」
「當然也可能這幾個人自已有吃藥的習慣。」布恩急著打圓場。
「請自便。」她向內門做個手勢。
埃布爾納·布恩很高,走起路來顫顫巍巍的,手腕腳踝特長。一頭薑黃的短髮,臉上帶幾點雀斑,牙齒很大。他的模樣舉止鄉土味十足,但是狄雷尼清楚,在這一副傻不楞登的外表下,包藏著一顆最敏銳、最敏感的心。
「通常他們只會把案情愈弄愈混亂,」狄雷尼介面說,「我們都稱他們為『攪局的人』。」
她哼一聲,「現在才發覺?那何不現在就掛個電話給蘇組長?」
「只有一件,醫生,」狄雷尼說,「這六個人是不是在服藥?」
「可能。那次我跟華醫生談話中,他一再表示去看精神病醫生的,不見得就是瘋子或神經病;他們只是一群情緒包袱比一般人超重的可憐蟲。可是黛安·艾勒比列在這份名單上的人,似乎都有點不正常。晚安,小組長。」
無論是誰若有心闖入這樣一處異域,必定飽受惶惑與不安。此人必得有非凡的韌力,使自己屹立不衰,凌駕于所有的怪亂之上。
兩人禮貌的謝絕。
「您放心,」狄雷尼說,「我們並不一定完全採用您的選擇,當做嫌犯的標準。我們還要再進一步的調查,如果調查結果證明他們是無辜的,自然會改弦易轍,調整方向。千萬不要覺得說出這些人的姓名,就是定了他們的罪,凶殺案的分析絕沒有這麼簡單。」
「太晚了,」狄雷尼說。
「先提醒兩位,我並沒有按照特殊的順序排列。排名第一的,不一定最具危險性。這六個人,全部都有暴力傾向。我不預備逐字的朗誦——只做扼要的說明……
小組長送狄雷尼回家,狄read.99csw.com雷尼下車前,布恩說,「你認為黛安·艾勒比挑選的這六個人如何?我覺得機會都很大。」
「有可能,」黛安·艾勒比恢復她一貫自信十足的大聲調。
也許,他猜,就像到一個不僅人文風物奇奇怪怪,連地理地形都混沌陌生的外邦去居住一樣。
「對,沒有副本。」
「怎麼樣?」她問。
他進廚房調好酒再回客廳。蒙妮卡把酒杯舉向燈光。
「總要有個開始的方向,」埃布爾納·布恩說。
「什麼行不通?」
「我不知道蘇組長會怎麼想。他說是說盡量配合我,我總覺得他對我仍舊抱一份競爭的心。」
「死者?」狄雷尼猜測。
上得大街,兩人慢慢走向停車位時,埃布爾納·布恩說,「怪人;大多數的女人碰上這種事以後,多半會住到別處,或是請朋友來陪伴一陣。」
「還不錯,她給了六個人的名單。」
「六個人,」她對他們倆說。
他坐在桌前,戴起老花眼鏡,慢慢的將黛安·艾勒比影印的兩頁數據看完,然後再看第二遍。資料中比她口述得詳盡。六段,六個曾經失去自我控制的病態人物。其中任何一個都有難以駕馭的傾向。
「好吧,現在我就把知道的告訴你們。」
「你不是想掌握這個人、摸透他嗎?」狄雷尼說,「這裏就有一點苗頭了:他有組織、有條理、不衝動。這裏每一樣東西都排得如此工整,注意角度。可見得是一個極端恪守紀律的人。每天耗十二個鐘頭在這樣一間屋子裡,你能夠想象嗎?走吧,這地方令我渾身不自在。」
「四男兩女。姓名、年齡、地址,還有一小段的簡介。我只列出這些人主要的麻煩問題,不做確定的論斷——比方自閉、嚴重型精神病,或是狂暴型抑鬱病等等。我說過,他們不是我的病人,我不作任何診斷。好,我們開始看。」
「方便的話,」狄雷尼堅持己見,「我們還是一起過去看看。等於給我們一次親臨現場的機會。」
「醫生,能不能很快的看一眼您先生的辦公室?」
「第二個:甘沙克,二十八歲。他是我先生的義診病人之一,一周一次。大家叫他白痴專家,我個人很恨這種說法。沙克絕不是白痴,只是有些遲鈍。甘沙克能用粉蠟筆畫得一手風景畫。可是有時候,會動手打同事或其他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