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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悵望何處

第六章 悵望何處

白秀才進門點燈,招呼道:「小張將軍,請進來坐。」張珏便讓兵士留在院子里,獨自進來坐下。
那男子回過頭來,臉上閃過一絲明顯的厭惡,顯是因為被人打擾而感到不快,但他並沒有發作,只淡淡問道:「將軍是……」張珏道:「在下張珏,是釣魚城的守將。」中年男子點點頭,悵然回答道:「我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該到哪裡去。」
張珏道:「對了,還忘記說了,梯子上的繩子跟綁住你手腳的繩子都是同一類麻繩。」白秀才道:「那又如何?白、張兩家都用這種繩索,歹人在院子中隨手就能取到。」
李庭玉卻是個大行家,連連搖頭道:「張將軍這一手一箭洞穿三根蠟燭,且三截斷燭立於箭桿之上,我自信也能做到。但要令燭身不倒,須得出箭時極平極穩,且力道合適,不能有絲毫顫抖,這一手難度太大,我自問不一定能做到。」
那兵士忙道:「平三他們幾個不知道吃了什麼,忽然一起鬧肚子,都去蹲茅房了。換班的還沒來,只有小的一個。」又稟報道:「張將軍,那邊釣魚台上有個奇怪的人,天不亮就來了,一直站在那裡。」
他究竟是文人,忍不住感慨一番,又覺得那汪紅蓼畢竟是汪氏家族的重要人物,自己公然在合州副帥面前同情敵人,實在有些過了,忙補充道:「適才一番言論只是于汪紅蓼個人而言。雖說她的遭遇值得同情,但對我大宋來說,卻是件大大的好事。如果事情進行得順利,不但可以借汪紅蓼之手除掉闊端,而且足以陷秦鞏汪氏于不義,即使蒙古人不殺他們,也不會再予以重用了。」
吳知古干政用事傳到民間后,優伶就此編了一齣戲劇,名為《參軍戲》:
張珏心道:「惠恩法師原先也是在金人統治下的秦州南郭寺出家為僧,算是金人身份,李庭玉既是他老友,想來也該是金人,且時常在秦州一帶活動。」便點了點頭,道:「原來如此。」又問道:「適才先生說那女道士是我大宋的什麼?」
孫處道遂建起「萬年庄」,道眾雲集,食者倍增,而「資用不竭」。
張珏問道:「客房那邊呢?」趙安道:「屬下是將客房當作重點搜查的,所有的客人都一一盤問過了,並無可疑。而且住在客房的基本都是行商散客,沒有成群結伴的。帶人最多的,也就是一名姓李的中年香客,隨身帶了四名隨從。偏偏他是惠恩法師的舊相識,惠恩法師稱願為他作保。」又道:
張珏道:「那麼你……」白秀才道:「下面就是我自己的故事了。」又嘆了一口氣,愈發悵然起來,道:「我的前半生,大致跟余相公差不多,雖家境貧寒,卻也一心向學,成人後即慕名到白鹿洞書院讀書,發誓將來要考取功名,步入仕途,做個為國為民的好官。然而某一天,來了一幫如狼似虎的官差,不由分說地將我鎖走。我大聲呼救,卻沒有人理睬,隨後被釘了盤枷,裝入囚車,押送到京師臨安,一路上吃盡了苦頭。直到進入皇城司官署后,才有人將我放了出來,告訴我說:皇城司選中了我做暗探,要派我去四川監視即將上任的四川制置使余玠。我當然不願意,然而到了這個地步,我還能有什麼法子。況且對方隨即抬出了皇命,我除了謝恩外,只能感激涕零地做我的暗探了。」
張珏只覺得面前這個人行事可笑之極,但其所言若真有其事,那便是一個極為重要的訊息。他既急於趕去調查,便只能先擺脫對方,於是問道:「那好,李先生想如何比試?」
白秀才又道:「我人在藥師殿時,不知道內室還有外人,若冰從來不讓人進她的屋子。等到那伙子人到來后,我才知道那小敏極可能看到是我殺了高言。可惜我作繭自縛,手腳被綁住,無法追蹤這幹人行蹤。小張將軍,小敏……不,安敏很可能知道是我殺了高言,要徹底蓋住這件事,你非得找到她不可。」張珏點點頭,道:「放心。」
阮思聰道:「汪紅蓼這件事又不如何光彩,余相公當然決計不會讓外人知道,也不會親自去做。余如孫公子出面,已經是很了不得的事了。事成了,便是大功一件。事不成,最好無人知曉。如果將安公子關在重慶,那裡來往辦事的人多,耳目也多,極容易泄露。聽說朝廷還往重慶派了許多暗探,暗中監視著余相公。據說制置司門前的水果攤販就是其中一個,所以他敢不給余相公讓道,還敢當面跟余相公頂嘴爭吵。安公子既然對後面的計劃至關重要,當然不能留在重慶府。比較起來,釣魚城反而最合適,是距離重慶最近的山城。別看重慶是帥府所在地,論城高池深,防衛周密,遠遠不及釣魚城。即使因計劃泄露而導致新的危機,也盡可以將所有責任都推在現任知州余知州身上。」頓了頓,又道:「不過這也不算什麼,成大事者不拘小節,如果余相公被奸人陷害擺布,調離了四川,那才是蜀地軍民的損失。」
後來,白秀才還是放心不下,又再去護國寺,藥師殿門前卻已經有了兵士守衛,不準外人進去。他躲在一旁尋找機會時,看到高言拿大理國大將軍的身份壓服兵士,強行沖了進去,愈發覺得不妙。當時夜色已深,他遂急忙回來家裡,收拾工具,預備翻牆進去藥師殿。正好高睿離開張家,在張如意的幫助下爬梯翻牆而過。他得到啟發,正好家裡有他從若冰那裡要來的幫助睡眠的薰香,遂等張如意睡下后,將薰香點著,從窗縫下伸了進去。之後便如張珏所言,他用梯子爬上牆頭,又用繩索將梯子提上來,放到藥師殿內牆,從梯子下去。
那中年男子便起身笑道:「正好我也該告辭了。」張珏問道:「這位是……」那男子道:「在下姓李,名庭玉。適才惠恩法師還提過將軍,直誇張將軍年輕有為。」張珏道:「不敢當。」李庭玉便帶著侍從辭了出去。
張珏道:「阮先生這麼一解釋,我就明白了。可余知州為什麼又要將安公子關押在我們興戎司牢房呢?」
許久之後,張珏才知道那從釣魚台上跳下去的中年男子名叫安乙仲。
張珏道:「那麼你想怎樣?」白秀才道:「我殺高言這件事,小張將軍得幫我掩飾過去。不然後果……小張將軍是知道的。」
張珏本不知道那女道士來歷,幕僚阮思聰猜測她應該是朝廷探子或是密使,忽聽到李庭玉指稱對方是吳曦遺腹女,當真是可驚可怖。一時也難辨真假,便問道:「那麼吳若水認識李先生嗎?」
張珏又好氣又好笑,問道:「李先生找我,就是為了跟我比箭?」李庭玉道:「好對手難尋嘛。不瞞張將軍,在下姓李,出自隴西李氏,是飛將軍李廣後人。我們李家世傳箭術,多出射藝高手。我自負箭術還算過得去,很想與將軍較量一下。」
張珏道:「若真如此的話,余相公要對付的必然不是汪世顯之子汪德臣或是汪良臣——他二人影響力不及其父十分之一——多半是要對付蒙古皇子闊端。但已經有汪世顯的前車之鑒,闊端還會再上當嗎?」
白秀才道:「不然小張將軍以為是誰呢?難道是我白秀才嗎?嘿嘿,我也在白鹿洞書院就讀過,跟余相公雖不是同窗,也算得上同院同學,可卻是完全不一樣的經歷。那時候,我還年輕,余相公卻已是功成名就,聲名鵲起了。」
阮思聰道:「難道小張將軍想找到安公子嗎?其實目下最要緊的,是要阻止小敏那伙人。」張珏道:「這是當然。」
王立跟進來問道:「小張將軍可有發現?」張珏問道:「這些人,王將軍都認得嗎?」王立點點頭,道:「這裏面除了我帶的人、尊師及侍從,其餘的都是護國寺僧人。」
張珏道:「小敏同夥有可能就藏身在護國寺中,很可能是他們到藥師殿轉悠時隨手拿了。」
劉霖道:「但我一早趕來這裏時,看到白秀才家的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好像家裡沒人的樣子。」
他獨自出來護國寺。到山門時,發現只有一名兵士守衛,頗為奇怪。
張珏見他渾然不似出家人,倒似山野村夫,問道:「你是護國寺的僧人?我怎麼從來沒見過你?」那和尚道:「小的法名大法,自幼在護國寺出家。」張珏啞然失笑道:「自幼出家?那為何我在釣魚城十年,從來沒有見過你?」
「小敏肯定不認識白秀才,我帶她離開茶肆時正好與白秀才撞上,她還問我白秀才的來歷,分析了他性情乖張的原因。」
張珏道:「小敏並不認得白秀才。」
劉霖忽然大喊一聲,嚇了眾人一跳。他自己隨即一拍腦門,大叫道:
張珏心道:「她果然姓安,小敏只是假名。如此便對上了,安敏是自己走出去的,難怪沒有人見到有人背負著她。但若冰明明說她在內室點了含有迷|葯的薰香,安敏該昏睡過去才對呀。是了,她昨晚混入上天梯前,對牛二用過迷|葯,自己一定事先服了解藥。只是不知道藥師殿中發生變故時,她人是否清醒,對高言命案知道多少。」
張珏「嘿嘿」了兩聲,道:「果然高明。」白秀才道:「這都是朝廷安排的,我不過是個奉命行事的小棋子罷了。」
大法道:「是。」
張珏道:「那麼王將軍應該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了。」王立霍然起身,道:
奇異的憂傷在早春薄霧間緩緩遊走。這男子沒有留下姓名,便這麼走了。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該到哪裡去。他一定是不幸的,所以決然選擇了輕生。但活著的人就是幸福的嗎?烽火幾季,戰及蒼生,世道的起落早將所有人一同拖入了深淵。這釣魚城的寧靜,也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
他的經歷,倒是與那汪紅蓼有幾分相似,總是身不由己、被人擺布。
張珏道:「那麼這位尊師叫什麼名字?」王立道:「這個……我不能說。」
梅應春出其不意,被嚇了一跳,一時頗為尷尬,便道:「我實在太困了,得回去睡覺了。」
吳知古則依仗皇帝寵信,用事宮廷,干預朝政,人皆側目。朝臣將其當作敗壞朝政的根源,不斷有正直大臣上書彈劾,稱女道無道,擾亂禁宮,請求將吳知古逐出。然宋理宗不是置之不理,就是將上書大臣罷職。大臣指責皇帝「盡循承平之盛世,企圖啟豐亨豫大之心」。還有人勸皇帝「何惜一女冠,天下側目而不亟去之乎」,宋理宗不以為然,對吳知古寵幸依舊,至今已長達二十年。
白秀才道:「論眼光,論謀略,論剛毅,論果敢,彭相公可都在余相公之上。若不是他是史嵩之一方的心腹,現今任蜀帥的,該是他彭大雅,而輪不到余玠了。如此,我也不會被皇城司選中,強逼做了什麼暗探!」
張珏猜出小敏兄妹是安氏夫婦的孩子后,自己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神情——且難以置信的並不是對方的傳奇身份,而是他已隱隱猜到小敏兄長安公子被秘密囚禁的原因,心道:「莫非如意說余相公正預備再出奇計刺殺蒙古皇子闊端,指的就是這件事?」
劉霖沉吟道:「會不會是白秀才腦後挨了一記重擊,又被綁了大半夜,受了驚嚇,記不大清楚了?這種例子,宋慈宋相公就遇到過好幾起。」
「在啊,要連做三天三夜法事呢。」
劉霖「嗯」了一聲,抬腳便往後走。張如意道:「喂,他人也不在家,你們去後院做什麼?」張珏道:「我們只是隨便看看。如意,你累了的話,就早些回去歇息吧。」
白秀才道:「小張將軍還不信的話,不妨將那些歹人綁你的繩結拿去給蒙古俘虜瞧一瞧,他們肯定能認出這是蒙古牧民最常用的打結手法。」
白秀才冷笑道:「這是要做什麼?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小張將軍,就算你是合州副帥,也抬不過一個理字。殺人是重罪,你平白無故將這麼大罪名加到我頭上,可要拿出真憑實據來。不然旁人還以為你承擔的壓力太大,又無力擒捕真兇,便只好隨意找一隻代罪羔羊。」
張珏冷冷道:「知道這一點的人可不多。」
「對了,惠恩法師還說勞煩小張將軍有空時,務必去他僧房走一趟。」
張珏道:「你不是要害我妹妹,你只是怕她聽到你做壞事。」
李庭玉道:「那好,張將軍,你我今日能夠在這裏比上一箭,也算有緣。今日你有公務在身,實不能盡興,他日再見的話,我們再多比試幾箭。」張珏道:「好,一言為定。」
張珏道:「原來朝廷派來的暗探就是要假公濟私,陷害良賢。白秀才,你不必再多費唇舌,念在鄰居一場,我也不對你上綁了,你這就老老實實跟我回官署吧。」
張珏顧不上理會對方的冷嘲熱諷,低聲問道:「那位尊師不是道士么?如何來了護國寺做法事?」王立道:「尊師母親生前發過願,要在護國寺為尊師父親做一場大大的法事,尊師只是還願來了。還有,是誰說道士就不能進僧堂做法事的?」
再仔細看時,才發現是三支蠟燭均被射掉了一短截,上截燭火未滅,且三截斷燭均立在箭桿上。眾人愣了一愣,才知張珏是有意如此。
大宋立國以來,最迷戀道教的皇帝是亡國皇帝宋徽宗。北宋末期,宋徽宗令天下皆建神霄萬壽宮,又于宮廷設壇作會。道士林靈素、王允誠稱霸京中,以致居中預政,顯赫一時,都人稱之為「道家兩府」。宋理宗對道教的狂熱雖不及宋徽九_九_藏_書宗,然在宋代皇帝中亦是佼佼者。他不僅對天師道、茅山道等「正統道教」恩寵隆渥,褒賜頗厚,且對「民眾道教」極為熱心,親自為「高居於善書王座」的「民眾道教經典」《太上感應篇》御書「諸惡莫作,眾善奉行」八字,加以褒譽推廣,使其迅速流傳,幾乎達到人手一冊的地步。如宋徽宗一般,宋理宗亦寵幸道士,集中體現在他對洞霄宮道長孫處道的優待和對女冠吳知古的信用上。
白秀才道:「就算我知道藥房有薰香又怎樣?知道這個的人可不少,包括許多軍營中的兵士。小張將軍為何不去找他們?」
白秀才茫然道:「這話怎麼說?」張珏道:「如意窗下的迷香是你點的,對不對?」
辭別李庭玉后,張珏徑直來到羅漢堂。卻見王立坐在院中柏樹下打盹,忙上前拍醒他,問道:「尊師人還在裏面嗎?」王立揉了揉眼睛,道:
張珏大吃一驚,道:「什麼?小敏明明住在大理,高言大將軍還見過她,她怎麼可能是蒙古人?」白秀才道:「我親耳聽到有人用蒙古語交談,那能假嗎?就算我不懂蒙古語,他們一再提到南家思國,這可是千真萬確的事,除了蒙古人,誰還說『南家思國』?」
汪世顯遇刺身亡的時間,正與張珏到釣魚城投軍是同一年。他記得十分清楚——當時滿城軍民都在談論余玠奇計誅殺奸賊,又好奇那汪紅蓼躲去了哪裡,其兄汪世顯可以說間接因其而喪命,她卻再也未出現過,未免有些不近人情。目下得知小敏兄妹竟是安乙仲與汪紅蓼的孩子,這才隱約推測到這對亂世中的奇男女多半是躲去了大理,難怪以汪氏及安氏兩大家族的勢力,也一直未能尋到他們。
白秀才輕喟一聲,續道:「所以我現下才將實話告訴你。那女子,她不叫小敏,而是叫安敏。」
這一番推測,即使細節有誤,但大致過程應該不差。小敏同夥的注意力應該全部集中在打聽尋找小敏兄妹下落上,不可能會特別關注藥師殿這樣的地方。誠如梅應春所言,這些人也不會事先知道藥師殿藥房中的薰香能致人昏睡不醒。那麼既然不可能是小敏同夥盜取了薰香,昨晚又是誰將薰香用在了張如意身上呢?
惠恩道:「適才趙安將軍來過,說是要搜查全寺。正好李施主在貧僧房中,是貧僧為他主僕做了擔保。可是寺里出了大事?藥師殿那邊……」
張珏只覺得對方心意難測,轉念想到對方潛伏在釣魚城十年,從無人識破其身份,絕非泛泛之輩,一言一行必有其目的,尚在躊躇考慮。
有一參軍正在舉辦宴會,有小吏來請長官簽署文書。參軍怒道:「我方聽觱篥,可少緩!」小吏請至再三,參軍回答如前。小吏遂上前擊其首道:「事不被觱篥壞了!」宋時民間俗呼黃冠為觱篥,矛頭直指吳知古敗政禍國。
張珏道:「先生……」那男子道:「張將軍請先退下,讓我與我妻子單獨待上一會兒。等到日出之後,我自然會給張將軍一個交代。」
眾人進來後院。兵士手中各舉火把,將院子照得通亮。
「還好。」又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可憐小魯,平白無故丟了性命。等貧僧傷好,定會親自為他超度。」
張珏道:「這麼重要的訊息,白秀才為什麼不早說?」白秀才道:「我曾見過小張將軍帶著小敏從茶肆出來,哪知道你和她是什麼關係,又有什麼目的。」
昔游如夢,空憶橫塘路。羅袖舞颱風,想桃花、依然舊樹。一懷離恨,滿眼欲歸心,山連水,水連雲,悵望人何處。
張珏道:「別忙!我不懂喝茶,別浪費了好茶。白秀才,我是個直爽性子,就直說了。我懷疑你對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沒有交代清楚,可否麻煩你再講一遍?」白秀才道:「當然可以。」便又將白日說過的話重新敘述了一番。
「我當然知道。」凝視張珏半晌,道,「好吧,我只告訴張將軍一個人,連我叔叔都沒告訴。這位尊師就是吳知古。」
張珏便招手叫了趙安,一道進來堂中。堂中梵音甚響,那中年女道士正虔誠跪坐在佛像前,聽方丈惠苦法師講經。堂中除了僧人外,還有幾名黑衣男子站在旁側,應該是那女道士的侍從。
白秀才道:「當然不是,我是奉命監視余相公。但做事不必那麼直接。監視他,不必非得在重慶府吧。重慶都在傳制置司官署門前賣果子的攤販是朝廷暗探,其實他根本不是。都能讓人看出來,那還叫暗探嗎?余相公若是想要有異動,第一個要拿下的就是興戎司,我只需監視釣魚城的兵力調動,便足以了解他是否有二心。」
宋朝重文輕武,尤猜忌武將,南宋一朝更是如此。現任蜀帥余玠第一次覲見理宗皇帝,便力諫朝廷應該對文武之士一視同仁,即有所指。
劉霖和梅應春二人發現歹人夜間迷倒張如意的迷香跟若冰所點薰香殘灰一模一樣,極是吃驚,為了進一步確認,又去廂房向若冰求教。若冰起初不肯開門,後來聽說事關張如意,這才出來,聞過香灰后,告知這就是她自己配製的薰香,專門用來安撫那些因傷痛而無法安睡的病人。
草薰風暖,樓閣籠輕霧。牆短出花梢,映誰家、綠楊朱戶。尋芳拾翠,綺陌自青春,江南遠,踏青時,誰念方羈旅。
張珏道:「你是合州本地人?」大法道:「是,小的是石照縣人,家離釣魚城不遠。卻不知小的犯了什麼法,將軍要將小的綁在這裏?」
張珏本來還只是懷疑妹妹心中愛慕劉霖,待見到目下情形,心下已然全明白了。
張珏沉吟道:「應該是白秀才被制服綁起來后,有人進來吹了油燈,退出時又將大門帶上了。也許是歹人不願意旁人知道房中有人,所以有意這麼做。如果換作是我,也會這麼處置。」
先被授朝清郎,后調到淮東。曾出使蒙古,將見聞撰成《黑韃事略》一書,稱成吉思汗作戰謀略「有古法之未言者」。蒙古兵侵入四川時,奉命領兵馳援,因有勇有謀、膽識過人,受宰輔大臣史嵩之、李鳴復聯名舉薦,被擢升為四川制置副使兼知重慶府。當時蜀地四處告急,局面幾乎不可收拾,彭大雅敏銳地意識到經營重慶對穩定四川全局的戰略意義,決意修建加固重慶城。由於反對者甚眾,彭大雅忿然道:「不把錢當錢看,不把人當人看,無不可築之理。」最終力排眾議,「披荊棘,冒矢石」,調動一切人力、物力,修建起了堅硬如鐵的重慶新城,並在城門城牆上親書十七個大字:「大宋嘉熙庚子,制臣彭大雅城渝,為蜀根本。」時人稱其「吐辭超勝,以少少勝多多,暗合於湖,想見豪氣」。
除了孫處道外,宋理宗還信用女冠吳知古,不顧祖訓,召其入宮。
張珏心道:「我派趙安去找護國寺管事查新近才入寺出家和打雜的,原是怕蒙古姦細籍此混入了護國寺。趙安多半發現這大法最近才入寺,覺得他可疑。可我看此人傻裡傻氣,又是合州本地人,無論如何都不會替蒙古人做事。」便問道:「既然你不算真正的出家人,如何最近又來了護國寺呢?」
白秀才道:「勞煩小張將軍跟我來。」引張珏進來廚房,往火灶中掏了一陣,摸出一個油布包來,一層層打開,取出一枚令牌和一張黃色絹紙,遞了過來,道:「將軍請看仔細些。」
張珏點點頭,隨手取了一把弓箭,亦如李庭玉一般,毫不遲疑,飛快地射出一箭,顯是早有成竹在胸。「嗤」的三聲輕響后,那箭釘在了牆上,入牆比李箭更深。三根蠟燭均未倒下,燭火亦未熄滅。
梅應春忙擺手道:「不必了,就兩步路的事。我一個大男人,還要人送,旁人知道了會笑話的。」忙不迭地去了。
白秀才道:「這是什麼?嗯,這條帶子我好像見過,是翁大娘給你做的褲帶吧?怎麼撕爛了?」張珏道:「這是救走小敏的那伙歹人制住我後用來綁我時打的繩結。」
阮思聰道:「本來天下姓安得多的是,然而能令余相公公子親自出馬、又如此秘而不宣者,除了安乙仲和汪紅蓼之子,還能有誰?」他因張珏也不是外人,便直接說了出來,「余相公急需扭轉目下的不利局勢,然而武攻需要勞師動眾,且勝負未分,難以一時建立。而最有效的,莫過於行刺敵方主帥。這,就是當年行刺汪世顯事件的再次上演。」
張珏道:「那些人垂繩進入藥師殿救走小敏,劉霖已從現場推出大致情形。你人在柴垛后,看不見那邊情形,是聽到了什麼特別的動靜嗎?」
張珏問道:「先生手裡陶罐中裝的是什麼?」中年男子臉色忽變,沉下臉來,問道:「張將軍問這個做什麼?」張珏道:「軍中丟了一罐火藥,張某職責所在,想檢查一下陶罐中的物品,還望先生體諒。」那男子連連搖頭道:「這不是什麼火藥,而是我妻子的骨灰。她死得這麼悲慘,我不想讓她再看到人間的是是非非。」
吳知古久居宮掖,攬權納賄,市官鬻爵,勢炎熏灼,無恥士人競相輻輳其門。但其來歷卻無人知曉,無人知道她是何方女道,又是從何處渠道入宮受寵,甚至不知道她到底有什麼獨門秘術,能成為自端平到寶祐二十年間最顯赫的女道士。
「張兄,我想到我之前所說的癥結在哪裡了。」
張珏道:「這麼說,在惠恩法師回到釣魚城前,李先生便已經來了護國寺?」惠恩道:「是。這件事,張將軍可以去問方丈及寺僧,他們都說巧呢。」
張珏道:「二位若是無事,不妨隨我一道去護國寺。」劉霖道:「甚好,正好我有許多事要告訴張兄。張兄在如意窗下刮下的香灰,我和梅秀才拿去若冰房中香爐比照了,色澤、顆粒,還有殘餘味道,完全相同。」
梅應春道:「那就是有人收買了他,他最愛錢是不是?小張將軍一力為他辯護,是因為你們是鄰居嗎?」忽有所警覺,轉過頭去,白秀才正站在院門口,森然望著眾人。
雖然彭大雅因雷厲風行、行事過於嚴苛而在民間聲名不佳,但他卻是公認的定蜀功臣。是他修建了堅固如鐵的重慶城,為余玠治蜀打下了根基。而最先意識到釣魚城天險之利的也是彭大雅,而不是播州冉氏兄弟。這一節,張珏自是最清楚不過。
張珏並不相信小敏一夥會有內應——因為這些人遠道而來,為的是要救人,來得倉促。而釣魚城又是個軍事化程度極高的城市,戰時民即是兵,閑時兵即是民,他們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找到合適的內應。只是他不便說出小敏的真實身份,只是含含糊糊應了一聲。
門「吱呀」一聲開了,出來的卻是一名精壯男子,叫道:「法師請張將軍進來,他身上不便,不能起身相迎。」張珏道:「多謝。閣下是……」
兵士忙引張珏來到柴房。那和尚三十歲模樣,被縛得結結實實,正歪倒在柴堆上呼呼大睡。兵士上前踢了他一腳,叫道:「起來。這是我們張將軍,他要問你話?」和尚茫然睜開眼,愣了一下才會意過來,忙不迭地跪下。
一名兵士道:「將軍,這白秀才膽大包天,敢殺死大理國大將軍,且狡猾透頂,謹防有詐。」
梅應春打了個大大的呵欠,這才道:「一定是的,而且是熟悉藥房的人。」
——曹組《驀山溪》
張珏一時默然不語,好半晌才問道:「那麼你想要我怎麼做?」
張珏道:「那麼到底是什麼癥結?」劉霖道:「按照白秀才的描述,他是聽到外面有動靜,然後點燈出來,什麼都沒看見,正要進屋時,腦後挨了一下,然後人就暈了。對不對?」
「未必啊,她用薰香治療過的病人不都知道嗎?」劉霖道:「這麼說起來,小敏這夥人一定有內應了。張兄,你怎麼看?」
張珏道:「吳知古?不叫吳若水嗎?」王立奇道:「難道張將軍不知道吳知古是誰嗎?」張珏道:「不知道,是誰?」王立道:「當今皇帝最寵愛的女道士。」張珏道:「啊,原來是她。」
白秀才又道:「小張將軍如果不肯幫忙的話,我的身份就此敗露,朝廷也許會調我回去,也許會否認我的身份,將我作為兇手交給大理處置,我個人應該都沒有太好的結局。不過,我對此早有心理準備,也不算什麼了。然而朝廷對四川卻不會就此放手,接替我的暗探未必有我這等眼光和胸襟。你也知道,目下朝中反余勢力正是一股大潮,我在這個時候離去,正好給了對手趁虛而入的機會,對余相公極是不利。」
張珏問道:「她叫什麼名字?」大法道:「對方沒說。」張珏道:「僱主可是現下在羅漢堂中的女道士?」大法道:「是那位要連做三天法事的尊師嗎?小的沒見過她,來小的家裡的人,都是男子。」又道:「本來方丈也要小的參与法事,可那位尊師嫌小的說話粗鄙,將小的趕了出來。」
天光已蒙蒙發亮,早起的僧人已開始打掃院子,又是一夜過去了。
在場兵士均見識過張珏箭術,不由得大為驚訝,各自心道:「雖不能做到像李先生這樣令箭桿擦過燈芯滅調燭火,但一箭射倒三根蠟燭,我也能辦到。怎麼張將軍竟會失手?」李庭玉卻連聲叫道:「read.99csw.com好箭術!好箭術!」
大法道:「因為買牒給小的出家的僱主要來護國寺。這些年,小的家裡生活全仰仗僱主出錢,小的怕僱主發現小的其實沒有替他出家……」
軍中大將的升遷往往不能依據才幹與戰績,而是依靠派系以及與朝中權臣的私人關係。如果將領在朝中有權臣支持,便可如魚得水,即使作戰失敗也能逃過處分;反之,如果與當權者不合,就算功勞再大,也會遭讒毀罷官。如自孝宗以來,朝廷便著力剷除四川吳家軍勢力,終於在吳挺死後成功收回兵權,卻因吳挺之子吳曦走通權臣韓侂胄和宰相陳自強的門路,再度被賦予陝川兵權,直接導致後來的武興之變及開禧北伐的失敗。彭大雅曾為右丞相兼樞密使史嵩之幕僚,出任四川制置副使也是受史嵩之和右簽書樞密院事李鳴復舉薦。監察御史杜范素來厭惡史嵩之、李鳴復,為令政敵去位,大力攻擊李鳴復與彭大雅「以賄交結,曲為之地」,又稱二人「既不恤父母之邦,亦何有陛下之社稷」。宋理宗因杜范是朱熹再傳弟子,而他本人正大力推崇理學,極需要杜范這樣的名儒支持,雖沒有動李鳴復,卻以「險譎變詐,殊費防閑」的名義將彭大雅削官罷黜。不久史嵩之因父喪去職,杜范入拜右丞相,彭大雅完全失去支持,又被以「貪黷殘忍,蜀人銜怨,罪重罰輕」的罪名貶謫。
張珏道:「好。李先生遠來是客,你先請。」
王立道:「王某奉余相公之命保護尊師。尊師要在羅漢堂連做三天法事,我職責所在,只能跟來這裏了。」又不無譏諷地道:「聽說今天小張將軍被王大帥下令綁了,你不是我叔叔的心腹愛將嗎?這是演的哪一出啊?」
張珏道:「我正有事要去請教惠恩法師,那中年香客交給我了。你多派人手守住大門,茶肆那邊也多派便衣兵士,以防有人設法從藥師殿翻牆逃出。再去找找寺里管事的大難,查一下最近才入寺出家的,或是打雜的下人。不過王立將軍人在這裏,不要太過張揚,發現可疑者,先秘密扣下來,帶去藥師殿關押。我稍後到那裡與你會合。」趙安道:「遵命。」
張珏因為小敏兄妹身份可能涉及軍事機密,未對劉霖、梅應春二人提及晚間早些時候在軍營牢房附近遇到小敏之事。根據小敏言談及後來他與阮思聰的討論來看,應該是蜀帥余玠不知如何知道了安乙仲、汪紅蓼夫婦藏身在大理某處,於是派人秘密潛入大理,綁架了二人長子安公子,關押在釣魚城中,好要挾汪紅蓼為大宋辦事。安氏夫婦身份特殊,安乙仲是宋人,汪紅蓼則出身於金國,而今她的兄弟均在蒙古人帳下擔任要職,即使二人同樣愛惜兒子,想來在如何處置這件事上也不能達成一致。大概小敏見到父母爭吵,以為父母不會再理會兄長生死,便私自跑出來,意圖以一己之力營救兄長。安氏夫婦發現女兒也失蹤后,這才著了慌,雇請了一批人趕來釣魚城營救子女。那批人經驗老道,應該比涉世未深的小敏先到釣魚城,先棲身在護國寺客房中。後來出了小敏潛入上天梯被捕之事,他們大概才知道對方已經進了釣魚城,不然如何會任憑小敏像一隻無頭蒼蠅那樣到處亂闖?
白秀才沒有直接回答,反問道:「那麼請小張將軍捫心自問,是我被當作兇手交出去有利,還是留在釣魚城對余相公更有利?你不答,就表明你是默認後者。王大帥也很清楚這一點,他更清楚余相公對維繫四川局面的重要性,必定會答應我的要求。」
張珏道:「劉兄,我私下有話,要對白秀才說。你可以幫我去前面看看如意在做什麼嗎?」
張珏道:「你懷疑我?」白秀才笑道:「這不稀奇啊,我是朝廷暗探,任務就是以懷疑的目光監視你們這些握有兵權的人。小張將軍,你我雖道不同,但我剛才試過你后,對你的人品很是佩服。難怪若冰心中只有你,她當真是有眼光。」張珏聽了,不由一愣。
白秀才道:「哎,不對,劉教授沒解開,還是到廚房拿了刀割開的。」
張珏道:「我目下要將精力放在追捕小敏及其同夥上,還有惠恩法師受傷和小魯被殺那件案子,也還沒有找到兇手。尋找神秘囚犯安公子一事,我想有勞阮先生。」阮思聰慨然應道:「小張將軍放心,這件事包在我身上。我這就派人去州府打聽,看能不能找到有用的線索。」張珏道:「多謝。」
白秀才道:「等一下,就算小張將軍不肯為你自己著想,那麼余相公呢?王大帥呢?他們可都對你有知遇之恩。若是我參奏他們一本,你覺得會怎樣?」張珏道:「你為一己之私,一再要挾軍中大將,我這就將你的言行記錄下來,一一上報。」
「喂,你過來。你不要害怕,我們是來救你的。你叫安敏,對不對?」這個時候,小敏走到牆下,問了一句什麼。那人又道:「是你父親派我們來救你的,不然我們怎麼會知道你真名叫安敏?」那之後便再無動靜,大概安敏相信了對方的話,在對方協助下翻過牆來,唯獨落地時未能站穩,尖叫了一聲,此即白秀才早先供述中所提及的細節。
李庭玉道:「李某獻醜了。張將軍,你請。」
「登高望四海,天地何漫漫。霜被群物秋,風飄大荒寒。榮華東流水,萬事皆波瀾。白日掩徂輝,浮雲無定端。梧桐巢燕雀,枳棘棲鴛鴦。且復歸去來,劍歌行路難。」
清晨的釣魚山處於寧靜與安詳中,山風拂動晨霧,四下流轉。一名中年男子站在釣魚台上,恬淡中帶著些許滄桑的氣息。
阮思聰道:「因為余知州人雖住在州府,卻一向不理政務,官署裏面多是兩位冉先生的耳目。余相公大概是不願意冉先生知道這件事,不然為何偏巧在這個時候將二人調走?然而冉先生在合州十年,余知州才不到兩年,你說誰更根深蒂固呢?州府都藏不下余知州的秘密,釣魚城中就更沒有別的合適的地方了。比較起來,還真是興戎司牢房最安全、最妥當。」
他面子上其實已經贏了,卻不肯白佔便宜,當眾指出張珏的箭術更加高超,足見其人胸襟坦蕩。張珏也知對方箭術不凡,忙謙虛了幾句。
張珏道:「梅秀才這一番推測有頭有尾,順理成章,但我認為白秀才不可能是小敏的同黨或內應。」
他一定是不幸的,所以決然選擇了輕生。但活著的人就是幸福的嗎?烽火幾季,戰及蒼生,世道的起落早將所有人一同拖入了深淵。誠如合州主帥王堅所言,這釣魚城的寧靜,也不知道還能維持多久。
阮思聰道:「這就是為什麼綁架安氏夫婦的孩子,多半是要挾汪紅蓼親自出面。聽說汪紅蓼有傾城傾國之色,當年蒙古皇子闊端對她一見傾心,汪世顯要將她嫁給闊端,她自己卻不願意,悄悄離家出走,逃入宋境,設法找到了未婚夫安乙仲,然後一起遠走高飛。真可謂有情有義的奇女子!可惜命運弄人,因為她的特殊身份,老天爺始終不肯放過她。余相公先是用她的名義,刺死了她兄長汪世顯,現在又要利用她的孩子,要挾她親自去對付闊端。唉,上蒼當真對她不公。」
就在南宋朝廷為制置司治所選擇而猶豫不決時,四川制置副使彭大雅已意識到重慶之戰略地位,不惜一切代價修築重慶城,並在合州釣魚山建立兵寨,作為重慶屏障。
張珏驚呼一聲,急忙跳上台來搶救,卻是已經遲了。往懸崖下一望,那男子早已不見了人影。雲霧縹緲中,只在半空有些許白色粉末飄揚,那該是中年男子妻子的骨灰了。
他極少發火,又本能地去撫摸刀柄,白秀才倒嚇了一跳,退開兩步,道:「小張將軍想殺我嗎?」張珏道:「你是朝廷命官,我也是朝廷命官,這裏不是戰場,我不會殺你。明日一早,我會派人押送你去重慶府。有什麼話,你自己當面向余相公交代。走,可別逼我對你動手。」
白秀才點點頭,道:「昨天晚上來救小敏的是蒙古人。」
等白秀才到若冰房外時,高言和若冰正在激烈爭吵。他這才知道若冰是大理國公主,一時呆住。等他回過神來時,高言已將若冰撞得暈了過去。他一時顧不上多想,急忙沖了進去,扶起若冰,叫喊她的名字。
張珏問道:「為什麼不能說?」王立道:「余相公交代過了,不能透露尊師的名字。」
李庭玉道:「是大對頭。」又道:「張將軍,請借一步說話。」將張珏單獨引到一旁,低聲道:「我與張將軍今日才初次見面,想來空口無憑,難以取信於將軍。我願先以實情相告:那女道士姓吳,名叫若水,這個想必張將軍是知道的。不知張將軍可否知道她是偽蜀王吳曦的遺腹女?」
梅應春愈發得意起來,又大笑了幾聲,道:「就是白秀才!就是他!」
聽到這裏,張珏問道:「這麼說,你其實並沒有昏迷,對那些歹人的到來和離去聽得一清二楚?」白秀才點點頭,道:「我聽到了十分重要的消息,願意拿它跟小張將軍做個交易。」
離開官署后,張珏一路下山,預備趕去護國寺與部將趙安會合,再順便探訪惠恩法師,看能不能問到與小魯命案相關的線索。到半山腰時,正好在州學門前碰到劉霖和梅應春,忙叫道:「劉兄,梅秀才,你們二位還沒歇息嗎?」
到了羅漢堂外,趙安道:「那麼全寺就已經徹底搜遍了,實無可疑之人。」
張珏奇道:「你就是這麼被莫名其妙地選中做了暗探?」白秀才道:「在我自然是莫名其妙,但那些人卻是深思熟慮。小張將軍這般機敏,到現在還想不明白這前後兩個故事的關聯嗎?我祖父姓白,我也姓白,我就是白鹿茶肆賣茶翁的孫子。」
白秀才道:「那麼今晚之事……」張珏道:「我會等王大帥回來后,親自向他稟報。在那之前,我不會告訴任何人。」白秀才道:「多謝了。」
張珏道:「余相公深謀遠慮,既然他決定這麼做,必是有他的道理。但我不大明白的是,安公子既是重要棋子,為什麼要將他關押在釣魚城,而不是留在重慶府呢?」
那男子忽然吟誦道:「榮華東流水,萬事皆波瀾。且復歸去來,劍歌行路難。」朝東方揮了揮手,又嘆道:「人生可憐,流光一瞬,華表千年。」
張珏聽了,再也顧不上妹妹和劉霖之事,疾步趕來護國寺。果見趙安帶人圍住了羅漢堂,王立則帶著一群便裝侍衛守在堂前。雙方劍拔弩張,各不相讓,形勢極是緊張,大有一觸即發之勢。
李庭玉又問道:「張將軍的箭術是向誰學的?」張珏道:「無名之輩,說了名字,李先生也不會認得。李先生出身名門世家,箭術高超不說,想來對射技也十分有心得,有機會的話,我還要向先生多請教。」
張珏連連搖頭道:「不可能。釣魚城還沒有建成之前,白秀才便在這裏開茶肆了,他就是個失意秀才,不可能是誰的同黨或內應。」
張如意見劉霖不曾正眼看自己一眼,心中有火,賭氣道:「我不累。」
張珏立即會意到劉霖所說的癥結在哪裡,道:「確實有點問題。白秀才出來后,不及回屋便被打暈了,人綁起來后扔在柴垛后。這個時候,他家堂屋的門應該是開著的,堂中還有燈……」
張珏道:「你……你是朝廷派來四川的暗探?」白秀才道:「不錯,小張將軍果然是軍中翹楚,很是有些見識。」
張珏道:「你先退下,我自有主張。」斥退部屬,幾步跨上台階,問道:
張珏道:「還是繼續說你翻入藥師殿的事吧。你進到若冰娘子房中時,她應該已經被高言大將軍撞得暈了過去。你一時怒上心頭,上前奪刀殺了高言。我想不明白的是,高言身懷武功,為何沒有反抗,任憑你殺死了他。不過這一點,我希望你一會兒自己告訴我。你殺了人後,見到若冰娘子雖然昏迷不醒,卻是沒有大礙,於是又藉助梯子翻上牆頭,再用繩子將梯子拉起,放回到張家這邊。殺人不是件容易的事,尤其對方還是大理國大將軍,你應該為此思慮了很多,甚至有可能叫來了你的幫手一起想辦法。你們隨即想到藥師殿大門有兵士看守,早晚會有人猜到兇手是翻越藥師殿西院牆出入的,那麼你很可能成為嫌疑犯。於是你要求你的幫手將你手腳綁起來,造成兇手打暈你的假象,這樣無論如何就不會有人懷疑你了。」
安乙仲臨死前吟誦的「榮華東流水」詩句,出自李白《古風》。全詩為:
白秀才道:「如果我告訴小張將軍,我是好人,那些人是壞人呢?」
張珏道:「釣魚台是千年名勝,興許是遊客吧。」兵士道:「那人手裡抱著個瓦罐。昨晚工匠唐平不是報稱作坊中丟了一罐火藥嗎?小的越瞧越覺得那人可疑。不過只有小的一人在這裏,不敢擅自離開。」張珏道:
他懷中的骨灰,自然就是他的妻子汪紅蓼。他們在釣魚台相逢相知相許,最終又在這裏相伴離去。挫骨揚灰之後,終於得到了真正的安寧。
張珏道:「你先起來。你是出家人,該只拜佛祖菩薩。我是凡夫俗子,受不起你這一跪。」和尚忙道:「是,是。」
白秀才大為愕然,反問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跟如意朝夕相處近十年,見面怕是比你這個當兄長的多上數倍不止,我https://read.99csw.com為何要害她?」
對方要走時,白秀才又想起堂屋燈還亮著,忙叫他吹燈關門,以免引人注意,還特意讓對方往自己口中塞了一團破布。
張珏道:「那麼你可知道你這番話的破綻在哪裡?」白秀才道:「知道啊,剛才我聽到了,劉教授說,我不可能是在回屋時遇襲。可我記得的經過就是這樣的啊。也許我迴轉身時,就有歹人跟在我後面,我沒發現。」
張珏忙問道:「可是發現了可疑人?」兵士道:「不是,王立將軍人也在寺中,守住羅漢堂不讓趙將軍進去搜查,二人就快要動上手了。」
張珏只看了那令牌,便呆住了,結結巴巴地道:「這是……這是皇城司令牌?」白秀才道:「這張則是蓋有御璽和當今皇帝花押的制書。」
張珏忙問道:「王將軍一直隨侍尊師,她可有提過……」王立卻不肯再說,道:「張將軍還想知道什麼,不妨自己去重慶府問余相公去。我可是什麼都沒說過。喂,天快亮了,你不困嗎?我可得眯上一會兒。」
彭大雅,鄱陽人,少時家貧,替人放牛為生。少年時邊苦讀邊做工,終成良才。嘉定七年(1214年)進士,與名臣宋慈父親宋鞏同年。
原來昨晚那些人進來后,搗鼓一陣,有一人爬上牆頭,隨即叫了一聲什麼,但因為是蒙古語,白秀才也沒有聽懂。隨即有人用漢語叫道:
張珏正色道:「王將軍,釣魚城出了多起命案,我懷疑兇徒很可能就藏在護國寺中。」王立似笑非笑地道:「這可是你這位合州副帥守城不力了,居然讓兇徒混進了釣魚城。」
白秀才見出了人命,若冰只是昏迷,當無大礙,便急忙從藥師殿爬梯翻牆逃出。回到家后,剛好有人來找他,他便想出了一個洗清自己的法子,取出繩索,自行走到柴垛后,讓對方將自己手腳綁了,扔在那裡。
李庭玉連連搖頭道:「出箭之前便能根據蠟燭重量算計出靶心位置,厲害,厲害。張將軍,你是用心在射箭,是你贏了!你果真名不虛傳,我李庭玉甘拜下風。」
張珏便率了幾名兵士,往僧房而來。到門前時,聽到他在室內與人交談,料想正在會客,便叫道:「惠恩法師,張珏在此。」
重慶城的修建,極大地改善了川東防務。然彭大雅在築城過程中採取高壓手段,取辦峻迫,對役夫嚴加催逼,稍有遲緩,便動用杖刑,怨之者多,因而被言官彈劾。加上彭大雅與四川制置使陳隆之不協,交章于朝,互相攻訐。名將孟珙曾批評說道:「國事如此,合智並謀猶懼弗克,而兩司方勇於私鬥,豈不愧廉藺之風乎。」然最終未能像昔日廉頗、藺相如一樣攜手對外,反而引發了朝中士大夫的意氣黨爭。
張珏心念一動,問道:「李先生知道她的底細?」李庭玉笑道:「當然。此女居心險惡,是你們大宋……」
白秀才道:「我尚有任務在身,身份不能暴露。小張將軍是識大體的人,該知道目下的局勢,留我在釣魚城,比擒送我去重慶府要有利得多。」又解釋道:「旁人以為余相公是我仇家,我必定傾盡全力尋找其短處。本來入蜀之時,我也抱了這種念頭,但這十年來,我親眼看到余相公治蜀的局面,心中亦有極大觸動。我自認為沒有挾私上報過一件關於余相公的事,更不要說無中生有了。」
原來,當晚劉霖在釣魚台吹奏蘆管時,若冰和白秀才一道出來,正好見到高言在向劉霖打聽著什麼。若冰當即臉色一變,轉身進了寺廟。
梅應春道:「那可未必。之前小敏曾主動要求小張將軍帶她來琴泉茶肆,對不對?也許她是有意為之,目的是想要跟白秀才接頭。」張珏道:
二人重新回來堂屋坐下。白秀才道:「本朝有著名的四大書院,嵩陽、嶽麓、睢陽及白鹿。靖康之變后,中原淪陷大半,宋室南渡,宋境內只剩了嶽麓、白鹿兩座書院。由於朱熹老夫子曾親任白鹿洞主,又延請陸九淵等名師講席,遂成為海內書院第一,一時文風士習之盛,濟濟焉,彬彬焉。有一位青年才子,慕名來到書院求學。風景秀美的廬山,文采博雅的書院,令其流連忘返,即所謂四面山水,清邃環合,無市井之喧,有泉石之勝,真群居講學、遁跡著書之所。雖然才子家境貧寒,卻也發奮讀書,立志將來要考取功名,金榜挂名,報效朝廷,由此結交了不少好友。可惜呀,好事總不長久。有一位出身富貴的同學丟了銀兩,他素來嫉妒才子的才學,一口咬定是才子所竊,上報了學監。學監也不調查清楚,便武斷地將才子開除學籍。」
大法很是高興,問道:「是什麼重要案子?是跟小的僱主有關嗎?」
劉霖道:「呀,你別說,還真有幾分道理。」張珏道:「所以我能肯定小敏並不認得白秀才。」
張珏道:「不錯,你今天早上凍得臉色發青、嘴唇發紫的樣子,我親眼目睹。但這恰好是你殺人的證據之一。如果不是你殺人,你僅僅是去藥師殿逛了一圈,也犯不著做出這麼大犧牲。」頓了頓,又道:「如果不是梯子上的繩索以及這繩結,我不會懷疑到你。如果不是你供詞有漏洞,劉霖不會懷疑到你。如果不是薰香,梅秀才也不會懷疑到你。而你還有更大的嫌疑,平時你那麼關心若冰娘子,今日我們過來時,你居然對隔壁發生了什麼事不聞不問,這難道不蹊蹺嗎?你若還是不肯承認,這就跟我到藥師殿找若冰娘子對質去吧。來人……」
阮思聰之前曾以為余玠獨子余如孫悄悄來到釣魚城,行蹤又如此詭秘,是因為余玠懷疑興戎司主帥王堅是朝廷暗帥,現既能肯定余如孫另有目的,並不是來監視王堅,反而長長鬆了一口氣。
那中年男子面朝懸崖,靜靜佇立。等了好大一會兒,東方終於露出了一絲紅光。漸漸地,天空變成了半透明的橘紅色,雲朵盡數被鑲嵌上金色的絲邊,泛著夢幻般的光芒。忽然間,晴光四應,紅綠萬端,身不啻在霄漢間,塵寰野馬,一瞬而已。
白秀才只得咬咬牙道:「那好,事到如今,我也沒有退路了,不得不說出實話來,小張將軍,我實話告訴你,你不能動我。」
白秀才「哈哈」一聲,道:「我做壞事?做壞事的是你妹妹如意吧。昨晚她房中有男人,以為我不知道嗎?」張珏道:「嗯,我想你也暗中看到如意用梯子送高睿翻過牆去,這倒給了你提示。」白秀才道:「那男子原來叫高睿?哈哈哈。」
張珏喝道:「趙安,你做什麼,還不快些退下!」趙安道:「小張將軍,屬下已經搜過全寺,沒有發現可疑人,只有這間最大的羅漢堂還沒有搜過,王將軍卻帶人把住大門,不讓屬下進去。當真是莫名其妙。」
門外兵士聽見裏面起了爭執,一齊擁了進來。
白秀才冷笑道:「你會上報,我也會上奏,你覺得皇帝會相信誰的話?」張珏怒道:「都是因為有了你這種小人,本朝才會國將不國,江河日下。」
白秀才又道:「余相公殺了我祖父,畏罪潛逃后投筆從戎,因功成為一方諸侯,那是他有本事。朝廷明文規定投軍者不計前罪,我也不能再對他如何。可我萬萬想不到的是,這個人殺了我的祖父,毀了我的家庭,還要繼續毀了我的生活。我本來已有秀才功名,即將參加次年鄉試,卻因為跟余相公有私仇,即被皇城司選中,作為暗探派來四川。小張將軍覺得是我在監視算計地方官員嗎?其實是朝廷在算計你們!我不能娶妻,不能成家,甚至不能離開釣魚城一步,你以為我願意嗎?這十年來,我常常看到殺祖仇人從我眼前經過,而我卻只能裝作什麼事都沒有,你以為我心裏好受嗎?」
白秀才重重嘆了口氣,續道:「才子失了學,以讀書科考步入仕途一路夭折,陷於極大的苦悶之中,一度發出『前路茫茫,人生何求』的嘆息。他背負盜竊惡名,不好意思返回家鄉,遂在朋友的幫助下,在書院附近市集上租了間小房子棲身,靠賣文寫字為生,日子過得相當清苦。但他胸中依然懷有大志,漸漸從低迷中走出,時常邀請朋友到對面白鹿茶肆相聚,指斥時政,裁量人物。也只有這個時候,他才能一吐胸中鬱結之氣,暫時忘記煩惱。他既是才子,時有高談闊論之舉,內中不乏精彩議論,引來茶客矚目。甚至有一些茶客到茶肆來飲茶,就是為了聽才子的言論。不過茶肆主人卻不怎麼歡迎才子,害怕他如此肆無忌憚地議論國事會給白鹿茶肆招來禍事,因而想方設法地趕他走,總讓夥計拖延著不給才子上茶。而且每到才子談到興頭時,就上前請他儘快還清賒欠的茶款。如此幾番下來,才子在朋友面前顏面失盡,再也無法忍受,遂找茶肆主人理論。才子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一言不合,即動了手。而對方卻是個年近六旬的老翁,一下子就被推倒在地,半天沒有動靜。同來的朋友見大事不妙,忙將才子拉走。結果茶肆主人當晚就不治身亡。消息傳來后,才子不想吃人命官司,遂連夜逃走。半路上,他聽到淮東制置使趙葵正在招兵買馬,靈機一動,認為這也是一條生路,便投奔趙葵去了。」
張珏道:「果真如此的話,歹人打暈了你,明明離堂屋更近,為何不將你拖進屋內,綁在椅子上,而要走遠道拖到柴垛后,卻又重新回屋吹燈關門后才離開呢?」白秀才笑道:「這我哪裡知道?這些問題,小張將軍該去問歹人才對啊。」
劉霖對此頗感興趣,問道:「噢,我倒想聽聽,小敏是怎麼分析白秀才的?」張珏道:「她說白秀才應該是想來釣魚山隱居,但又要謀生,所以不得已在護國寺旁開了一家茶肆。結果後來由於要打仗,釣魚山被選中築城,茶肆成了熱鬧所在,他的寧靜生活被打破,所以他從心底深處嫌棄茶客,變得古古怪怪。」
那男子道:「小人是李先生的隨從。」
張珏道:「是,我記得是這樣的。可我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啊。當時歹人應該先到了白秀才院子,不料不小心弄出了動靜,引了白秀才出來,怕他發現究竟,所以將他打暈綁了起來。然後又過去那邊院子,點燃迷香,從窗下伸入如意房中,令她昏睡不醒。」
李庭玉想了想,命侍從取了六根蠟燭,與張珏一道來到後院。命侍從尋來一張桌案,將蠟燭點燃,分作左右兩排擺好。道:「我們來個一箭定輸贏。張將軍,你我一人一邊,看誰能一箭將三根蠟燭盡數射滅。射燈芯也行,射燭身也行。」
劉霖想了想,道:「薰香這一點上,梅兄說的不錯,白秀才極是可疑。」梅應春道:「不是可疑,而是他根本就是小敏同黨。」
奇異的憂傷在早春薄霧間緩緩遊走。這男子沒有留下姓名,便這麼走了。他在紅塵中輕輕揮手低吟,便把人世間所有羈絆和牽挂化成了淡淡雲煙,芸芸眾生不再是偎依。不知道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該到哪裡去。
張珏道:「法師和小魯當時是朝山下走去,兇徒如果是從背後襲擊,很可能是從山上下來的。」惠恩道:「應該是這樣。如果有人從山上下來,貧僧應該能看見。不過也說不好,貧僧當時舉著燈朝向小魯那邊呢。實在抱歉,貧僧也希望多提供一些線索,好助將軍捉住兇手,可惜實在是想不起更多了。」張珏道:「不礙事,法師安心養傷便是。」
張珏問道:「去哪裡?」劉霖道:「白秀才家啊。」
孫處道是杭州洞霄宮道長,道號「靈濟通真大師」,自幼出家,對老莊深有研究,且精通琴棋。雖是方外之人,卻與朝廷交往密切,他曾上奏宋理宗,拍了一通皇帝馬屁后,便開始哭窮,稱道觀收入微薄,無力自給,請求皇帝解決。宋理宗便將內府儲藏的道士度牒賜給了孫處道,用以換取田地,築塘立圩。孫處道遂大賣度牒,用所獲得的錢財買田置產,幾個月就創建了「常豐庄」。後來宋理宗又陸續將獲川、長興、烏程、歸安四縣官田撥給孫處道,以擴充洞霄宮田地,並親自為洞霄宮題「洞天福地」四字。
昨晚他因為並沒有昏迷過去,所以對周遭情形聽得一清二楚,原以為只要捱上一個多時辰,天就開始亮了,到時候張如意起床往茶肆去的時候,他只要弄出些動靜,便可以輕鬆獲救。哪知道不久後有一伙人到來,這便是來營救小敏的那些人了。他們先假意在兩邊院子中喊了幾聲,發現沒人應,這才放心大胆地開始行動。
大法道:「小的是替人出家,但後來家裡沒有男丁,缺人幹活兒,又將小的接了回去。小的只是時不時地來廟裡看看,不常來,其實也不算真正的出家人。不過小的有五花度牒。將軍不信的話,可以去問方丈。」
白秀才勃然大怒,一拍桌子道:「少血口噴人!」
梅應春道:「這個應該不可能吧?藥房中那麼多草藥,誰沒來由地去拿薰香?而且還得預先知道薰香中含有迷|葯成分。小敏昨晚才被捕,隨後被臨時關在藥師殿。難道她同夥能未卜先知,預先偷好了薰香,等著潛入救人?」
張珏聽到這裏才反應過來,「啊」了一聲,道:「原來你說的這位青年才子就是當今蜀帥余相公。」
張珏道:「那倒也是。如果不是昨晚那木葉聲,我派了趙安去找人,也是無論如何不會想到那裡面藏有一個神秘囚犯的。」九*九*藏*書驀然想到一點,忙問道:「既然如此,他們將安公子從興戎司牢房帶走後,也應該不會再送回州府。那麼會將他關押在哪裡呢?」
張珏見他確實呵欠連天,便叫一名兵士提燈送他回去州學。
「王將軍,你人不在寅賓館中,怎麼深更半夜跑來護國寺了?」
張珏因為高言身份特殊,案情不能公開,忙道:「沒什麼大事,我懷疑護國寺中藏有壞人,所以派了趙安來看一看。也許是我多心了。」又問道:「那位李先生看起來氣派頗大,他是法師的朋友嗎?」惠恩道:「嗯,貧僧跟他相識很久了。事實上,他這次是專門來護國寺探訪貧僧,不想貧僧回了秦州南郭寺。他原想再多待一天就離開釣魚城,沒想到貧僧正好又回來了。佛祖保佑,幸好撞上了,不然這兵荒馬亂的歲月,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見上一面。」
到藥師殿時,兵士過來稟報道:「趙安將軍發現了一些線索,抓了一個光頭和尚,關在那邊柴房中。」張珏道:「趙安人呢?」兵士道:「歪在那邊亭子里睡著了。小的這就去叫醒他。」張珏道:「不了,讓他睡吧。我去看看那和尚。」
張珏道:「後果是什麼?我倒想知道。」白秀才道:「我是朝廷暗探,我的奏疏都是直接遞到皇帝面前,如果我參小張將軍一本,說你如何如何,你還能當得了這合州副帥嗎?」
張珏道:「李先生原來是名門之後,失敬!不過張某隻有些微末技藝,不敢與人較量,尤其是李先生這樣的箭法高手。夜色已深,李先生請早些安歇,張某這就告辭了。」
張珏道:「白秀才這是承認罪名了嗎?」白秀才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道:「小張將軍,你讓你手下人先退出去,我有話,只能對你一個人說。」
「那好,我過去看看。」
張珏尚莫名其妙,問道:「什麼癥結?」劉霖道:「就是歹人為什麼將白秀才打暈、卻用迷|葯對付如意的癥結啊。」
彭大雅被貶斥兩年後,宋理宗終於意識到重慶確為蜀之根本,最終下旨定重慶為四川制置司駐地,並改授余玠為兵部侍郎、四川安撫制置使兼知重慶府,由此才奠定了重慶軍政中心的地位。而被皇帝金口玉言批評為「險譎變詐」的彭大雅竟因捲入黨爭的旋渦,再未獲起用,鬱郁死於貶斥之地,只在死後得了個「忠烈」的謚號。
大法道:「不知小的到底犯了什麼法,還請將軍明示。」張珏道:「你沒有犯法。有一件重要案子,可能需要你做證人。」命人解開綁索。
張珏道:「到時我再告訴你。不過你要先留在這裏,不能讓旁人發現了。」
劉霖也時常來琴泉茶肆飲茶,頗欣賞白秀才的茶藝,料想適才那番話已盡為對方聽見,大傢伙兒都是平日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人,也甚覺難堪,聽了張珏的交代,忙順勢離開。
白秀才親自關了大門,又挑了挑燈花,這才重新坐下,道:「小張將軍目光如炬,我便明說了,的確是我殺了大理國大將軍高言。事情經過大致如將軍所言,只是細節上略微有些差異。」
張珏心道:「哎呀,不會是如意想要對劉霖表白心意吧?劉霖一定會拒絕,如意該傷心死了,這該如何是好?」正猶豫要不要去尋他二人,有兵士飛奔來稟報道:「趙安將軍請小張將軍立即趕去護國寺。」
張珏料想護國寺佔地不算小,趙安應該還在裏面搜索,便先跟劉霖來到琴泉茶肆。茶肆中茶客不少,但大多在打盹犯困,張如意一人坐在櫃檯后,左手撐著下巴,右手反覆撥弄著算盤上的珠子。
張珏命兵士留在院內,自己跨門而入。卻見惠恩半躺在床榻上,床側坐著一名中年男子,一旁立著三名侍從,連上開門的人,正好是四人,料想那中年男子便是惠恩為他作保的老相識。
張珏怫然作色,道:「你這是異想天開。別說你殺的是大理國大將軍,就是普通人,我也不能任憑真兇逍遙法外。」
張珏一掃院中情形,便登時明白了劉霖所稱的癥結所在——如果他自己是歹人,一定會搶在白秀才開門出來前,蹲守在大門旁邊,等白秀才跨出門檻后,從旁側襲擊,這也是突襲的最佳時機和最有利的位置。這處院子空空蕩蕩,只在南牆下停有幾輛供店裡夥計運送貨物的雞公車,唯一可藏身的地方就是柴垛及茅廁,然這兩處距離堂屋太遠,除非白秀才走近,藏在那裡的歹人才可能襲擊到他。但按照白秀才的敘述,他是將要進屋時被人打暈。這根本是不可能辦到的事,因為那樣的話,歹人必須埋伏在屋門附近,但屋前光溜溜一片,無處藏身,若有人蹲在門邊,白秀才回身進屋前便能一眼看到。
劉霖道:「張兄現在知道問題在哪裡了吧?」張珏點點頭,道:「白秀才的證詞有問題。」
劉霖狐疑問道:「梅兄的意思是,只有知道藥性的人才可能去盜取薰香?」
張珏道:「但小敏和她的同夥不是也在找安公子嗎?」阮思聰「啊」
張珏無奈,只得悻悻離開。
劉霖道:「張兄請看,這院子中光禿禿的,只有牆角一處柴垛可以藏身,可白秀才說他是出來查看后回屋時才被打暈的。」
張珏道:「你肯定那打暈你的歹人,跟翻牆入藥師殿的是同一伙人嗎?」
張珏道:「你的要求,我得向主帥請示。在王大帥命令下來之前,我不會對你怎樣,但你也不能離開琴泉茶肆半步。」
張珏早知道當今理宗皇帝崇尚道教,甚至不顧非議和祖訓引女冠吳知古入宮,卻因為自己心思全在李庭玉一番話上,竟未想到王立口中的「吳知古」即是那權勢熏天的吳知古。也難怪他想不到,以吳知古的地位和身份,該留在臨安禁宮中享福,又怎麼會跑來西南一隅的釣魚城呢?
張珏道:「是為誰而做?」王立道:「尊師的生父啊。之前我不是告訴過張將軍嗎?你突然跑來問這個做什麼?」
張珏大吃一驚,問道:「李先生怎麼會知道?」李庭玉道:「張將軍忘記了嗎?我也算是身在金營心在宋的金人。聽說吳曦秘通金人之初,除了以告身作為信物外,還將愛妾何氏作為人質送至金國。何氏彼時已經懷孕,這其實也是吳曦所留後招,萬一自己有所不測,何氏還能為他留下一點骨血。不想後來何氏生下的卻是一個女兒,金主無可奈何,只得將吳曦族兄吳端之子過繼為吳曦之子。但這隻是嗣子,吳曦真正的後人,只是何氏生下的吳若水。當年我到汴京遊歷,曾見過吳若水幾次。她當時受到金主寵愛,頗為跋扈,又風流放浪,是開封城中的有名女子。金主因她是吳曦留在人間的唯一血脈,一直想為她尋一佳婿,她自己卻看上了到汴京朝見金主的秦鞏大將汪世顯。但汪世顯早已娶妻生子,也不大喜歡這妖冶的淫盪|女子,所以拒絕了她。金國滅亡后,再未聽到她的消息,卻不知她如何做了女道士。今日她前呼後擁地進來護國寺時,我遠遠見到了她,當真嚇了一跳。她是年紀大了些,但容貌卻沒有太大變化。」
張珏道:「什麼?」白秀才道:「我親耳聽見那些歹人喊她的名字,她叫安敏。」
李庭玉也不推辭,伸手取了侍從遞過來的弓箭,彎弓搭箭,一箭射出。那箭疾若流星,輕掠過三根蠟燭,「咚」地一聲釘在牆上。燭火應聲而滅,不但蠟燭未倒,燭身未斷,連燈芯也還是完好無損,僅僅是靠箭桿擦過燈芯,強行抹滅了燭火。這一手箭術,非但極有準頭,且勁道輕巧,箭風不足以帶倒蠟燭,即所謂舉輕若重,堪稱出神入化。一旁觀看者包括張珏及部下在內,均哄然叫好,不約而同地鼓起掌來。
劉霖道:「那麼除了若冰,就只有協助她看病的兵士了。」梅應春道:
劉霖道:「這推測雖然匪夷所思,但卻與現場物證符合。仔細想想,還真有幾分道理。」
白秀才道:「當然是同一伙人。不是他們,還能有誰?」面色漸漸不豫起來,惱道:「小張將軍既然懷疑我,適才梅秀才、劉教授二人極力詆毀我,你為何還要為我辯護呢?」張珏道:「那是你沒有聽清楚,我只是說你肯定不是小敏同黨,並沒有說你沒有捲入其中。」
原來朝廷需要一個跟新任蜀帥余玠有私仇的人來做暗探,如此,對方才會盡心竭力尋找余玠過錯。中央朝廷猜忌封疆大吏自古有之,然當今皇帝如此用心,雖說不上險惡,也可謂十分令人心寒了。
劉霖道:「哎呀,我的小張將軍,你還想不到嗎?走,我帶你去看。」
白秀才道:「小張將軍是合州副帥,今晚之事,自然要上報主帥,這我能理解。我的意思是,小張將軍何不暫且收手,就當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切等王大帥回來后再做定奪?」
張珏見並無異樣,便道:「打擾了。」拱手辭了出去。
梅應春收斂了笑容,生生轉為愕然的表情,問道:「為什麼不可能?」
張珏道:「什麼交易?」白秀才道:「殺高言的這筆賬,小張將軍仍然要算在那些歹人頭上。」
梅應春道:「小敏小小年紀就能混上守衛森嚴的上天梯,足見其人精靈古怪。她或許是有意那麼說,好誤導旁人。」頓了頓,又道:「而且白秀才的敘述與現場情形不符,表明他在撒謊。什麼人才會撒謊?當然是心裏有鬼的人。」
張珏沉吟道:「就算我現在不拿你,也必須將案情及你的真實身份上報,這你是知道的。」
張珏這才信了,心道:「難怪我掙也掙不開,那些人制住我時,用的是蒙古人的摔跤角力。那人挽草成把,也是典型的牧民手法。還有,小敏叫那些人不要殺我時,制住我的人說『他可是合州宋軍的副帥』,因為他是蒙古人,所以一心想當場殺死我。若非小敏挺身相護,我早已莫名其妙見了閻王。可小敏是安乙仲和汪紅蓼的女兒,算是在大理出生長大的宋人,如何會有蒙古人來營救她?這……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是汪紅蓼惱恨,一怒之下重新投回了她的家族,想利用蒙古人的勢力來營救孩子?那麼安乙仲也該跟她一道了,所以小敏才說那些蒙古人『也不是壞人,是我爹雇來找我的人』。可嘆安乙仲名門之後,竟然落個如此下場。」
梅應春道:「如果有內應,又是熟人,當晚一定在白秀才的茶肆露過臉。咦,白秀才……」
兵士道:「將軍小心,萬一他手裡抱的真是火藥,小心他來個魚死網破。」張珏道:「我會多加小心的。」
白秀才道:「剛才你們三位的話,我都聽見了,多謝小張將軍沒有相信那二位的信口雌黃,還力證我的清白無辜。釣魚城人人都說你是個好將軍,果不其然。來,我為將軍沏壺好茶。」
李庭玉道:「我是跟朋友出席宴席的時候見到她的,當時人多,她又是全場矚目的中心,而我只是個小人物,她就算見過我,也應該不記得了。」又道:「我雖不知道吳若水來釣魚城做什麼,但料想應該不是什麼好事。其實我也不想管這閑事,只是若是不說出點能吸引張將軍留下來的事,就再也沒有機會與張將軍比試比試箭法。張將軍,我適才所言,絕無謊言,你大可以一一查證。而我所求,僅僅是你能射上幾箭。」
張珏道:「監視就不必了。我看得出你是個識大體的人,自己好自為之吧。」
張珏道:「是啊,綁你的人,用的是我軍中流行的打結手法,劉霖當然解不開了。」白秀才一時愣住。
當然,王立說了她是為發願而來,要為亡父做一場法事。那麼她的亡父,是不是當年被斬首碎屍的吳曦呢?她的年齡,不但符合李庭玉口中的吳若水,就連她入宮的時間,也恰恰是在金國滅亡后,極其吻合。
梅應春道:「早睡下了,剛又被劉兄吵了起來。」劉霖道:「我剛做了一個噩夢,醒了再也睡不著,就乾脆叫了梅兄一道出來賞月。想不到會在這裏遇見張兄。」
張珏道:「法師可還記得昨夜情形?」惠恩面露愧色,道:「貧僧記不大清了。當時小魯說想要方便,憋不住了,貧僧便提著燈等他,不知怎麼腦後一痛,然後人就暈了。再醒來時,已經是在擔架上了。」
白秀才傲然道:「小張將軍,我不是你下屬,你不能命令我。況且我有皇帝制書在手,想去哪裡都可以。」又嘆了口氣,道:「其實我們都是大宋子民,都是為朝廷效力,而今大敵當前,我們該一致對外,何必如此針鋒相對、敵意甚深呢?好,小張將軍,我聽你的。你實在不放心的話,大可以派人監視我。」
張珏道:「可他們不是歹人。按照你的說法,是歹人打暈了你,綁起了你,後來你醒過來,還聽到他們說話,那麼肯定是歹人對如意使了薰香。試問這些外人如何知道藥師殿藥房中的薰香能致人昏睡呢?」
了一聲,道:「我明白了。」
張珏又道:「我的箭力終究不能隨心所欲,不夠輕巧,第二箭時,下半燭身重量已不能抵消箭力,所以倒了。就箭術而論,我是不及李先生的。」
蒙古主帥汪世顯被公認是「壞蜀」的罪魁禍首,也是宋廷的心腹大患,即所謂「今日之患,不在韃,而在秦鞏」。甚至連當年一度與汪世顯私交甚密的趙彥吶、安癸仲、曹友聞等人也受到大力攻訐,被指責為「四境不治而交秦鞏」。十年前,余玠在朝廷殷切的目光中出任四川制置使,到任不及三個月https://read.99csw.com,便以奇計殺死了汪世顯。一時間,朝野振奮,余玠亦聲威隆起,為其後來採取一系列措施治蜀奠定了良好的基礎。
張珏料想不舉出事實,白秀才必然要繼續裝傻下去,便道:「我聽說你一向很關心若冰娘子,你昨晚聽到隔壁藥師殿起了爭執,便想要過去看看。你先拿出薰香,從窗縫下塞進如意房間,等到藥力發作后,便去了牆下。牆上沒有留下腳印,你也不像那些歹人人多勢眾,所以你一定是用了梯子。我白天看到梯首橫木上系有一條繩子,曾問過如意,她說不是她系的,一定是歹人系的。當時我就起了疑心,歹人應該是靠自帶繩索垂吊進出,還往梯子上多系一條繩索做什麼?況且歹人用的是皮索。但這繩子既然平白無故多了出來,肯定是有用處。直到不久前我對你起了疑心,才明白繩子是你系的,因為梯子不及院牆高,你要藉助繩子將梯子拉到牆頭,放在牆的另一邊,藉助梯子下去,這樣就不會留下腳印。」
張珏微一沉吟,道:「抱歉。」便躍下台去。
張珏心道:「這應該就是白秀才自己的經歷了,想不到他也是經歷坎坷之人。世人均想象皇城司暗探不過是獐頭鼠目之輩,他這等人才,也算是難得了。」
張珏問道:「那麼你在釣魚城潛伏十余年,目的就是要監視興戎司長官?」
白秀才道:「等一等,不必去找若冰對質。」無奈一笑,道:「想不到一個簡單的繩結,竟然露出了破綻。小張將軍,你倒真叫我刮目相看了。」
可這樣一個在金國出生長大的叛將之女,如何能以女冠身份潛入禁宮二十年?她又有什麼目的呢?
阮思聰道:「釣魚城雖然城防嚴密,那只是敵人難以攻打進來,姦細難以混出城去。但這裏究竟是山城,山洞林子眾多,難以搜索,小敏如果不露面,我們根本不知道她躲在什麼地方。」
加上他本人亦是以開茶肆作為掩飾,在茶肆遇見過各色各樣的人,亦逐漸能理解余玠當時的心境。是以他一開始講述余玠求學白鹿洞的事迹時,並未有絲毫攻訐之意,以至在張珏聽來,那是他自己的故事。
張珏搬了凳子,往床榻邊坐下,問道:「法師傷勢可還好?」惠恩道:
張珏道:「李先生,我輸了,我未能射滅蠟燭。」
坐了下來。張珏因為還有正事,只得道:「那隨你。」
張珏道:「我為什麼要相信你?你是怕我半路派人殺了你嗎?你大可放心,我不會那麼做的。」白秀才道:「那好,我將我的身世講給小張將軍聽。將軍聽完后,再決定要不要相信我,再決定如何處置我,如何?」
白秀才道:「我有皇帝制書在手,你敢動我?」張珏冷冷道:「皇帝賜你制書、令牌,是為了方便你執行任務,不是派你來胡亂殺人,更不是讓你藉此騎到地方官員頭上,挾勢弄權,作威作福。」
張珏心道:「阮先生曾推測這女道士是朝廷派來的探子或是密使,卻不知道白秀才知不知道這一點。」
張珏道:「對。劉兄還是覺得歹人先打暈了白秀才,隨後用迷香迷暈如意,手法不一很奇怪?」梅應春道:「是有點不對勁兒。也許因為張家更靠近院牆,所以歹人先用迷香對付了如意,再想用來迷倒白秀才時,卻先弄出了動靜,反倒將他吸引出來了。」
劉霖道:「可我早上扶白秀才進屋的時候親眼看到,桌子油燈中的燈油還有一半。」
白秀才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小張將軍武藝高強,我身上又沒有兵刃,能有什麼花招?」張珏便道:「好,你們先退出去。」
正好到了護國寺門前,張珏見山門前已然戒備,便招手叫過一名兵士,問道:「裏面情形怎麼樣?」那兵士道:「趙將軍只叫小的們把好大門。他進去后,人一直在裏面沒出來。」
張珏見夜色已深,惠恩又甚為困頓,便告辭出來。走出僧房時,忽見李庭玉在前面月桂樹下徘徊,似是正在等他,頗為驚訝,便走過去招呼了一聲。
張珏道:「燭身不倒這一點,只是僥倖,只因這三根蠟燭夠長,下半截斷燭夠重。如果我再射一箭,就做不到了。」命兵士再將三根斷燭點燃,又重新射出一箭——一如之前,箭深入牆壁,三小截斷燭立於箭桿之上,燭光閃亮,然桌案上的三根斷燭搖晃了幾下后,便各自倒下了。
惠恩招呼道:「張將軍,貧僧身上有傷,不能起身,請過來坐。」
張珏道:「難道白秀才認為王大帥會同意你的要求,為你掩飾高言大將軍命案?」
白秀才道:「等一等!」忽哈哈大笑起來,道:「小張將軍果然有種!我剛才有意那麼說,只是想試試將軍的人品。」
自漢代以來,成都便是四川軍政中心所在地,宋代也不例外。南宋時,成都一直是四川制置司所在地。然吳曦入主蜀地后,擅自將四川制置司移駐興元府。吳曦叛宋被殺后,制置司駐地幾經輾轉,最終移回成都府。然蒙古南侵入蜀后,成都府幾度被蒙古攻陷,遭到毀滅性破壞,完全喪失了其作為四川四路軍政中心之地位。於是,為制置司選擇新駐地便成為當務之急。當時宋軍尚能有效控制的還有重慶、夔州與嘉定等處。朝中大臣經過商議討論,認為應在重慶與嘉定兩城之中選擇其一,可二者又各有利弊:嘉定位於岷江、大渡河的匯合點上,既可防禦敵人深入四川長江以南地區,又因靠近成都,便於將來收復川西平原。然其偏處一隅,難以擔負起控制全川之大任;而重慶地處長江、嘉陵江交匯口,川西、川北之水最終都匯于長江和嘉陵江兩江中,重慶實為全蜀水流的鎖鑰。不足的是,執政者仍希望從蒙古軍手中奪回成都,還制置司于成都,而重慶距離成都太遠。
張珏離開後院,卻不見張如意在茶肆中,也不見劉霖。有名兵士稟報道:「如意娘子說有話要對劉教授講,他二人往梅林那邊去了。」
又笑道:「張將軍放心,貧僧這位老友是名門之後,決計不是壞人。」
張珏心念一動,問道:「買牒給你出家的人,是不是姓吳?」大法道:
「是啊,將軍怎麼知道?」
張珏道:「適才趙安已搜過別處,唯有羅漢堂尚未查過,不知王將軍可否行個方便,容我二人進去看一看?我們只會從旁側看上一看,不會打擾尊師做法事。」王立道:「既然如此,張將軍請吧。」
便抱著瓦罐跳下了懸崖。
張珏一眼見到那男子,便斷定他不是遊客,立即生了警惕之心,幾步跳上釣魚台,問道:「敢問先生從哪裡來?」
李庭玉卻是個執拗性子,張珏越是謙讓,他越是要與對方分出高下來,忙道:「等一等!我還有話要對張將軍說。」上前一步,低聲道:「張將軍難道不想知道那到護國寺做法事的女道士是什麼來路嗎?哦,我是指她真正的底細,而不是她表面的身份。」
劉霖卻絲毫沒有覺得異樣,問道:「白秀才人呢?」張如意道:「不曉得,一晚上都沒有見到他,不知道他又跑去了哪裡。」
張珏忙上前問道:「如意,都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回家睡覺?」張如意道:「我不想回房去。」忽見到兄長身後的劉霖,登時坐直了身子,隨即站了起來,眼睛中閃動著奇異的光彩,神情也變得忸怩起來。
其實現任蜀帥余玠的處境頗類似去職前的彭大雅,支持他的宰相鄭清之已經去世,另一主戰右相兼樞密使趙葵也被攻擊非科舉出身,而本朝慣例「宰相須用讀書人」,被排擠出朝。現任執政大臣謝方叔、徐清叟等均與余玠不和,正想方設法尋找罪名,欲遊說理宗皇帝將其調離四川。
李庭玉笑道:「我特意在這裏等候張將軍。」張珏道:「李先生找我有事嗎?」李庭玉道:「久聞張將軍箭法蜀中第一。在下不才,閑暇時也愛擺弄弓箭,想跟張將軍比試一下。」
白秀才道:「等一等,有一些關於昨晚的情形,我還沒有告訴小張將軍。」
劉霖搖頭道:「這樣解釋太過牽強。按照白秀才的說法,當時他還沒睡,還在燈下記賬,聽到外面有動靜,這才出來查看,對吧?張兄還特意問過他,問他出來時可有看過如意這邊的情形,他說燈早滅了,應該是已經睡著了。」
張珏道:「這是你自己說的。就算你是好人,你殺了人,一樣要受國法制裁。」
梅應春道:「他這樣精明的商人,怎麼會記不清楚。大傢伙兒也親眼看到了,他手足一能動彈,就直接去廚下找他的金錢,這表明他當時的記憶力完好無損。還有那迷香來自藥師殿的藥房,這又怎麼解釋?」
張珏道:「再看這個結,這是我從未見過的手法,但一樣結實,一樣難以解開。我可以肯定,綁你的人,跟綁我的歹人,決計不是一伙人。」頓了頓,又道:「你潛入藥師殿殺人這件事,已經是確認無疑的。但我好奇的是,從旁協助綁起你的幫手居然是軍營的人。說,是誰在幫你?」
張珏道:「可在釣魚城建成前,你就已經在這裏了呀。」白秀才道:「因為我事先已經知道四川制置司會設在重慶府,釣魚山是重慶北邊屏障,必然會因山築城。你當這些全是你們余相公的創見嗎?早在彭大雅當四川制置副使時便已經有此議了。」
張珏道:「咦,白秀才,我實在想不到你竟有這樣的冷靜風度!明明是殺人重犯,殺的還是大理國大將軍,先是跟我談條件,談不攏又說我不能動你。你倒是說說看,我為什麼不能動你?」
白秀才急忙追進去,追問究竟。若冰卻不肯明說,他當時尚不知道高言身份,更不知道若冰是大理公主,但料想事情跟高言有關,只得勸慰了幾句,便回來琴泉茶肆。途中正好遇到了張珏帶著小敏出來。
白秀才道:「就憑這個,我就成了殺人兇手?哼,我不服。」
張珏出來時,見趙安還在龍眼亭中倚柱打盹,料想其困頓得厲害,便道:「我先出去清醒清醒,等太陽出來,我再回來。若是趙安先醒了,叫他親自帶人將這個大法押去軍營牢房中,秘密關押起來。」又命隨侍的兵士也散開歇息。
張珏道:「那好,你再看看這個。」從懷中掏出一個繩結,放在桌上。
白秀才又道:「你我鄰居多年,請小張將軍看在如意的份上,相信我這一次。」張珏道:「那好。」
高言似乎也不想鬧出更大的事,忙湊上來問道:「她怎麼樣?人還有救嗎?」白秀才一怒之下,順手拔出高言腰間短刀,捅入了對方胸口。高言當時正要俯身查看傷勢,毫無防備,又被刺中要害,不及呼叫便倒地死去。
梅應春「哈哈」大笑了兩聲,道:「我就知道白秀才有問題。剛才說到薰香內應一節時,我本來就想要懷疑他的。結果被劉兄打斷了。」又道:「我有一個大胆的推測:這白秀才根本就跟小敏是同夥!他,白秀才,能極容易地弄到薰香,他也知道薰香藥性,對不對?昨天晚上,他先用薰香迷暈了如意娘子,再接應那些打扮成送貨山農的歹人進來,助他們翻牆進入藥師殿,救出小敏。至於大理高言大將軍遇害,不過是因為他運氣不好,恰好撞見歹人來救小敏。不過也幸好他先打暈了若冰娘子,不然她也有可能被歹人殺了滅口。歹人救出小敏后,又重新回來白秀才的院子,白秀才料想早晚會有人懷疑到他頭上,所以就讓那些歹人打暈他,將他綁起來扔在了柴垛后。如此,就再也沒有人懷疑他跟這件事有關係,若不是那薰香,若不是劉兄發現了他供詞的漏洞,簡直堪稱天衣無縫的掩飾。」
白秀才滿臉惑色,道:「恕我愚鈍,張將軍讓我看這個做什麼?」張珏道:「我適才下山時特意問過劉霖,問綁住你手腳的繩索是如何打結的。你可別忘了,是他幫你解的繩索。」
白秀才也不動怒,只面無表情,道:「小張將軍,你就儘管編故事吧。」
張珏又問了大法出家時間,恰好是在吳知古入宮之後,心中疑雲愈發濃厚了起來。
張珏道:「先生是什麼人?為什麼說『你們大宋』?」李庭玉道:「哦,在下生於中原,算是在金國長大的漢人,金國滅亡,不願意為蒙古人效力,所以四處遊歷。但這稱呼,卻是習慣了,抱歉。」
吳曦是抗金名將信王吳璘之孫,不顧祖父威名,公然叛宋投金,成為宋軍「開禧北伐」失敗的重要因素。然其不久即為部下斬首裂屍,首級獻至臨安示眾,其子女及家眷也均被當場處死。這一事件甚至牽連到整個吳氏家族,吳璘子孫並徙出蜀。吳璘兄長吳玠這一系的子孫雖免於連坐,但也被集中在夔州一帶安置,不得隨意遷徙,等同於被軟禁于當地。而金人則對吳曦被殺十分痛惜,金宣宗追贈吳曦為太師,因其骸骨無存,還下令舉行隆重的儀式為其招魂下葬。
張珏道:「薰香就是憑證。」白秀才嗤之以鼻道:「那算什麼憑證?薰香就放在藥師殿藥房中,人人都可以……」忽見張珏正不動聲色地盯著自己,這才意識到說漏了嘴。
張珏聞言也驚訝極了,忙問道:「那麼若冰娘子可有將這薰香送過旁人?」劉霖道:「她說沒有。但薰香就放在藥房中,平日出入的兵士或是病人都可以隨手拿到。」
白秀才冷笑道:「什麼找幫手綁我,我又不是傻子,為什麼要這麼做?天這麼冷,我手足被綁,在外面過了大半夜,不是白受罪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