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先跨出腳步吧
第四節
母親望向天花板,仿彿泡在溫水裡的熱帶魚,讓視線四處游移。
「你別說蠢話。」她嚴厲地斥喝道。
「不知道。」姊乾脆地搖頭。「然後,創士,」創士是指次男,我深受他的影響。
「公彥……」母親倚著桌子而坐發出聲音,那是張花了六干七百元從鄰近家具行買回來的桌子。
腦中沙沙作響。
「嗯,其實我記得啦。」
「你看到了?」
「是啊,是自殺呢自殺!」姊以拳頭用力敲了地面。她這種舉動,必須要夠傲慢、或是有近乎自虐的細膩感受才做得到吧。「具是的,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麼,簡直就是本末倒置!」
「我看到了。」
「你說什麼事……」有點想罵人了,不過這根本不值得生氣,還是算了。「佐奈啊,佐奈。」
「喔。」
我等到自己的心跳恢復正常,才打開遺書。可是內容卻只有短短的「對不起」一句話,簡短到讓人不禁懷疑社會上還有更簡潔的遺書嗎。與我期待的內容大相逕庭。就跟姊說的一樣,早知道就不看了。
「不過,嗯,最驚訝的是,那個佐奈竟然會自殺呢。我一直以為她是這個家中最不可能自殺的人,」姊一副像在批評東京體育報社會版的口吻。「果然是因為自己的生命要由自己了斷嗎。」
只憑這樣的描述,一定會讓人以為她是個漂亮又聰明的女性,然而……
那是破綻百出,極為廉價的字。
「喂喂,怎麼突然就開始攻擊啊?」
「姊。」我隔著公事包在姊旁邊坐了下來,然後深呼吸幾口,額頭冒著些許汗水。
「是自殺殺沒錯吧?」我說出自己想問的事。「姊,你有聽到什麼調查說法嗎?因為媽像大正時代的唱機那樣壞掉了。」
「姊也來了?」
「愈奈她啊,」姊第一次露出笑容。姊深受大姊影響。「竟然說是因為牛的咀咒呢。」
「小櫻的圖啦,」姊說完,不舍地望著佐奈的書架。
「不用,我要在外面吃。」
「你很吵耶。要看?還是不看?」
「干、幹什麼阿,嚇人啊。」
「咦?我應該有拉拉鏈啊。」
「差不多該準備煮飯了,」母親說,卻完全沒有要動的意思。「公彥也要留下來吃吧?」
「什麼?」我著急了,簡直要冒冷汗。我將視線停在姊的頸部周圍答道:「姊你終於徹底一朋潰啦,哈哈,不錯嘛,這下就可以上天堂read•99csw•com……」
刺痛的鋒芒。
「她會自殺,該不會是在模仿姊吧?」
「姊你看過遺書了?」
「哎呀,你怎麼知道的?」
為了確認,我還是把手伸向褲子。
「我知道。她在縣大會得到第三名。」
「那你來試一次看看啊,並不完全都是方便的事呢。哎呀,為什麼我看得到未來的事呢。」
母親恐怕已經沒救了,可能要送去修理(名為修理的監獄),該輪到黃色救護車出動了。
姊這麼問,表情像是會讓人產生寒氣般地溫柔。
自殺。
「會嗎?我還覺得挺方便的。」
「不,還是算了。」
「喔——」我第一次聽到。「說來聽聽。」
「在你這裏嗎?」
「哇啊,」我嚇了一大跳,腳從地面向上彈跳了三公分左右。「你既然在那裡,好歹也先出個聲吧。」
「今天有得忙了,還得做公彥、那緒美、佐奈、稜子及爸爸的份。」
「想聽嗎?」
「是啊。」
「佐奈不會想那麼多啦。她和我不同,」難得聽姊說出自虐的話。接著,她輕撥瀏海,以銳利的眼神瞪著我說:「喂,公彥,你這麼想看佐奈的遺書是嗎?」
「三號的白天?怎麼隔那麼久才通知我。」附帶一提,今天是八月五號。
「你說的是大象先生公園?」
「這算什麼,」我看著手上的紙,還特別翻過來反面看一下,果然是空白的。「這下什麼也……」
存在於二樓的整個空間,到處都殘留著象徵鏡家七兄妹兒時房間的記號。一開始我們還能維持著擁有書房及寢室的狀態,等到擁有近年罕見、令人感動的高生產率的父母生下佐奈及那緒美,那些書房、寢室便一一消失了。
「是啊,」姊具有通靈人之類的素質,能輕而意舉地讀取這類心思,所以我一點都不會感到訝異。「我非常想看。」
「對,」姊輕輕點頭。「這個名字好像強納森喔。」
然後,
「要看。」當然啦。我要確認佐奈自殺的證據,這是我的義務。
竟然從姊的口中說出「工作」這個單字。只要是熟悉她過去生活的人,都會覺得很訝異,姊漸漸恢復了嗎九_九_藏_書。
姊不耐地點頭,嫌惡地喃喃自語:「預言真是礙事。」
「ZUONAI,佐奈?喔喔,佐奈在社團里啊。」
「簡直像是芹香小姐呢,」我聽不懂這個玩笑。「公彥,你跟媽聊過了嗎?」
狂妄的光芒。
遺書。
「啊!」姊大聲驚叫了一聲,凝視著我。
「什麼意思?」
「別說話,公彥的聲音會在腦中回蕩,很煩人耶,你沒有這個自覺吧?」
「我們兄弟姊妹中,沒有一個人是不發狂的。」
「算了吧,」她立刻回答。「我不想談這個。」
「創士他啊,嗯……說那是魔力。」她說完,笑了出來。
稜子姊端正地坐在房間正中央。今年即將滿二十八歲的她,穿著圖案成熟的洋裝,正在梳理那頭輕微波浪卷的細黑髮。
恢復她昔日的眼神。
「你喜歡佐奈啊?」
姊不層地看著我。
我再次望向佐奈的書桌,我沒有勇氣知道未來。
「她自己告訴我的,」我趕緊回答。「在兩個月前。」
「真是的,佐奈竟然也做出自殺這種愉快的行為,」姊輕撫著秀髮。「真可笑啊,愉快愉快。」
「知道這個要做什麼?」姊的眼中充滿懷疑。
「喂,公彥……」在說出下一句話前,她的嘴唇短暫地停滯。
「我跟你說,公彥,」母親避開我的視線。「佐奈她啊,在縣大會……」
「是在八月二日深夜到三日的清晨之間,這也是警察說的。」姊喃喃自語地回答,然後把腳縮回來,維持端正地坐姿。
「你在看什麼東西?」姊轉過頭,朝我的視線看去。「哎呀,是果凍糖。佐奈真是的,還在吃那種東西啊。」討厭添加物的姊,像是打心底感到厭惡般地說。「攝取那種毒素,佐奈能得到什麼啊。」
難道還想拿走什麼?
母親仍望著天花板。我裝作沒看見她的行為,逕自走上樓梯。
「有阿,愈奈和創士。」
「唷,姊,」我舉起右手打招呼。「好久不見。」
「是啊,」我不禁點了頭。「姊,你說我近期內會做出不妙的事情,你還知道更具體的內容嗎?」
「啊——啊,接下來是我最討厭的構圖作業。」
這些單字不斷在我的腦內激起化學反應(當然是變成不好的物質),甚至可以說是極https://read.99csw.com具爆發性的。頭好痛,我手抵著額頭。
「一點也不像。然後呢,警察說在大象先生公園裡發生什麼事情了?」
預言。
「什麼?噢,噢噢,」這一瞬間我了解了。姊發動了她與生俱來,在別人看來肯定會唯恐避之不及的能力。「這又是你擅長的預言吧?」
「只有這樣?」
我被凝視了十秒鐘。
看樣子,母親似乎遺失了自己的行事曆。
「你不懂也無所謂啦。」
「笨蛋,我不是這個意思。」姊厲聲反駁。「我看你大概永遠不會了解吧。」
「咦?你換香水啦。」
姊從公事包里拿出一張紙,先聲明那是警察拷貝給我們的再拷貝,然後才交給我。
「你在電話里跟我說佐奈死了,對吧?你記得嗎?」
「嗯。不過根本算不上交談,」我回想起剛才的慘狀。「就像是不靠翻譯機跟貓咪說話。」
當然是媽沒連絡啊,我也是今天才接到通知的。」
「哪裡愉快了。」
「你如果會知道就太可怕啦。」
「然後,你剛才說了什麼。」
「如果你還是堅持想看的話,我就拿給你看好了。」
「我現在不就是在叫你了嗎。」
那雙眼睛……沒有顏色。
「我本來期待能分到佐奈的一些東西才回來的,根本什麼都沒有。雖說是自己的妹妹,她還真小氣呢。」
我判斷繼續聽姊說下去也不會有任何收穫,故意這樣說來刺|激她。順帶一提,我這裏說的「姊」,是指長女愈奈,她也是在三年前自殺身亡。
「姊,你會去守靈嗎?」我隨口問問。
「啊——啊,小櫻國中生的模樣只登了十格呢,就算把只畫了手腳的格子算進去,將跨頁算成二格,也只有這樣呢。真是的,同人志畫家的想法為什麼都這麼相似呢?就算堅持只畫幼兒體型……」
「就是,」我嘆了一口氣。「我說佐奈死了。」
我完全沒有猶豫的空間,直接打開了門。室內因為窗戶全都緊閉著而顯得有些昏暗,而且還有如三溫暖般悶熱。熟悉的飯廳映入眼帘,熟悉的地毯、熟悉的牆壁、熟悉的時鐘、熟悉的電視,是啊,應該再熟悉不過才對。
然而,卻有種不尋常的感覺。
「那是當然的。姊想從女高中生身上搶奪什麼啊?」我不懷好意地回答。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將視線移到放置於房間角落的書架。「你看,不是有《純真年代》的漫畫嗎?你從以前就很想要那個……」九_九_藏_書
「不,沒什麼理由啦。」
「我也不知道。」
「你是想表演陰森的氣氛嗎?我以前就想跟你說了,這個習慣很不好。」我拉開飯廳里的全部窗帘。可是,就算讓陽光射入室內,事到如今也無濟於事了。
「稜子啊。」
「小櫻是誰?」
真是令人厭惡的聲音。
「好了好了,」姊不耐煩地起身。「我要回去工作了。」說完便抱起像書包的公事包,好像很重的樣子。
她嘟嚷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姊的工作是以同人活動相關為主(當然,光靠這個似乎無法生活),我不記得那個組織名(既然沒有印象,八成是不怎麼響亮的名稱吧),卻忘不了她們專門描繪危險作品的思考和嗜好。
「那還真經典!」我也笑出了聲。「呵,魔力……」
以及上弔。
然而,它的中獎率卻是百分之百(爆笑),比諾斯特拉達瑪斯還厲害。她如果當政治人物的占卜師肯定會賺錢吧。不過她沒辦法去當占卜師,因為姊的預言似乎不像諾斯特拉達瑪斯,不是想看就能看得到的。
姊點頭。
「會做出不妙的事?」我再次確認。
「沒有人對姊的預書提出過什麼愉快的意見嗎?」
「媽,我走了,」我決定去見姊。雖然姊的情緒一向也不怎麼穩定,總會比現在的母親正常多了吧。「你保重啊。」
在我嘆氣的同時,二樓傳來了腳步聲。
「你在做什麼?幹嘛坐在房間正中央。」
「我知道你來了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改變了話題。
「接下來是志保新聞。這是從剛才來家裡的警察那裡聽來的,佐奈好像是在這個月三號的白天被發現的,」以往https://read.99csw.com怎麼拜託也不會多做說明的姊,竟然自動開始解釋起來。「就在我們家後面的公園,那個叫什麼名字來著的?」
一上樓梯,打開位於右手邊呈十三度傾斜的門,便是佐奈的房間,這些年來我只進去過幾次。
「你看完一定會覺得早知道就不看了。」
「咦,誰在二樓?」我抬頭望向有點髒的天花板。
我掩飾不住內心的困惑,她幹嘛突然對我生氣。
「死了?」
「笨蛋,不是這個,」姊的聲音很冷靜。「你,近期內,會做出不妙的事。」
「你這麼早來,有什麼事?」母親那映著陽光的容貌毫無生氣,猶如核戰結束后的第三天早晨。
「佐奈死了不是嗎?你剛剛在電話里說的啊。」
姊看了我一眼。還是一樣冷漠的視線,應該說,除了母親之外,咱們鏡家的女性,每個人都擁有一雙給人「冷漠」印象的眼睛。當然,佐奈也不例外。
「佐奈是幾點死的?」
「幹嘛。」姊伸直雙腿,轉動著腳踝。
「聽說她是在公園的廁所里用繩子勒住頸部死亡的。媽因為擔心佐奈到晚上都還沒回家就打電話報警,聽說是接獲通報趕來的某位警察發現的。」
我瞥了佐奈的書桌一眼。課本、漫畫以及咖啡杯被雜亂地擱在桌上。接著,我從寫作業用的印表紙紙堆里,發現一個被埋在當中,裏面裝著色彩繽紛的果凍糖的小瓶子。
二十分鐘后,我抵達了可愛的老家。
「那個人很容易崩潰啊。」
「你這次要畫什麼東西?鋼彈?」
在蔓延著澎湃瘋狂氣息的鏡家,稜子是存活于最底層的其中一人。然而,她最近(所謂「姜還是老的辣」,似乎真是如此)卻莫名地低調著。我反而覺得這樣更可怕,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真是被你打敗了。」我著急地說。「你怎麼老是這樣?佐奈死了耶,這哪是愉快的事。」
「聽說佐奈死了。」
「我已經拿走了。」姊的旁邊有個公事包。那是個讓人聯想到小學生書包,表面亮澤十分復古的包包。「喂,你知道JOKER老師是誰了嗎?」
「工作?」
背部沙沙作響。
「你為什麼這麼生氣啊,還有,我不懂你說的本末倒置是指什麼?」
「是啊。」
「我才不想了解。基本上,像姊這樣把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