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第十章 蜀道登天

第十章 蜀道登天

無論如何,余玠的如意算盤跟張如意最初的計劃大相徑庭。她本想繼續聽下去,可又怕兄長問及上天梯火藥失竊一事,若是安敏斷然否認,那麼,以張珏之精明,必然會立即懷疑到唐平頭上。若是再順勢派人去唐家搜索,那麼他在家中地窖暗地製作火器一事可就全暴露了,遂只得進去打斷二人。正好張珏有事離開,她便盤算如何將安敏先藏起來,先遮掩住火藥失竊一事。事情正如張珏所推測的那樣——張如意先是用藥迷暈了安敏,出來時正好見到白秀才離家,說是要出城去。她正預備找借口支開庭院中的張萬等兵士時,外面有響箭升空,張萬等人以為發生了大事,慌忙趕出去查看究竟。她大喜過望,及時把握住機會,將安敏半抱半拖入白秀才房中。
忽必烈笑道:「很好啊。能讓李將軍念念不忘的人,想必是當世罕見的高手,本王也想開開眼界。」
唐平雖聽從張如意之命,將安敏運回家中,藏入了地窖,卻根本不知其來歷,只知她正受全城通緝,心中驚懼。世事當真奇妙得緊,正當他向張如意追問時,安敏醒轉了過來,居然親口告知了真相。張如意驚怒交加,惡氣頓生,一度想要扼死仇敵之女,幸虧唐平從旁阻止。她回憶起張珏凝視安敏的眼神,心想若是殺了兄長喜歡的女子,他必然不會原諒自己,即使這女子是蒙古公主。
若冰搖了搖頭,道:「說這些做什麼?」
「不是……剛剛……剛剛你不還說張將軍喜歡她嗎?你殺了張將軍喜歡的女子,你將來如何面對他?」
安敏道:「我要離開你,我要回去蒙古,去做我的蒙古公主。」一時淚如雨下,細語呢喃道:「但這一切都是為了你!因為終有一天,你會成大器,你會跟當下的余相公一樣,成為蜀地眾望所歸的英雄。當然,你成為了蒙古的勁敵,也會遭遇極大的危險,那時候,我就會來救你,來救釣魚城。」
到了龍井家外,龍妻聞聲迎了出來,見副帥張珏親自到來,緊張得不知所措。張珏問道:「安敏人呢?就是適才龍井帶回來的那名女子。」
張珏道:「不過如意已經知道安敏是安乙仲和汪紅蓼的女兒,之前安敏向我坦白時,她在外面聽到了我們的談話。」梁庸道:「即便如此,如意也沒有帶走安敏公主的理由呀。」
張珏道:「請相公准我帶一隊輕騎去追高睿。」余玠搖頭道:「不,你不能去。」招手叫前軍都統制馬千命道:「你立即帶一隊人馬去追高睿一行,追上后只暗中跟隨,一旦見到張如意出現,立即將她綁了,帶去重慶府見我。」馬千道:「遵命。」自出去點兵。
忽有兵士急急奔來,手持制置司令牌,道:「余相公有令,命張將軍與王立將軍一道護送安敏前往劍門,由張將軍主事。」
「最早你方是如何知道安氏夫婦躲藏在大理的?」或許他認為是最早知情者與闊端有私仇,先是將消息有意泄露給蜀帥余玠,後來又出於某種考慮,趁張珏與蒙古姦細鬥法正劇之際,暗中捉走了安敏。如此,這個人其實就是張珏妹妹張如意了。
張珏忙上前解開安敏綁繩,將她抱出來,放在堂屋椅子上。又想起之前安敏雙腳受了傷,即使人醒轉過來,也走不動路,忙派人去尋滑竿來。
龍妻道:「在……在裏面。」
唐平不知如何突然有了勇氣,上前阻止道:「如意,害你全家的是她爹,跟她無干,放過她吧。」
安敏道:「後來如意和唐平又重新進來。唐平將一塊破布團起來,塞入我口中,大概是怕我呼喊求救,又用麻布口袋套在我頭上,將我拖到牆邊,讓我倚牆坐好。那口袋縫隙頗大,我隱約看到如意從角落的箱子里拿了件衣裳穿上,然後兩個人便吹燈出去了。地窖完全陷入黑暗中,我既看不見,又無法叫喊,動也動不了,只能歪在地上。」
張珏等人到達大劍山北面葭萌鎮時,前方探子報稱劍門關門大開,關上張有虎旗,看來闊端已如約趕到。張珏遂引一隊輕騎先行進發,到達劍門關時,有一名四十余歲的紅臉漢子正領軍等候在關前,看其背後旌旗儀仗,應該就是蒙古宗王闊端。
那假扮兵士的人正是張珏之妹張如意,她也不理會兄長,道:「誰都別動!我手指套在引線上,就算你們射中了我,我手一帶,你們的四大王還是會粉身碎骨。」料想對方不會輕信自己的話,遂解開衣衫,露出厚厚的背心,又將手指上的引線示意給眾人看,道:「我可沒騙你們!你們總該聽過震天雷,我這火藥與震天雷相當,只不過外麵包的是軟鐵,威力稍遜。」
不久后,受命追捕張如意的前軍都統制馬千返回釣魚城。他追上了高睿和梁庸一行,暗中尾隨,但直至宋蒙邊境,也沒有發現張如意身影,料想在如此嚴密的搜捕下尚沒有發現其行蹤,她應該早已經進入蒙古軍所控制的地界。對張珏而言,不免有憂有嘆。
正好有兵士趕來稟報道:「余相公命張將軍立即帶安敏去帥府。」
安允道:「如果不是小敏擅自跑出來,我娘親……應該是我養母就不會死,她自己也不會困在釣魚城中,而今下落不明。說到底,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
前大宋四川制置副使彭大雅曾在《黑韃事略》一書中記載蒙古騎兵的行軍陣勢和作戰方法:「其陣利野戰,不見利不進。動靜之間知敵強弱,百騎環繞,可裹萬眾;千騎分張,可盈百里。摧堅陷陣,全借前鋒。故其馳突也,或遠或近,或多或少,或聚或散,或出或沒,來如天墜,去如電逝。」張珏雖多次參与對蒙作戰,包括去年蜀帥余玠親自主持的收復興元之戰,但均只限於攻守城池,並未真正見識過蒙古騎兵陣仗。此刻見忽必烈揮手之間,便是令行禁止,只在須臾,當真令人聳然動容。
龍井家位於飛檐洞以東,要穿過一大片竹林。竹子挺拔修長,亭亭玉立,兼以四時青翠,凌霜傲雨,在中國文化中有獨特的地位,躋身「梅蘭竹菊」四君子及「梅松竹」歲寒三友。北宋名士許洞于居處大門前只種植了一株竹子,時人稱之雲:「許洞門前一竿竹。」另一文學大家蘇軾則有「寧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的名言。釣魚山的竹子全是高大粗壯的方竹,昔日北宋名臣張詠鎮蜀,專門有一首《方竹》詩云:
田、龍二人既是奉張珏之命監視唐平,已有了先入為主的印象,認為他多半在做什麼見不得光的事,此去飛檐洞,多半是想銷滅罪證,而罪證就是雞公車上的大麻布口袋了,遂不等到飛檐洞,便上前阻截唐平,以防證據被毀。不想唐平一見二人出現,甩下雞公車就跑。田川遂趕去追人,龍井則去搶那滑下山坡的雞公車。車子雖未搶到,所幸大麻布口袋先行滾落到竹林中,被竹身攔住。龍井急忙奔過去,解開麻布口袋,裏面卻不是什麼證據,而是一個大活人,正是受到全城通緝搜捕的女姦細小敏。她手腳均被繩索縛住,口中塞了破布,額頭起了一個大包,人則因為受到撞擊而暈了過去。萬幸的是,她撞上的是有彈力有韌勁的竹子,要是撞到堅硬的樹上,多半就沒命了。龍井一時不明所以,遂就近將她抱回自己家中,命妻子先看住她,自己趕來向張珏稟報。
她仰起頭來,痴痴地望著張珏。一雙大眼睛因飽含淚水而愈發靈動,水汪汪地散發著惹人憐愛的光芒,眼光中明顯閃爍著不安,亦有幾分期待。張珏感到自己陷入了她眼睛的旋渦之中,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情從心底油然而生。他感覺到血液在體內飛快地流淌,雙手和嘴唇輕微地搐動著,仿若陷入迷亂當中,緊張得不知所措,期待著什麼,卻又有一種莫名的恐慌。強行定了定心神,才道:「我不想欺騙敏娘,你身份特殊,我亦無權處置,只能將你移交給余相公。」他轉過頭去,不敢再凝視她的眼睛,不忍看到她臉上失望的表情。
梁庸登時駭然而驚,道:「事情一定跟如意有關!是她劫走了安敏公主,又偷了張將軍的令牌,好將安敏帶出城去。」張珏道:「梁先生久在釣魚城中,該知道這裡是興戎司駐地,城防極嚴。如意若是憑我的令牌出城,一定會引來守城兵士懷疑。她不拿令牌還好,一拿出來,會立即被兵士扣下來。況且安敏的畫像遍布釣魚城中,如意決不可能帶著她混出城去。」
闊端皺眉道:「不,張將軍錯了!本王並沒有背盟,我答應過要內附大宋,已將金印雙手奉上,我自己目下也是張將軍的人質,之前的約定,我都已經做到。但內附之後要做什麼,我們雙方並沒有談妥。」手腕一翻,從袖口甩出一柄短刀,往自己胸口插去。
忽必列新接任闊端主持總領漠南漢地軍國庶事,正欲大展雄圖,當然不願意與張如意同歸於盡,忙笑道:「你這個小姑娘,膽子倒不小。你有什麼條件?」張如意道:「你放了我哥哥,放了他們所有人。還有,召回你派入宋境的兵馬,不準追擊。不然我叫你死無葬身之地。」
安敏當即鬆了手,駭然道:「你……你已經知道了?」張珏道:「嗯。」
張珏手下不及百人,乍逢驚變,倒也冷靜,揮手命部下不得輕舉妄動,自己則走到闊端身邊,道:「大王號稱一代人傑,居然當眾背盟毀約。」
蒙古兵「嘩」地一聲,收起了弓箭。更有幾隊負旗傳令騎,迅疾馳出關口,分赴各處,召回外派兵馬。
還是安允自己先打破了這難堪的寧靜,冷笑道:「我不信,你的話我一個字也不信!剛才還有人告訴我,說我是蒙古皇子闊端的兒子,轉瞬之間,我又成了曹友聞將軍的兒子了。我不信!」
張珏和梁庸均大吃一驚,異口同聲地問道:「她人可還好?她現下在哪裡?」龍井道:「還好,只是身子比較虛弱。人現下在小的家裡,小的渾家在照應她。」
李庭玉道:「張將軍,當日你我比箭,你尚不知我真實身份,你我可謂平等交手。而今你被重兵圍困,氣勢上落了下風,我也不想白占你的便宜。不如這樣,只要你能贏我,我就向四大王求情,放你手下離去。當然,不包括張將軍自己。你是個厲害人物,我可不敢縱虎歸山。」
張珏忙上前查驗傷勢,問道:「娘子可需要什麼葯?我這就派人到藥房為娘子取來。」若冰道:「不用了,勞煩張將軍扶我到藥房,我自己會處理。」
忽必烈道:「本王這裡有一張硬弓,得自西域,正好可以派上用場。」
梅應春忽道:「那女子……就是到蒙古軍中祭奠曹將軍的女子,是叫薛迎梅嗎?」余玠道:「怎麼了?」梅應春道:「我姊姊就叫梅應雪。薛迎梅,反過來就是梅應雪的諧音。」
回家后,唐平閉門徘徊思慮了很久,終於決定獨自逃離釣魚城。至於安敏,他既不敢殺了她,也不能放了她,便打算將她運出去丟到什麼地方,最好是等他離開釣魚城后,才有人發現她。不想走出不遠,兵士龍井和田川不知道從哪裡冒了出來,他以為事情已然敗露,對方是來捉拿他的,本能地丟下雞公車,轉身便逃,最終還是被田川捉住。
張珏因與劉霖熟識,平日稱兄道弟,也不顧忌,直言問道:「可劉兄不是素來痛恨蒙古人嗎?」劉霖道:「殺死我岳父陳相公全家的是汪世顯,他自己亦被死士刺殺,這樁梁子算是揭過了。余相公以奇計招降闊端,為我大宋立下曠古奇功,將對中原局勢產生重大影響,我劉霖雖不是什麼英雄豪傑,也曉得要以大局為重。」
阮思聰道:「余相公因為如意這件事不大高興,王大帥也因此受了不少訓斥,張將軍可得小心些。」張珏道:「我知道,多謝阮先生提醒。」
安敏道:「我原以為我是大理人。阿兄被綁架后,爹娘的真實身份暴露,我又以為我是宋人。而今我又成了蒙古人,還是什麼公主。我……我……」頓了頓,又問道:「為什麼我是蒙古人,為什麼蒙古人就是宋人的對頭?」
那兵士聞言,便放下張珏弓箭,奔過去取弓。忽必烈侍從將大弓遞了過來,那兵士卻是不接,將手放在衣襟下,喝道:「都別動!我身上穿著一件火藥背心,只要我一拉引線,我身邊五丈之內的人全部會被炸死。」
等到唐平安全離開后,張如意這才回屋收拾了一通,略作掩飾,然後趕去藥師殿找若冰索葯。她當時尚不知道安敏是闊端的女兒,又親眼看到兄長對其關切殷殷,當然不能就此不理。她雖然恨闊端入骨,但並不討厭汪紅蓼,相反還對這位傳奇女子有幾分佩服,更不會沒來由地厭惡她天真明媚的女兒。至於要如何處置安敏,那是以後的事,她尚沒有考慮那麼遠,她必須要先應付余玠預備招降闊端的局面。大仇不能不報,既然指望不上余玠,就只能自己動手。她既已清楚余玠的目的與計劃,便知道她名義上的未婚夫高睿再無生命危險。不僅如此,余玠很可能要對其禮遇有加,再作為信使遣送回河西,作為勸降闊端的一步。想到這一點后,張如意決意利用高睿,她亦不能繼續留在釣魚城,如此風險太大,最好的法子是在高睿北歸的必經之路上等候,再與他一道上路。她決定之後,便趕來唐家,預備將計劃告知唐平。按照她的想法,是要等到她離開釣魚城數日後,再由唐平放了安敏。
憂思逢苦雨,人世嘆徒然。春色未及賞,奈何花已殘。
張珏心道:「蒙古人重視信約,尤其飲金折箭是重盟,闊端若是毀約,不但有負于大宋,從此在蒙古族人面前也抬不起頭來,再無威信可言。今日是他生平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女兒,當然有許多話要說,這也是人之常情。」當即點頭應允,示意圍住闊端的兵士退開。
又不知從何時起,釣魚城中開始有流言紛傳,說四川制置使余玠正與蒙古人通好講和,有私通蒙古之嫌。知情者推測這是余玠政敵有意放出的謠言,不知情者也只是一句「真的嗎?瞎說的吧。」並未聽進去,而且轉身就把這碼事忘記了。誰會相信力御強敵十年的蜀帥私通蒙古呢?
張珏道:「我是真心關心令妹,決不會讓她受到傷害。」安允道:「張將軍真心關心我妹妹?天大的笑話,你無非是關心她背後的利益罷了。她落入你們之手,還不是跟我之前一樣,鐐銬加身,成了你們跟那蒙古皇子闊端討價還價的棋子?」
梁庸仔細思索過一回,道:「不錯,如意在秦州時,二大王自己都不知道安敏才是他的女兒,如意更不可能知道。」又問道:「那麼除了余相公外,還有誰知道這件事?」張珏道:「這件事進行得極為機密,除了余相公和他派遣去大理尋找安氏夫婦的心腹外,再無人知曉。我也是才知道不久,如意從來沒有對我露過半句口風。」
張珏見對方已然猜到,便也不再隱瞞,道:「是,一切均如梁先生所言,最早知情者正是舍妹張如意。她在秦州南郭寺時,聽到了闊端與方丈的對話,回來后便將這一消息告知了余相公。」梁庸不免後悔不迭,道:「呀,當初真該扣下如意的。唉,怪我在寺廟待得太久了,真是一念之仁啊。」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淅淅瀝瀝。在春雨如絲的傍晚,于梅樹環抱的土房,感性的人兒不免有了淺淺的幻想。雖然人在這裏,或許夢在天涯,她在期待著誰,誰又在期待著她?短短一刻,竟似度過了生命中最難熬的光陰,內心的年輪老去了許多年。思緒縹緲無痕,淡淡地來,淡淡地去,最終陷入了冷寂。言語亦蒼白了起來,唯有沉默才能駐留芳華。
這對張如意而言,其實是一個極大的冒險,也許白秀才會突然回來,也許她根本找不到機會將安敏運出茶肆。她本就不是什麼心思縝密之人,意外得知大宋欲招降闊端后,惱恨余氏父子之餘,不得不重新開始考慮復讎計劃,藏起安敏只是臨時起意,並未細細算計。做過之後,她才頗有些懊悔,可這時張萬等三名兵士已經歸返院中,她也不可能再將情狀複原,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走一步看一步了。
阮思聰道:「高言大將軍一案,事關兩國邦交。偏偏兇手白秀才是朝廷暗探,還是殺死女冠吳知古的兇手,余相公已派人將他押赴京師,請聖上親自斷處,目下人應該還在路途中。這邊余相公為了向大理交代,自作主張撥了一批克敵弓,將與高大將軍靈柩一道運往大理。」
張珏全身發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緊緊握住安敏的手。她掙了一下,未能掙脫,便乾脆撲入張珏懷中,含著熱淚,低低絮語道:「我悄悄離開大理前,曾去問過我娘,問她為何不假裝答應余相公,好先換回阿兄。她說:她永遠不想成為命中注定將成為的人。當時我不明白,現下我知道了,她只是千尋,永遠不想再做回汪紅蓼。可是我……我卻要去做命中注定將要成為的人,是為了你……為了你……」
趙安忙上前問道:「要不要屬下派人去跟著他?」張珏搖頭道:「不必了,我想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哪裡。」
說到最末一句,余玠自己也有幾分感慨起來——當年他以死士冒充信使行刺,不就是利用汪世顯對妹妹汪紅蓼的親情嗎?而今以安敏來招降闊端,情形也是類似。自闊端攻破蜀口以來,蜀地之民十之七八被其破家,是令人聞名色變的混世魔王,然其人對汪紅蓼卻是一往情深,不惜為她母女二人在大理城外止步。若對方完全是個冷酷無情、心硬如鐵的屠夫,那麼在敵強我弱的局面下,他的這些奇計也就無用武之地了。
闊端當然是想繼續保住自己的獨立王國,所以他跟當年汪世顯一樣,堅稱是內附,而不是歸降。這裏面,尚有許多具體條款要談。而蜀道艱險難行,往京師臨安來回一趟,就需要一個月的時間,談判交涉更是費時費力,倉促之間難以成事,至少得花費數月時間。大概闊端也深知此點,不希望安敏繼續在宋方牢獄中受苦,寧可以己身自代。
正好搜查工匠唐平家中的兵士趕來,稟報道:「在唐家發現了一個大包袱,值錢的東西都在裏面,就擺在堂屋桌子上。」張珏心道:「大概是唐平預備處置完安敏后,就攜帶財物逃離釣魚城。幸虧之前因為上天梯丟失火藥一事,我對他起了疑心,暗中派了人監視,不然安敏很可能就被他扔到飛檐洞喂蝙蝠了。」
張珏一時不明所以,不知為何臨到安敏出發上路之際,蜀帥又突然改變了主意,指派自己前去與闊端交涉。他心中其實有些不大情願,並不是別的緣故,而是他對安敏有些微妙的情愫,本以為不會再read•99csw•com見面,雖然心中悵然若失,但終究會挺過去,而若是護送安敏去劍門,一路相伴,不免又有些藕斷絲連的感覺。
梁庸見安敏受傷頗重,忙道:「須得立即請若冰娘子延治。」張珏道:
張珏忙問道:「事關梁庸嗎?」劉霖點點頭,道:「他……要見你。」
再說汪紅蓼,她斷腕之後,因傷口感染得了重病,雖然用奇葯保住了性命,但時常會全身疼痛,苦不堪言。安允被綁架后,她尚能鎮定處事,然得知愛女安敏擅自離家,極可能是去了釣魚城找安允,此舉無異於送羊入虎口,登時又驚又怒,病情急劇轉重,當晚便撒手西去。
余玠可是一直被蒙古人視為頭號勁敵。但確實有事實證明,余玠在與蒙古改善關係,有大批宋軍俘虜及被蒙古擄為奴隸的百姓被釋放了回來。
趙安道:「城裡不少人都認得惠恩……不,是梁庸,諒他也逃不出去。張將軍,余相公命你務必搜到安敏,不如由屬下再去知會各城門、關卡一遍。」張珏道:「好,多謝。」趙安道:「這是屬下分內之事,擔不起將軍一個謝字。」自引人去了。
安允心有所動,臉上的敵意和憤恨漸漸散去,露出惆悵之色來。
張珏跟在安允身後,一直出了府衙,這才懇切地道:「安公子雖不是安敏的親哥哥,卻是跟她一道長大,難道一點兄妹之情都沒有嗎?之前你被捉來釣魚城,你養父母舉家要遷到印度,以避災難。安敏不明真相,以為是父母不肯出力救你,還孤身出走。你可知道,她為了救你,吃了多少苦,捲入了多大的風波?」
張珏道:「不錯,我已經知道安敏才是汪紅蓼和闊端的親生孩子。梁先生肯冒險留下來,非要找到安敏不可,自然也是因為她蒙古公主的身份。」梁庸道:「正是如此。我跟張將軍一樣關心安敏下落,所以我才要問是誰最早知道安氏夫婦藏在大理的。或者說,還有誰知道安敏的真實身份?」
只聽見背後馬蹄得得,卻是一大隊蒙古騎兵包抄過來,截斷了宋軍退路。
張珏剛剛下馬,蒙古軍中閃出一人,正是曾以僧人惠恩身份潛伏在釣魚城的梁庸,上前招呼道:「張將軍,別來無恙。」
張珏也不敢看她一眼,只道:「我們已經按照約定護送大王愛女到劍門關,這就請大王跟我走吧。」
她生怕雙方難堪,日後難以相處,便加快語速,續道:「一旁唐平聽了,驚叫了一聲,問道:『原來張將軍喜歡她?』如意回頭斥道:『你少插嘴!』又告訴我說:『我哥那個人,心中裝的全是國家、大義什麼的,就算他再喜歡敏娘,最終還是要將你交出去,但他心中還是會內疚很久很久。為了不讓我哥為難,我先將你帶走藏起來。不過當然也不全是因為這個,我還是有一點私心,有一件事跟敏娘有點干係,為了防止泄密,不得不先將你藏在這裏。你放心,等我辦完事,自然會放了你。』」
蜀帥余玠忽然來到釣魚城,告知安允是名將曹友聞之子,此言不但震住了安允,其餘人包括余如孫在內都驚呆了。一時間,大堂之內寂靜無聲。
這話甚為有力,張如意呆了一呆,便鬆了手。她狠狠瞪了安敏一陣子,好幾次還想再要動手,但最終還是忍了下來,叫上唐平出去了。
那物事卻是個木刻的人像,精緻小巧,人像濃眉大眼,分明是張珏的樣子。他一愣之時,安敏已然擦肩而過,躍下平台,決然離去,再也沒有回過頭來。他只覺得手足發麻,卻是不知所措,只能木然站著,怔怔望著她消失在視線中,再凝視手中木偶,心頭百般複雜滋味。
正好龍井妻子端了兩碗熱粥進來,張珏便道:「敏娘先吃點兒東西,暖暖身子。我心中尚有疑問,須得向唐平問個清楚明白。」命龍妻照顧安敏,自己大踏步出來,揪住唐平衣領,將他從地上提起來,喝問道:「上天梯作坊的火藥是不是你自己偷的?你給我老老實實地回答,敢有一句謊話,我一定親手殺了你。」唐平見事已至此,只得承認道:「那些丟失的火藥是小的拿的。」
余玠正欲離開釣魚城,聽說張珏自動請纓去追捕張如意,命人召他進來,卻對他的請求不置可否,只沉著臉問道:「之前你已然對高睿的身份隱瞞不報,有徇私之實。如意是你妹妹,你當真能做到大義滅親嗎?」
張珏最終還是轉過頭來。安敏正凝視著他,眼神出奇的澄透清澈。
張珏命人取來涼水,將汗巾打濕后再擰乾,敷在安敏額頭大包上。
張珏道:「通知城門關卡了嗎?」兵士道:「小的已叫同伴去通知了。」
然當時索魯赫帖尼已然病重,等闊端換回安敏,她自身便撒手西去。
未想到軍營牢房時,安敏一行遇到了張珏不說,安允亦早被人帶走,等於竹籃打水一場空。回到護國寺地窖后,安敏更是瞧出了破綻,發現來營救自己的竟然是蒙古人,便立即想要逃走。蒙古人無奈之下,只得將她綁起來。李庭玉聞訊趕來后,原原本本告訴了安敏真相,說她是皇子闊端的女兒,而安允其實根本就不必營救,因為他是宋名將曹友聞之子。安敏全然不信,瘋了一般哭叫掙扎,李庭玉只得命人堵了她的嘴。
張珏吊起來的心又緩緩沉了下去,他點了點頭,走出堂屋,招手叫過龍井妻子,命她去熬一些菜粥。
忽必烈上前幾步,道:「你就是張珏?本王聽過你的名字,只是想不到你竟如此年輕。」語氣頗為和善。張珏道:「大王有何指教?若是想讓張某投降,就不必開口了。」
余玠正色道:「做大事者不拘小節。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大宋,本使與你養母及其家人並無任何私怨過節,不過是公事公辦而已。戰場上兩軍拚死廝殺,殺得天昏地暗,你死我活,難道是因為他們之間有私仇嗎?沒有,不過是因為他們是敵對方,各有立場而已。你親生父親曹友聞鎮蜀多年,曾與汪氏私交極好,然後來汪世顯降了蒙古,兩人各為其主,一樣兵戎相見。當年若不是汪世顯趕來支援,你父親本可以擊退闊端主力,可以說,你父親是死在了汪世顯手裡。當然,也是他收養了你,不然你不可能活到現在。」
送走若冰,張珏這才命人帶過梁庸,問道:「梁先生一再追問是誰最早打聽到安氏夫婦躲藏在大理及汪紅蓼為闊端生下孩子一事,可是認為其中有什麼線索?」
而人在河西的闊端聽說汪紅蓼不肯受大宋要挾,才導致安允被宋人捉去,感動之極,立即派梁庸趕赴釣魚城,與李庭玉會合,全力尋找安敏。本來事情相當順利,進城的當晚,李庭玉便發現了安敏行蹤,並派人順利將其從藥師殿救出,帶進了護國寺糧窖后的天泉洞中。因為李庭玉早就知道安敏才是闊端之女,所以在接應到她后,便欲逃離釣魚城。
張珏不免有些著急,催問道:「如意到底說了什麼?」安敏道:「如意說:『我哥又有些喜歡你,大概他心中不忍心將你交出去,所以才先帶你回我們張家,想考慮清楚如何處置你再說。』」
張珏道:「如意已經走了。」梁庸道:「走了?她去了哪裡?」張珏道:
安敏之所以價值重大,在於她是闊端的女兒,蒙古、大宋兩方都想要得到她。而她目下既不在大宋官方手中,又不在蒙古人手中,當日到底是誰從張家帶走了她呢?在今日蜀帥余玠來到釣魚城之前,大宋一方無人知道安敏的真實身份,所以梁庸還曾納悶地說了一句:「這件事再沒有別人知道呀。」他其實指的是安敏是闊端之女一事。又還特意問張珏:
安允忽爾怒道:「我不姓安,你不是都聽見了嗎?」梅應春嚇了一跳,忙住了口。
余玠倒也欣賞對方的坦誠,臉色稍緩,道:「如意是金國大將郭斌之女,並非你親妹妹,你自身處境不妙,尚如此關愛她,足見是有情有義之人。」
張珏心亂如麻,說不出半個字來。世上為什麼要分大宋、大理、大金、蒙古,又為什麼要你打我,我滅你?他不知道答案,也不可能找得到答案。
一名兵士急奔過來,躬身稟報道:「張將軍,惠恩法師……就是那叫梁庸的蒙古姦細逃走了。」
不等張珏發問,將軍府幕僚阮思聰主動告知道:「有人來報,如意曾用張將軍令牌通過青居城關卡。等追捕她的公文到達時,她人已先行離開了。余相公下了嚴令,只要如意人還在宋境,務必捉住她。若是她膽敢拒捕,格殺勿論。」頓了頓,又道:「你別怪余相公不留情面。工匠唐平已然全招供了,他為如意製作的火藥背心威力極大。無論如意打算做什麼,她連同那件火藥武器都是個大大的隱患。」
張珏忙問道:「如意有沒有說她要辦的是什麼事?」安敏道:「沒有。其實你妹妹說的話,好多我都是半懂不懂。我見她連連催促唐平去找繩索來綁我,忙道:『你放了我吧,我有要緊事要去辦。我可以對天起誓,決不會泄露你的秘密。』但如意連連搖頭,她說不是她信不過我,而是她要辦的事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不容有任何差錯,叫我不必著急。」
回憶起當時情形,仿若再度身臨其境,又不由自主地心悸起來——地窖里很安靜,安靜得彷彿走到了世界盡頭,而盲人般的黑暗卻是無處不在,無邊無際。她一度懷疑這是虛幻的夢境,不是真的,但她卻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口的心跳聲,「撲通、撲通」,聲聲訴說著塵世的殘酷與真實。
時間剎那間凝固了。陽光透窗而入,將二人的身影拉得老長。些許浮塵在光影中歡快地迴旋飛舞,輕盈靈動,與幽深沉寂的藥房形成鮮明的對照,不由得讓人感覺恍然似在夢中。
她身份特殊,張珏又想要儘快從她口中了解真相,只得順從她的意思,揮手命眾人退了出去。安敏忽然抱住了他,嗚嗚哭了起來,一邊抽泣一邊道:「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從釣魚城到劍門,一路以來,張珏都對安敏避而不見,一句話沒有說過。忽聽到他叫喊,她還以為對方有話要說,抑或是依依不捨,登時滿臉通紅。不想張珏趕過來,只是死死盯著闊端。闊端立即有些不自然起來,道:「張將軍,我的話已經說完了,咱們這就走吧。小敏,你也快走。」招了招手,示意梁庸過來帶走安敏。
張珏又補充道:「令尊寫了一封信給我大宋四川制置使余相公,信中詳述了你們兄妹的身世。對了,余相公知曉你阿兄安允是曹友聞將軍之子后,已經放他走了。」
劉霖一直有意滯留在庭院中,好給張珏和若冰單獨相處的機會,見張珏臉上深有憂色,便道:「我陪若冰去吧。」張珏道:「多謝。」劉霖什麼都沒說,只重重拍了拍張珏肩頭。
而唐平得到張如意處|子之身後,對其又愛又怕,唯命是從。他從上天梯作坊中陸陸續續地盜取配置好的火藥,每次只取一小勺,用油布包了,藏在鞋子中帶出。日積月累,居然真攢到了足夠的量來製作火藥背心。然而作坊制度,每三月有一次大盤點,庫存火藥都要重新檢查稱重。
她在大理出生長大,未受中原傳統禮法浸濡,行事大胆,任意妄為,真情流露之下,更是不顧及其他。張珏卻不免格外尷尬,道:「你……你是公主,別這樣……」
張珏聽到這裏,這才明白過來妹妹為什麼要費盡心機將安敏帶走,原來她是為了保護唐平。唐平之前報稱上天梯丟了不少火藥,並稱女姦細小敏嫌疑最大。他不知道張珏從一開始就懷疑他,還以為能將所有責任推在小敏身上,反正小敏當時已經失蹤,可謂無從對證。不想後來張珏偶遇安敏,將其帶回家中。張如意見到后,料想兄長必會向安敏問及火藥失竊一事,遂設法阻止。問題是,唐平是重慶府唐家堡人,與張氏非親非故,如意的性子更是出名的剛烈有主見,怎麼會為了一名普通工匠而不惜背叛兄長呢?
安敏聞聲從屋裡出來,叫道:「張將軍,不要打他,是他……他救了我。」
兒女淚,君休滴。荊楚路,吾能說。要新詩準備,廬山山色。赤壁磯頭千古浪,銅鞮陌上三更月。正梅花、萬里雪深時,須相憶。
安敏道:「原來是這樣,那就難怪了。」又續道:「唐平聽說我來釣魚城是為了尋兄后,非常驚訝,問道:『張將軍知道這件事嗎?』如意道:『知道。』唐平道:『那我……我們的處境豈不是很危險?』如意道:『所以我才冒險把她弄到這裏來。你放心,我哥哥決計想不到是我做的,他這會子可沒有空來管火藥失竊一事。只要你將安敏藏好,不讓人發現,我們便不會有事。』唐平似乎對如意言聽計從,也很畏懼,當即點頭稱是,又指著我問道:『那她怎麼辦?總不能一直將她留在地窖里。』如意便轉過頭來看我,見我已經醒來,便走過來招呼了一聲。我問道:『我……我怎麼會在這裏?』如意道:『是我將敏娘弄到這裏來的。』我心中滿腹疑雲,問道:『你不是張將軍的妹妹如意嗎,為何要帶我來這處地窖?張將軍知道嗎?』如意嘻嘻一笑,道:『我哥哥不知道,我是用迷|葯將敏娘迷倒后,背著他偷偷帶你來這裏的。得罪之處,敏娘莫怪。你腳上的傷口,我已經替你上了葯,很快就會好的。』」
劍門巍峨雄偉,地勢險要,扼入蜀之咽喉。這一帶本是崇山峻岭,無路可走。戰國時期,秦惠王欲吞蜀,苦於無路進蜀,謊稱以五金牛、五美女贈送蜀王。蜀王信以為真,遂派身邊五丁力士劈山開道,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開通了一條小道,因是為美女、金牛而開,俗稱「金牛道」,又稱劍門蜀道。三國時期,蜀國丞相諸葛亮率軍伐魏,令軍士在大劍山鑿山岩,架飛梁,搭出一條棧道,「截斷岸以虹矯,繞翠屏而龍踠」,上有天梯石棧鉤連,下有衝波逆折回川,窮地之險,極路之峻。又在大劍山斷崖之間峽谷隘口砌石為門,修築關門,由此才有了今日之劍門。
眾人一擁而進,卻見安敏倚牆而坐,手腳仍被綁住,頭歪向一邊,雙眼緊閉,依舊昏迷未醒。
梁庸雖極想留下來,等安敏醒來問清楚事情經過,然張珏卻不容分說,命人帶他出去。有了上次他逃走的教訓,這次也不會再對他客氣,兵士取出繩索,將他反綁起來,扯了出去。
梁庸道:「當真?」劉霖道:「千真萬確,我敢以聖人的名義起誓。」
恰好有兵士進來稟報道:「張將軍,余相公請若冰娘子去府衙一趟,說是有要事商議。」
張珏聽了經過,亦是不明究竟,忙帶人朝龍井家中趕去。又派了一隊人馬,前去搜查唐平家中。
張珏一時無語,不知如何又想到名將姚平仲來。想來姚氏於國難當頭時突然隱逸,從此遠離朝廷,甘為山人,也是因為某種深切的失望吧。
安敏道:「可因為我的生父是闊端,我就成了張將軍和大宋的對頭。」
四目對視時,在對方的眼睛中沉淪,周圍的青山綠水都已不重要。即便是千年的愛與恨,一旦走到盡頭時,會是怎樣一種悵然與惘然。他二人匆匆相遇,還沒有來得及好好相處,又要匆匆分別。她也許人還會留在釣魚城,但從心的距離上,她已遠離他而去了。
王堅道:「余相公早已下了死命令,務必要拿到如意,無論死活。這一次,別說是你,連本帥也幫不了她。」
一行人到了將軍府,安敏先被請了進去。張珏則被帶到一間空房中,由前軍都統制馬千負責審問,令他如實交代一系列事件的真相。在之後的數日內,他都被軟禁在房中,行動不得自由。直到蜀帥余玠離開釣魚城當日,他才被放了出來。
張珏點頭道:「這已是最好的處置了。何況大宋、大理唇齒相依,蒙古即將取道吐蕃南下,助大理一臂之力是應該的,助人即是助己。」阮思聰道:「話是如此,就怕朝中有多事者又要咀嚼舌頭,說余相公剛愎自用、目無朝廷之類。」
張珏心道:「一定是如意在豆腐中下了迷|葯,迷倒了安敏。正好我發現李庭玉等人可疑,放出響箭知會關卡,看守安敏的兵士張萬等人以為出了大事,離開院子出去查看,如意早先見到白秀才出了門,便趁機將安敏先藏進了他家中。後來我發現了天泉洞的入口,派人召集人手,在茶肆喝茶休閑的兵士、包括跟隨唐平到茶肆的龍井、田川二人亦哄然趕去幫忙,她便找來唐平幫忙,將安敏裝入麻袋中,搬到院子中雞公車上,再由唐平推車將安敏推回家中藏了起來。剛好我派去監視唐平的兵士趕去懸崖幫忙,由此給了他絕好的機會。」
張珏等她處理妥當,這才轉過身來,躊躇道:「不知劉兄可有告訴娘子,余相公已經到了釣魚城?想來王大帥已將娘子身份稟報上去。」若冰道:「劉公子已對我提過。」神態安詳,依然是往日那般泰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鎮定。
論起來,劉霖與廣安安氏算是親眷,而安氏與秦鞏汪氏又大有淵源,余如孫大概是考慮到此節,認為由劉霖出面,比較容易與闊端拉近關係。
鬧了大半夜后,大家都累了,安敏終於示意屈服。她是真正的蒙古公主,金枝玉葉,眾人也不敢真對她怎樣,當即解了綁縛,不想卻被她逃了出去。李庭玉得報后,知道安敏一旦落入宋人之手,護國寺的藏身之處便極有可能暴露,於是利用吳知古離開了戒備森嚴的護國寺。不想白秀才及時告知了張珏,張珏起了疑心,放出響箭,堵住了李庭玉一行。
她還是那麼平靜,目光中卻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幾分凄然來,那是即將離別的痛楚。她是個堅強的女子,回去大理后雖然不會太好過,但一定會挺過來。只是這一次別離,應該是他們人生中最後一次相見了。即便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幾年相處下來,亦總有一些情感。況且旁人都說她在暗戀著他,令他格外多了幾分歉疚和忐忑。料想將來的某一晚,在夜色的憂鬱下,且聽風吟,但觀繁星,愴惻之情,未嘗去懷,亦會浮現出淡淡的思念……
張珏心道:「盜取火藥是死罪,不論首從,一律處斬。余相公下令全力緝捕如意,當然並不完全為了這個,而是擔心她為一己之私,一意向闊端復讎,壞了他的大計。如意無論人在宋境,還是去了川外,都是凶多吉少。如果由我帶兵去追捕,也許她還能有一線生機。」忙道:「我有事想求見余相公。」
不知何處又傳來了木葉之聲,那是安允在為與他並無血緣關係的妹妹吹奏一支離別之曲嗎?
九_九_藏_書當年闊端率軍攻打大理,安氏夫婦好友高和守城,英勇戰死。汪紅蓼為保全城池,孤身前往軍營,斷腕退兵,此即高言所稱「曾對大理國有大恩」,但知情者寥寥無幾。安氏兄妹當時還小,不知究竟,詢問母親為何丟掉一隻手時,安乙仲隨口說是因為大理國姓高的才會如此。安敏遂以為母親斷手跟大將軍高言有關,以至她在上天梯認出高言時,竟起了戲耍之心,謊稱是對方派自己來盜火藥的。
梁庸大怒道:「為何還要綁她?」龍井尚不知道梁庸是蒙古人姦細,不明白法師為何一路跟來,更不懂對方為何發這麼大火,只愕然道:「她不是姦細嗎?萬一跑了怎麼辦?」
兵士打來熱水,張珏便親自擰了毛巾,本欲替若冰擦洗傷口,但要這麼做,勢必要先掀起她的裙子,一時猶豫,不敢妄動。若冰登時滿面紅暈,道:「我自己來。」接了毛巾,自行洗凈傷口,塗了藥膏,再用藥帶包紮好。
張珏問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龍井道:「張將軍不是讓小的和田川兩個人暗中監視工匠唐平嗎?原來唐平一直將那女姦細藏在家中,就在小的眼皮子底下。」
原來一切都是因張如意而起。之前她將秦州之行得到的重大消息通過余如孫轉告給蜀帥余玠后,本料想余玠必然會利用闊端和汪紅蓼的親生孩子去刺殺闊端本人。當然,由於之前汪世顯遇刺的前車之鑒,闊端勢必不會輕易相信,會多加防範。最大的可能性是,余玠派人擄來闊端的孩子,再護送其去河西面見闊端,利用這個大好機會行刺。這,也是張如意最期待的可能。她其實想要親自動手復讎,她的計劃是製作一件火藥背心,用它將闊端和他的孩子一起炸死。然而火藥配方及火器製作均是宋軍最高機密,這就是她不惜自毀清白之身、利用唐平的原因。
又道:「而今既已找到安敏,梁先生可以放心了,你我之間的約定算已完成。來人,押他去軍營牢房監禁,等候發落。」
闊端道:「等一等!張將軍,可否讓本王單獨跟小敏說上幾句話?將軍大可放心,本王已當眾飲金折箭為誓,願意內附大宋,絕不會背約毀盟。」
然則軍令如山,張珏不能違抗,只得匆匆點了一隊人馬,趕下山去,出護國門,再出始關門,直奔到水軍碼頭。令他驚訝的是,州學教授劉霖也在隊伍中。
蒙古人注重承諾,索魯赫帖尼臨死前特別交代兒子蒙哥,務必要照顧好闊端之女安敏,完成其心愿。蒙哥聽說闊端肯主動讓出漠南總領事務,自然大喜過望,當即應允,又封弟弟忽必烈為新任總領漠南大王,即刻趕到河西上任,一面與闊端交接事務,一面協助其進行反誘降之計。除了在劍門一帶布防之外,忽必烈料想宋方必然調派金戎司軍隊作為後軍策應,還派兵走山道潛入宋境,預備趁此良機攻下大獲城,一舉拔出這顆劍門南面的楔子。而宋方對這一切全不知情,居然一路墜入陷阱當中,蒙古方所損失的,不過是抱了必死之心的過氣宗王闊端,宋方則將要承擔猝不及防的慘痛代價。
不想李庭玉只見到了汪紅蓼屍體,未見到活人。安乙仲見愛妻死去,已無生念,便將所有情形如實相告,包括安允是曹友聞之子、安敏才是闊端之女一事。安允既是曹友聞之子,只要告知宋人真相,其性命當無大礙,然安敏卻不免有麻煩上身。安乙仲希望李庭玉能出手營救安敏,以保全愛妻在世間的唯一血脈。李庭玉與汪紅蓼一道長大,有青梅竹馬的情分,當即應允。安乙仲又寫了一封信給蜀帥余玠,託人送往四川。
這一箭卻是李庭玉射出,他上前幾步,叫道:「張將軍休得妄動,不然別怪我下手不容情。」
安敏道:「就算真是這樣,我也不怪張將軍。我……我只恨我自己是蒙古人。難怪阿爹從小就不喜歡我,我還以為他是重男輕女,原來……原來我是那殺人魔王的女兒。」張珏溫言勸慰道:「父母是容不得自己選擇的。」
「怎麼,這會子就想起若冰娘子了?她也受了重傷,正是拜梁先生所賜。」
安敏不解地問道:「張將軍,你……」一語未畢,梁庸已帶著幾名蒙古兵搶了過來,將她拉走,帶入蒙古軍陣中。
張珏始終揣摩不透對方用意,當然不會輕易將妹妹如意的名字說了出來,只沉吟不答。
張珏遂朝外叫了一聲,兵士一擁而進,還欲綁起梁庸。張珏道:「不必。你們先帶他到一邊等候,我送若冰娘子去醫治。」扶起若冰,才發現她腿上傷勢甚重,難以行走,便乾脆抱了她,直往藥房而來。
安敏則開始有些被打動了,畢竟是骨肉相連的父女,她不由自主地朝父親走近了兩步。闊端卻低聲道:「你走吧,先進去劍門關,我手下人自會照顧你。」安敏心又涼了下去,微一遲疑,即道:「那好,再見吧。」
闊端點點頭,示意手下先將李庭玉等人迎進關內,自己則解下腰間大印,道:「這是本王虎符金印,先行交給將軍保管。本王人就在這裏,只要看到小敏人出現,我立即跟將軍走。」
張珏道:「梁先生一再追問這個問題,可是有什麼特別的目的?」梁庸道:「張將軍,你是個聰明人,到現在還想不到嗎?既然余玠人已經到了釣魚城,你該知道安敏的身份。」
張珏道:「什麼?」劉霖道:「他……梁庸挾持了若冰。」張珏忙問道:
「這……這是什麼地方?」張珏道:「這是我手下兵士龍井的家。你受了傷,我已經派人去找滑竿來,好送你去藥師殿救治。」安敏道:「不,我不想走。」張珏道:「那就不走。你先好好休息,等滑竿到了再說。」
雖然余玠也想利用闊端的孩子做人質,卻只是想要招降闊端,而不是殺了他。之前余如孫曾許諾將事情進展及時告知張如意,但出於保密考慮,他並沒有真正做到,張如意僅僅知道闊端之子安允已被從大理強行帶回,甚至連他被關在釣魚城都不知道。那一日,張珏在梅林中遇到狼狽不堪的安敏,將其抱回家中時,張如意遠遠看到,很是驚異,忙跟了過來。
安允被綁走後,汪紅蓼沒有理睬余玠的「邀請信」,而是收拾細軟行李,預備帶著丈夫和女兒安敏離開大理,逃往印度。之所以如此,實是因為安允並不是闊端的孩子。她預備等風頭一過,就寫信告訴余玠真相。
余玠問道:「那麼你預備如何去追捕如意?」張珏道:「如意離開釣魚城后,必是北上復讎。然而闊端是蒙古南面大王,身邊甲士環伺,她難以接近,一定會設法從高睿身上下手。」當即說了妹妹自幼與高睿約有婚姻一事。
張珏沉吟道:「安敏是蒙古公主一事,我也是適才從余相公那裡聽說。在安乙仲安先生的親筆書信送達重慶制置司之前,我方無一人知道安敏的真實身份。」
安敏道:「現下我娘親死了,阿爹也不會要我了。阿兄跟我非但毫無血緣關係,而且還是仇家,他也不會再理我。我……我一個親人都沒有了,我該怎麼辦?」
安允冷笑道:「原來張將軍是想通過我找到小敏。抱歉,我辦不到。」
龍井忙命妻子去做飯,還要去殺雞宰鵝,卻被張珏阻止,道:「你們平日吃什麼,她就吃什麼。要是多事的話,我可抬腳就走了。」龍井道:
闊端道:「你是本王唯一的女兒,又是紅蓼所生,本王要好好補償你。」
張珏便命心腹兵士張萬攜金印快馬趕去后軍,將安敏帶來。
院子中的梅花已然開始凋謝,繽紛的落英被雨一澆,雖則嬌艷欲滴,卻也不過是腐爛前的迴光返照。屋旁的大樟樹上結了一大片蛛網,正有一些長著透明翅膀的綠色飛蟲在纏纏綿綿的雨絲中飛來飛去,每每擦掠過蛛網時,便有一番驚險,令旁觀者心提了上來,又滑落下去。這驚心動魄的一幕,恰如世人的脆弱人生,總是穿梭在有形或是無形的命運之網邊,沒有被網住的,無疑是幸運的,若是被網住,也只能做些無謂的掙扎。
過了一會兒,有一大隊人從關中湧出。為首之人頭戴金冠,年近四旬,氣度軒昂,帶有幾分儒雅之氣,與闊端大不相同。李庭玉、梁庸等人忙搶上前迎接。金冠男子走到闊端屍體邊上,按蒙古禮儀鞠躬行了一禮,這才扶起安敏,道:「小敏,人死不能復生,望你節哀順便。我是你叔父,從今往後,本王一定會好好看護你,像親生女兒那樣。」
張珏道:「娘子……」若冰道:「事情既因我而起,理該由我承擔。」
筍從初籜已方堅,峻節凌霜更可憐。
張珏站在一旁,一直默不作聲,聽到這裏卻感覺有些異樣——闊端對安敏情意殷殷,任瞎子也看得出來,真情流露之下,話語必是發自肺腑。他為什麼說「一切都太遲了」呢?按照約定,他只是與安敏交換,到宋軍營中做人質,還有再與女兒相聚的機會。莫非他另有打算?一念及此,張珏登時起了警惕之心,忙招手叫過一名兵士,命他折返回去,通知王立等后軍速速趕來接應。
王立又道:「一旦具體協議達成,余相公終究還是要放闊端回去河西,好以他的威名安撫他的舊部。余相公說,對闊端而言,這是險中求生的上上之策,一定有高人暗中替他謀划。不過他願意以自身來替代安敏做人質,也算是極愛女兒,極有誠意了。畢竟對大宋而言,一百個安敏也比不上他的地位和身價。」
張珏一直送余玠出來將軍府,大隊侍從正等在外面,卻是不見安敏身影。他本還想問她人在何處,可嘴唇翕合了幾下,終究沒敢問出來。
張珏道:「下官不敢提『情義』二字,是我自己未能及時發現如意異樣,以至她犯下大錯。懇請余相公給下官一個彌補的機會。」
梁庸道:「那如意盜走張將軍令牌做什麼?」張珏道:「她離開釣魚城后,在沿途關卡都是用得著的。」
張珏心道:「原來如意當晚用藥迷暈我之前,便早有與唐平一道逃離釣魚城的打算。她既然事先與唐平有約定,絕不會輕易失信。嗯,一定是她偷走我的令牌后,離家來這邊尋找唐平,預備一同下山,等天亮城門一開啟便離開釣魚城,不料卻意外發現唐家外有人監視。她若是就此去敲唐家的門,勢必會引起田川、龍井的懷疑。可她如果不及時離開,等天亮時我所中迷|葯藥性一過,她就再也走不掉了。不得已,她最終還是選擇了獨自逃走。」
張珏道:「那後來呢?」安敏道:「後來唐平找來繩索,與如意合力將我手腳綁了起來。我反抗無用,只好道:『那好,我相信你這麼做是為了我和你哥好。有一件事,麻煩你去告訴你哥,余相公捉住的人,我阿兄安允,其實不是我的親哥哥。』如意聽了一點也不驚訝,道:『這我倒是知道,安允是你同母異父的哥哥。』唐平問道:『她哥哥也姓安,親爹不是安乙仲嗎?』如意道:『你這個笨腦袋,我都說了他們兄妹同母不同父。敏娘的親爹是安乙仲,她哥哥的親爹卻是蒙古皇子闊端。』我聽了很是驚愕,道:『原來你連這個都知道了。我阿兄安允,他也不是我娘親生的,他是你們大宋名將曹友聞曹將軍的遺孤。』」
安敏只茫然看了這陌生男子一眼,不知該如何自處。
他沒有說完後面的話,安敏卻聽出了弦外之音,道:「我會替代我阿兄,成為你們大宋的人質,對嗎?張將軍到處找我,應該也是因為這個吧?」張珏忙道:「不,不全是這樣。」
梁庸道:「安敏公主失蹤這件事,一定跟如意有關,不然她為何搶先逃出城去?」忽然換了一副冷酷陰森的口氣,咄咄逼人地道:「張將軍該知道,如果安敏公主死在你們宋人手裡,會有什麼後果——二大王一定會傾盡全力進攻四川,所過之處,雞犬不留。」
張珏這才醒過神來,微一思忖,便覺不對,問道:「闊端既願意內附,他都是大宋的人了,如何還要堅持以自身換安敏回去?」王立道:「闊端說,安敏在我們手中,他總覺得心神不定,縛手縛腳,他自己來做人質,便再無牽絆,可以一心一意商談內附事宜。」
驀然間,他的心思起了變化,一股醉酒的衝動在他身體里蔓延開來,似乎有一股蠢蠢欲動的神秘力量在鼓動他去做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但是理性卻及時壓抑了他的想法。
這樣一來,安允不但無性命之虞,而且會成為宋人的座上賓。不想安敏不知真相,惱怒父母不愛惜兄長性命,竟離家出走,自己趕來釣魚城營救安允。雖然天真,倒是患難之間見真情。
龍井道:「天色不早,該是吃晚飯的時候。將軍不嫌棄的話,就在小的這裏將就一下。」張珏道:「不必了,就給敏娘弄點吃的吧。」
張珏又派人去向蜀帥余玠和合州主帥王堅稟報,說已找到安敏,稍後即會送她去官署。安排妥當,一時躊躇,有些不敢再進屋面對安敏。
忽必烈本不大當回事,見張如意說得煞有其事,不由得有幾分相信起來,問道:「你是誰?」梁庸忙道:「稟報大王,她是張珏的妹妹張如意。當初就是她在秦州南郭寺聽到了闊端大王與方丈的談話,將闊端大王有個孩子的消息告知了蜀帥余玠。」
張如意道:「我是金國大將郭斌郭公之女,本想用這件背心來殺闊端,為我家人報仇。不想此賊當眾自殺,我這背心只好用在你這位新任漠南大王身上了。」
張珏又道:「安公子,我也有個妹妹,名叫如意,也不是親兄妹,卻比親兄妹還要親。而今她也失了蹤,我明知道她有能力照顧好自己,卻還是時時刻刻挂念她,生怕她會遭遇到危險。我想安公子其實也跟我一樣,心中還是挂念小敏的,何不留下來,助我找到小敏?」
張珏道:「安公子要去哪裡?」安允道:「這你管不著。怎麼,張將軍想攔我嗎?我現下可是姓曹,是宋人的兒子,對你們一點價值也沒有。」
余玠道:「那好,本使就將這件事的源起講給你聽。當年秦鞏汪氏請求內附我大宋,與汪世顯交好的趙彥吶、安癸仲兩位相公也為其積極奔走。因為有山東李全之前車之鑒,朝廷對此事不能達成一致意見,爭論相當激烈。宰相鄭清之擔心重蹈覆轍,堅決反對。也有執政大臣贊成准許汪氏投降,但卻要暗地行昔日蜀帥留正誘捕奴兒結之計,趁汪世顯歸順時將其除掉,如此,既能得到秦鞏土地和人口,又能杜絕汪氏像李全一樣忽降忽叛,一舉兩得。皇帝批准了這個計劃。但蜀帥趙彥吶卻不願意背負背信棄義的惡名,主動辭去四川制置使一職。朝廷乾脆將安癸仲安相公一併罷免,同時責令曹友聞將軍——也就是令尊——來執行伏擊汪氏的計劃。然有人事先將消息泄露了出去,汪世顯拒絕赴會,且與大宋斷絕往來,不久蒙古人兵臨城下,他便毫不遲疑地投降了闊端。又因為要報復大宋,指引蒙古軍攻入四川,也就是在那一場戰事中,令尊曹友聞曹將軍英勇殉國,尊母亦在曹將軍靈前吐血而亡,你則被汪氏撫養。如果不是汪紅蓼離家出走時將你一併帶走,恐怕你根本沒有機會了解自己的身世來歷,正奉殺父仇人為主。安公子,本使不厭其煩地將這番經過講述給你聽,是要告訴你,世間恩怨千絲萬縷,絕非寥寥數語即能道清,也決不是對與錯那麼簡單。每個人在做出選擇時,必是出於他自己的立場考慮,汪氏如此,安氏如此,曹氏亦是如此。」
為報世間邪佞者,如何不似竹枝賢。
張珏心道:「之前我在藥師殿遇到張如意,她稱不小心磕破了膝蓋,前來找若冰索葯,原來是謊話,她拿葯是為了安敏。」
安允怒道:「住口!我再也不要聽了!說到底,這一切都是因你而起,你居然還好意思說什麼惋惜!說什麼立場!」環視大堂一圈,道:「這裏充斥著偽君子,多待一刻只會令我作嘔。」抬腳欲走,卻被兵士攔住。
原來唐平這兩日頗為詭異,看起來沒什麼病容異樣,卻向作坊告了病假,基本上都待在家中。昨日他去過一趟琴泉茶肆,田川和龍井也跟隨他到了那裡。正好遇到張珏發現了天泉洞入口,召集人手,二人應|召趕去幫忙,再回來茶肆時,唐平人已經不見了。二人擔心會有意外,遂先趕去最緊要之處查看,聽上天梯哨兵說沒見到唐平過來,這才趕來唐家,還在途中遇到了張珏妹妹張如意。到唐家門外時,看到唐平正在院子中收拾柴禾,這才放下心來,遂輪流在唐家外圍監視。
「梁庸人在哪裡?」劉霖道:「在藥師殿廂房……他……他指名要你去見他。」張珏道:「好,我這就去。」召了一隊兵士,往山下護國寺而來。
李庭玉道:「你我都是箭術高手,用各自稱手的兵器太過普通。不如這樣,我們隨意選一張硬弓,輪流用它來射那邊懸崖上的果子,誰射下的果子多,就算誰贏,如何?」張珏道:「甚好。」
張珏早知闊端為表誠意,已經釋放了許多宋俘,甚至連劉霖的未婚妻子陳氏也放了回來。原來她當年並沒有被蒙古軍殺死,而是淪為奴隸。
竹林鬱鬱蔥蔥,盡情地伸展舒張軀幹枝葉,淋漓盡致地遮掩了天空。
她在門外聽到屋裡二人對話,這才知道安敏原來是汪紅蓼之女,更意外得知蜀帥余玠扣住其兄安允,是打算要挾汪紅蓼勸說闊端降宋。其時安敏已經從李庭玉口中得知真相,但她本人不能接受自己是闊端親女的事實,難以啟齒,未曾告知訴張珏,張如意也無從得知。
二人出來地窖后,商議了一番。張如意最終決定還是按照原定計劃,次日一早離開釣魚城,設法去找尋高睿。唐平料想自己難以輕易脫身,很是害怕,提出想與張如意一道離開。她正好也需要幫手,便爽快地同意了,只是一時想不到安頓安敏的好辦法,遂決意等出城后再說。張如意約定凌晨時來唐家找唐平,二人一道下山,天一亮便出城。為以防萬一,她離開時,穿走了那件火藥背心。
進來藥房,張珏將若冰放在窗下卧榻上,道:「冒犯了。」若冰道:「多謝。」張珏道:「抱歉,全怪我手下看管梁庸不力,才害得娘子遭此一劫。」
闊端將當日汪紅蓼的原話對安敏複述了一遍,又嘆道:「我當時根本聽不明白,直到最近,我才知道紅蓼那番話的深意。小敏,你才是我一生中最寶貴的財富,我真想多花些時間陪你。可惜,一切都太遲了。」
梁庸道:「不錯,這點我相信。在那之前,你們一直將曹友聞的兒子當作了二大王的骨肉。所以我才要知道是誰向你read•99csw•com們余相公泄露了安氏夫婦的藏身之處,你們又是如何知道安夫人曾為二大王生下過一個孩子?」
若換作別的女子,不免憂懼未來,患得患失,但若冰的反應實在太過冷靜,仿若張珏所提及之事,與她沒有絲毫干係。細細想來,這位大理公主甘願放棄帝王家的榮華富貴,遠走他鄉,風雨漂泊,心理承受能力定是遠遠超越常人。那麼是否真的如白秀才所言,四海之大,她亦有渴望駐留的地方?她孤傲清冷的表面下,亦有些許柔弱之處,為某人盛開了鮮花,幽幽吐露著愛情的芬芳?
忽必烈很是爽快,道:「好,本王答應了。」揮一下手,命道:「收兵!」
張珏道:「但如意並不知道安敏才是闊端之女。而且是我將安敏帶回家中,如意斷然不可能瞞著我再將她帶走。」
安敏道:「想來張將軍已經猜到,那男子就是工匠唐平,我混入上天梯的時候,曾經見過他,女子就是令妹如意了。我認出二人後,心中亦極是驚訝。卻又聽見唐平道:『她既是安相公的孫女,也算是我們大宋人,為何要替蒙古人做姦細?是因為她母親嗎?』如意很有些不耐煩,道:『她不是姦細,她在找她哥哥。』我聽到這裏,很有些驚訝,後來想大概是張將軍告訴了令妹。」
這內中複雜的情由,只有安氏夫婦自己清楚,二人不吐露實情,旁人無論如何都難以弄清真相。余玠一方見汪紅蓼斷然拒絕合作,便果斷地綁架了安允,也就是眾人所認為的闊端的兒子。如此,即便汪紅蓼不肯居中說項,余玠依然可以利用安允來對闊端施加壓力。這件事,最差的結果,也不過是白費一番力氣,對大宋沒有任何損失。而一旦是最好的結果,余玠將立下不世之功,成為舉國矚目的英雄。因而他指令獨子余如孫親自執行此事,不惜一切代價。
余玠道:「至於你張珏,本使細細查你,雖則看似一系列事情均與你大有干係,但你處置並無不妥之處,除了隱瞞高睿身份這件事。不過王大帥既已判了你四十軍棍,算是重刑,這件事也就這麼算了。至於如意,你雖從始至終不知道她的計劃,但亦有失察之責,本使判你罰俸三個月,你可心服?」張珏道:「心服。」
其實之前張珏因為梁庸的提示,曾猜測事情或許與張如意有關,只是因為想到她不知安敏真實身份,沒有動機,又否認了這一點。此時再度確認事情究竟還是跟張如意有關,倒也不十分驚訝,只是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忽然幾聲炮響,蒙古軍陣忽變,數排弓箭手暴起,彎弓搭箭,對準了張珏等人。
驚變再起,眾人均是一怔。忽必烈見那兵士身板單薄,問道:「咦,你是個女子?」張珏亦失聲叫道:「如意,怎麼是你?」
他們相識于梅花怒放的時節,分別於芳菲落盡的暮春。花開花謝人盡散,物是人非事事休。原來塵世中的緣分,只如一季花落,相比于天地之遼闊,不過是微不足道的一葉瓣香。而他,卻依舊要把她放在心間,記在此生的回憶中,不會淡忘,不能忘卻,就如同心香一瓣,早已系住生命中的那縷幽魂,再也揮之不去。
途中,劉霖喘息略定,這才敘述了在藥師殿發生的事情——原來梁庸逃脫后,並未逃離護國寺,而是徑直來到藥師殿。他是蒙古姦細一事尚未傳開,旁人仍將他作為高僧對待,未多加留意。彼時劉霖正與若冰在廂房中交談,梁庸突如其來,踢門而入,舉刀制住若冰,用她性命威逼劉霖交代安敏下落。
安敏續道:「我聽了很是感激,可還是不明白如意為什麼要帶我來這個地窖,還要將我綁起來。她說:『其實我是為你們兩個好。』我問道:『我們兩個?還有一個誰?』如意說:『就是你和我哥呀。現下你是全城通緝的姦細,我哥又有些……有些……』」她說到這裏便停了下來,臉上泛起紅暈,呼吸亦急促起來。
時間剎那間凝固了。儘管春風蕩漾,溫柔地撫摸著一切,四周仍充滿傷感的味道。陽光透窗而入,將二人的身影拉得老長。些許浮塵在光影中歡快地迴旋飛舞,輕盈靈動,與幽深沉寂的藥房形成鮮明的對照,不由得讓人感覺恍然似在夢中。料想將來的某一晚,在夜色的憂鬱下,且聽風吟,但觀繁星,愴惻之情,未嘗去懷,亦會浮現出淡淡的思念……
闊端道:「張珏,本王聽過你的名字,聽說你作戰勇猛如虎,人稱『虓將』,射技更是天下無雙,連李庭玉都曾敗在你手下。」張珏躬身行了一禮,道:「大王謬讚,張珏愧不敢當。」
他話音剛落,忽必烈便滿口應允道:「很好,就這麼辦。」
梁庸道:「當然。張將軍這樣的聰明人,到現在還想不到原因,可實在令梁某驚訝了。」又道:「自古以來成大事者,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張將軍既已同意與我一道尋找安敏公主,就該信任我,將事情原委詳細告知。況且你我即使目下不是朋友,未來未必就是敵人。貴司余相公煞費苦心地做了這麼多事,不就是想讓二大王歸附大宋嗎?說不定事情當真能成,如此,我們將來可就是一家人了。」
張珏極是意外,問道:「唐平說他要和如意一道出城?」安敏道:「嗯,他是這麼說的。」
劉霖疾步過來,低聲道:「張兄,好像有點不對頭。」
張如意在秦州南郭寺偷聽闊端談話,只聽到汪紅蓼為闊端生了一個孩子,卻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她回來釣魚城后,通過余如孫將這一重大消息傳遞給蜀帥余玠。余玠派人到大理查訪到安氏夫婦隱居之處,又了解安氏一家四口的大致情況后,理所當然地認為其長子安允是汪紅蓼與闊端之子,女兒安敏則是汪紅蓼和安乙仲的女兒。殊不知這其實是一個大大的誤會,安允是曹友聞之子,安敏才是汪紅蓼和闊端所生。安氏夫婦因安允是名將之後,對其格外照顧。而安乙仲對待安敏冷淡,除了因為她並非親生外,還因為她是大宋死敵闊端的女兒。
梁庸見他急得滿頭大汗,不似作偽,又問道:「那麼是誰最早泄露了這個消息?」劉霖道:「這個……得問張珏才能知道。」梁庸道:「好,你去叫張珏來,我就在這裏等他。」
安敏道:「不過唐平再進來時,則是另外一副樣子,不停地搓手,看上去十分慌亂。我因為口中塞了布團,無法說話,只能幹望著他在那裡轉來轉去。最後,他終於下定決心,找來一條大麻布口袋,將我裝了進去,還對我說:『如意一定是出了事。我也不想這麼做,可我實在不能留你在這裏。』從始至終,他不敢再多看我一眼,足見心中還是相當矛盾,生怕看到我后改變主意。之後的事,張將軍就知道了。」雖然意態怏怏,卻並無怒意,對唐平也並不如何仇恨。
忽必烈道:「你的要求,本王已經照做了。你還想要什麼?」張如意朝人群中的安敏努了努嘴,道:「我還要她。」
王堅心中對余玠用安敏作籌碼來招降闊端之計很是不以為然,然余玠是他頂頭上司,他也不便在背後非議,只冷著臉道:「那麼你自己去求余相公吧。阮先生,我們走,還有許多正事要辦呢。」說完便拂袖而去。
闊端是蒙古宗王,主持漠南事務多年,叱吒風雲,呼風喚雨,此時卻受制於親生女兒。他見安敏果真舉手捂住雙耳,模樣嬌俏可愛,嘴角卻露出倔強之氣來,依稀便是當年汪紅蓼的風采,一時心神激蕩。為了跟女兒享受這盼望已久的時刻,只得同意張珏留在一旁。
劉霖解釋道:「是余公子向蜀帥舉薦,命我參与這次招降計劃,由我居中起草文書。之前余相公寫給闊端的書信,多出自我手。余相公怕這次會面會有文書交涉,所以特命我隨軍而行。」
張珏遂不再多言,點了點頭。他默默凝視了大船一眼,船艙的竹簾后似有人影閃動,那是安敏嗎?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淥水之波瀾。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
行在林間道上,濃蔭蔽日,夏不知熱,冬不曉寒。
余玠道:「本使這裡有安乙仲的親筆信,安公子一看信便知本使所言儘是事實。」安允道:「撒謊冒充不是你最擅長的嗎?當年不是你派人冒充我娘親信使行刺嗎?什麼親筆信,怕是你自己偽造了一封,要騙我上當,好為你所用。」
張珏大吃了一驚,道:「你說什麼?」唐平道:「是如意……張將軍的妹妹,逼小的從上天梯偷取火藥,小的也是被逼無奈。」
張珏道:「等一等!」
張珏這才恍然有所悟,下令將唐平綁起來押在一旁,重新進屋,讓安敏先坐下,這才問道:「事情是不是跟我妹妹如意有關?勞煩敏娘詳細告知經過。」安敏嘆道:「我本不想說的,可你們已經捉到了唐平,事情無論如何瞞不住了。也罷,還是我來當這惡人吧,免得將軍又要為難唐平。」當即詳述了原委。
就算白秀才在撒謊,其實是如意射殺了吳知古,那也只是她離開時所發生的意外事件。到底是什麼事,促使她一定要離開釣魚城,這跟安敏失蹤又有什麼干係呢?
張珏道:「敏娘人在後面。」示意兵士帶過李庭玉等人,道:「按照約定,我方先將李將軍等人交還。」
也許她想說的是,她也想像她母親汪紅蓼那樣,放棄榮華富貴,去找自己愛的男子。而那男子亦以驚人的勇氣,放棄了一切,與她一道遠走高飛。然與安氏夫婦截然不同的是,她尚不能自主自己的人生,她將會被大宋扣下作為人質,連行動都不得自由。如果策反闊端失敗,也許還會有性命之虞。而那男子如果是他的話,他亦不能放棄保家衛國的責任和使命,僅為了個人的幸福便丟下合州百姓。甚至,他不能放她離開,從始至終,她都是他的囚徒。他將望著她離去,或者望著她死去。除此之外,再無其他。
余玠道:「那麼,安公子要如何才能相信?」安允道:「我要見我爹娘,我要當面問他們,除非他們親口告訴我,不然我決計不會相信。」
安敏哼了一聲。她表面不屑一顧,對闊端冷淡之極,其實胸中也是心潮澎湃。她自然知道這個「補償」的代價,意味著她的生父將要背叛族人,生生世世不能再返回蒙古草原。她得知自己是蒙古公主后,既恨蒙古,又恨大宋。恨前者,是因為蒙古軍四處燒殺搶掠,比強盜還要兇殘;恨後者,則是因為她成了蜀帥余玠的棋子,將所謂的軍政大事壓在她這個小女子的頭上,她甚至因此而家破人亡。但她從來沒有想過闊端會為了自己妥協,或許在血緣上她是他的女兒,但在情感上,她不過是個素未謀面的陌生人。直至現在,她也揣度他肯內附大宋,多半還是為了他自身的利益,想籍此來逃避新任大汗蒙哥的迫害。
「張將軍,人抓到了!這小子可真能跑,小的追了三架山,才追到他人。」
劉霖忙道:「余相公之所以下此嚴令,大概是怕如意破壞招降之計。只要設法尋到如意,勸轉她回頭,尚有迴旋餘地。這件事,張珏去做最合適不過。」
梁庸當真爽快,割斷若冰綁索,拋了短刀,道:「若冰娘子,得罪了。」若冰只冷冷不應。
余玠自是不知李庭玉一行的經歷,只將安乙仲信中提及的安氏兄妹身世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又將書信親自送到安允面前,道:「這是你養父的親筆信,你應該認得他的筆跡。」
聽完唐平的供述,張珏這才明白妹妹一意復讎,由此成為這一系列事件的始作俑者。忽想到當初他在上天梯捉到安敏、帶她到琴泉茶肆充饑時,他向妹妹說明小敏是在上天梯捉住的姦細。按照一般人的反應,通常會驚訝小敏的姦細身份,而張如意卻說的是:「她這麼個嬌弱美麗的小娘子,居然能混到號稱『密不透風』的上天梯?」足見她心底深處一直關註上天梯的守衛,才會本能地說出這句話來。其實他早該從種種蛛絲馬跡猜到如意的異樣,甚至她在用迷|葯迷倒他后,明確地告訴他:「聽完我的話,你就會想明白許多事情。那時候,哥哥就會很為難,不知是該捉我,還是該放我。」他卻還是沒有懷疑一切事情與她有關。或許是因為他想不到原本天真潑辣的妹妹會變得如此心機深沉,又或者他因為忙於軍務而疏離了家庭,完全沒有留意到妹妹的感受。他不怪她,只怪他自己。他早該發現如意的異動,這樣才有機會阻止她,而今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正當他以為她會說出些什麼的時候,她果然開了口,卻不是他既想聽又不願意聽到的話,她只說:「張將軍,我很累,也很餓,想多留在這裏一會兒。」
張珏點點頭,道:「我是跟如意簡略提過。但事實上,根本不用我告訴她。我和敏娘交談的時候,她人就在外面,她都聽到了。」
張珏承認道:「下官自知難以做到,也不敢為如意求情。然對她而言,帶她回到釣魚城是唯一的出路,不然只有死路一條。」
安敏不耐煩地打斷了父親,道:「這些往事,就不必再提了。無論你是否真心喜歡我娘親,她都從來沒有喜歡過你。」一時心中恨意大起。她當然已經知道母親並不願意嫁給闊端,是闊端在酒後強行姦汙了母親,這才會有了她,讓她受這樣的折磨。
悲莫悲兮生離別,最大的悲哀,是有希望的離別。張珏只覺得大汗出過後,身子又一點一點地涼了下來。
張如意的確與闊端有血海深仇,甚至還一度遠赴河西,預備行刺對方。她也確實有從眾人眼皮底下帶走安敏的便利條件。問題是,她只知道闊端和汪紅蓼生育了一個孩子,並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所以她才會跟旁人一樣,想當然地認為長子安允是闊端骨肉,根本沒有想到安敏才是真身。從始至終,只有安氏夫婦二人知道安氏兄妹真實身份,甚至連闊端也不知道親生孩子是個女孩。安允被綁架后,安氏夫婦亦隱忍不言,寧可忍受安敏責怪也沒有吐露真相,顯然是希望兩個孩子的身世秘密繼續隱瞞下去。直到汪紅蓼死後,安乙仲這才將事情原委告訴了闊端部將李庭玉,又寫信給蜀帥余玠,告知安允是陣亡大將曹友聞之子,因而張如意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知道整個真相。既然她並不知道安敏是闊端骨肉,當然也不會冒險劫走她。那麼如意離開釣魚城,到底是因為什麼事呢?
張珏聽了經過,皺眉道:「梁庸從押送兵士手中逃脫,按照常理應該躲藏起來,再設法尋找機會逃走,為何他不惜暴露行蹤制住了你和若冰,只問安敏人在哪裡?」劉霖道:「這也是我困惑的問題,怕是得張兄當面問梁庸本人才能知道答案。」
雖然吃了許多苦,但畢竟人還活著,她的歸來更是對劉霖意義非常。就這一點說來,闊端也算是做了一件大大的好事。
張珏料不到闊端看起來木訥憨厚,性情卻如此剛烈,急忙來奪他手中兵刃,卻已是遲了一步。那短刀甚是鋒銳,直沒入闊端胸口。他晃了幾晃,先是跪了下來,挺了一會兒,這才側倒下去。安敏尚未進關,遠遠看見關門前起了變故,尖叫一聲,想奔過來,卻被人死死拉住。
王立過來催道:「我們該動身了。」
張珏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只得道:「這不是你的錯。」
張珏抓住安敏手腕,道:「敏娘不能走!」闊端大是焦急,居然上前挽住張珏臂膀,懇切地道:「張將軍,小敏是我唯一的女兒,我求你,你讓她走。」
梁庸道:「不行。不是我信不過張將軍,而是信不過你們余玠余相公。我有若冰娘子在手,她有半個軍醫身份,你們尚會顧惜她性命。我若拿了張將軍做人質,只怕余相公會毫不猶豫,立即下令將你我二人射死。況且我找張將軍來,也不為別的,只是要問你幾句話,只要你老實回答,我自然不會再傷害若冰娘子。」
張珏道:「梁先生本已逃脫,卻又再次暴露行蹤,只為追問安敏下落,也可謂難得了。若冰娘子正在流血,請你放了她。你若不放心,大可以先將我綁起來,我絕不會反抗。」
奇怪的是,昨晚唐家燈火徹夜未滅。午夜過後,唐平還幾次三番出來張望,似在等待什麼人。躲在竹林暗處的田川大起疑心,但又沒發現其他異樣。一早趕來換班的龍井聽說后,亦覺得古怪,正要去稟報張珏時,忽見到唐平出門,遂一路跟隨。三人前後腳又來到了琴泉茶肆。唐平也不在茶肆就座,而是直接進去後院,正見到張家門外兵士環伺,他當即便退了出來,正好與龍井撞了個滿懷,幸好他未起疑,低著頭慌慌張張地回家去了。田川過去大致問了一聲,聽說是因為隔壁藥師殿女道士吳知古被人射殺,也未太當回事。本還想將龍井異常之舉向張珏稟報,卻被兵士攔住,稱張將軍目下不便見客。他以為張珏正全力追查吳知古一案,便與龍井一道繼續跟蹤監視唐平,打算將事情徹底弄清楚再說。
張珏見若冰大腿受傷流了不少血,忙問道:「娘子可還好?」若冰勉強點了點頭。
張珏吃了一驚,問道:「怎麼會這樣?」兵士道:「小的奉命押送梁庸去牢房,還未出護國寺,他忽然說肚子疼,要上茅廁。小的便與同伴帶他去了茅廁,小的們守在外面,半晌不見他出來。進去看時,他竟然翻後窗逃走了。」
兩個月後,正在軍營練兵的張珏被叫來釣魚台。剛拐上山道,遠遠便見到一名女子立在台上——潔白光艷,欺霜賽雪,冷艷逼人,渾身上下彷彿籠罩著一層透明的輕紗,一塵不染,清韻丰姿。衿袂飄飄中,她彷彿一個不真實的幻像,隨時會乘風而去。又好似一隻孤獨的白鶴,高踞峻岩之上,睥睨著喧鬧熙攘的滾滾紅塵。那仙氣十足的白衣女子,正是安敏。張珏一時屏聲靜息,呆在了那裡。
一時間,大顆大顆的淚水撲簌簌地掉落。為什麼上天待她如此殘忍,她不能為母親送終,為養父和阿兄所棄,在第一次與親生父親見面時,便要目睹他慘死在眼前?
張珏聞言大怒,道:「你雖不是軍人,卻在軍中做事,該知道盜取火藥是重罪。居然還敢說是如意逼你偷取火藥,她拿刀架在你脖子上了嗎?」唐平慌忙辯解道:「如意她……她將身子給了小的,然後拿這個來威脅小的,說如果小的不聽她的話,就要告訴張將軍,說小的玷污了她的清白。小的實在沒有法子,只好……只好……」
安允伸手去接,但觸碰到信皮的時候,又仿若遭到炮烙一般,立即縮了回去。他失神地望著那封代表著真相的信,再也沒有伸手的勇氣,只https://read•99csw.com頹然跌坐在椅子中,雙手抱頭,表情迷茫而痛苦。
忽必烈回頭看了安敏一眼,奇道:「她是我堂兄闊端的親生女兒,是我們蒙古人,你要她做什麼?」張如意簡短地道:「因為我哥哥喜歡她。」
張珏也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只好道:「那敏娘你自己多保重。」安敏道:「你也保重。」從袖子里掏出一件物事,塞入張珏手中,道:「這是我送將軍的禮物,是我親手雕的,希望將軍時時帶在身邊,不要忘了小敏。」
往議事廳途中,張珏又想到若冰,問起來才知道她已在幾日前與楊深等人一道返回大理了,高言的靈柩也由王立護送,于昨日啟程出發。
張珏道:「敏娘若是累了,不妨先歇息一會兒。」安敏道:「不,我還是將所有經過都告訴張將軍的好。後來,我暈了過去,又醒了過來,眼前總是一片漆黑,分不清白天還是黑夜。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唐平又重新舉燈進來,取下我頭上麻袋,挖出布團,喂我喝了一碗稀粥。還叫我不要害怕,說如意不會再下手傷害我,等到他和如意明早安全出城后,就會設法託人將我的下落告知張將軍,那時我自然會得救。」
四十軍棍令張珏在床上躺了大半個月,即使當他能起身走路時,他也沒有離開過軍營。生活似乎重新恢復了原貌,又是日復一日的操練、巡防等。沒有人在他面前再提起張如意、安敏,好像她們在時間的同一個斷點被眾人所遺忘。他有時候也會心情莫名蕭索煩躁,想知道如意下落,想知道安敏是否過得還好,心境常在一朝一夕之中反覆暗涌,于得失取捨中充滿矛盾,難以平靜。但他卻只將這份牽挂埋在了心裏,從不主動去打聽。也許沒有消息反倒就是好消息。況且他心中非常清楚,就算他知道了想知道的事情,也改變不了什麼。這,大概就是她們的命運,亦是他的命運。
他與她只有短暫相處,並無刻骨銘心之情事,然想到她未來命運難卜,也許再沒有見面的機會,心頭還是不免有些悵惘。她能在他心底深處留下痕迹,或許是因為她明麗清爽的神韻和氣質,或許是因為她的離奇身世,或許是難以言述的朦朧情感,無論如何,她的音容笑貌深深印在了他的腦海里。在遇到她之前,他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短短几天,感覺就像是一輩子。這,大概就是世人常說的緣分吧。只是世事無常,緣分有深有淺,有緣未必有分。
安敏這才鬆開雙手,問道:「有什麼話,就快些說吧。」
蒙古人性情豪爽,禮儀粗疏,闊端也不多寒暄,問道:「小敏人呢?」
張珏道:「我人已經到了。梁先生想要人質,我願意替代若冰娘子。她受了傷,需要立即醫治。」梁庸尚不知道若冰大理公主的身份,當即笑道:「張將軍,你是興戎司副帥,價值比若冰娘子大得多,卻肯用自己來換她,可謂難得,也可謂不識大體了。」
劉霖嚇得魂飛天外,忙叫道:「停手!快停手!請你不要這樣。我真的不知道安敏在哪裡。事實上,自從那晚我受張珏託付,將她送進藥師殿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
張如意怒道:「你做什麼?她是蒙古人,你還要憐惜她嗎?」唐平道:
話音剛落,兵士田川便拖著唐平進來。兩人都渾身是泥水,狼狽不堪,幾乎認不出本來面目。田川將唐平狠狠摜到地上,氣喘吁吁地道:
張珏只得躊躇著走上釣魚台。安敏聞聲回過頭來,她清瘦了不少,眉目間少了幾分清純,多了幾許沉穩。短短兩個月時間,她便成熟滄桑了許多。
唐平剛欲爬起來,張珏上前一腳,將他踢翻在地,喝道:「說,到底怎麼回事?你為什麼要監守自盜,為什麼要盜取火藥?」唐平哀聲道:「將軍,這實在不關小的事。」張珏大怒,道:「而今人證俱獲,你還敢說不關你的事?」又是幾腳踢了過去。
安敏驚道:「你……你不是姓張嗎?怎麼又成了郭……郭什麼的女兒?」
安允沉默許久,才問道:「是誰向汪氏泄了密?」余玠道:「傳聞這泄露消息的人,就是你的養父安乙仲。但也有人說,其實泄密者正是曹友聞曹將軍本人。朝廷對這件事竭力掩蓋,而今又過去了近二十年,真相到底如何,怕是只有當事人自己心中才清楚。」頓了頓,又道:「這番話,本使從未對人說過,既然今日與安公子坦誠相見,本使便索性將實話全部說了出來。其實這些人中,本使最敬佩的是你的養母汪紅蓼,當真是亂世中的奇女子。之前本使對她為人只是道聽途說、一知半解,但讀了你養父的信后,才了解到其中種種曲折,對你養母大起敬慕之心。她不幸去世,本使亦十分惋惜……」
張珏喜道:「敏娘醒了?」安敏傷后虛弱無力,只一臉茫然,問道:
張如意怒道:「不叫郭什麼,叫郭斌。先父當年是大金國名將,後來死在你爹闊端手裡。不僅如此,你爹還殺光了全城百姓,掠走我的幼弟,交給蒙古人撫養,讓他過著生不如死的日子。你現下該明白了,我做了這麼多事,就是要向闊端復讎。」越說越怒,當即揪住安敏的頭髮,將她拖到郭斌靈牌前,道:「我今日就殺了你,再去殺了你爹,為我全家報仇。」隨即雙手扼住安敏的脖子,欲將她掐死。
張珏道:「安公子,令妹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你難道就此不顧而去么?」安允微有猶豫,但終於還是沒有回過身來,只道:「抱歉。」遂決然而去。
張珏心中反而一動,暗道:「如意是金國大將郭斌之女,當初郭氏力拒蒙古軍時,曾向汪世顯求援,但汪世顯只坐觀其變,後來更以保全百姓為由投降蒙古。如意或許因此而恨上了汪紅蓼、安敏母女,那麼她問我是不是喜歡安敏則是有意的了。啊,如意還說:為了不讓我傷心難過,她強行忍住,才沒有下手。難道……難道……」一時想也不敢想。
剛才有那麼一刻,她以為今日張珏必死無疑,一想到愛慕的男子將要在眼前被自己的族人殺死,她就忍不住心悸。是張如意挺身而出,力挽狂瀾,救了張珏,也救了她。那麼,她到底是該感謝她,還是該恨她?
闊端聽了之後,只露出了不以為然的眼神。他們蒙古人天性衝動好勝,生下來就是要征戰四方,要的就是更多的土地、更多的征服、更多的廝殺,如果不能成為強者,那麼就只能再度上演蒙古勢弱時的一幕,被金人肆意欺凌侮辱,那才叫卑劣呢。他雖然沒有反駁,汪紅蓼卻從眼神知道了他這位蒙古皇子並不能理解她的話,於是她使出了最後的殺手鐧,告知她和他有了一個小生命。
——辛棄疾《滿江紅》
劉霖忙俯身查看闊端傷勢,見他傷及要害,已然氣絕,無奈地朝張珏搖了搖頭。張珏知道已陷入絕境,今日萬難活著離開劍門關,然除了拚死一搏,再無他法,正要伸手去拔刀,便有一支羽箭呼嘯而來,釘在他腳前。
安敏奔到父親屍首邊,跪坐了下來,心潮如波濤一般起伏不定。她再天真,多少也猜到了生父的心意——他不肯背叛族人,卻也不能聽任女兒落入敵人之手,只得先投降宋人,再當眾自殺,以全名節。他是為她而死呀,而他在她心中,卻還是一個怪異的陌生人。或許再多相處一段日子,她會感受到他慈父的柔情與溫暖,只是才剛剛相認,他還沒有聽到她叫一聲「爹」,便遽然離去。當初她得知了自己的真實身份,知道今生再無可能與心愛的男子在一起,本以為這是世上最深的鴻溝,而今才知道,生與死才是不可逾越的天塹,一旦天人永隔,便是永久的別離。
再說張如意這一節,世事如風,事情的發展遠遠不像她預料的那樣。
春風蕩漾,溫柔地撫摸著一切,四周充滿傷感的味道。那種令人窒息的壓抑氣氛和消極情愫真真切切地寫出了她的感受,苦悶、悲觀和彷徨的情緒亦連帶感染了他。他想要說點什麼,卻始終躊躇著開不了口。
一行人分乘兩艘大船,張珏與劉霖引之前抓獲的李庭玉等蒙古姦細坐上第一艘船,王立則與安敏坐了第二艘。揚帆起航,溯嘉陵江而上,數日內即到達閬州境內,棄船登岸,改走陸路。閬州大獲城是宋金戎司駐地所在,主帥王惟忠同時兼任利西安撫使,負責四川北面邊境防務。他早已得到余玠文書,遂按照約定,派出重兵護送張珏一行前往劍門,以做策應。
張珏萬萬料不到會到今日這般難堪的局面,然避無可避,只得走過來,牽了安敏的手,走到一旁,轉頭看了一眼闊端的屍首,道:「抱歉,我實在想不到……」安敏道:「這不怪你。」張珏道:「那麼你是要……」
安敏卻道:「事無不可對人言,我要張將軍留在這裏。不然,無論你說什麼,我都不會聽。」
張珏道:「我沒有阻攔安公子的意思。安公子,令妹安敏……」安允怒道:「她不是我妹妹!她跟我一點兒血緣關係也沒有!」
張珏大為愕然,道:「敏娘說什麼?」以為安敏未能認出泥人一般的唐平,忙解釋道:「這是工匠唐平。」安敏道:「是,我認得他。」張珏道:「不久前就是他將敏娘裝在麻袋中,預備拋入飛檐洞。敏娘不記得了嗎?」安敏道:「我記得,但之前確實是他救了我。如果不是他,我早已經死了。」
金冠男子遂將安敏交給侍從,上前指著張珏問道:「這就是護送小敏來劍門的宋軍首領嗎?」李庭玉道:「是,這人姓張名珏,是興戎司副帥,駐守合州釣魚城。」又朝張珏喊道:「張將軍,這位是我蒙古國大汗四皇弟,受大汗之命,將替代闊端大王總領漠南漢地軍國庶事。」
張珏道:「梁先生是要問安敏下落嗎?我確實不知道她人現下在哪裡。」梁庸道:「不是。我要問張將軍的是,最早是誰打聽到安氏夫婦躲藏在大理的?」
兵士忙抬來滑竿,張珏便再次抱了若冰,將她放在躺椅上。
梁庸倒是沒有留意到張珏臉色大變,沉吟道:「不過我總覺得事情或許跟如意有關。張將軍,我不是刻意針對令妹,不過為了以防萬一,我們還是去找如意談一談。」
「我也不知道。」大致說了經過。
過了小半個時辰,馬蹄得得,張萬和劉霖引軍護送安敏到來。闊端很是激動,迫不及待地奔上前去,扶住安敏肩頭,顫聲道:「你……你長這麼大了?你當真跟你母親生得十分相像。」安敏冷冷撥開闊端的手,道:「我人已經到了,還要我做什麼?」看也不看父親一眼,語氣甚是冷漠。
倒是劉霖善意建議道:「張兄與如意是兄妹,余相公擔心張兄徇私,未必肯准你所請。張兄不妨以兄妹情深直言,或許尚能打動余相公。」張珏點頭道:「多謝。」
兵士又道:「在唐家地窖中還發現了一些火藥殘粉。將軍當真料事如神,原來上天梯丟失的火藥就是唐平自己偷的。」張珏道:「立即加派人手去追捕唐平。捉到他人之後,立即帶來見我。」
梁庸毫不遲疑,一刀扎入若冰大腿,又道:「劉教授再不說實話,下一刀可就要招呼若冰娘子的臉蛋了。」劉霖忙道:「我真不知道安敏在哪裡。你不要傷害若冰,有什麼手段,儘管沖我來。」
安允道:「留下來跟你這種小人為伍嗎?」
正梅花、萬里雪深時,須相憶。
王立奔過來告道:「安敏就要走了,她指名離開前要見張將軍一面。」
當年汪紅蓼隻身來到蒙古軍營,力勸闊端退兵。闊端起初一口拒絕,汪紅蓼遂道:「大王在草原出生,在草原長大,該切身感受到大地的遼闊無垠,以及生活在這片土地上所有生物的雄渾壯美。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生命在天地之間,不過是滄海一粟,無所謂高貴與卑微。如果彼此不互相尊重、互相守護,還要互相殘殺、互相踐踏,那麼就只剩下了卑劣,與爭奪地盤的肉食動物無異。你們蒙古人已經統一了草原,擁有最豐厚肥美的水草之地,為什麼還要屠戮其他無辜的生命?佔據再多的土地,擁有再多的財富,大王不還是一日三餐,只睡一張毛氈嗎?為什麼不安守家中,多花時間與家人相聚呢?」
蜀道登天,一杯送、繡衣行客。還自嘆、中年多病,不堪離別。東北看驚諸葛表,西南更草相如檄。把功名、收拾付君侯,如椽筆。
張珏訕訕問道:「敏娘要走了嗎?」安敏點點頭,道:「我那素未謀面的親生父親指名要我回去,我不得不走。張將軍,我們就在這釣魚台上告別吧。當年我娘親便是在這裏初遇我繼父,一見鍾情,這才有了汪氏內附一事,只是想不到造化弄人……」一時說不下去,又是淚意盈盈。
安允停下腳步,回身冷冷地打量著他,問道:「你是誰?」張珏道:「我是合州守將張珏。」安允道:「張將軍適才也在堂中,聽到余玠那老匹夫的話了,我不姓安。」
梁庸道:「原來如意連張將軍都沒有告訴過,那麼旁人更不可能知道了。」頓了頓,又道:「哦,抱歉,我之前一再追問,是猜想這個人也許跟二大王或是汪氏或是安先生有私仇。」
安敏幽幽嘆了口氣,道:「我現在能理解娘親當初的心情了。她面臨那樣兩難的困境,卻勇敢選擇了自己的人生。還有阿爹……不,應該說是養父,他也是個了不起的男子,為了心愛的女子,放棄了家族和名譽,隱姓埋名,背井離鄉。二人隱居於山林中,從此遠離人世間的爭鬥、虛偽、浮華、喧囂。」
兩人正針鋒相對、互不相讓之時,兵士龍井忽趕來稟報道:「張將軍,小的發現了那女姦細小敏。」
梁庸道:「只要張將軍答應,我這就放了若冰娘子。」張珏遂不再遲疑,點頭應允道:「好,我答應你。」
闊端見安敏不答,知她心中怨結難解,絕非幾句話便能撫平,便改口道:「你可知道你母親為什麼叫紅蓼?」也不待對方回答,續道:「在隴西寧遠一帶,有一處平川名蓼川,那裡水蓼遮天蓋地,號稱『紅蓼錦川』,你娘親就出生在那裡,所以取名紅蓼。你舅父發家后,在那裡建了一座別墅,名『獨醉園』,園中建有書樓,號『萬卷樓』。你母親自小喜愛讀書,她還是少女時,便常化裝成男子,隨商隊潛入四川,到處搜羅購買圖書。那一日,我記得是汪大帥歸順后不久,他引我到獨醉園做客。在那裡,我第一次見到了紅蓼。她站在萬卷樓上,背後是無邊無際的紅蓼花,像天上燦爛的雲霞。而比雲霞更光亮的,則是紅蓼本人……」他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來,木訥僵硬的臉色也變得柔和起來,顯然陷入了對往事的追憶中。
劉霖想不到會是這樣的結果,梁庸居然會輕易放自己離開,還讓自己叫張珏來,一時愣住。梁庸催道:「還等什麼?快去!快去!」他這才應了一聲,急忙往山上趕來。
然而令唐平失望的是,張如意並未按時赴約前來。他既想去張家一探究竟,卻又不敢輕易離家,生怕因天黑而與張如意錯過,況且地窖中還關著一個安敏。直到天亮后,依然不見張如意人影,他再也忍耐不下去了,決意冒險趕去琴泉茶肆打探。不想茶肆中未見張如意人影,後院張家門外更是布滿兵士,他本就滿心驚惶,以為張如意出了事,慌忙轉身逃走。
張珏便摘了腰刀,遞給隨行兵士,推門而入。若冰被反縛了雙手,跌坐在椅子中。梁庸站在椅后,將短刀橫在若冰頸中。
張珏轉過頭去,安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出來,就站在他身後不遠的地方。
張珏失聲道:「原來是敏娘自己將真相告訴了如意。」安敏道:「我是為了救我阿兄,不得已才這麼做。原想如意是張將軍的妹妹,是值得信任的人,哪知道……」嘆了口氣,又繼續敘述後事——張如意得知安允僅是汪氏收養的名將遺孤后,先是瞪目失神,隨即如大夢初醒,問道:「你哥哥是收養的,那麼你……你才是你娘跟蒙古皇子闊端生的孽種?」安敏驚道:「你怎麼會知道?」張如意道:「我當然知道,我早該知道的。哈哈哈,原來殺父仇人之女近在眼前。老天爺真是長眼,余相公那些人要找的人其實是你,卻讓我先遇到了你。」一邊說著,一邊不知道從哪裡取出一塊靈牌,重重往桌上一頓,道:「安敏,你看清楚了,這是先父郭斌郭公靈位。」
張珏點點頭,問道:「這位就是貴軍主帥嗎?」梁庸道:「正是。我來為你引見,這位是二大王闊端。」又向闊端報了張珏職務和姓名。
張珏聞言頗為憤怒,道:「闊端果真敢來進犯的話,我大宋也會拚死力戰,叫你們蒙古人付出慘痛的代價。」梁庸不無嘲諷地道:「但你們宋人處在劣勢,若非如此,你們余玠余相公也不會使出如此卑鄙的手段來逼二大王就範了。你們害死了二大王喜歡的女人,再害死他的女兒,滅亡也就指日可待了。」
張珏大惑不解,又見安敏倚門而立,忙問道:「敏娘的腳……」安敏道:「我的腳傷已經好了,是你妹妹如意拿了葯給我。」
尚有最關鍵的一點——目下朝廷對蜀帥余玠暗中誘降闊端一事尚不知情,余玠為避免再度出現昔日汪世顯內附被拒的情況,決計等到招降一事有重大進展時再行上報。對他而言,闊端肯以自己代替安敏為人質,其實是意外之喜。只要余玠先行將闊端抓在手中,無論朝廷最終是否同意內附,此事便算是重大勝利,畢竟即使是最差的狀況,還有闊端的項上人頭可以交差。
張珏見她並不驚奇,忙問道:「娘子早已經知道了嗎?」若冰道:「不,我才剛剛知道,但卻不意外。」
張珏因趕去追捕李庭玉等人耽擱了不少時間,後來引著若冰過來時,發現安敏不見了,果然又驚又怒。好在他絲毫沒有懷疑到妹妹身上,很快由安敏來路反推,追蹤到茶肆西面的懸崖邊,由此給了張如意絕佳的時機。正好唐平就在眼前,茶肆中再無他人,她遂命他先設法將安敏運走。二人均十分緊張,甚至連安敏失落了一隻鞋子及張珏令牌都沒有發現。好在老天爺幫了他們的忙,之後一切順利,唐平將安敏裝入麻袋后,連人帶袋搬到院子中的雞公車上,推車出來。張如意則假意請唐平代為送貨,一直送他出茶肆。
張珏四下打量一番,見蒙古軍已佔盡天時地利,己方毫無反擊之力,稍有異動,便會盡數被射死。而南面方向隱有呼喝金刃聲傳來,大概是蒙古九九藏書伏兵正跟王立率領的后軍交戰。進退兩難之際,只能勉力一搏,也許能救得劉霖等百餘人的性命,便應允道:「好,我們一言為定。」轉頭命道,「取我弓箭來。」一名兵士忙捧了弓箭奔過來。
張珏見蒙古人已佔盡優勢,卻不立即攻擊,為闊端報仇,料想必有后話,便問道:「李將軍是在等什麼人嗎?」李庭玉道:「張將軍稍安勿躁,我蒙古新任漠南總領有話要對將軍說。」命兵士先將闊端屍體抬到己方陣地。
梁庸上前一步,叫道:「張將軍,你等已被重重包圍,速速投降,方是上策。」
余玠已知高睿之前寧可背負殺人兇手罪名也不願壞張如意名節一事,聞言倒也不驚異,道:「高睿和梁庸已在三日前離開釣魚城。本使特意放他二人回去,好向闊端報信。」
余玠重重嘆了口氣,道:「安公子,你爹娘……不,其實是你養父養母,怕是他們都已經死了。」
到議事廳外時,正好遇到合州主帥王堅及州學教授劉霖。王堅皺眉問道:「你剛被放出來,不回去軍營反省,來這裏做什麼?」張珏道:「下官想懇請余相公准我帶隊去追捕如意。」
最近已有別的工匠在念叨罐子里的火藥好像少了,雖然沒有當正經事上報,但到盤存時,實際重量跟庫存記錄對不上時,勢必會引來調查,作坊中所有人都會有嫌疑,唐平也不例外。每每想到此節,他便會忐忑不安。正好最近出了安敏混入上天梯一事,起初人人都以為她是姦細,唐平感覺這是大好機會,便找張如意商議。張如意因尚未知曉余玠下一步計劃,也需要為唐平掩飾,以免漏了風聲,便同意嫁禍給安敏。於是唐平在事後向張珏稟報,稱有火藥失竊,想以安敏為替罪羔羊,將責任推到她頭上。
張珏料想她早已經知道白秀才對她愛戀極深,不便多提,只道:「本來是應該給大理國一個交代,交出真兇,任憑大理處置。可白秀才殺了吳知古,余相公必須得送他回京受審。」若冰道:「如此,怕是我得回去大理了。余相公無法將真兇交給大理,大理勢必不會幹休。不如我親自回去,當面向高相國解釋清楚。」
闊端忙道:「我知道你娘親心中怪我,你也在怪我,我確實對不住你們母女。算了,不提這個。那一年,我在大理與紅蓼再度重逢,她曾經對我說過一番話。」
原來這金冠男子即是蒙哥四弟忽必烈。當年成吉思汗病故,幼子拖雷雖然未能登上汗位,卻繼承了父親的全部兵力,實力最強。經過一番激烈的暗鬥后,拖雷飲神水而死。大汗窩闊台未與任何人商議,便擅自決定把屬於拖雷的三千戶授與兒子闊端。拖雷很多舊部不服,是拖雷妻子索魯赫帖尼說服眾人務必遵從大汗旨意,這才沒有爆發內訌。不僅如此,索魯赫帖尼對為人相對寬厚平和的闊端格外下功夫,傾心籠絡,使得他在拖雷家族最艱難的時候,站在了這一邊。蒙哥以武力登上汗位后,大肆剷除異己,以鞏固自身地位和權勢,而負責漠南事務的闊端一直是他心頭之患。然而其母索魯赫帖尼對闊端頗多維護,認為他在窩闊台和貴由兩任大汗執掌政權時為拖雷家族出力甚多,而且他在其兄長貴由死後,並沒有站出來與蒙哥爭奪汗位,他既沒有大的過錯,便不能削奪其封地爵位。不然以闊端的身份,其他蒙古宗王必定不服,紛爭再起,蒙古又無寧日了。因為母親的交代,蒙哥才勉強沒有對闊端下手。但闊端並非沒有感受到新任大汗的敵意,正好新近出了宋蜀帥余玠意圖招降一事,他派人營救不成,便乾脆想一了百了,犧牲自己來換回安敏。如此,不但可以醫治好蒙哥大汗心病,保全自己的子孫,還能在有生之年見到女兒一面。
震驚之後便是兩難的掙扎,闊端最終還是決定退兵了,在即將取得勝利的時刻果斷退去,也許是為了她,也許是為了他和她的孩子,也許是為了她那番話。他看得出來,在他下令撤退的那一刻,她強忍斷手的劇痛,目光變得溫柔起來,也許她終於對他有了一點好感——畢竟,他冒了極大風險,若不是當時他母后乃馬真主持蒙古朝政,怕是他早已因為延誤軍機而被追究了。也許正因為這一點好感,她後來果斷拒絕大宋四川制置使余玠居中勸降的要求——除了不想與汪氏家族為敵外,還有一個重要原因,就是不想讓他背負背叛族人的惡名。
張珏清楚看到了對方惴惴不安的眼神,那是一個最真實不過的父親為女兒擔憂的眼神。他隱約預感到有事情要發生,但還是鬆開了手,也許是為闊端舐犢情深所打動,也許是因為他自己在意安敏安危。
張珏聽到這裏,這才留意打量安敏脖子,果然看到她粉頸中有幾道青紫瘀痕,當即歉然道:「抱歉,如意她……她其實不是個壞人。她只是一時情急……」安敏道:「我知道,我知道的。況且父債女償,亦是天經地義之事。張將軍不必說抱歉。」她越這麼說,張珏心中越是不安,卻又不知該如何安慰。
到下午時,一直躲在屋子中的唐平忽然出來,將一個大麻布口袋扛到雞公車上,推著車子出了門,看情狀是要往飛檐洞而去。飛檐洞是一處巨石裂縫形成的天然孔道,幽暗而深邃,一直通到護國門東面。四周怪石嶙峋,兼以古木參天,藤蘿蔓延,遮天蔽日,陰森隱密,內中棲息著大量蝙蝠。因蝙蝠喜歡棲息在屋檐下,故當地人將此石縫孔道稱為「飛檐洞」。那裡有一種「氣瀟瀟以瑟瑟,風颼颼以颯颯」的氣氛,常人絕少涉足。
靈山多秀色,空水共氤氳。煙雨是釣魚城最著名的風景,號稱「魚城煙雨」——每每細雨輕霏之時,山上山下煙雲瀰漫,澹煙微抹,給萬物籠罩上了一層柔情脈脈的輕紗,空靈奇麗,自有一番情致。此刻正值傍晚,暮靄與雨霧交織一處,泛出藍色的光澤,愈發增添渾濛蒼茫之感。
張珏這才會意過來,急忙追出堂去,叫道:「安公子!」
梁庸倒也不再催逼,道:「既然張將軍一再閃爍其詞,想必自有苦衷。我有一個請求,請張將軍准許我之後與你一道尋找安敏下落。找到她人後,我任由你處置,要殺要剮,絕無怨言。」張珏聞言大為驚訝。
梁庸道:「那麼你是怎麼知道安先生夫婦藏在大理的?」劉霖道:「我之前根本不知道這件事啊。啊,你是在找泄露安氏夫婦藏身之處的源頭。不,不是我。剛才你那麼問,我是賭氣才回答是我的。」
「是,是,全聽將軍的,就熬菜粥。」
余玠道:「那怎麼了?」梅應春道:「我姊姊擅長撫琴,雖然父母稱她病死,可我聽說過,她……她是跟人私奔到蜀地了。父母覺得丟臉,才對外稱她死了,其實家鄉的墳塋只是空棺。況且我當初第一眼見到安公子,就覺得……」
他非但已經知道安敏的真實身世,而且理解她為何要冒險逃出天泉洞——因為她發現營救她的是蒙古人後,對方即告知她是闊端之女,她自己也是地地道道的蒙古血脈。她自然驚愕異常,在她印象中,蒙古人就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魔鬼。當年蒙古大舉揮師南下,攻入大理境內,她童年玩伴全家、教她刻工的匠人,還有許許多多認識的人,包括父母的好友高和將軍,都是被蒙古人所殺。尤其令她難以接受的是,那一年率軍攻打大理的蒙古軍主帥闊端,正是她的親生父親。
張珏「啊」了一聲,問道:「余相公有何吩咐?」余玠見愛將如此心不在焉,心中大是惱怒,喝道:「你還杵在這裏什麼?還不快去搜尋安敏!」
張珏道:「還有一件事,一直沒有告訴娘子,殺死高言大將軍的真兇,就是白秀才。」若冰道:「原來是他。」
張珏道:「當年闊端攻破劍門天險,又攻陷成都府,即狂妄地宣稱不日之內要滅我大宋。而今二十年過去,他不也沒有突破我大宋東川防線嗎?」
安敏踽踽著走了過來,到張如意身邊時,特意停了下來,久久凝視著她。對於她而言,張如意是這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如果不是張如意,她依然在大理跟父母兄長幸福地生活著。那樣的話,她就不會遇到張珏,而是會遇到另外的男子,她也許會喜歡上對方,嫁給他,為他生兒育女。
余玠勸道:「安公子,你願意姓安也好,還是認祖歸宗,恢復曹姓也好,這都是后話。而今你養母汪紅蓼已經死了。你被帶來大宋后,令妹安敏來了釣魚城,目下也是下落不明。你養父安乙仲在信中稱已了無生趣,自此不會再見世人。你已無家可歸,何不留下來……」
忽必烈先是一怔,隨即笑道:「原來如此。」又道:「可本王答應過母后、汗兄和堂兄,要帶小敏回去蒙古,妥善照顧。不如這樣,就讓小敏自己選擇,如何?她如果選擇跟你們走,本王也不算違背諾言。」張如意道:「好。」
張珏一直在暗中打量闊端,他一身便服,未帶兵器,看起來粗豪而質樸,跟普通牧民無異,與傳說中的魔頭形象大相徑庭。
原來有人往四川制置司官署送來一封信,指明由蜀帥余玠親啟。卻是安乙仲的親筆信,告知余玠他在大理捉去當人質的安允其實是宋名將曹友聞之子。當年秦鞏豪族汪世顯引蒙古軍攻蜀,曹友聞英勇戰死。蒙古人清掃戰場時,才在亂軍中發現了他的屍首。汪世顯念在朋友一場,特意為其設靈厚葬。有白衣女子名薛迎梅者,趕來蒙古軍中祭奠,結果在靈前吐血而亡。她隨身所帶的嬰孩為汪世顯次子汪德臣收養。因汪德臣要跟隨闊端征戰,便將孩子送回老家,請姑姑汪紅蓼代為撫養。後來汪紅蓼為闊端酒後姦汙,懷上了身孕。她不願意繼續面對闊端及兄長,遂離家出走,並將曹氏遺孤一併帶走。還留下一封信,稱嬰孩是宋將之子,不能讓他奉殺父仇人為主,不然天理難容,她會好好撫養這個孩子,讓他遠離戰火。這孩子,就是安允了。之所以取名叫允,是因為曹友聞字允叔。而汪紅蓼與安乙仲一道隱居到大理后,十月懷胎,產下一個女孩,即是安敏,才是闊端的真正血脈。
一邊說著,一邊將刀尖對準若冰臉頰。
劉霖大驚失色后,又極為愕然,道:「我如何知道安敏人在哪裡?」
正好闊端派部將李庭玉萬里迢迢來找汪紅蓼,本意是告知蒙古即將攻打大理,而且此次勢在必得,望她最好帶領全家離開,以免遭了兵災。
安允道:「那又怎樣?你不是也利用我娘親殺了汪世顯嗎?」
張珏木然問道:「她……她要走了嗎?」王立道:「闊端已飲金為盟、折箭為誓,同意內附大宋,甚至願意親自到我方軍營為人質,但條件是要交還安敏,兩方約定在劍門交涉。余相公指令我護送安敏到劍門,再將闊端帶回來。」
張珏道:「可令妹跟你一樣不明究竟,她是因為愛你才這麼做的啊。安公子捫心自問,你被關在大牢時,是不是也時時盼望有人來營救?不然也不會吹那一支木葉曲子了。而不顧一切趕來救你的,正是小敏。」
余玠見張珏神色頗為懊惱,便走近他身邊,拍了拍他肩膀,道:「你有浩然正大之氣、蒼然奇石之骨,將來必成國之棟樑。一旦兒女情長,便會英雄氣短。本使不讓你去追如意,實則是為你著想,你日後自會明白。你也不必再杵在這裏了,這就去軍營領罰吧。還有,工匠唐平盜取軍中火藥,論罪該處極刑,就由你負責監斬。」張珏只得躬身道:「遵命。」
王立又催促道:「張將軍這就去與安敏道別吧,我們趕著上路,其他人還在山下等著呢。」
倒是眾人一直擔心可能招致大禍的女道士吳知古一案毫無動靜,朝廷詔令文書絲毫不提此事,她的屍首也只當作普通人草草埋葬在釣魚山上。大概遠在臨安的理宗皇帝終於相信了她是吳曦之女的說法,對其有恨無愛,再也不想聽到她的名字。后白秀才亦有信寫給張珏,也是不提吳知古三字,只說要出發趕去襄陽,原來他因有功又以暗探身份被派去了荊湖戰場。
梁庸見張珏沉默不應,問道:「莫非這個人跟張將軍有什麼特別的關係?啊,該不會是如意吧?難道是她回秦州那一趟,無意中打聽到了這些消息?」
忽必烈笑道:「你們中原有句老話,叫『識時務者為俊傑』。張將軍該知道你目下的處境,四周有上千支箭對準你們,只要本王一揮手,你們這些人全部會變成刺蝟。」
張珏心道:「消息的源頭,自然是闊端本人,如意只是湊巧聽到,起了中間傳遞者的作用。梁庸所急於知曉的最早知情者,顯然指的是如意。莫非他認為可以從如意身上尋到安敏下落?」
她並不害怕,在經歷了一系列打擊后,生有何歡,死又何懼,死亡於她反而是一種解脫。比死亡更可怕的,是一股詭異陰森的氣氛始終籠罩在她身上。一股莫名的不安在她全身遊走擴散,她越來越焦躁,忍不住想要衝出黑暗,卻是手足不得自由,動彈不得,只能任由無形的命運魔掌壓住了自己。心中愈發悲苦,胸口愈發憋悶,呼吸愈發急促,彷彿溺水之人,被驚濤駭浪肆無忌憚地席捲著、拋接著,幾近窒息……忽聽得張珏呼叫道:「敏娘,敏娘,你怎麼了?」安敏這才回過神來,道:「我沒事。」深吸幾口氣,減勻呼吸,臉上紅潮亦漸漸退去。
若冰道:「張將軍,多保重。我去了。」
安敏在琴泉茶肆西面梅林遇見張珏后,張珏見她衣衫單薄,腳上又受了傷,便將她帶回家中,讓妹妹張如意照顧她。後來張珏離開,張如意端來一碗熱豆腐,安敏吃下后便昏睡了過去,人事不知。
張珏正要進去府衙,忽見劉霖匆匆小跑過來,滿頭大汗,上氣不接下氣,料是出了大事,忙上前問道:「什麼事?」劉霖道:「梁……梁……」
安敏續道:「我再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間屋子裡面,屋子很矮很暗,又沒有窗戶,只有一盞油燈照明,很是憋屈。不遠處,正有一男一女在說話。那男子道:『現在釣魚城全城都在找這個女人,你為什麼要將她藏起來?她到底是誰?』那女子道:『她叫安敏,是汪紅蓼的女兒。』那男子道:『什麼,汪紅蓼?那她爹不就是……不就是……』女子答道:『就是前蜀帥安相公的小兒子安乙仲。』那男子道:『他們夫婦不是失蹤了嗎?』女子道:『你別管那麼多。快把她綁起來,可千萬別讓她跑了。一旦我哥哥發現她根本沒有盜取火藥,立即就會懷疑到你身上。到了那時候,你還能活命嗎?』」
張珏道:「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是為蒙古人做姦細嗎?還有,如意為什麼要一力護著你?」唐平囁嚅道:「我要火藥有什麼用,還不是為了如意。」
梁庸道:「你以為我是嚇唬你嗎?你是不是已經殺了安敏?快說!」
且宋蒙之間不斷有信使往來,確切地說,是余玠和闊端之間在頻繁通信。
安敏道:「我不想見到這麼多人。張將軍,麻煩你叫他們都出去。」
彼時宋、蒙以劍門為界,劍門及其北面利州、大安、興元等地被蒙古軍控制,劍門以南之劍州、閬州、巴州則為宋軍控制。余玠入蜀以來,因劍門天險落入敵手,便在其北修建了苦竹隘、大獲城、平梁城等山城,以改善宋軍防務。
安允冷笑道:「我已經是一個毫無利用價值的人。怎麼,余相公還要強留下我嗎?」余玠道:「不,安公子,你自由了。之前的種種誤會,還望你多包涵。」安允哼了一聲,大步出門。
二女各自百感交集,時刻面臨火藥背心威脅的忽必烈卻是等不及了,叫道:「張將軍,大丈夫當斷則斷,你難道沒有話對小敏說嗎?」
張如意也同樣以審視而困惑的目光回望著安敏。對於她而言,安敏是殺父仇人之女,偏偏又是她兄長喜歡的女子。她當日手下留情,便是看了張珏的面子。若是當時她一狠心殺了安敏,那麼便再無今日之事,兄長也不會步入險境。可兄長心中勢必會怨她、怪她,她到底是做對了,還是做錯了?
張珏道:「若冰娘子受了傷,走不動路,快去找一副滑竿來。」若冰忙道:「不必到別處去尋,南面棚子里就有。」
來到藥師殿廂房外,張珏朗聲叫道:「梁先生不是要見我嗎?張珏人在這裏。」梁庸道:「勞煩張將軍卸了兵器,獨自進來。可別耍花招,若冰娘子的性命可在我掌握之中。」
而安敏尚不明白究竟,誤以為李庭玉一方是父親安乙仲派來的,又要求對方協助去救兄長安允。李庭玉一行事先得過安乙仲叮囑,稱安敏極為痛恨蒙古人,在帶她離開宋境前,最好不要輕易泄露實情,以免節外生枝。況且李庭玉已然知道安允是大宋名將曹友聞之子、開國名將曹彬之後,也想利用他來做文章,倒打蜀帥余玠一耙,遂同意協助安敏營救安允。
計議定后,闊端先派使者前往斡難河畔拜訪索魯赫帖尼,表示他已知道受到大汗猜忌,他願意以死來平息一切,以鞏固蒙哥地位,維護蒙古團結。他的兒子各有封地,衣食無憂,唯有一事不能釋懷——那就是他還有一個女兒安敏滯留在漢地,希望能設法迎歸,妥善照顧。此情此景,同當年窩闊台猜忌親弟拖雷,拖雷便心甘情願被毒殺頗有相似之處,索魯赫帖尼聽到使者唱歌后,感懷往事,當場流下了眼淚。她答應使者,一旦闊端尋回安敏,她會將其當作親生女一樣對待。闊端得到承諾后,遂放手安排假降之計,預備以自身為誘餌,換回女兒安敏,然後自己當眾自殺,這樣護送的宋軍沒有人質,只能盡數就擒。
料想事情既已張揚開來,安敏如此重要的人質,當然是要送回重慶府看管,一定是由余如孫提前帶她走了。
然而真相依舊存在,她依然是闊端的女兒,只不過她不知道而已。是張如意破開了迷霧,令她家破人亡,令她找回了身世,令她遇到了張珏。
余玠朝張珏使了個眼色。張珏正因為得知安敏是闊端之女一事而失魂落魄,心亂如麻之際,竟沒有看到長官的暗示。還是部將趙安輕輕碰了碰他,低聲提醒道:「余相公在叫張將軍。」
只聽見她「嚶嚶」哼了一聲,緩緩睜開了眼。
張珏搖頭道:「本朝岳飛將軍有句名言:『文臣不愛錢,武臣不怕死,則天下太平矣。』我大宋只有戰死的將軍,沒有投降的臣子。」正要去拔兵器,李庭玉忽道:「等一等!」轉身道:「稟報大王,此人武藝高強,箭術相當了得,下臣曾跟他較量過一次,他略佔上風,但下臣意猶未盡,想籍此機會再跟他比試一場,請大王恩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