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難逢一笑
張萬道:「繩索的另一端,應該系在樹上,上面的歹人手握余繩,一點點將小敏放下去。下面的歹人接了她,將她拖進洞里,解開繩子……」
原來梅應春昨晚獨自提燈回州學時,在山道上遇見一名二十歲不到的年輕男子,似是不小心摔下石級,摔折了腿骨,站也站不起來,正歪在路邊哼哼唧唧。梅應春便問了一句:「你是誰?怎麼大晚上待在這裏?可要我扶你一把?」那男子只是冷冷打量著他,一聲不吭。梅應春見對方態度冷漠,又照見其手腕上有極厚的紫黑血痂及瘀痕,顯是長期戴過鐐銬,料想不是什麼好人,說不定還是從州獄逃出的囚犯,本待轉身離開,趕去州府報官。然而,當他看到對方的面容和神情時,不知道怎麼回事,忽然覺得對方好親切,不由自主地想要照顧對方。於是將燈插在一旁石縫中,俯身幫那男子看傷勢。那男子倒也不抗拒,但只是默不作聲。忽然從山道上趕下來幾個人,不由分說地將梅應春和那年輕男子綁了起來。
吳知古大吃一驚,問道:「你怎麼知道?」若冰道:「我是醫師,一看尊師臉色,便知你已病入膏肓。」
張珏問道:「然後你就被那些人帶去寅賓館了?」梅應春道:「我早嚇得懵了!一路被拉扯挾持著,只知道是在上山,渾然不知道竟然來了寅賓館。」
劉霖「啊」了一聲。阮思聰道:「劉教授可是發現了什麼線索?」劉霖嘆了口氣,道:「難怪我覺得那支羽箭眼熟,原來早先見過。」阮思聰道:「什麼?」劉霖道:「阮先生不妨去如意房中,看看是否有一張大弓和一壺箭。」
便將如何在上天梯捉住安敏,如何由木葉聲引發了後事,以及大理國大將軍高言在藥師殿被殺、安敏離奇失蹤等一系列事件都一五一十地說了,甚至連偶逢李庭玉,他莫名告知女道士吳知古實是吳曦之女吳若水,而吳知古又命王立護送李庭玉等人離開護國寺一事也沒有隱瞞,只未提白秀才是朝廷暗探及高言命案真兇一節。
「沒有,決計沒有。」
王堅道:「但張珏武功高強,這薰香又不是從窗戶塞進來,而是放在桌案上,什麼人能在他眼皮底下走進房中,點燃薰香,再從容離去呢?」
差役吃了一驚,問道:「余知州的大印如何在張將軍手中?」接過來一掂,才知是贗品,問道:「張將軍從哪裡得來的這個?」張珏道:「有一名叫安敏的姦細憑藉此印混進了上天梯,這印是從她身上搜到的。」
阮思聰嚇了一跳,問道:「什麼?」劉霖道:「明明射背心要害便可以立即斃命,他卻要射吳尊師頸部,有意加重其痛苦。這兇手與吳尊師定然有深仇大恨,而且是個……」阮思聰道:「是個訓練有素、箭法高明的人。」又壓低聲音,道:「會不會是軍營中的兵士所為?劉教授大概還沒有聽說,這位吳尊師白日當眾羞辱了張將軍,還險些殺了他。」劉霖吃了一驚,道:「居然有這種事?嗯,這倒有可能,兇手肯定不是普通人。」
張珏道:「可我是公認的蜀中第一箭術高手,釣魚城中除了我之外,再無第二人能做到。」
張如意嘆了口氣,將香放在桌上,道:「哥,再見了。我是愛你的,為了不讓你傷心難過,我強行忍住,才沒有下手。」張珏道:「什麼強行忍住沒有下手?」
一行人來到琴泉茶肆,正好在茶肆門前遇到白秀才。白秀才道:「張將軍,我正要去找你,勞煩借一步說話。」引著張珏進來自己家中,掩好房門,才道:「我剛從城外回來,聽如意說你不知如何得罪了那女道士吳知古,她拿出官家御賜之物,想要殺你。」
余大成在信中談了許多舊事,尤其列舉了安乙仲所熟識的諸多朋友親眷被蒙古闊端及汪氏殺害的慘狀,稱只要天下一家,再大的仇恨也可以放下。又稱闊端及汪氏正被大汗蒙哥猜忌,朝不保夕,若是汪紅蓼肯出面遊說闊端及窩闊台系宗王內附大宋,那麼不但可以自保,還可以繼續在河西之地稱王。但因顧及安乙仲的面子,信中絲毫未提汪紅蓼與闊端育有一子之事。安乙仲讀信后未做任何表示,只將信收藏在書房中。
王堅聽劉霖說出兇手是張珏的妹妹張如意,大吃一驚,道:「怎麼可能會是她?」又轉頭問道:「真的是如意?」見張珏不答,當即上前一腳將他踢倒在地,怒道:「你吃的是皇糧,而今居然因私廢公,朝廷真是白養你了。給我起來,快些將昨晚發生的事老老實實招供出來。漏掉一個字,本帥就以違反軍令砍了你的頭!」
但事情遠遠不如想象中順利。送信人到達大理后,還未開口,便被汪紅蓼當面拒絕。汪紅蓼稱已遁世多年,再也不想捲入世間紛爭,大宋也好,大金也好,蒙古也好,都跟他們全家人沒有半分干係。安乙仲唯妻子之命是從,始終一言不發。送信人分外尷尬,只得將信留下,悻悻離去。汪紅蓼本想將信撕掉,還是安乙仲阻止,稱既是以家信的名義寄來,還是看一看為好。
張萬忙上前叫道:「張將軍!張將軍!」張珏卻是不醒。
張珏猛然醒悟,道:「將軍是說,如意射殺吳知古只是偶然事件,她是出門時,聽到隔壁吳知古和若冰娘子在說話,才臨時起的意?」這才恍然大悟,難怪他會聽到如意離開家后又折返回來一次。
張珏知道妹妹性情剛烈,她在這裏,多半要出事,忙使了個眼色。
阮思聰道:「不過吳知古也不是普通人,還是得儘快找出兇手。適才劉教授說的物證是什麼?」劉霖道:「噢,我還是扮作吳知古……」他聽到吳知古以權勢壓人一事後,心生厭惡,便改口直呼名字。又續道:「還是羽箭從北面射來,我右後頸中了箭,箭斜向前穿透脖子,應該是這樣的姿勢。阮先生再請看吳知古脖子上的箭。」
王堅拍案大怒,道:「好你個張珏,虧本帥如此器重你,你竟如此不知輕重。你是什麼身份?合州副帥!你妹妹是什麼身份?不過是個普通女子。你竟然為了保護她甘願頂罪,眼中還有大局嗎?」
正鬱郁出神,又聽見妹妹道:「再說了,我已經不是清白之身,愈發配不上劉霖公子。」
張萬便出來稟報道:「張將軍人在裏面,但是叫不醒。或許是他這些天太累了,幾乎沒睡過一個好覺。」
張珏道:「這麼說,你們這麼多人,都是來看管我的看守了?」張萬忙躬身道:「小的們絕不敢冒犯將軍。但吳知古被人用羽箭射死,張將軍目下嫌疑最大,阮先生是為將軍好,才會建議將軍留在家裡。而且王大帥人已經回來了,用不了多久就會趕來這裏。」
張萬道:「張將軍生性警覺,他人若在裏面,怕是不等人叫,聽到我們腳步聲、看到火光映窗就已經醒了。」阮思聰道:「你先進去看看。」
強拉張如意退出藥師殿,又親自掩上大門,命兵士守住大門,不放人進去。
張珏道:「不會再魯莽行事?那是說,你還要再行事了?如意,你還拿我當哥哥嗎?」張如意道:「當然,你雖然不是我的親哥哥,卻比親哥哥還要親。我知道我該聽你的話,可我沒有法子,那些仇,那些恨,我放不下。」
余玠考慮成熟后,即派愛子余如孫來執行此事。因余如孫是蜀帥之子,不便出面,遂以合州知州余大成的名義與安氏夫婦通信。余大成與前蜀帥安丙之弟安煥是親戚,論輩分是安乙仲的表兄,他以個人名義給安氏夫婦寫信,當然最合適不過。
劉霖走到牆角下,仰頭問道:「王立將軍,你可有看見牆角花叢上的兩條紅布?」王立道:「看到了。」劉霖道:「那麼請將軍分別在對應這兩處位置的牆頭停一下。」王立便依言在兩處停了一下,相距不及半丈。
張珏大吃一驚,駭然望著白秀才,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張珏驀然得到提示,道:「我到達懸崖邊時,沒有發現繩子!」
張珏搖頭道:「我不敢說是誰的知己,只是設身處地替人多想一想。」
張珏忙上前幾步,單膝跪下行禮,道:「大帥。」王堅道:「你知道錯了嗎?」張珏道:「知道。」
余如孫講述完經過,又道:「如果張將軍找到安敏,務必將她移交給我,我需要確認她母親汪紅蓼的死訊及她父親安乙仲的下落。」
世事百轉千回,當真充滿了各種離奇的際遇。一年後,闊端率大軍攻打大理,竟意外再見到了汪紅蓼,這次不是信使,不是刺客,而是實實在在的汪紅蓼本人。當時闊端即將攻下大理北方門戶三賧,汪紅蓼忽然來到軍營求見,稱大理是她的第二故鄉,請求闊端看在往日情面上就此退去。闊端當年雖然愛她,然時過境遷,情感早由濃轉淡,更不至於為了她放棄攻下大理的豐功偉業。汪紅蓼不得已,遂坦白相告,說她當年受闊端強|暴后懷了身孕,已經為他生了一個孩子,孩子在大理出生長大,大理是其母國,求他看在孩子的份上,就此罷兵。闊端自然極為意外,思慮良久后,表示願意退兵,但條件是帶走孩子。汪紅蓼尚對闊端當年強行姦汙她一事耿耿於懷,當即拔出短刀,斬下了自己的左手,稱這就是自己的回答,如果闊端還想要孩子,就得跨過她的屍體。闊端驚駭之極,他當年愛上這個女子,就是因為她有驚雲流水般的氣質,還有敢當面拒絕他的勇氣。這麼多年過去,她的風姿還是一如往昔,他再次為她傾倒,遂就此退走。
兵士道:「他說有要緊事要稟報大帥。」王堅道:「讓他上來。」
張珏剛經過茶肆時不見妹妹,問道:「如意人呢?」白秀才道:「她剛說有事,要出去一趟。」又道:「我找張將軍來,是想說,吳知古當真是個禍害,留她不得,我替張將軍做了此婦如何?但我一個人力不能及,還需要張將軍從旁協助。」
張珏心頭登時疑雲大起。他昨晚與妹妹深談前,先吃了迷|葯,神志已不似平日清晰,許多話未聽得明白。早上醒來后,還沒有來得及多想,便因吳知古命案而成為首要嫌犯,更沒有絲毫閑暇了。忽想到妹妹一些怪異的話語,忙道:「昨晚如意給我下藥后,我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說我聽完她的話后,就會想明白許多事情。那時候,我就會很為難,不知是該捉她,還是該放她。她給我下藥,其實是為我好。」
劉霖道:「不,我沒有問你看沒看見什麼,我是問你聽見的破空聲音是從哪個方向來的。黑夜時,聽覺遠比視覺敏銳。」若冰道:「這個……我實在不能確定。」
阮思聰皺眉道:「西面是琴泉茶肆所在,張將軍和白秀才家也在那邊,可距離這麼遠,中間還有樹……」劉霖道:「我先按照物證來推測,假定羽箭從北面射來,然後我會根據現場線索倒推出一條線路,再看有無可能。」阮思聰道:「甚好。」又見天光已經開始蒙蒙發亮,道:「時間過了這麼久,張將軍人怎麼還不到?」
張如意卻是不答,上前往兄長懷裡摸索一通,取出令牌來。張珏道:
劉霖進來議事廳時,張珏默默站在堂中,一見他便道:「劉兄不必多問,我無話可說。」
他余怒未消,打發走王立后,自己走進張家堂屋中,氣呼呼地坐下。
張珏索性解下佩刀,放到桌上,自己往椅子上坐了,道:「好啊,那我就留在家裡。」
張萬探身往外看了一眼,見院中兵士全是張珏心腹,這才走近桌邊,小心翼翼地問道:「張將軍,當真是你射死了吳知古嗎?」
他明明是她最親的人,也是最應該信任的人,為何她會選擇余如孫,而不是他這個哥哥呢?倒不是他如何稀罕這份情報,或是想要如何利用它立功,他只是感覺到如意在這件事上是有意如此安排,到底是什麼令他們兄妹疏遠了呢?
她雖是醫師,見過不少死傷殘廢患者,甚至連她的未婚夫高言也曾橫屍在她面前,然而有人當著她的面被殺,則還是第一次,那一幕回想起來猶令人心驚膽寒。她略微定了定神,才講述了經過——原來若冰答允為吳知古治療絕症后,吳知古與她十分親近,主動提出要留宿在藥師殿中。若冰因需要進一步觀察對方的病情,也沒有拒絕。
王立引著若冰過來,告道:「吳尊師被羽箭射中時,若冰娘子正與她在庭院中交談。」
二人站在甬道上,所談無非是病情之類。若冰認為吳知古病情之根源在於「結」,方外之人,卻捲入紅塵,兼之慾望太重,是以成結。吳知古倒沒有生氣,只是懇切求治。若冰告之治療時間會很長,而且清心寡欲的生活,對她而言也許反而是一種更深的痛苦。吳知古急忙表白她願意在釣魚城長住,修身養性,只求若冰能治好她的病。
二人遂一道來到州府大門,稱有要事求見余知州,請差役通報。差役笑道:「張將軍是知道的,余知州素不管事。況且天這麼晚了,他老人家多半已經歇下了,將軍不如明日一早再來。」
差役聽了,忙道:「請二位稍候。」奔進去稟報。過了一刻后,又急奔出來,道:「余知州請二位進去。」引著二人直往後衙而來。
余大成絲毫不問可有火藥失竊,只問道:「那女子,是叫安敏嗎?」
不想王堅只是重重嘆了口氣,親手將張珏扶了起來,道:「心冷如鐵,未必就是真豪傑真丈夫。你愛惜妹妹,這也是人之常情。眼下是多事之秋,這件事,本帥也不想過多追究了。本帥有話問你,按照你的說法,如意一開始就往豆腐中下了蒙汗藥,表明她已存離開釣魚城之心,下藥是令你無法阻止她。如意跟吳知古無冤無仇,多半是因為吳氏當眾侮辱了你,所以替你這個兄長出頭殺了她。這一點,你自己已經猜到,所以你才極力為如意掩蓋,你覺得如意是為你才當了回殺人兇手。」張珏道:
話音剛落,便見數名兵士進來,為首的正是張珏的心腹衛士張萬。
見張珏依舊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便道:「安允絕對是闊端和汪紅蓼所生,這是你妹妹張如意從秦州帶回來的重要消息,她親耳聽到闊端說的。」
阮思聰道:「呀,吳知古是左後頸中箭,羽箭自右前頸穿出。」劉霖道:
余大成道:「那麼安敏可有說來釣魚城的目的?」張珏道:「她說她是來救她兄長安允的。」
張珏等人離開后,梅應春進了一些流質食物,又與劉霖議過一回,料想事情必與蜀帥余玠獨子余如孫有關,起因則是那神秘的安公子。當此境遇,又不能追究,也只能自認倒霉了。劉霖安慰了梅應春幾句,見他甚為虛弱,便告辭出去,自回房歇息。
王堅問道:「張珏,這是你的弓箭嗎?」張珏道:「是。」
張萬聽了經過,這才恍然大悟。
即便這樣,形勢依舊有利,闊端眷念愛子,很快就會派使者到釣魚城來談判。不想使者還沒到,先是安允的妹妹安敏及負責營救的蒙古人到了,且意外從張珏處得知汪紅蓼已經病發身亡的消息。
劉霖道:「我們是來找余如孫余公子的。」衛士道:「余公子也不在。」
劉霖道:「張兄,抱歉了,目下雖沒有人證,物證卻是對你極為不利。我不得不問一句,當真是你射殺了吳知古嗎?」
只是他中蒙汗藥在先,又吸進了迷香,聲音微弱,別說隔壁白秀才,就是有人站在窗外院子中,怕是也難聽見。他終於意識到呼救只是徒勞,微微側過頭去,漆黑中只有一點紅光,那是薰香的火光。他想伸手掐滅薰香,卻沒有半分力氣,連手指頭都動不了。神志越來越模糊,終於什麼都不知道了……
吳知古細細打量對方,見其人艷若桃李,其態卻冷若冰霜,眉目凜然有不可侵犯之色,這才恍然大悟道:「啊,你就是那個大理女醫師,我聽過你的名字,你叫若冰,對不對?」命侍從讓開,走到若冰面前,道:
張珏道:「好教余知州放心,我已經逮住了來營救安氏兄妹的蒙古人。」余大成頗為吃驚,道:「原來張將軍已經逮住了蒙古姦細?好,好。」
張珏道:「你原來姓郭?啊,你……你天生就會射箭,難道你是……」
張珏大致敘說了昨晚之事,連張如意的真實身份也沒有隱瞞,只略過白秀才一節,當然也未提妹妹傾心於劉霖和所談及安敏一事。
張珏會意,道:「阮先生不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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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堅道:「怎麼回事?」劉霖本只是隱隱猜到了這一點,然而張珏的反應卻引發了他進一步猜想,當即道:「張兄,實在抱歉,事到如今,瞞也瞞不住了,不如就由我來做這個惡人吧。王大帥,射殺吳知古的不是張珏,而是他的妹妹張如意!」
余如孫道:「蒙古人不是已經到過軍營牢房了嗎?他們也想秘密營救安允出去,只是沒有成功而已。既已失敗一次,要想再在釣魚城救人,難如登天,自己還有送命的危險。況且這些蒙古人應該是闊端派來的心腹,他們很清楚我方最終只是想勸服闊端,並不會真正傷害安允。當然,若是闊端執意不聽,還試圖繼續派人救他的兒子,那就要另當別論了。」
張珏道:「之前你說歹人帶著小敏去了哪裡?」張萬道:「上天,或是入地啊。小的那是隨口瞎說。不過一個大活人,總不可能平白無故消失吧。將軍你……你幹嗎這副神色?」張珏道:「原來那擄了小敏的人,一直就在我們眼皮底下。」
劉霖和阮思聰聞聲進來,驚見梅應春驟然現身,橫躺在地上,亦極是驚訝。劉霖問道:「我正到處找梅兄呢,你如何被人綁在了這裏?」梅應春有氣沒力地答道:「快別提了,我被吊了一天一夜,不但手腳僵了,肚子也餓得咕咕叫,動都動不了。」眾人便扶了他出來。
阮思聰問道:「那位年輕公子人呢?是不是也跟梅秀才一道被帶進了寅賓館?」梅應春道:「我不知道。那些人往我頭上套了麻布,我看不見,也聽不到旁人聲音。直到剛才張將軍進來解救我,我才知道我人在寅賓館後院中。」
高睿告知他也聽過郭氏孤兒的故事,他和父親都想方設法打聽過郭斌遺孤的下落,但當時出了那樁事後,蒙古人大概天良有所發現,屠城時未再對嬰孩下手,而是將嬰孩集中起來帶回蒙古,分給牧民撫養。當時就沒有人分得清到底哪個嬰孩才是郭斌之子,因為根本無人在意,事隔多年後,更無從查找。張如意聽后,愈發仇恨蒙古人,得知高睿是闊端寵臣后,便起了利用對方的心思,曲意奉迎。如此,她終於有機會接近闊端,不想卻偷聽到了闊端對方丈吐露心事,表示心中念念不忘遠在大理的汪紅蓼母子。她看到傳說中不可一世的混世魔王闊端居然也會如此消沉失落,覺得一刀殺了他太過便宜,還得賠上她自己的性命,不如利用汪紅蓼母子來對付闊端。她遂即刻動身返回大宋,卻在關卡被蒙古人攔住,多虧高睿及時挺身相救。她與對方萍水相逢,即便自小約有婚姻一事是真,她也未當回事,對對方沒有什麼感情。然而高睿自己冒著生命危險,千里護送她回來釣魚城,多少還是令她感動。
那衛士忙賠笑道:「小的不敢對諸位無禮,更不敢阻擋張將軍。可余公子人真不在裏面。」
張珏道:「什麼?你……難道是你……」張如意道:「哥哥不要激動,先聽我說。我其實不姓張,名字也不叫如意。我本姓郭,名叫天興。你可能不知道,天興是大金的年號,我出生的那一年,正是天興二年。」
王堅大奇,問道:「他們說了些什麼?你一字不漏地報上來。」那兵士道:「遵命。先是趙安將軍上前說:『張將軍,你這是要去將軍府嗎?屬下正奉余公子之命押送李庭玉一行回軍營牢房。』張將軍回答道:『你聽余公子號令便是。』那個叫李庭玉的蒙古人主動跟張將軍打招呼,說:『張將軍,我們又見面了。什麼時候我們再來比試一場箭術?』張將軍沒有回答,只冷冷看著他。那蒙古人又笑道:『張將軍,你聽我一句,世上哪有真敵真友,不過造化弄人罷了。你箭術了得,為我生平僅見。我李家自負箭術天下無雙,想不到我李庭玉會在釣魚城遇到對手,張將軍的名字我是記下了,卻不知尊師是誰?竟能調|教出如此高明的徒弟。』」
張如意等人正焦急地等在門前。張如意見兄長開門出來,忙上前問道:「哥你沒事吧?」張珏道:「沒事。」
王立道:「大帥,張珏惹了這麼大的亂子,不如將他直接押送……」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人叫道:「王大帥到了。」
張珏道:「這個我大概能猜到。如意家人盡死於會州之戰中,而當年攻破會州的主帥正是闊端,自從她知道自己是郭斌之女后,便有意向闊端復讎。她將汪紅蓼母子藏在大理告知余公子,本意是想藉助余相公之手來對付闊端。照她看來,余相公會再用昔日行刺之計,利用汪紅蓼母子來刺殺闊端,卻不想是招降闊端,她應該是心生失望,自己去向闊端復讎了。」
張萬道:「眼皮底下?那是哪裡?」張珏道:「就是這裏。」
既然闊端對汪紅蓼母子念念不忘,只要能事先爭取到汪紅蓼的支持,便有很大的成功機會。即使不能說服闊端投降南宋,亦可以在其中離間挑撥,促使本已猜忌闊端的蒙哥對其下手。
張萬應了一聲,舉著火把推門進去。卻見一邊房門大開,一邊緊閉,便先進開著門的房間,裏面空無一人。再推門進來另一邊房間,卻見張珏躺在床上呼呼大睡,戎衣和佩刀都扔在一邊。
王堅道:「余相公很快就會來釣魚城,你給我提點兒神。還有,你今日當眾庇護如意,余相公若要追究,我可保不了你。」張珏道:「是。」
回來家裡,張珏在堂屋點了一盞燈,自己則進來房間,取下佩刀,脫了戎衣,和衣躺在床上,心中頗為煩悶。他想不通的是,如意在秦州巧遇蒙古皇子闊端一事,她為何對他隻字不提,只將經過告知余如孫呢?
張珏開了門,一腳跨出門檻,又總覺得有什麼不對頭,回頭問道:
這些人既是蜀帥余玠的親兵,當然也奉余公子余如孫的號令。寅賓館規模不算小,且多為獨立院落,往其中藏個把人甚至一群人都不是問題。
王立忙道:「出去,不相干人都出去。」張如意道:「哥……」
張萬撓撓頭,道:「那就只能是上天,或是入地了。」又狐疑問道:「張將軍,你家下面該不會有地洞、地窖什麼的吧?」張珏又好氣又好笑,道:
張珏道:「是。安敏說她見過余知州寫給她爹娘的親筆信,信上蓋有官印,假印便是由此而來。」
張珏接過豆腐,幾口吞下,將碗放在小桌上,抹了抹嘴,道:「如意,我今晚見到了余公子……」
張如意道:「我在哥哥吃的豆腐里下了葯,你現在動不了,這是從若冰娘子那裡要來的葯,很有效的。所以哥哥不要徒然反抗了,好好聽我把話說完。」
忽有兵士來報道:「王大帥回來了,人已經進了城,正朝山上趕。」阮思聰道:「那好,我去迎接王大帥。張萬,你帶一些人手留在這裏。如果張將軍醒來,請他待在家中,不要離開。」
王堅道:「但阮先生提出了一個疑問,本帥覺得很有意味。吳知古昨晚留宿在藥師殿中,除了王立等寥寥幾人,外人並不知道。而且更沒有人能事先預料到她因為晚上睡不著覺,而在庭院中散步。」
阮思聰道:「劉教授與張將軍素來交好,對此怎麼看?」劉霖沉吟道:
回到釣魚城后,張如意對兄長瞞下一切,卻有意將在南郭寺聽到的一番話告訴了余如孫。因為憑她個人之力,根本無法尋到藏在大理的汪紅蓼母子,更無法與貴為宗王的闊端交鋒,只有利用蜀帥余玠的勢力,才是上上之策。
阮思聰道:「那麼娘子應該看見射手了?」若冰道:「不,我沒有見到。事情實在來得太快,前一瞬我還在跟吳尊師說起病情的事,后一瞬她……她就……」
眾人也不多寒暄,徑直進來藥師殿。吳知古側躺在西面通往龍眼井的甬道上,身子蜷縮,雙手撫頸。劉霖一見極是吃驚——對方竟是被一支木杆羽箭穿喉而死。
話音剛落,便聽到白秀才叫道:「張將軍,這是你的令牌嗎,怎麼掉在了我房裡?這……這不是如意的鞋子嗎?你們兄妹在搞什麼鬼?怎麼跑到我房裡來了。」
劉霖「嗯」了一聲,這才轉過頭來,凝思片刻,道:「若冰,再煩請你指一下你當時所站的位置和方向。」若冰道:「我站在這裏,吳尊師站在這裏,我們面對面,我面朝西北牆角方向……」
一行人趕來琴泉茶肆,卻見白秀才趴在櫃檯上睡著了,手裡還緊緊攥著賬簿。阮思聰也不驚動他,徑直來到後院,到張家門前,卻見裏面一片漆黑,悄然無聲。
從來沒有人見過主帥發如此大脾氣,無不噤若寒蟬。劉霖見王堅手撫劍柄,在張珏身前走來走去,眼睛都快要噴出火來,生怕他一氣之下,會拔劍將張珏當場斬于堂上,忙上前罵道:「張珏,你這個壞小子,你犯下如此大錯,可對得起王大帥對你的苦心栽培?」一邊說著,一邊揚手扇了對方兩個耳光。
這時候,他突然明白那些高人隱士為什麼都愛選擇名山大川隱居修行,大自然的美景承接天地之靈氣,確實能滌盪凈化人的心靈。
張珏看到妹妹眼中的恨意,這才恍然大悟,心道:「當年秦州被蒙古人攻陷,闊端下令屠城,如意全家都死於那場大難。她想要報仇,但我一直不准她提這件事。我始終覺得她是女孩子家,該擁有美好幸福的生活,有些事只能放下,尤其是仇恨與怨念。她表面敷衍我,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來,卻從未真正聽進去我的話,而我竟然一點都沒有覺察到。也許上次如意堅持送翁大娘骨灰回秦州,就是意欲有所為。她在秦州南郭寺能偷聽到闊端與方丈的對話,多半是想找機會行刺闊端,不想卻從闊端的悵恨中意外得到啟示,想要利用他和汪紅蓼的孩子來對付他,如此,豈不是比一刀殺了他更好?她對我隱瞞不說,是不願意讓我擔心。只告訴余公子,自然是想利用余相公的權勢去殺闊端。」
他越是如此,劉霖越是起疑,便徑直闖了進去。衛士不敢阻止,只得讓在一旁。張珏便讓手下留在大門外,自己與阮思聰跟了進去。
「遵命。」
「是。大帥料事如神,什麼都猜到了。」
張珏大急,扶住劉霖肩頭,懇切地道:「劉兄,你千萬不要對王大帥提及這件事。」他手勁本大,情急之下又使出大力,劉霖只是個文弱書生,當即痛叫出聲。
劉霖道:「啊,原來吳知古來了釣魚城!奇也怪也。」愣了一愣,才會意過來,道:「怎麼又是藥師殿?那若冰……」阮思聰道:「若冰娘子沒事。」
張珏叫道:「張萬!」張萬忙過來問道:「張將軍有何吩咐?」
「目下事情已起了極大變化,非但安公子的妹妹安敏來了釣魚城,蒙古人亦介入其中。我想見一見余公子,將事情經過告訴他。」
余如孫道:「若真是如此,反而更好辦事了。安允不是安乙仲親子,他在意的應該是他的寶貝女兒。張將軍,你要儘快擒獲安敏。還有那些被捕的蒙古人,勞煩先移交給我,我正好要請他們帶話給闊端。」
他聽到有人進來,忙「嗚嗚」出聲喊叫。
劉霖道:「有沒有第二人我不知道,但我可以肯定昨晚射中吳知古的人肯定不是你。第一,你是識大體的人,連余相公都認為你胸襟廣闊,將來必成棟樑之材。你早知吳知古來歷可疑,卻一直隱忍不發,只將證人秘密扣下,其實是知道無論她是不是吳曦的女兒,都必須安全地送她回京去。她是皇帝寵幸的人,理該由皇帝處置。第二,既然你不情願殺吳知古,按照王大帥的推測,是歹人綁架了如意,威逼你去殺吳知古。而我可以肯定,在這種情況下,你一定射不中目標。」
張珏站起身來,撿了自己兵刃,看了若冰一眼,默默走了出去。
阮思聰道:「安敏大概還不知道安允只是她同母異父的兄長。她一個小女孩子,不知輕重,貿然跑出來營救兄長,她母親汪紅蓼一氣之下發病身亡。之前安敏曾告訴張將軍,說那些蒙古人是她父親派來救她的,那麼安乙仲應該已經一怒之下投靠蒙古人了。」
劉霖道:「這是我考慮了吳尊師死前所站位置、中箭角度,又去除了建築、樹木等遮擋物之後,所推測出射箭者的大致位置。兇手只可能站在這半丈之間的某處位置,彎弓搭箭,朝吳尊師瞄準,射出一箭。王立將軍,現在請你轉向東面,告訴大家,你看見了什麼?」
張珏指著梅應春問道:「你可見過他?」那衛士連連搖頭道:「小的不知道。張將軍有疑問,還是直接去問余公子的好。」
劉霖道:「如意不是不在嗎?會不會有人挾持了如意,用她來要挾張珏?」王堅還是難以置信,道:「但兇手自牆頭射出一箭,那麼遠的距離,又是夜晚,還能準確地射中吳知古頸部要害,釣魚城中有如此高明箭術者,只有張珏一人。」
若冰卻是施然走了過來。一名黑衣侍從上前擋住她,喝道:「還不滾出去,找死嗎?」若冰冷冷道:「尊師身患絕症,將不久於人世,怎麼火氣還如此之大?」
余如孫跌坐在交椅中,道:「這可實在讓人想不到。」
王堅果然停下腳步,指著張珏怒道:「你,給我滾上飛舄樓去,好好看看這大宋江山,好好想想你十八歲來合州從軍時立下的誓言。」
王堅已從阮思聰那裡盡知經過,忙道:「劉教授有所不知,之前蒙古人李庭玉曾暗中向張珏告密,稱吳知古本名吳若水,是叛將吳曦之女。而張珏暗中調查后,發現了種種蛛絲馬跡,表明李庭玉所言很可能是真的。然而昨晚余相公的公子強令張珏不準再管此事,而且公然稱動不了吳知古。大概張珏心中氣憤,離開州府後,便有意支開扈從兵士,獨自回家。據本帥所知,這麼多年來,張珏以軍營為家,從未在自己家中過夜,這難道不反常嗎?我猜他當時已有心殺了吳知古,最終在夜半時尋機射殺了目標。」嘆了口氣,道:「換作本帥年輕的時候,說不定也會這麼做。張珏為人敢作敢為,他根本就沒有打算逃脫。阮先生,你早上到他家時,他不還在呼呼大睡,兵士怎麼叫也叫不醒嗎?」
吳知古身患奇疾,宋理宗為她遍請名醫,也沒有任何起色。她因只剩下幾個月壽命,便決意利用有限的時間去實現母親的最後遺願,親來護國寺為亡父超度。雖然她早已絕望,亦不大相信若冰能比臨安御醫還要厲害,能治好她的病,但人在絕處逢生之時,希望便會滋滋冒生出來,比豆子發芽還快,壓過一切。既是有一線生機,她當然不能放棄,便慨然應道:「好,一如娘子所願。」轉頭喝道:「張珏起來!今日瞧在若冰娘子份上饒了你,可別讓貧道再看見你。滾,滾出去!」
王堅擺手道:「你不必留在這裏了,先去護國寺安排吳知古的後事吧。怎麼處置張珏,本帥自有主張。還有,告訴吳知古的侍從,余相公隨後就到,請他們稍安勿躁。」
劉霖道:「等一下,你們說的姓安的,可是廣安安氏?」
白秀才道:「既然吳知古身患絕症,那是老天爺要收她。張將軍在若冰娘子心中地位非同尋常,何不婉轉勸勸她,不必再為吳氏這種婦人勞神費力。」
張珏道:「張珏不敢。來人,去牢房將昨日在護國寺捕獲的蒙古姦細盡數押來州府,移交給余公子。」又道:「告發吳知古是吳曦之女一事的,便是這些人中的一個,名叫李庭玉。吳知古這件事……」
吳知古也是個聰慧之人,低聲問道:「若冰娘子是想要貧道放過張珏嗎?」若冰道:「他不過是個武夫,尊師跟他計較,只會壞了修為。」
忽聽到妹妹推門進來,便起身坐了起來。張如意舉燈進來,道:「哥,你別起來。有話躺著說。」
張如意道:「那惡婦人是誰?」張珏道:「這個你不需要知道。如意,這裏沒你的事了,你先回去。」又叫道:「好了,大家都去辦事。張萬,可有搜到人?」張萬道:「沒有,全寺都翻過一遍了,既沒有發現小敏,也沒有大難。」
若冰情知自己言行不慎泄了底,然料想劉霖曾隨法醫名家宋慈學習勘驗,練就了一雙火眼金睛,再遮掩彌補也是徒然,便道:「我不能確定。天色太黑,雖九*九*藏*書然樹上掛了燈籠,但我人在亮處,看不見周遭情形。」
張珏道:「盤問你的是什麼人?」梅應春道:「對方沒有取下我頭上的布袋,我看不見他。我告訴他我是在州學借讀的舉子,人稱梅秀才。他又問我如何跟那年輕男子在一起,我說是路上撞見的。那人聽了就走了。」
阮思聰道:「怎麼樣?」劉霖道:「屍首沒什麼可勘驗的,一箭貫喉。」
劉霖聽出是將軍府幕僚阮思聰的聲音,忙點了燈,穿衣起身,開門問道:「又出了什麼大事?」阮思聰「嘿嘿」兩聲,道:「這個又字用得妙。那名來護國寺做法事的女道士,也就是大名鼎鼎的吳知古,被人殺死在藥師殿了。」
劉霖道:「這是重要證物,請阮先生即刻派人送到藥師殿來,我要與吳知古頸中的羽箭做比照。」
聽完妹妹這一番令人驚奇的講述后,張珏沉默了許久,才道:「我早該想到的。難怪從小我娘就說,如意不是個普通女子。」張如意道:「哥,你別怪我,我是身不由己。」
其他人也不敢相勸,只有劉霖和阮思聰跟了進來。
劉霖道:「張兄又不知道我要問什麼,怎麼會知道無話可說?你以為我要問是不是你殺了吳知古嗎?不,我不會問這個,因為我知道不是你殺人。儘管王大帥認定是你,連阮先生現下也站在他那一邊,我還是覺得不會是你殺人。」
白秀才走上前來,嘻嘻一笑,道:「張將軍,你居然還活著。我以為你殺吳知古一事敗露后,王大帥會將你大卸八塊呢。」張珏道:「承蒙關心,我活得很好。」
劉霖追問道:「安公子怎麼了?」梅應春道:「我說出來,劉兄不會笑我嗎?」劉霖道:「當然不會。」
阮思聰應了一聲,命兵士將弓箭送去隔壁,不由得滿腹疑慮。
張珏大吃一驚,忙挖出他口中布團,問道:「梅秀才,怎麼會是你?」
張珏等人道了謝,便往後院而來。這處院子背靠大山,其餘三面盡被其他院子遮擋,沒有什麼風景,但卻最為幽僻。
王堅先問道:「張珏,你妹妹如意人呢?」張珏一驚,道:「我……我不知道。」
「她正好是背對西北牆角,如果羽箭自北面射來,就該是我這種姿勢,她這種中箭姿勢,羽箭只可能是從西面射來。」
阮思聰道:「張將軍為人精細,並非粗枝大葉之人,果真是他殺人的話,怎麼會絲毫不加掩飾?」王堅道:「這或許是張珏有意為之。他殺了人,不願意牽連無辜,便乾脆留下各種明證。」
——朱熹《水調歌頭》
「張將軍,這方假印是怎麼回事?」張珏便大致說了安敏混入上天梯一事。
阮思聰便叫道:「劉教授,你先留在這裏繼續勘驗,我去張將軍家裡看看。」劉霖道:「好。阮先生儘管去忙,有王立將軍留在這裏幫我即可。」
張珏忙進去取了令牌和鞋子,道:「這是歹人落下的。抱歉。」匆匆出來,將鞋子拿給張萬,道:「你現下該明白了吧,我說的眼皮底下,就是白秀才家裡。」
余如孫搖頭道:「不,安允絕不能放。他的價值,可比汪紅蓼大多了。」張珏一呆,問道:「安允雖是汪氏血脈,畢竟姓安,還能有什麼利用價值?」
余如孫道:「其實如意昨日還來見過我,想要我出面向父帥求情,請他放了高睿,就是闊端手下重臣高智耀的兒子。當日高睿陪闊端到南郭寺做法事,無意中望見了如意,一見傾心,竟千里迢迢追來宋境,我聽了也頗感動呢。其實如意不知道我和父帥的計劃,既然我們的目的是要勸闊端內附大宋,非但不會殺高睿,還要好好籠絡他,放他回去勸說闊端。昨日我因為忙沒顧得上理會如意,你若見到你妹妹,大可叫她放心。」
王堅道:「原來你吸了迷香,並不知道昨晚發生之事,但你醒來后,卻從箭術上推知是誰做的。你……」
張珏這才恍然大悟,道:「你們懷疑是我射殺了吳知古?」張萬道:
張珏當即跪下,頭也不敢抬,道:「如意雖不是我親妹妹,但我們自小相依為命。翁大娘去世后,我就是她唯一的親人,求大帥看在……」他明知會觸怒上司,然兄妹情深,還是不得不開口為如意求情。
阮思聰因劉霖是名門之後,也不避諱,道:「還是姓安的那件事。我打聽過了,神秘囚犯應該不在州府中。」張珏點頭道:「這也是預料之中的事。余知州只是挂名知州,平日不管事,官署中多是冉先生的人,他大概覺得后衙不保險。」
張萬道:「可如果不是走這裏,又是從哪裡逃走的呢?會不會是歹人帶小敏翻牆去了藥師殿?」張珏道:「這不可能。青天白日的,藥師殿里有那麼多人。況且自從出過命案后,我在藥師殿加派了守衛,晝夜有人巡邏。除非吃了熊心豹子膽,歹人才會那麼做。」
「若冰娘子既能一眼看出貧道病情,想來醫術十分高明。」若冰道:「我的醫術出自大理無為寺。」吳知古道:「那是大理皇家寺院,貧道久聞大名。貧道聽說無為寺多藏奇葯奇術,常有起死回生之能,不知貧道這病……」
阮思聰道:「如意雖是女子,卻不是無知之人。她該知道孤身前往敵營,根本沒有機會。」
王堅狐疑問道:「談什麼?」阮思聰道:「就是適才我在路上告訴過將軍的,如意回了家鄉秦州,無意中聽到闊端和汪紅蓼育有一子的消息。」
余大成道:「她的爹娘是……」張珏道:「安乙仲,汪紅蓼。」
安允被秘密押送到合州后,先是監禁在城外的一艘大船上。又因河上來往船多,魚龍混雜,容易出紕漏,余如孫與余大成商議后,決定將他轉押到軍營牢房中。那晚安允以木葉引來注意后,牢頭派人飛報余如孫,余如孫擔心出意外,遂將安允暫時關在寅賓館,后又帶進了州府中。
白秀才先是一怔,隨即哈哈大笑起來,道:「張將軍,你當真是我生平第一知己。」隨即收斂笑容,吁嘆道:「人之一生,遇到情愛,遇到喜歡的人,都不稀罕,稀罕的是遇到知己。」
他想要派人接回汪紅蓼母子,妥善安置照顧,卻知道會被拒絕,連嘗試的勇氣都沒有。他一度懷疑是否因為他殺人太多,殺業太重,所以上天如此懲罰他,讓他與最挂念的女人、孩子不能相聚。為了彌補愧疚,他親自來到南郭寺,大做法事。又向方丈傾述,希望能稍解心中煩憂。
她確實對吳知古慘死眼前感到驚懼,但在這一點卻沒有說實話。雖然她沒有看到羽箭從何處而來,卻能聽到破空之聲是傳自西面,之所以不說出來,是因為她不願意旁人去懷疑那個人。
余大成微微鬆了口氣,道:「原來是這樣。安敏現下人在哪裡?」張珏道:「又被人帶走了。不過她人還在釣魚城裡,逃不出去,只是被藏在什麼地方而已。」余大成道:「嗯,她不過是個小女子,不足為患,不足為患。」似並不將安敏及蒙古人的出現太當回事。
劉霖道:「王大帥是說,三個箭術高手同時出現在釣魚城中,這機會太小了?」王堅道:「就是這個意思。本帥倒覺得極可能是有人綁架了如意,威逼張珏射殺吳知古。之後又強命他躺在床上,用迷香迷暈了他。張珏醒來后,因妹妹尚在歹人手中,不敢說出真相,所以才會幹脆一口承認。」一時間,又氣惱起來,道:「無論吳知古來歷如何,她究竟是皇帝寵幸的女冠,如今死在了釣魚城,兇手則是興戎司合州副帥,皇帝震怒之下,勢必完全改變四川局面。朝中那些奸臣必定利用吳知古之死,讓皇帝將余相公調離蜀地,這大概才是蒙古人的真正目的。張珏這個不識大體的小子,居然為了妹妹不肯說出真相。走,回將軍府去,本帥要親自審問他。」
阮思聰道:「什麼物證?」劉霖道:「阮先生請站過來,你扮作若冰,我扮作吳尊師,我背對著西北方向。我們兩個正面對面在說話,忽有羽箭從北面射來……」舉手捂住後頸,做了一個中箭的姿勢,續道:「那麼我應該是右後頸中箭,羽箭隨即穿透了我的喉嚨,箭頭自左前頸穿出。我受了致命傷,卻一時不得死去,又說不出話來,極為痛苦……呀……」
阮思聰深知張珏正為釣魚城連出奇案而心力交瘁,便道:「那好,先讓張將軍好好休息,等他醒了再說。」
張珏見梅應春甚是萎靡,畢竟被吊了那麼久,體力消耗得厲害,便留下劉霖照顧他,自己與阮思聰一道出來。
張珏一時茫然起來,暗道:「我關心安敏,是因為她年紀小,又涉及多起案子,還是像如意說的,其實我喜歡上了她?那天晚上,她挺身擋在我面前,不讓那蒙古人殺我,我心中……」
劉霖道:「王立將軍自是行家,吳尊師是中箭而死,只要還原現場,便可推算出射箭者所處方位。」王立道:「若冰告知發生變故后,我隨即派人搜查了整個藥師殿,一無所獲。」
部下見主帥暴怒,忙一擁上前,摘了張珏兵器,拉扯著將他帶離後院。
張珏大為不解,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是你哥哥,你有話要說,我還會不聽嗎?」張如意道:「不是,哥哥太聰明,聽完我的話,你就會想明白許多事情。那時候,哥哥你就會很為難,不知是該捉我,還是該放我。我給哥哥下藥,其實是為你好。」
「這件案子很奇怪。」
阮思聰道:「蒙古人中也許有高手。那被逮捕的蒙古人李庭玉,便自稱是飛將軍李廣後人。他曾與張將軍比試箭術,據張將軍說,對方箭術了得,與他不相上下。李庭玉雖被收押,但他手下也許還有絕頂高手潛伏在釣魚城中。」
白秀才想了想,道:「這倒也是。那我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張將軍請吧。」不再理睬張珏,自行進裡屋去了。
張珏道:「那又如何?民間樵夫獵人不都是用羽箭嗎?」張萬道:「那羽箭可是射自藥師殿西面。」有意朝張家院子指了指。
那一日,因闊端要來南郭寺做法事,高睿先行來寺中做準備,竟然遇到了打扮成僧人模樣的張如意。大概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他第一眼見到她,便有異常熟悉的感覺,好像是他失散已久的親人。他悄悄跟蹤張如意,見她四處打聽郭氏遺孤的下落,立即想到她多半是倖存的郭斌之女,便上前直接問她是不是叫郭天興。張如意自然驚駭之極,轉身想逃,高睿忙上前攔住,表明了身份,稱自己原名高寶慶,是她的未婚夫。這一節,張如意並未聽翁大娘提過,當然不信。高睿卻拿出玉玦信物來,正好與張如意自小佩戴的半圈玉玦合成完整一塊。她這才半信半疑。
梅應春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覺得安公子很像我姊姊。」
「胡說。我只是看她年紀還小,又救過我性命。」張如意道:「她可是你第一個帶回家的女子。」張珏一呆,道:「原來之前我從未帶別的女子回過家。」張如意道:「當然了。哥哥臉都紅了,還不承認嗎?好了,不說這個了。哥哥是想問我為什麼不將闊端一事告訴你,對嗎?」張珏道:「我本來是想問的,不過你要不願意說,也沒有關係。」
王堅問道:「張珏,你可承認這支凶箭是來自你的箭壺?」張珏道:
張珏道:「你們退下。」
阮思聰見劉霖不斷朝四面張望,顯然是在判斷射手最可能站在哪個方向,便道:「南面是大殿,再後面則是峭壁。東面是廂房,廂房外則是護國寺廟宇。西面又太遠。依我看,羽箭該從北面射來,距離合適,又沒有遮擋物,視野開闊。」
王堅因張珏一案可能會牽扯出蜀帥余玠預備勸降闊端的計劃,而劉霖歷來視闊端及秦鞏汪氏為不共戴天的死敵,但轉念想到劉霖與張珏交好,說不定能儘快弄清楚事實真相,便勉強同意。
不久,余大成三批信使相繼到來,均被安氏夫婦拒之門外。余玠事先已預料到此節,早有對策,指令一直在暗中監視安氏夫婦的余如孫設法綁架了其長子安允,並留下書信,公然邀請安氏夫婦赴釣魚城做客,順便與兒子安允相聚。
劉霖道:「張兄,我跟你一道去。我與余如孫交情不錯,我出面求見,比你出面要方便得多。」
王堅皺眉道:「這麼說起來,如意一定是做了什麼犯法的事,生怕敗露,所以才不得已離開釣魚城。」
張珏道:「高言大將軍遺體已安置在護國寺大殿中。等王大帥回來,再與楊將軍商議如何處理後事。」
王堅怒道:「住口!你如果一早將實情說出,再為如意求情,本帥也許還會考慮網開一面。可你不顧大局,私下為如意頂罪,就不可原諒!來人,立即派輕騎往北追趕張如意,逮捕后押來將軍府。」
張萬道:「那個……」張珏道:「那個什麼?到底什麼事,吞吞吐吐成什麼樣子!」張萬這才道:「昨晚出了事,那名在護國寺做法事的女道士被人殺了。」
等了一個多時辰,才聽到門外腳步聲紛至沓來,卻是合州主帥王堅親自到了。王立、阮思聰、劉霖等人都跟在後面。
劉霖道:「張珏人呢?」阮思聰道:「張將軍人不在將軍府,已派人去軍營尋他了。軍營距離不近,山道又不好走,怕是還得等上好大一會兒。」
若冰道:「原來如此。法事還可以再做,但人若是性命沒了,可就什麼都沒有了,只能等身後人來為自己做法事了。」
張珏吃了一驚,道:「難道你跟高睿已經……已經……」張如意沉下臉來,道:「不說這個了,怪沒意思的。」
忽聽得隔壁劉霖叫道:「是阮先生在那邊嗎?」阮思聰道:「我在這裏。」
張珏便自懷中取了那方木質假印,道:「麻煩將這個轉交給余知州。」
張珏點點頭,便與阮思聰告辭出來,又問道:「阮先生怎麼看勸降闊端這件事?」阮思聰道:「勸降闊端這計劃,聽起來很好,若能成功,自然是驚天偉業。可這計劃太大,內中變數太多,萬一失控鬧大了,可就不好收場。朝中那些言官正恨不得抓住余相公的小辮子彈劾他呢。」
劉霖驚聞吳知古是吳曦之女,正駭異得無以復加,聽到最後一句,眼前登時一亮,道:「阮先生早上進來的時候,張珏一直昏睡不醒?這裏面一定有問題。我進房看看。」
張珏心道:「那年輕男子一定就是安公子,也就是安敏的哥哥安允。大概他從軍營牢房被帶出后,直接押來了寅賓館。余公子為掩人耳目,不得已鬆了他手腳的鐐銬,監禁在後院空房中。不知如何他竟尋空逃了出來,卻因天黑,又不熟悉山道,摔下了石級,一時動彈不得。卻又意外遇到梅秀才。余公子發現安允逃走,急派人追下山,因不認識梅秀才,誤以為他是來接應安允的同黨,遂將其一起綁回寅賓館。后雖知道梅秀才與安允無干,卻又怕他泄露秘密,只能將他吊在這裏。」
梅應春還待呼救,嘴中卻被塞了布團,頭上也套了麻布,完全看不到周遭情形。
「既是姓安的,又跟蒙古人有關,一定事關安乙仲了。你們說的安公子可是他的兒子?」阮思聰見張珏為難,忙道:「不好說,都是我們瞎猜的。余公子來了釣魚城,行蹤卻如此神秘,必是奉了余相公密令,事情未明朗前,還是不要公開談論好。」
他不說余公子人在重慶府,只說「也不在」,言下之意,分明是暗示余如孫人在釣魚城了。
張珏問道:「那後來呢?」梅應春道:「後來我被吊了起來,有人來問我是什麼人,是怎麼混進釣魚城的。」
張珏想了想,道:「當然要等余相公招降闊端之後。那時闊端是大宋臣子,不會再對宋人設防,行刺他的機會要大得多。即使招降不成,余相公定會使用離間計,蒙古大汗知道闊端與我大宋通信往來后,也不會饒他性命。」
張珏見事已至此,再也隱瞞不住,只得說了經過——他昨晚與阮思聰分手后,便招手叫來部下,命道:「你們各自去歇息,今晚不必跟著我。」一名兵士問道:「將軍要去哪裡?」張珏道:「我回家一趟,今晚我在家歇息。你們都去吧,早些歇息。」兵士道:「遵命。那張將軍多保重。」
睡得正香時,忽有人大力拍門,叫道:「劉教授!劉教授!」
張珏道:「我答九*九*藏*書應過你,在王大帥回來前,不會對你怎樣。明日一早,我會派人去重慶請王大帥回來。到那個時候,你的暗探身份和殺死高言大將軍一事,便都瞞不住了。」白秀才道:「嗯,好。」又補充道:「張將軍放心,我不會逃走的。」張珏道:「我知道。」
闊端入主河西之初,才二十余歲年紀,正是血氣方剛的年齡。他對秦鞏大豪汪世顯的妹妹汪紅蓼一見傾心,有意納其為妃。本以為自己貴為成吉思汗之孫,又是現任大汗窩闊台之子,健壯雄偉,精於騎射,天下不知道多少女子欲主動投懷送抱而不得,汪世顯又是蒙古家臣,娶他的妹妹入門,實是汪氏莫大榮幸。不想汪紅蓼卻稱與宋人約有婚姻,斷然拒絕了他這位蒙古皇子的垂青。汪世顯及部屬均惴惴不安,生怕觸怒闊端,給汪氏家族惹來大禍。然而闊端不怒反喜,愈發鍾意汪紅蓼的性情。他對汪紅蓼戀戀不捨,汪紅蓼卻始終冷言冷語相對。汪世顯勸說妹妹不成,便想了一個將生米煮成熟飯的法子:某晚用酒將汪紅蓼灌醉,然後抬入闊端房中。闊端幾壺酒下肚后,當然便強佔了汪紅蓼。不想汪紅蓼清醒后還是不願意嫁給闊端,甚至在幾個月後離家出走,從此下落不明。闊端為此懊惱不已,汪世顯為討主子歡心,亦派出大批人馬尋找幼妹。後來打聽到與汪紅蓼訂親的宋人安乙仲亦失蹤之後,這才知道二人多半已私下結為夫婦,聯袂遠走高飛,從此海闊天空,去過自己的幸福小日子了。這一事實對闊端打擊甚大,從此他再不提起汪紅蓼的名字。
劉霖問道:「若冰可有動過吳尊師屍首?」若冰道:「沒有,我只探了一下她的鼻息。其實她這個樣子,不用探就知道活不了了。後來王立將軍進來,也特別告誡先不準動吳尊師屍首,要等勘驗后再說。」
進來花廳時,合州知州余大成一身便服,正在堂前徘徊等候,手中緊緊握著那方假印。見張珏等人到來,急迎進坐下,略一寒暄,便問道:
張萬道:「將軍昨晚一夜未睡,要不要回營歇息?」張珏搖搖頭,道:
劉霖雖稱案子鐵證如山,內心深處卻不相信張珏殺人,聞言頗為驚奇,道:「王大帥怎麼會認定是張珏殺人?張珏可不是睚眥必報的人,絕不至於因吳知古當眾強逼他下跪而殺人。」王堅道:「我倒不信張珏會因為吳知古當眾侮辱了他而殺人,或許他是真心想為朝廷除害。」
張珏心道:「他們雖然離開了茶肆,但若是上山或是往東,都必須經過護國寺,當時山門前尚有兵士把守,所以必然是往山下方向去了。不過當時響箭警報尚未解除,城中又四處貼著安敏的畫像,他們無法通過關卡,一定是躲在林中。」忙命張萬去召集人手,組織起兩支搜查隊,沿護國寺西面下山道,往樹林中仔細搜索。
阮思聰問道:「大帥真的相信是張珏將軍殺人嗎?」王堅道:「阮先生親眼所見,親耳所聞,劉教授和本帥當面問他,他都自己承認了。」
張如意道:「你先躺下。」將枕頭拉起來靠在床柱上,扶著兄長躺好,又拉好被子,自己往床側坐了,這才幽幽問道:「余公子什麼都對你說了,對吧?」張珏道:「嗯,余公子還叫我轉告你,讓你不要為高睿擔心。余相公正預備勸降蒙古皇子闊端,而高睿是闊端寵臣,大有價值,余相公自會放他回去。」
這衛士膽小怯懦,生怕惹事上身,卻不知話語中又泄露了重要信息——那就是綁架梅應春一事必與余如孫有關。
阮思聰道:「但我想到了一個地方,安公子有可能被藏在那裡。」張珏道:「什麼地方?」阮思聰道:「寅賓館。寅賓館目下住著王立和大理楊深一行,但負責警戒的守衛卻都是王立將軍從重慶府帶來的人。」
王堅極是生氣,喝道:「你這是什麼態度?」劉霖忙道:「王大帥稍安勿躁。我只勘驗了證物,現場還有待勘實。」王堅強忍怒氣,勉強道:「好,請劉教授繼續。」
張珏道:「是,我將這些人關押在軍營牢房中,還沒有來得及審問。今晚我來求見余知州,還有一事告知,安敏今早告訴我,說她娘親已經死了。」
張珏沉吟道:「那正巧是在響箭之前了。」白秀才道:「我聽到響箭響時,剛剛走到茶肆門口。」
王堅大踏步進來,喝道:「張珏放手!」張珏只得鬆開手,單膝跪下。
阮思聰問道:「梅秀才覺得那年輕公子親切,是不是因為你曾見過他的妹妹安敏,也就是那位小敏娘子?」梅應春奇道:「小敏原來姓安,居然就是那年輕公子的妹妹?不,我覺得安公子他……」忽吞吞吐吐起來,不肯明說。
楊深只點了點頭,半句不問兇手之事。大概他心下認定是若冰也就是大理公主段霜殺了高言,亦不知該如何處置。
張珏道:「不敢。」
張珏登時瞠目結舌,怔得一怔后,繼而又搖頭道:「這怎麼可能?如果安允是闊端之子,為什麼那些蒙古人只救安敏,不想再繼續管安允的死活了呢?」
張珏道:「那晚你不是和劉霖單獨出去了嗎?」張如意道:「我鼓足了勇氣,想把實話告訴他,但話到嘴邊打了好幾個轉,最終還是沒有說出來。我怕我說出我喜歡他后,他反而會疏遠我。哥,你現下也有了喜歡的女子,該明白這種患得患失的感受。」
若冰道:「如果我說我有法子救你,尊師要如何報答我?」一旁侍從道:「娘子想要什麼儘管開口,我家主人辦不到的事,天下還真不多。」
眾人就近進來州學宿舍。張珏命兵士取來一大碗熱米湯喂梅應春喝下,他身上有了熱氣,慢慢活動筋骨,這才敘述了經過。
阮思聰道:「那麼是否要調派人手去尋找如意?」王堅道:「如意要死早死了。如果沒死,蒙古人也不可能帶她出城去。先不用管她。知會各關卡,加緊盤查過往行人。」
白秀才一愣,問道:「目下只有張將軍一人知道我是真兇,如何會瞞不住?劉霖和梅秀才雖然懷疑我,可他們沒有真憑實據。」張珏道:「余相公的公子來了釣魚城,還要去了被我捉住的蒙古姦細。旁人均以為是那些蒙古人來救安敏時殺了高言大將軍,然而那些蒙古人根本未踏進過藥師殿,一旦被余公子知道,你嫌疑就大了。」白秀才道:「不是還有安敏嗎?她嫌疑可比我大多了。」
張珏自知自己沒有殺人,本不以為意,聽到這裏,心中卻是「咯噔」一下。張萬見他面色有異,忙問道:「是小的說錯話了嗎?」張珏問道:「你可有見到如意?」張萬道:「沒有啊,小的也覺得奇怪呢。可要小的派人去尋如意娘子回來?」張珏悶了好半晌,才道:「不必了。」
余如孫又道:「張將軍,你不要怪令妹如意,是我交代她不要告訴任何人的。」張珏道:「是。」
幾名兵士忙擁了張珏出來,離開議事廳好遠,才各自長舒一口氣。
只是這些日子以來,余大成始終未能等到安氏夫婦趕來釣魚城「做客」。而留在大理負責監視安氏夫婦的人則緊急回報說,安氏一家人利用當地大理人做掩護,已設法逃脫,不知去向。
部下張萬忙上前問道:「將軍醒了?」張珏道:「你們這麼多人在我家門外做什麼?」
江水浸雲影,鴻雁欲南飛。攜壺結客,何處空翠渺煙霏。塵世難逢一笑,況有紫萸黃菊,堪插滿頭歸。風景今朝是,身世昔人非。
張如意先是一愣,隨即臉上微微泛出紅潮來,聲音低了下去,有些忸怩地道:「原來哥哥已經知道了。是,我是喜歡劉霖公子。我開始覺得他這個人莫名其妙,夜夜在那邊吹簫,煩也煩死了。有一個晚上,我看到他站在月光下,一副悲傷不能自已的樣子,我的心突然狂跳起來,我就那麼喜歡上了他。那以後,我愛上了他的洞簫聲。雖然我不懂音律,那些曲子帶給我的感觸,我也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但只要聽到簫聲,我知道他人在那裡,心中就會莫名歡喜。」嘆了口氣,續道:「不過他心中只有他的亡妻,永遠不會有我的位置。在他眼裡,我始終只是張將軍的妹妹而已。」
張珏道:「這我可做不到。若冰娘子為了救我,才答應為吳知古治病。她是醫師,本就是以懸壺濟世為業,又對吳知古許諾在先,我如何能陷她于不信不義?」
一念及此,張珏心下大急,料想以妹妹的堅忍性子,必定還要繼續復讎,忙握住她的手,懇切地道:「如意,你可不要再胡來。以前的事,我不怪你。可你家人已死去快二十年,就算你殺了闊端,他們也不能復生。最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你背負著仇恨生活,尤其不希望你受到傷害。」張如意道:「哥,你別急,我不會再魯莽行事的。」
呆坐一會兒后,余如孫又道:「我秘密來到釣魚城,未曾知會興戎司,便擅自將重犯關押在軍營牢房,這是我的不是,還望張將軍不要怪罪。」
到賓館門前時,守門衛士果然上前擋住,客客氣氣地道:「貴客和王立將軍都去了護國寺,人不在賓館裏面。」
王堅道:「那麼張珏怎麼說?」兵士道:「張將軍一個字也沒說,只示意趙安將軍將蒙古人帶走,然後我們就朝山上來了。」王堅道:「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揮手命兵士退下,問道:「阮先生怎麼看?」阮思聰道:「倒像是大帥的推測越來越准了。」
余如孫道:「看來張將軍還不知道,想來安敏也不知道,她娘親沒有告訴她真相。安允其實不姓安,他是蒙古皇子闊端之子。」
張如意道:「我只是想試試哥哥。哥,你喜歡安敏,對嗎?」張珏道:
張珏久在軍中,警覺性比常人敏銳得多,忙道:「二位留在外面,我先進去看看。」
阮思聰道:「還有若冰娘子是大理國公主這件事……」余如孫道:「先不用管她。目下所有的精力,要用在安允及闊端這件事上。張將軍,目下安允監禁在後衙中,昨晚差點讓他逃走。你去調一隊人馬來,專門負責后衙安全,不容有失。」
阮思聰大吃一驚,忙命張萬舉火引路,進來張如意房中,果見牆壁上掛有一張大弓和一壺羽箭,雖只是粗略一看,但箭支長短粗細與吳知古頸中的凶箭大致差不多。阮思聰忙取下弓箭,拿出來叫道:「如意房中真掛有弓箭。」
若冰道:「那麼我想先問一句,張將軍有什麼地方得罪了尊師?」一名侍從道:「我家主人正為亡父作法招魂,到緊要處被張珏打斷,導致前功盡棄,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本奉命秘密行事,然既已被張珏發現來意和行蹤,便乾脆頤指氣使地下起命令來。張珏應了一聲。
「不過我確實有些餓了,先去琴泉茶肆坐坐。」見張萬欲言又止,問道:「你有什麼話要說?身為軍人,吞吞吐吐成什麼樣子。」
經過茶肆時,正好白秀才醒來,茫然抬起頭。阮思聰道:「白秀才可有見到如意?」白秀才道:「沒有啊。又出了什麼事?」阮思聰道:「沒你的事。」白秀才道:「沒我的事就好。夥計請了假,我可得親自下山運豆腐了。」
阮思聰道:「這就是了,常人都會這麼想,如意也會想到。為什麼她寧可捨棄你這位兄長,決然出走呢?」
張萬道:「難道阮先生認為張將軍有嫌疑?」阮思聰道:「我當然不會這麼想。只是目下證據對張將軍不利,為他自身考慮,最好是待在家裡不要動,等王大帥親自來處理比較好。」張萬隻得應道:「遵命。」
張珏道:「那王將軍想要我怎樣?」王立正色道:「張將軍若信得過我,不妨將搜捕姦細一事交給我王立。我會以保護尊師為名,仔細搜查護國寺。而且你將人撤出去,姦細反而會放鬆警惕,露出馬腳,更容易被發現。」張珏微一沉吟道:「好,多謝。」
余如孫又道:「安敏身份非同一般。噢,倒不是這個小女子有什麼能耐,而是她的父母,尤其她娘親汪紅蓼身份特殊,這張將軍是知道的。可否煩請張將軍將安敏之事從頭說一遍?」張珏應道:「是。」
他離開家時,妹妹張如意尚在房中守護安敏,他隨即派了張萬帶著兩名兵士趕來後院,其實是要看守安敏。而之後唯一的空隙是,響箭聲響后,張萬三人離開後院,到琴泉茶肆門前去看發生了什麼事,不久后即返回。那麼歹人一定是趁這一時間進屋劫走了安敏,但既不可能從琴泉茶肆眾人眼皮底下逃走,又沒有返回懸崖自通道逃走,更不可能翻牆進入藥師殿,那麼人一定還在後院。當時若冰發現屋裡沒人後,張珏只搜了張家,隨即誤以為安敏是走了懸崖之道,便匆忙追了出去。卻沒想到隔壁白秀才人不在家,他家亦是極佳的藏身場所。張珏發現懸崖邊的洞口后,擔心洞中有埋伏,又命召集更多人手,茶肆的兵士蜂擁過來幫忙,奉命監視工匠唐平的龍井和田川便是如此。而那歹人必是趁此大好機會,帶著安敏從容經茶肆離開。
張珏一時躊躇要不要將真相告知劉霖。劉霖母親魏氏曾嫁安丙之孫安恭行,論輩分,安乙仲是她的叔叔。劉霖與安氏雖無血緣關係,卻也有極深的淵源。然而安乙仲妻子汪紅蓼的家族是劉霖的大仇家,劉霖未婚妻子陳氏一家數百口盡為汪紅蓼兄長汪世顯所殺。當年蜀帥余玠以奇計行刺汪世顯,其實也是出於劉霖建言。若是他知道安允、安敏兄妹盡為汪紅蓼子女,怕是再起仇恨之心,不會就此善罷干休。
張珏只是一言不發,垂首望著前面的青磚。
劉霖還以為梅應春會有驚人之論,卻不料是這樣一番臆想,連連搖頭道:「異想天開,異想天開。」
張珏揚聲叫道:「有人在嗎?」忽聽到正堂中有聲響,便道:「我是興戎司副帥張珏,有人在裏面嗎?」仍不見回答,但那怪聲卻沒有就此消止。
口中連稱「好」,面上卻無半分讚賞的意思,目光還不由自主地朝堂上屏風后望去。
張珏忽想到還沒有來得及稟報白秀才是朝廷暗探,忙道:「下官還沒有來得及稟報,大理國大將軍高言遇害,兇手不是安敏,也不是蒙古人,而是……」
王堅道:「那你倒說說看,你錯在哪裡?」張珏道:「下官不該為私心隱瞞實情不報。」
張如意道:「哥,你好好照顧自己,我去了。」不再理睬兄長,吹了油燈,帶上房門自去了。
王堅見對方如此神色,愈發確信自己的推測沒錯,命道:「先帶他進堂。」
阮思聰叫道:「張將軍,你在家嗎?」不見人應,又叫道:「如意!如意!」
張珏心念一動,問道:「你知道我有話要問你?」張如意道:「嗯,我剛剛在茶肆看到你的眼神就知道了。我給你帶了一碗熱豆腐,你先吃了。」
西夏滅亡后,名士高智耀不願意奉蒙古人為主,帶家眷輾轉來到會州,跟郭斌結為好友。當時正好郭斌妻子生下一女,取名天興,高智耀妻子生下一子,取名寶慶,寶慶正是西夏的最後一個年號。兩家遂約為婚姻。不久,蒙古大舉進攻金國,高智耀料想金國不久亦將滅亡,遂帶領全家回西夏故地隱居,以避兵災。果不其然,金國不久為蒙古所滅,郭斌力戰殉國,死前還燒死了全家。高智耀得到消息后,以為郭天興亦在大火中慘死,嘆息之餘,便不再將昔日婚約放在心上,為兒子改名為高睿。後來高氏父子因情勢所逼,亦投靠蒙古,成為皇子闊端的寵臣。
劉霖道:「昨晚吳尊師留宿在藥師殿中,因難以入眠,便起身在庭院中散步,正好遇見若冰,兩人便站在甬道上聊了幾句。根據若冰的供詞,當時兩人正面相對,忽有羽箭呼嘯而來,自吳尊師左後頸射入,穿透了整個脖子,從右前側穿出。她旋即撫頸倒地,痛苦地抽搐,因羽箭貫穿咽喉,無力施救,若冰只立即去叫了人來,沒有破壞現場。根據吳尊師所站位置及倒地的姿勢,箭應該是來自西面,大概就是我們目下所站的方位。之前我已經勘驗過藥師殿內牆,在牆角做出了標記。現下我要請人上到牆頭,讓各位看到具體|位置。」
二人料想必有重大發現,急忙進房來。劉霖指著床頭小桌上的半截薰香道:「這是藥師殿的薰香,裏面有迷|葯。當晚如意就是被這薰香迷倒的。張珏read.99csw.com昨晚應該也中了迷|葯,所以早上阮先生進來時,才會一直叫不醒他。」
王堅道:「啊,是了,難怪張珏要回家過夜,還要將隨身兵士支走。本帥當真被他給氣糊塗了,居然沒想到這一點。」
張珏只覺得漸漸沒了力氣,握住妹妹的手無力地鬆開了,一時驚覺,想要掙紮起身,居然全身軟綿綿的,根本動彈不了。
劉霖搖搖頭,上前一步,低聲道:「你悄悄告訴我,到底是怎麼回事?你自承罪名,一定是想庇護真兇,到底是誰?如意人呢?那張弓原先掛在如意房中,是不是她……」
王堅便招了招手,一名兵士正要上前。王立道:「我來。」搬了梯子,先搭梯子爬上張家土牆,再由土牆攀上藥師殿院牆,身手甚是敏捷。
忽聽見劉霖叫道:「王大帥!阮先生!」
三人進來時,暮色已濃,正好在庭院中遇到大理將軍楊深,他看起來鬱郁滿懷,神色凝重。張珏上前招呼了一聲,他也不大願意理睬,只哼了一聲,態度頗為簡慢。
薄陰下的釣魚城秀削天然,自有一番美景——遠處有大河東注,汪洋滂沛,一瀉千里;近處有魚山諸峰,抑揚起伏,層見疊出;腳下則有壁立千仞,翠插天半,山嵐煙波,溟濛浩渺。振衣臨淵,倚欄而望,一時腦中空空蕩蕩起來。這幾天所發生的各種變故,因之而帶來的各種煩憂,瞬間被強行從腦海中抽走,眼前只有這旖旎風景,如畫江山。
劉霖道:「我勘驗了一條線路,羽箭大概就是從這個位置射出的。」阮思聰一愣,隔牆喊道:「這邊是張家院子。」
劉霖先嚷嚷道:「梅秀才失蹤了,到處找不到他。我問了州學的役夫,說是昨晚就沒見他回去。」又道:「城裡出了蒙古姦細,會不會梅秀才看見了什麼不該看見的,跟小魯一樣,被人殺了滅口,連屍體也被推下懸崖了?」
劉霖問道:「那麼牆外呢?我瞧吳尊師頸中羽箭箭頭略略朝下,射箭者應該是站在高處。」王立道:「都搜過了。射手既然用弓箭遠距離殺人,人應該是在院外,最可能的就是牆頭,這點我想到了,所以親自帶人搜了外圍,沒有發現任何線索。」見劉霖死盯著西面不放,只好道:「西牆外倒是沒有搜過,但那邊距離這裏甚遠,又有諸多遮擋物,射手用的是普通弓箭,不可能從西牆射到這裏。」
劉霖道:「有人跟我說看見他了。我跟余公子是朋友,他人到了釣魚城,不先來找我,我只好自己登門來找他了。你推三阻四的,想做什麼?你叫什麼名字?在余相公帳下多久了?下次我見到余相公,可是要告訴他,他手下一個親兵,敢把興戎司副帥擋在大門外,這不是狐假虎威是什麼?」
張珏醒來時,天已然大亮了。舉手一撫額頭,竟是滿手冷汗。忽聽到門外有竊竊私語之聲,忙穿了衣服,掛了兵器出來,卻是滿院兵士,一時不明所以,問道:「你們在做什麼?」
她頓了頓,又續道:「我堅持,一是為了完成嬸嬸遺願,二來也想伺機為家人報仇,殺死當年兵圍會州的蒙古主帥闊端。雖然有惠恩法師的幫助,一路順利到達秦州,但安葬了嬸嬸后,我才知道復讎不是一件簡單的事。闊端平日住在涼州,有時候也會來秦州,然身邊衛士極多,常人根本無法靠近。我心灰意冷之下,便想為家人做一件力所能及的事,到南郭寺為他們超度招魂,雖然他們的身子都被大火燒成了灰,可我還是希望他們能魂歸大地,入土為安。也就是那個時候,我聽說了郭氏遺孤的故事。據說郭氏全家被燒死的時候,有侍女從大火中衝出,將一名嬰孩交給了蒙古兵士,稱要為郭斌將軍延續一點血脈。那嬰孩,自然就是我弟弟了。我聽了極為震撼,瘋狂打聽嬰孩的下落。旁人只知道蒙古人沒有殺他,而是收養了他,至於他改了什麼名字,又在什麼地方長大,無人得知。一想到我弟弟侍敵為主,目下一定在為仇人賣命,我就心痛如絞。偏巧那個時候,我遇到了高睿……」
劉霖道:「怎麼了?」見對方目光亦望向西面,忙問道:「你想起來了,羽箭是從西面而來,對吧?」
王立便朝藥師殿方向張望,透過樹縫,還能看見原地吳知古屍身,便道:「我看見了吳尊師的屍首。」他舉手比劃了一下,覺得自己也不大可能做到,問道:「這可能嗎?用的是普通弓箭,隔這麼遠,又是半夜,還能一箭射中。」
余如孫問道:「可有安敏的下落?若實在不行,也許可以利用安允誘她出來。」張珏搖頭道:「安敏是被人強行帶走的,我已經派了兩支搜索隊,往叢林和山洞中搜索。」余如孫道:「那好,有消息速速來報。」
她嘆了口氣,幽幽道:「哥哥和旁人都以為高睿是對我一見傾心,才會千里追來,其實不是的,我們兩個早在出生之時,就由雙方父母做主,定下了娃娃親。」
阮思聰道:「劉教授是說昨晚有人用迷|葯迷倒了張將軍?」劉霖點點頭,道:「這或許是奸人的計劃之一,先是迷暈了張珏,然後用他的弓箭殺人,目的就是要嫁禍給他。」
數年後,忽有信使自南方趕來,稱是汪紅蓼的信使,有親筆書信呈給其兄汪世顯。汪世顯知道主子闊端心中並未真正忘卻幼妹,見有幼妹的消息,欣喜若狂,急忙親自召見信使。不想來人袖藏利刃,趁行禮之機,上前幾刀將汪世顯刺死。刺客隨即為亂刀斬死,當時雖不知是受何人指使,但不久即知此為大宋新任四川制置使余玠之毒計。而直到汪世顯下葬的那一天,汪紅蓼也沒有出現過。自此,汪紅蓼就成了汪氏家族的罪人,成了不可觸及的禁忌話題。
王立會意,道:「如意,你先出去。出去!都出去!一個也不準留下!」
張珏因李庭玉一行未經審訊,尚在沉吟中。余如孫已露出不快之色來,厲聲道:「我這裡有我父帥余相公親自簽發的手諭,四川地方軍政官員,一任聽我調遣。張將軍,你敢抗命嗎?」他並未在軍中任職,只在帥府掌管機要文書,張珏的都統職務比他高得多,他卻倚仗父親權勢如此聲色並厲,難免有飛揚跋扈之嫌了。
「阮先生自作主張搜過張將軍家中,發現那邊房間牆上大弓有剛用過的痕迹,而且在吳知古胸口發現的羽箭,跟張將軍家中箭壺中的箭支一模一樣。這不是旁人說的,是小的親眼看到的。小的剛在藥師殿看到了吳知古頸中的羽箭,也看到了張將軍家中的箭支。還有,阮先生離開前特別交代過,為張將軍自身著想,最好先待在家裡,一切等主帥從重慶府趕回再說。」
阮思聰見她甚為驚惶,臉上尚未完全洗凈,殘留有血跡,猜想是受了巨大驚嚇,便讓王立派人護送她去護國寺僧房歇息,又道:「娘子暫時不要再住在藥師殿,先去僧房將就幾日,等過一陣子再說。」若冰道:「是,多謝。」
王堅道:「白秀才,你說有要事稟報,到底是什麼事?」白秀才道:「白秀才見過王大帥。我來將軍府,是來投案自首的,是我殺了吳知古。」
張珏道:「還真是,我怎麼沒想到。阮先生可有派人確認過?」阮思聰道:「張將軍目下是興戎司代都統,未得將軍軍令,我不敢自作主張。不過安公子藏在寅賓館一事十之八九是真的,張將軍想怎麼做?」張珏道:
張珏忙拔刀割斷吊繩,將男子放下來,又伸手去揭他頭上麻布,卻不是神秘少年安允安公子,而是昨晚失蹤的梅應春。
劉霖道:「除害?不,不會。吳知古或許是禍亂朝政,可她畢竟受到皇帝恩寵,殺了她,勢必給四川局面帶來極大的震蕩。這一點,張珏最清楚不過。」
阮思聰也道:「這一點,我和王大帥反覆商議過,均是百思不得其解。說起來,是如意秦州之行才帶回了關於闊端與汪紅蓼育有一子的訊息,她是大大的功臣才對。」
張珏眼睛瞪得滾圓,失聲道:「如意?這又關如意什麼事?」余如孫道:「事已至此,我便將事情經過和盤托出。」
過了一會兒,張珏聽到妹妹掩了堂門出去,忙叫道:「白秀才!白秀才!」忽聽到如意又重新推門進堂,便又改口叫道:「如意,你進來,你聽我說……」
張珏道:「難道你就是因為這個,才喜歡上了劉霖?」
張珏忙道:「你考慮得極對。既然沒有繩子,歹人應該也不是走這條通道逃走。」
王堅見兵士已引著白秀才順著樓梯盤旋上來,擺手道:「一會兒再說。」
張如意聽了,只點了點頭,絲毫不覺意外。
阮思聰道:「還有一點,大帥不覺得奇怪嗎?如意一直不在家裡,而且前麵茶肆也不見人。」王堅道:「或許是張珏為了方便殺人,將如意事先支開了。」阮思聰道:「下官倒覺得……」
張珏不便拒絕,只得應了。幾人遂一道往寅賓館而來。
王立忙將張珏拉到一旁,低聲道:「吳知古可是連宰相都惹不起的人!張將軍明明知道了她的身份,為何還要如此魯莽行事?」張珏道:「我只是在盡我自己的職責。護國寺糧窖成了蒙古人的藏身之處,不把姦細找出來,吳知古自己也不見得會安全。」王立道:「話雖如此,可張將軍幾次三番干擾了法事,據說這是吳知古最後的心愿。你派這麼多人在寺里走來走去,她看見了只會更加生氣,認為你有意如此。張將軍即使不顧及自己安危,也該為余相公想一想。」
阮思聰道:「安公子最初一定是被關在寅賓館後院中。但余公子發現梅秀才真實身份后,既不能殺他,又不能放他,甚是為難,而寅賓館亦不能再留,所以又帶著安公子離開了。」頓了頓,又有意將目光投向州學隔壁的州府衙門,道:「以余公子的身份,當然不會去鑽林子、入山洞,倉促之下,又尋不到合適的容身之地,只能去了那裡。」
余如孫不耐煩地打斷了他,道:「吳知古正得皇上寵幸,單憑一個蒙古人不知真假的幾句話,就能動得了她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張將軍,這件事你不必再管了。目下你要做的,就是全力搜捕安敏。大理國大將軍死在釣魚城,總要給大理一個交代。」言下之意,是要將安敏當作殺人兇手,用來向大理國交差。
這一節張珏早已從安敏口中知曉,也不吃驚,只道:「余公子,既然汪紅蓼已死,其子安允便成了空質,何不將他交給我,看是否能通過他找到他妹妹安敏,進而找到潛伏在釣魚城中的蒙古姦細?」
出來茶肆時,天色已然不早,正好遇到阮思聰和劉霖。
張如意搖了搖頭,道:「你看人家劉霖公子,夜夜在釣魚台吹簫,只為祭奠他那從未見面的未婚妻子,數年如一日。人非草木,怎麼能說放下就放下呢?」
劉霖道:「你不說話,但心中一定在問我為什麼這麼信任你,是吧?其實倒不是因為你的人品,而是因為你的箭術。」
張珏道:「什麼叫身不由己?又沒有人逼你非得報仇不可!如意,你聽我說,有些事,你必須學會放下,不然只能永遠地生活在痛苦中。」
張如意道:「哥哥不要怪我,這些我之前也不知道,都是嬸嬸臨死前才告訴我的。翁大娘也不是我的親嬸嬸,只是我的奶娘。當年蒙古人兵圍會州,我才是個二三歲的孩子,因為患了水痘被奶娘抱去秦州南郭寺求醫,僥倖逃過一劫。會州陷落後,蒙古人燒死了我全家,又殺了全城人,雞犬不留。我們無家可歸,又聽說蒙古人瘋狂追索大金官員及其家人,嬸嬸只好帶著我南下,逃入宋境,幸好遇到哥哥你們一家,好心收留了我們。嬸嬸怕我的身份給我帶來禍端,便讓我改跟她亡夫姓張,又為我取名如意。她從來沒有提及過我真正的身世,希望我可以像普通人一樣生活,平安如意。然而,生逢亂世,哪有平安如意可言?我又天生會射一手好箭,每每都讓嬸嬸憂心,總怕被蒙古人發現我是郭斌之女,總想逃得越遠越好。後來鳳州也被蒙古人攻佔,我們一家輾轉來到釣魚城,哥哥你憑藉自己的努力,從小兵當上了將軍,我們都很高興。如果不是嬸嬸過世前的一番話,大概我們也會這麼過下去。可我知道我自己是郭斌的女兒后,偏偏抑制不住自己復讎的情緒。」
張珏很是驚異,居然抬起頭來,問道:「怎麼,劉兄認為我箭術不夠精湛,不能射中吳知古?」劉霖道:「對,我認為你不可能射中吳知古。」
張萬道:「那個……那個小敏,她受了傷,根本沒有能力自己從懸崖垂吊下去。如果按照張將軍的說法,她是被歹人強行擄走的,那麼至少需要兩個歹人,一個人先下到洞里,一個人在懸崖上守著,還需要藉助繩索,才能將她弄進洞里去。」張珏道:「不錯,歹人擔心她反抗掙扎,一定在她腰間綁了繩索。」
在場人人均知道王堅所稱「只有一個人能辦到」即是指張珏,但卻不相信他會殺人,滿以為他會矢口否認。不想張珏嘴唇艱難地蠕動了兩下,居然艱難地承認了:「是我。」
余如孫一會兒蹙緊眉頭,一會兒瞪大眼睛,聽完敘述后,凝思了好半晌,才道:「我實在料不到釣魚城中竟發生了這麼多事。既然張將軍已經猜得八九不離十,那麼我便實話告之,不錯,是我抓了汪紅蓼的兒子安允,也就是安敏的兄長。但我並無傷害他之意,只是想用他做人質,請汪紅蓼出面,居中說項,令蒙古皇子闊端棄暗投明,內附我大宋。」
張珏一時不及多解釋,道:「走,快去看看!」張萬忙伸手攔住道:「將軍不能去。」張珏道:「為什麼?」張萬道:「那吳知古是在藥師殿庭院中被人一箭射死,而且用的是羽箭。將軍是知道的,我們軍中向來使用弩箭,羽箭已經極少見了。」
只聽見一聲驚呼,屏風後走出一名三十歲出頭的男子,正是蜀帥余玠的獨子余如孫。他徑直出來,也顧不得招呼,急問道:「汪紅蓼死了嗎?消息可靠嗎?她是如何死的?」張珏道:「這是安敏親口告訴我的,具體經過情形尚不得而知,但從她的悲痛看來,應該是真有其事。」
阮思聰忙上前將張珏扶起來,低聲道:「大帥正在氣頭上,他看見你就冒火。張將軍還是趕緊去飛舄樓待罪,一切等大帥火氣消了再說。」低聲囑咐一番,又大聲下令道:「來人,押張珏上飛舄樓,讓他在樓上吹吹冷風,好好反省。」
劉霖迅疾轉頭,朝西面望過去,露出奇怪之色來。王立道:「那面也仔細搜過了。」
汪紅蓼一死,他再不能要挾對方辦事,手中的安允就成空質,起不了任何作用,難怪會如此沮喪。
白秀才卻極是冷靜,道:「張將軍不必如此吃驚,我是朝廷暗探,做事本就只求目的,不問手段。我反覆盤算過,吳知古必是吳曦之女無疑,她入宮目的不得而知,但她留在世上,必是大宋心腹大患。她今日敢以御賜之物殺了張將軍,明天便敢殺了余相公。此婦非除不可!」頓了頓,又問道:「對了,張將軍剛才是如何脫險的?」張珏大致說了若冰出面之事。
張珏忙搶出去拜見。王堅已得知吳知古被殺一案大致經過,徑直問道:「張珏,你可知你目下嫌疑最重?」張珏道:「下官知道。」王堅道:「那麼你就不要擅自開口了,給我滾到一邊老老實實待著去。劉教授,這就請你當眾勘驗證物和現場吧。」劉霖道:「是。」先示意兵士將證物高高舉起,道:「這是阮先生在張珏張將軍家中發現的大弓和箭壺。」
阮思聰道:「這倒有可能,興許是蒙古人做的。張將軍說釣魚城裡應該還有蒙古姦細,帶走小敏的就是他們。護國寺管事大難也還沒有捕獲。」
闊端的南郭寺之行並沒有真正令他解脫,但他對方丈的懺悔與訴說卻一字不漏地落入張如意耳中。張如意回到釣魚城后,正好遇到余如孫來釣魚城處理公務,順便到琴泉茶肆小坐,便將闊端與汪紅蓼育有一子且安氏夫婦藏身在大理的消息告訴了這位余公子,又重提十年前蜀帥余玠以死士冒充汪紅蓼信使刺殺汪世顯一事,無非是暗示可以利用汪紅蓼和闊端生的孩子大做文章。余如孫先是驚訝,隨即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個幫助父親余玠再建大功、再立威名的大好機會,要求張如意不要再對任何人提及這件https://read.99csw•com事,隨即返回重慶府,將經過情形報告給了父親。
張珏道:「你說呢?」張萬道:「嗯,這個……吳知古昨日拿出天子賜物,不但當眾羞辱將軍,還差點要了將軍的命。大伙兒私下議論,猜想定是張將軍難忍羞憤,所以忍不住一箭射死了她。可小的知道將軍絕不是公報私仇的人,當然,這也說不上公報私仇,此婦惡名滿天下,死了最好不過。不過,小的聽說吳知古昨晚留宿在藥師殿中,那裡戒備森嚴,院門由王立將軍親自把守。箭支既是來自西面,又是俯射角度,射箭人應該站在藥師殿西面牆頭上。只是自牆頭到吳知古倒地的地方,距離甚遠,中間還有樹木等遮擋物,而且又是半夜,尋常人根本看不清楚目標。小的覺得,如果有人能從這麼遠這麼黑的距離射中目標,一定是張將軍你了。」
余大成其實早已猜到安敏的身份,但聽到張珏說了出來,還是大驚失色,問道:「張將軍如何會知道?」張珏道:「安敏曾被我捉住過,我們有幾番交手。之前阮先生已由蛛絲馬跡推測出她的身份。今早我在琴泉茶肆附近遇到她,她親口告訴了我她的身份。」
忽有兵士來報道:「白秀才求見。」王堅道:「白秀才?他來做什麼?」
王堅搖頭道:「雖然蒙古人以騎射見長,但我大宋畢竟人口眾多,因而亦是人才濟濟,俊傑之士絲毫不比蒙古勇士差。張珏自幼苦練箭術,能達到他那種程度者,堪稱鳳毛麟角。我敢說,全四川也找不出第二個人來。那李庭玉既是李廣後人,又與張珏比過箭法,當是蒙古人中的高手,不大可能還有更厲害的人物。」
阮思聰試探問道:「楊將軍人在寅賓館中,可有聽到什麼動靜?譬如昨日有沒有什麼人臨時住了進來?」楊深沉吟片刻,道:「不妨去隔壁院子看看。」大理一行人住在東院,隔壁院子,便是北面的後院了。
梅應春呻|吟一聲,道:「快解開我!不然我就要被勒死了!」
張珏顯然為劉霖這番話驚呆了,怔了一怔,才道:「受教了。不過確實是我射殺了吳知古,這一點,劉兄不必再質疑。」
恰在此時,有物呼嘯而來。尚不及反應,只聽見「嗤」的一聲響,便有東西濺到若冰臉上。她是醫師,不用摸、不用看就知道那是噴射出的人血。然後若冰便看見吳知古脖子中穿了一支羽箭,她痛苦地捂住脖子,先是跪了下來,「嗬嗬」幾聲后,才側倒在地上,抽搐著死去。若冰先是驚得呆了,隨後才醒悟過來,俯身查看傷勢,見完全無救,便奔去院外叫人。
劉霖從托盤中取出兩截斷箭,道:「這是從吳尊師屍身上取下的箭。羽箭從左向右,斜向前穿透了吳尊師頸部,難以取出,不得已,才用刀將箭桿斷為兩端。」又道:「在場的都是行家,相信大家可以看到,從吳尊師頸中取出的羽箭,跟箭壺中的箭支是一模一樣的。這一點,可以進一步從箭桿木質和箭羽得到驗證。」從箭壺中取了一支完好的羽箭,將其斷為兩半,再與屍體上取出的箭身比較,果然是一樣的木質,且有些年頭了。
張珏大吃一驚,道:「是吳知古嗎?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張萬道:「大概夜半子時后。吳知古中箭后,立即就有人發現了,寺里急忙派人到將軍府和軍營稟報。我們找了將軍好久,後來才知道將軍回來了家中。阮先生親自來尋將軍,小的還進來過房間,卻是叫不醒將軍。」
王堅滿腦子都是關於張如意的疑問,忽插口道:「難道兇手是如意?所以她才要趕快逃走?」張珏道:「不是,如意跟這件案子沒有任何干係,當晚她被人用迷|葯迷暈了。」
張如意道:「哥哥是我在世上唯一的親人……不,其實不是唯一,我還有一個弟弟,只是尚不知道他人在哪裡。」張珏道:「你還有一個弟弟在世?怎麼從未聽你提過?」張如意道:「因為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她轉過頭來,眼睛映著紅紅的燈光,閃閃發亮。
張珏道:「如意每日都在茶肆,能做什麼犯法的事?」王堅道:「她不是射殺了吳知古嗎?她非但箭術不下於你這個當哥哥的,膽量也勝過許多男子,要說她做出什麼驚天大事,本帥一點也不會奇怪。」張珏一時無言以對。
王堅臉色和緩多了,點頭道:「嗯。本帥詳細問過阮先生,你這幾日所斷事務,包括吳知古和余公子這兩件事,都處置得極好,並無任何不妥。唯有今早你當眾承認射殺吳知古這件事,我很生氣。」張珏道:「是,下官自知有罪。不過如果重頭再來的話,我還會那麼做。」
王堅大出意外,喝道:「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張珏道:「是我殺了吳知古。」
酬佳節,須酩酊,莫相違。人生如寄,何事辛苦怨斜暉。無盡今來古往,多少春花秋月,那更有危機。與問牛山客,何必獨沾衣。
張珏道:「這話怎麼說?」劉霖道:「張兄興緻高時,我曾聽你談及箭術,說是箭術的最高境界在於心志合一,以靶為志,以心為箭。吳知古深夜被遠距離用羽箭射殺,大家都認為不可能,又說只有你張珏能做到,加上弓箭等物證,你便成了最大疑兇。如果你真是為人要挾,勢必心神不寧,我不信你能在黑夜中心志合一,遠距離射中目標。」
在當時的情況下,逃生保命為第一本能,歹人不大可能先去解開環在樹上的繩索,只攀援藤蔓而下。多一根繩子,就多了一份生命的重要保障。要知道,腳下可是萬丈深淵。
王堅道:「正是這個意思。如意本來就預備離開,射殺吳知古不過是順手一擊,這並不是她要離開釣魚城的真正原因。本帥想問問你,到底出了什麼事,能令她不惜下藥迷倒你這個當哥哥的,還要偷走你的令牌?」
原來張如意護送嬸嬸翁大娘骨灰回家鄉秦州安葬后,特意到城外的南郭寺住了幾日。一是因為她當年跟翁大娘躲在南郭寺中,方才躲過了蒙古人的屠城,須得向廟裡捐一些香油錢謝恩;同時也想藉機為家人超度,令家人魂歸故土,得以安息。湊巧某日蒙古皇子闊端帶領文武群臣到南郭寺進香,闊端雖然前呼後擁,威風八面,卻是心事重重,終於忍不住向方丈訴說了心中煩惱——
阮思聰等人好不容易勸平王堅,張珏卻如此執拗,稱願意為妹妹再撒謊頂罪一次,旁人聽在耳中,無不驚然變色,生怕他再次觸怒主帥,均為他捏了把冷汗。
張珏遂自行下山。他支開心腹兵士,正如阮思聰所言,是要向妹妹問清楚秦州之行一事。經過琴泉茶肆時,見張如意尚在茶肆中招呼客人,便只簡單地點了點頭。先進來後院,找到白秀才,道:「你殺死高言大將軍這件事,怕是瞞不住了。」
當日沒有太陽,薄陰下的釣魚城秀削天然,自有一番美景——遠處有大河東注,汪洋滂沛,一瀉千里;近處有魚山諸峰,抑揚起伏,層巒疊出,正所謂「台倚層巒萬仞高,魚龍面面勇驚濤」;腳下則有壁立千仞,翠插天半,山嵐煙波,溟濛浩渺。振衣臨淵,倚欄而望,張珏一時腦中空空蕩蕩起來。這幾天所發生的各種變故,因之而帶來的各種煩憂,瞬間被強行從腦海中抽走,眼前只有這旖旎風景,如畫江山。
張珏的箭術並非天賦異稟,而是跟隨他妹妹張如意苦練學習。自從翁大娘去世,這件事再無他人知曉。張珏聽說射中吳知古的是百步穿楊的神箭,又來自張家方向,便知這是妹妹張如意的手筆。為了保護妹妹,他只得承認罪名。
按照余玠的設想,即使汪紅蓼不肯就範,但擒獲闊端之子,是個與對方談判的有利棋子。不想安允倔強異常,途中幾次逃走,雖又被捉回,卻惹來不小的動靜,險些被大理軍發現。余如孫只得用重銬將其手腳鎖住,禁錮在鐵籠中,用貨車將其輾轉運回宋境。
白秀才奇道:「張將軍如何會知道?」張珏道:「暗探這份差事不好做。白秀才本是讀書人,選中你做暗探,尤其勉為其難。因而你目下的處境,並不比初始時艱難。你能做到現在,足見毅力衡堅,決計不會在這個時候臨陣退縮的。」
劉霖道:「阮先生說得不錯,北面是唯一可能的位置。但那個方向,卻與若冰的描述及吳尊師倒地姿勢不符。」又道:「吳尊師中箭后沒有立即死去,而是掙扎了好大一會兒,她臨死前的姿態可以不予採證。但有一處物證,卻足以證明羽箭不是從北面射來。」
王堅道:「不是不可能,而是能做到的人極少。釣魚城中,只有一個人能辦到。」轉頭瞪著張珏,似要從他臉上挖出真相來。
張萬等兵士見主帥當眾受辱,各自大急。張萬叫道:「張將軍!」
張珏道:「那麼阮先生以為如意為什麼會離開釣魚城?」阮思聰道:「這正是困惑我的問題。不如這麼來考慮,如果張將軍是如意,你想要向闊端復讎,你也知道余相公這邊指望不上了,你必須得另謀出路,你會怎麼做?」
張珏一時默然不語,余如孫全然不問高言命案經過如何,顯然心思只在勸降闊端這件事上。這也難怪他如此緊張——今年正好是其父余玠入蜀第十年,余玠對四川的貢獻有目共睹,然朝廷猜忌武將成性,余玠擔任蜀帥多年,加上政敵攻訐,不可避免受到疑忌。況且余玠上任前曾有「十年之間手挈全蜀還朝」的豪言壯語。顯然,他當時樂觀地估計了形勢,蒙古兵鋒正銳,朝廷又沒有多餘的人力、物力來支援四川戰場,他手中兵力始終不足五萬,只能採取守勢,無力收復失地,這亦成為了宋理宗不滿的理由。在當前局勢下,余玠要想保住蜀帥的位子,確實需要一個大大的功勞,固寵也好,立威也罷,為國也好,為己也罷,蒙古皇子闊端的確是最好的突破口。
張珏道:「你已經知道了?」張如意道:「不,我只是猜到了。早上你帶安敏來我們家,她告訴你經過情形時,我在門外聽到一耳朵。既然余相公是想遊說闊端歸宋,當然也不會殺高睿了。」張珏道:「呀,如意,你明明已經知道安敏的身份,還有意問我做什麼?」
「白秀才,你今天什麼時候離開的家?」白秀才應道:「早上去過護國寺后。不是我通知你快點去捉李庭玉的嗎?」
等劉霖走開,阮思聰才低聲道:「因為涉及軍中機密,適才劉教授在場,下官不便多提,我猜張將軍昨夜獨自回家,是要跟他妹妹張如意談上一談。」
「不要,不要這麼做。如意……」
他是名門子弟,又是受人尊敬的州學教授,王堅不能不給面子,只得喝道:「來人,將張珏帶回將軍府關押起來。沒有本帥允准,誰也不準探視,誰也不準跟他說話。」
阮思聰忙迎上前問道:「張將軍人呢?」張萬道:「張將軍晚上沒有回軍營,聽說是要回家過夜,還將扈從的兵士都打發走了。」
推開堂門,一手撫刀,幾步跨進內室。雖然光線極暗,但大致仍然可以見到房梁下反吊著一名男子,那男子頭被麻布包住,看不清面目。
然而,這次偶然的相遇卻成了闊端胸口解不開的心結,他不能忘記汪紅蓼,即使她對他如此決絕,更不能忘懷他的孩子,即使從未謀過面。
正好一名兵士上前稟報道:「大帥交代過,沒有大帥允准,誰也不準跟張將軍說話。可適才我們在州府附近遇到張將軍部下趙安將軍一行,張將軍跟趙安將軍,還有趙將軍負責押送的蒙古人說了好些話。小的不敢阻攔,只好將他們說的話暗中記下來了。」
然劉霖亦是聰明之人,見張珏神色閃爍,當即便猜到了幾分,道:
張珏道:「如意,你聽我說……」一語未畢,忽見妹妹取出一根薰香,伸到油燈上點燃,當即醒悟,忙道:「不,不要這麼做。如意,我是你哥哥,萬事有我在。不要這麼做。」
到了院門外,劉霖揚聲叫道:「余兄,你人在裏面嗎?劉霖特來拜訪。」不見人應,遂推門進來,院子中靜悄悄的。阮思聰道:「好像真的沒人。」
吳知古因若冰不喜外人打擾清凈,還特意將侍從及負責護衛的王立等人盡數趕出院外。這一晚,若冰一直沒有睡著。半夜時,她聽到吳知古起身離開了廂房,在庭院中來回徘徊,便起來如廁,又過去與吳氏攀談。
如此,最理想的狀況,闊端率部內附大宋,西川、秦鞏及河西之地不戰而歸大宋所有。這可是曠世偉業,即使是當年宋太祖、宋太宗在世,也未能擁有河西之地;最差的情況,闊端不肯內附大宋,也足以令蒙哥對其心生疑忌,痛下殺手予以剷除,與宋方派刺客行刺無異不說,還極有可能導致蒙古再度爆發內訌。
「是。」王堅道:「那麼你有什麼要辯解的?」張珏道:「沒有。」
聽到這裏,劉霖忙問道:「那麼娘子聽到的羽箭破空之聲,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若冰道:「我……我不知道。」
到護國寺時,王立正在山門前徘徊,極見焦慮之情。他受命保護吳知古安危,對方卻在他眼皮底下被殺,實難辭其咎。
王堅忙問道:「是有疑點嗎?」劉霖搖頭道:「沒有任何疑點。從跟隨宋慈相公學習勘驗至今,我從未見過這麼鐵證如山的案子,所有物證都直接指向張珏。即使辦案新手,也不用費吹灰之力,便可追查到他身上。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
王堅大怒,重重扇了張珏一耳光,還要揚手再打時,劉霖忙上前拉住,勸阻道:「請王大帥息怒。就算張珏真犯了過錯,自有國法和軍法處置。」
王堅道:「如意是你妹妹,你自己負責去查清楚這件事。」張珏道:
余如孫料想當年汪紅蓼為保住兒子安允不被闊端帶走,寧願斬斷手腕,絕不至於丟下安允性命不管,又無處可去,多半是去投奔闊端了。
張珏道:「可是余公子他……」阮思聰道:「余公子年輕氣盛,做事難免魯莽些。目下釣魚城出了這麼多事,張將軍何不明日一早派人去重慶請王大帥回來?再向余相公稟報。」張珏道:「那好,就這麼辦吧。明日一早,我再來將軍府與阮先生議事。」遂拱手作別。
劉霖道:「你姊姊不是早過世了嗎?」梅應春道:「我家中書樓上留有她的畫像。那位安公子,雖是男子,但眉宇之間的那種氣度,跟我姊姊一模一樣。」
劉霖料想阮思聰深夜來拍門,必是因為案情重大,要請自己去勘驗現場,便道:「那我們先去現場吧。」
劉霖忙道:「可否讓我先和張珏談幾句?」
張如意道:「不錯,我是金國名將郭斌之女。」張珏道:「我真該死,早該想到的,除了郭斌之女,誰還能生下來就是神箭手?連我這個哥哥的箭術也是跟你學的。」
出來護國寺時,張珏想起李庭玉說的「一個偽裝成道士的叛賊之女,就能將你們大宋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間。你是合州副帥,連找她當面對質的勇氣都沒有」,忽覺悵惘起來。
張珏道:「再後來呢?」梅應春道:「沒有再後來了,我就一直被那麼吊在那裡,沒人理睬。開始還覺得痛,後來就麻木了。我看也看不見,喊也喊不出,心想就算不被弔死悶死,也會活活餓死。好不容易剛才有人進來,要不然……」
張珏道:「那我派人知會巡邏隊,多留意一下。」又問道:「阮先生來找我,可是有要事?」
起初,余如孫的想法跟張如意一樣,無非是要利用汪紅蓼母子,通過某種手段去行刺蒙古皇子闊端,雖已有汪世顯的前車之鑒,但這次涉及的可是闊端的親生孩子,對方不可能不上當。然余玠認為縱然行刺闊端成功的把握相當大,但目下執掌蒙古朝政大權的是拖雷之子蒙哥,蒙哥正逐步剷除窩闊台、察合台兩系宗王的勢力,屬於窩闊台系的闊端已然失勢,而漠南漢地事務是蒙古經營的重點,蒙哥很可能想將闊端手中的權力收回,轉交給自己的親弟弟忽必烈掌管,如果刺殺闊端,反而是幫了蒙哥一個大忙。與其行刺闊端,倒不如利用其困境遊說他歸附大宋。
一行人遂往山上趕來。正好在將軍府門前追上押送張珏的隊伍。
一名兵士吐舌道:「張將軍,你這次可是徹底惹惱王大帥了。小的跟了他十幾年,從來沒見他這樣發過火。」張珏搖搖頭,道:「是我不好。」遂盤旋上來飛舄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