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韋布過了幾天時間才和一位以獨立合約人身份與調查局合作的心理醫生訂了約會。美國聯邦調查局有受過這方面訓練的員工,不過韋布更願意找一個調查局之外的人。為什麼要這樣他也不太清楚,不過現在這個時候對局裡的某人傾吐心事好像不大明智。告訴局裡的精神病大夫就等於告訴調查局,不管這種做法對不對,讓醫患保密原則見鬼去吧。韋布就是這麼想的。
「大大的一個B字。」
「不,只有我和我母親。」
克萊爾看上去有點不明白,韋布解釋道:「營救隊分藍色支隊和金色支隊,每個支隊四個小隊。兩個支隊編製完全一樣,這樣我們就能同時在兩個不同地方處理兩個危機。一半的小隊全是突擊隊員,或者叫攻擊主力,另一半小隊是狙擊手。狙擊手都在海軍陸戰隊偵察狙擊學校受過訓。我們定期交換職位,交叉訓練。我最初就是狙擊手。過去大家不重視狙擊手,不過1995年營救隊重組后情況好多了。可是你還得整星期整星期躺在泥巴地里,淋著雨雪,監視目標,尋找對手的薄弱環節,以後殺他們時有用。有時候這種監視還能救他們一命,因為觀察時你可能會發現點兒什麼,讓你知道在某種情況下他們不會還擊。你等著,等機會開槍,事先卻絕不會知道你那一槍會不會引起傾盆彈雨。」
「絕對真的。」
她猶豫了一會,讓他等等,接著進了一間辦公室,幾分鐘后回來了。
克萊爾沒說話,顯然等他繼續,可他沒有,於是她說:「跟我說說你和你母親的關係如何。」
「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
她看上去有幾分警覺,韋布想。他也知道女人遭遇陌生男人時完全有權起疑心,他見過這類遭遇的許多醜惡後果,而且從沒忘記那些形象。
韋布停在門口。
「這麼說你也是個精神病大夫?」
韋布往下一看,見他的風衣敞開了,露出了手槍把。他拉上拉鏈,克萊爾低頭看著她的本子。
「就是這樣!我還能再說什麼?我嚇破了膽,我是個該死的懦夫!」
「你說過你加入美國聯邦調查局是突發念頭,你覺得會不會還有更多原因呢?」
「行啊,沒問題。我是個獨子,出生在喬治亞州,六歲左右我們搬到了弗吉尼亞。」
心理診所在泰森角附近費爾法克斯縣的一座高樓里。韋布從前也找在這兒工作的一位心理醫生歐班倫大夫看過病,頭一次是在幾年前。
「三月份我就滿三十八了。我先沿學校那條路一直讀上來,後來進了弗吉尼亞大學法學院,想方設法總算畢了業,之後在亞歷山德里亞的州檢察官辦公室工作了六個月。後來我認識到這種生活不適合我,我和一個朋友決定申請加入調查局。其實是突然一個念頭,看我們能不能上。結果我上了,他沒上。我從調查局學院里熬了出來,從此在美國聯邦調查局度過了幸運的十三年。我最初干特工,在全國各地一連串外勤辦公室累積了些經驗。八年前,我申請參加營救隊,就是人質營救隊,現在它是重大事件反應組織的一個機構。這還是不久前剛成立的新機構。選拔過程中他們把你往死里整,百分之九十的申請人上不了。先不讓你睡覺,從體力上整垮你,這時候再讓你馬上做出生死攸關的決定。他們讓你為了集體苦幹犧牲,而集體內部大家又互相競爭,因為沒那麼多位子。這一趟真的夠嗆。我見過的垮掉的人多了,連前海軍的海豹突擊隊隊員,特種部隊的人,甚至還有三角洲部隊的人,都有。垮掉、哭、昏過去、產生幻覺、嚷著要自殺、要大開殺戒,做什麼的都有,只要別再受罪。我總算熬過來了,簡直是奇迹。接下來又在新人募集訓練學校里過了五個月。我們的基地在匡蒂科。目前我是個突擊隊員。」
「你覺得會嗎?」韋布的話里沒什麼希望的跡象。
「我今天說夠了。」
「不,不是在這兒。我覺得是在電視上見過你。」她臉上露出認出來了的表情,「你是韋布·倫敦,那個美國聯邦調查局特工,對吧?」
「沒什麼。」
「我明白了。」
「我還沒問過你得沒得到調查局的許可,列在他們的局外合約專家名單上。我知道歐班倫在名單上。」
韋布想了一會兒,心裏回憶著當時邁出的每一步。他正要搖頭說沒有,忽地說道:「巷子里有個孩子。」
「不,我是說大B,酗酒。」read•99csw•com
「你想讓我坐在那兒嗎?」他指了指它,拚命想控制住自己的神經。突然間他希望自己沒帶槍,因為,他開始覺得有點控制不住自己了。
「我猜這倒也公平。」
「你的意思是,我成了警察,因為我的親生父親是個壞蛋?」
「我要去沖點咖啡,想來一杯嗎?」她終於說道。
「目前我分配在藍色支隊的C小隊。」
韋布搖搖頭。
「對不起,我覺得你樣子好熟。」女人說。韋布慢慢轉過身來。
韋布往後一靠,雙手放在頭後面,又一次做了幾次短促呼吸。每分鐘心跳六十四,韋布,這樣就行了,夥計,一分鐘蹦六十四下,能難到哪兒去?他身體前傾。
「什麼意思?」
「不過那個時候還什麼都沒發生呢,連一槍都沒開過。」
「我明白了。」克萊爾做了點筆記,接著好像有意識地換進低速擋讓交談更輕鬆些。
「這裏頭的區別我從來沒真正明白過,就是心理學家和心理醫生。」
「他不在而且我向上帝起誓病得很重。」韋布說的的確是實話,他像又回到了那個院子,動彈不得,連掙扎一下都不行,毫無用處。如果她仍舊拒絕,韋布不敢肯定他是否能掙扎著站起來走出去。
「生活?噢,對了,沒錯兒。我知道了,我還留了份生活給我過下去。想跟我換換嗎?我給你開個好價錢。」
韋布覺得小腹上的熱力總算開始退下去了。
「還有其他什麼必須彙報的?」
「接著槍響了。我活下來了,我活下來了,隊友們卻一個都沒有。」
「你提到過你母親剛去世不久。」
「想。」他立即回答。
「這麼說你本人並不是美國聯邦調查局特工?」
「你就不覺得好奇嗎?」
她認真想了一陣子。
他直視著她。
「一般我會讓患者填一份背景問卷,不過我想你就免了。常人對常人式地談。」她又添上一個溫暖的微笑。
「順便問問,你結過婚嗎?」
「你和繼父的關係怎麼樣?」
「這樣很好,韋布,這些事情你應該說出來。」
「對,其實我過去就是替他工作,後來他簡化了生活,我們就各自行醫了,可還是共用辦公區。現在我們都覺得這樣更好些。他醫術很高明,肯定會幫上你的忙。」
她同情地看了他一眼。
電梯停在韋布的樓層,那個女人也走出電梯。韋布有些驚訝,接著便想起她沒有按另外的樓層。哼,這就是始終留意細節。他跟著她朝要去的辦公室走,那女人回頭看了他一眼。
「下個鐘頭你有什麼安排?」出口的竟是這句話,連他自己聽了都大吃一驚。
「我也是,而且必須把這次診療向你的上級彙報。調查局的規定。」
「這兒有我一間辦公室。」
克萊爾也站起來。
韋布默默地喝著咖啡。
「但不包括具體的診療內容。」
她的聲音低沉清晰,他覺得很吸引人,聽上去很舒服。那雙藍得不同尋常的眼睛引起了他的注意,很大、憂傷、專註。它們能抓住你,這雙眼睛真的可以抓住你。
他重又坐下。
「聽上去像你經歷過這種事。」
韋布搖搖頭。
「我一直留心發生的那件事,我猜跟全國其他人一樣。真為你的同伴們難過。」
「你挺厲害的嘛。」
她十分平靜十分清晰地說道:「韋布,我明白討論這些事對你來說非常痛苦,不過我希望你把事情經過再準確地回顧一遍,按你的說法這些導致你『僵住』的事。盡你所能,越準確越好。這些情況可能非常重要。」
「就算你頭一回出這種事,韋布,你必須知道人和人是不一樣的。你不能拿自己和其他任何人比,這麼做對你不公道。」
他看著那一排毛茸茸的毛絨玩具。
「叫我克萊爾好了。」
他們坐在一個不大的接待室里喝著咖啡,韋布朝四周望望這個空無一人的地方。
韋布心不在焉,差點撞上從另一邊過來的一個女人。他道了歉,按下按鈕。電梯下來,兩人都走了進去,韋布按了他去的樓層,往後退了退。電梯上行時韋布瞟了那女人一眼。中等個子,身材苗條,長得很漂亮,他猜大約有三十好幾歲。她穿著一套灰色褲套裝,白色的襯衣領子翻在外面,波浪形的黑髮剪得很短,別著一個小小的耳墜。她拿著一個公文包,長長的手指抓著把手,抓得很緊。韋布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他的整個職業生涯都花在對細節的全神貫註上了,他的未來幾乎總是取決於是否注意到小細節。
「我母九九藏書親又結婚了。」
「你做了爪哇咖啡。」韋布吸了口氣,該走了。
「這些談話都是保密的,對嗎?」
「這種事情你到底怎麼解決?再糟糕也不會比這種事更糟糕。」
她沒有拒絕,領著他從走廊進了她的辦公室,在身後關上門。韋布看看周圍,克萊爾·丹尼爾斯的屋子和歐班倫的區別大得不能再大了。牆壁不是煞白,而是柔和的暗灰色,房間溫馨舒適,掛著女性味十足的花窗帘,不是工廠式的百葉窗。照片到處都是,大多是人物照,可能是她家裡人。牆上的學位證書顯示著克萊爾·丹尼爾斯令人肅然起敬的學院造詣:布朗大學與哥倫比亞大學的學位,斯坦福大學醫學院的畢業證書。一張桌子上擺著個玻璃罐,上面有個銘牌寫著「入瓮吐真言」。幾張桌子上還放著沒點過的蠟燭,架子上地板上放著成打的毛絨動物玩具,兩個角落裡立著仙人掌模樣的燈,靠一面牆的是一張皮靠椅。還有,老天在上,克萊爾·丹尼爾斯有一張睡椅。
韋布很快地瞪了她一眼。
「做我們這一行,你就得抱成團。互相了解得越多,工作起來就越好,這樣走下去可以救你的命。加上他們都是非常好的人,我喜歡跟他們在一起。」他才說完這些,小腹上的火又回來了。韋布跳起來朝門口走去。
在人員心理保健方面,調查局幾乎仍舊停留在中世紀。其原因應該歸咎於組織,各個特工自己也有責任。只要你在美國聯邦調查局工作,覺得有壓力或是有酗酒或濫用暴力的毛病,這種事幾乎都是你自己解決,不會告訴別人。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幾年前。老派的特工絕不會想到諮詢顧問,就像絕不會有不帶槍就出門的念頭一樣。就算有特工尋求專家幫助,也都是背著大家不讓大家知道,自然更不會有人四處張揚這種事。否則從某種意義上說,你就成了個有瑕疵的人。加上成為美國聯邦調查局一員過程中的反覆教化,特工們逐漸培養起了斯多葛式的堅忍不拔和不可動搖的獨立精神,對於尋求心理諮詢來說,這些都是難於克服的障礙。
「我看歐班倫大夫時他給我解釋過,可我總沒弄明白。」
他伸出一個手指指著她。
「其實我倒想自己坐睡椅,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他癱在靠椅上,看著她脫掉平底鞋,換上睡椅旁的拖鞋。瞥見她光腳的瞬間,韋布突如其來地產生了某種反應。跟性沒有關係。他想到的是院子里鮮血染紅的肌膚,C小隊的殘骸。克萊爾在睡椅上坐下,從旁邊小桌上拿過本子和筆,打開筆帽。韋布連續做了幾次短促呼吸以鎮定自己。
「我來告訴你什麼是公道。那天晚上我上去了的話事情可能就不一樣,這才叫公道。我可能會做點什麼,發現什麼,這樣就能警告我的人,那樣他們說不定現在還活著,我也不用坐在這兒跟你說為什麼他們死了。」
克萊爾看上去有點糊塗了。
「有可能,韋布。炮彈休克症和創傷後期綜合征都可能引起癱瘓和其他許多身體方面的功能衰退,這種情況出現的次數比一般人想象的要多。戰鬥造成的壓力是十分奇特的。」
「我們先談談你的個人背景,通常那些事兒,接著我們再往下談。」
「只是點文字工作。」她答得很快,目光垂下來,臉微微有些發紅,好像他剛邀請她參加年級舞會,而她卻不僅沒對他的主動姿態說不,不知為什麼反而決定慫恿他。
「稱心理醫生好些。我是克萊爾·丹尼爾斯。」
「可能是吧。」他平淡地說,他轉過臉,讓毀傷的那一半背著她,這個動作他做得很巧妙,甚至常常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在這麼做。
「這些事得花時間,韋布,」歐班倫送韋布出門時說,「那些事我們會談到的,別擔心,羅馬不是一天就建成的。」
「我向大學里聯繫歐班倫大夫,可他們找不到他。沒告訴他之前我真的不能輔導你。你得理解,這是個很敏感的職業道德問題,韋布。我不會做挖別人病人的事。」
「只是基本原則?」
「如果你平時的醫生不在,而你又病得很重,我想這時就是正當的了。」
「辦公室今天關門?」
他在身後關上門,克萊爾沒有跟上去。她放下本子和筆,看著他離開的方向。
「沒什麼,是我的錯。謝謝你的咖啡。」他站起身。
「好吧克萊爾,我沒想把自己打扮成個聖人,干這個工作,我去過一些真正爛透頂的糟糕地方,工作時我盡量不想其他事情,比如那個九*九*藏*書孩子。」
她轉動門鎖打開門,韋布跟在後面走進去。
韋布對她重述了一遍事件的詳細經過,從雪佛蘭車門打開那一刻直到他無法執行任務,眼睜睜看著他的朋友們死去。一切說完后他覺得全身都麻木了,好像隨著他可憐的故事他還把自己的靈魂一併交了出去。
「這個情況很重要,咱們多談談這個問題。」
「是這樣,我們確實非常軍事化。我們把人馬分成兩半,一半值勤一半訓練。你值勤時來了任務,你就上。值勤隊員如果沒有任務,時間就花在特種項目和特別技能訓練上,比如爬繩、直升機繩降、水下訓練、急救。還有野戰技術,我們管那叫在林子里搜索開火。相信我,日子過起來很快。」
「你預約過嗎?」
「哪怕吃從櫃檯上買的非處方葯也得報告,這種事真把人煩得要死。」他四周看了看,「你這個地方舒服多了,歐班倫的辦公室讓我想起手術室。」
「做了一些修正,韋布。畢竟你們的工作性質很特殊。」
克萊爾說:「你想等的話,歐班倫大夫在喬治·華盛頓大學上課,今天一整天都不會來。」
「好吧,我這個病人,你打算怎麼開始?」
他們坐在歐班倫的辦公室里,屋子裡沒有睡椅,只有一個小型雙人沙發,長度不夠躺下來。歐班倫把這種情況解釋為「對我們這一行最大的誤解。不是每個心理醫生都有睡椅」。
韋布長長吐了口氣。
「不知道。」
韋布最近一次看歐班倫是他母親剛去世的時候。幾個療程后韋布得出結論,這方面他永遠也好不了。於是他撒了個謊,告訴歐班倫他沒事了。他不怪歐班倫。沒有哪個大夫能把這種問題治好,他知道。只能寄希望于奇迹。
韋布想問問在自己這個病例里到底要花多長時間才能把羅馬城建起來,可他除了再見外什麼都沒說。起初他相信自己再也不會回來請教這個坐在光禿禿辦公室里的矮胖子,可他還是回來了。一個療程接著一個療程,歐班倫和他探討他的困擾,促使他處理自己的問題。
「太嚇人了對吧。」他把她的想法說了出來。
「很軍事化嘛。」
「很抱歉,平常我不這麼魯莽,不過我以前肯定見過你。」
她笑了。
「好吧。這麼說你到了弗吉尼亞,接下來呢?」
「對。」
「有沒有什麼時候可以做這種事,而且又是正當的呢?」
「我們可以努力,韋布,能做的只有這麼多。不過,我干我這份工作也挺在行,而且我保證會盡全部力量來幫助你,我只需要你的配合。」
「你瞧,丹尼爾斯大夫——」
「這麼說你和歐班倫很熟?」
「別太麻煩就好。」
「專業輔導?那不行,你是歐班倫的病人。」
「我們從他身邊走過時他說了些話,很怪的話。我記得他的聲音聽上去有點像個老頭,看他的樣子就知道他過的日子算不上很好。」
「我可以為她做任何事。」
「他在政府部門上班?」
現在,韋布懷疑自己會不會正是一顆滴答作響的定時炸彈。他走進大樓走向電梯,每走一步腳步便更沉重一分。
歐班倫的辦公室很簡樸,沒有裝飾的白牆,工業化生產的傢具,幾乎沒有什麼私人化的什物。這一切使韋布覺得像死囚一樣舒適,等待著與電火花先生跳最後一支舞。他們先閑聊了一會,大概是為了讓韋布放鬆下來打開心扉。歐班倫手邊有本子和筆,可他碰都沒碰它們一下。
「你父親呢?」
她伸出手。
「你是說大C字?癌症?」
「另外一個主要問題就是使用藥品,或是某些特定療法。」
「對不起,韋布,我也不是第一次看見特工帶槍,不過我覺得如果你不是天天都看著它們——」
「對,」克萊爾道,「絕對保密。」
「這麼說你和你的隊友很親密?」
「歐班倫在治療過程中不做筆記。」
「你覺得出在我身上的事就是這個嗎?我見了那孩子,於是觸動了腦子裡什麼東西?」
「我們能夠幫助你,韋布,只是要花些時間。我很遺憾,咱們竟然在這種十分難受的場合下見面。不過,大家可不是因為過得幸福美好才來看我啊。我想也算命該如此吧。」
「你打算住在那兒嗎?」
「我總是奇怪,你們這兒居然連個接待員都沒有。」
「綜合訓練包括格鬥訓練和火器訓練,封閉訓練就是封閉空間里的戰鬥訓練。火器和封閉這https://read.99csw.com兩種本事最容易退步,所以得不斷練習。」
「目前你生活里有什麼特別的煩惱嗎?有沒有什麼讓你感到比平常壓力更大的東西?」
「那常人對常人的談話呢?」韋布完全不知道這些話是怎麼冒出來的。
「她留給了我房子。我是說,她並沒有留給我,沒有遺囑。根據法律房子給了我。」
「不錯。」
「絕不。」他的語氣嚇了克萊爾一跳。
「肯定是某種癱瘓的感覺,」她說,「不知你在這種感覺突然產生之前有沒有其他徵兆?比如脈搏突然變化、呼吸急促、恐懼感、冒冷汗、嘴巴發乾?」
「真的想?」
「噢,你要是在這兒上班的話多半見過。我以前來看過歐班倫大夫。」
「我能替你做點什麼嗎?」
「他出了什麼事?」
「對。」韋布朝她身後看看,「你在這兒工作?」
「對當媽的來說沒什麼不尋常的,你的工作相當危險。」她瞥了一眼他的臉,很快垂下目光,可韋布還是注意到了。
「你真覺得有可能嗎?我是說,在營救隊,要是不能精神體力兩方面都合格的話,那麼,你就完了。」走,他想,離開一生中他惟一一個覺得融洽的地方。
歐班倫告訴韋布,他和其他心理醫生為調查局員工提供諮詢已經有好些年了,幫助特工和管理人員處理過許多心理危機。聽了這話韋布很吃驚,他還以為自己是極少數尋求專家輔導的人呢。歐班倫用一種什麼都明白的表情看著他說:「人家不四處宣揚並不意味著他們不想解決自己的問題,也不意味著他們不希望自己好起來。當然,我不能透露名字,不過請相信我,美國聯邦調查局中絕不只有你一個人來找我。那些把頭埋進沙堆自欺欺人的特工都是滴答作晌的定時炸彈,總有一天會爆炸的。」
「他說的話讓你感覺到什麼?不同於一般的憐憫或同情的什麼東西?」
韋布嘴上說著好啊好啊,心裏卻沉了下去。歐班倫顯然沒什麼魔力,能讓韋布的世界重新正常起來。
「她死了九個月了,所以我們之間現在沒有關係。」
「我明白現在一切好像全無希望,可如果你不解決你的問題、繼續生活的話,事情還會越來越糟。」
「大家排排坐,玩一盤『猜猜我得的什麼精神病』?」
「各人有各人的工作方法。」她停住話,盯著他的腰間。
「我進入小巷裡,和小隊一起前進,快到突破點,就在那時……就在那時……」他停住了。
筆靜靜地停在克萊爾手裡,她看著他。
「你不記得他說了些什麼嗎?」
「其實,今天是星期二。」
「我的意思是,我自己有房子,不需要她那一幢。」
「你說的我們是誰?你的父母?」
「好,我配合你。」
「不,多數人九點才來。」
他不打算向克萊爾·丹尼爾斯透露凱文·韋斯特布魯克在案件調查中的重要性,不過還是有些事他可以告訴她。
「我不知道為什麼我還活著,克萊爾,」韋布輕聲道,「我本該和我的小隊一塊兒死了的。這種想法都快把我逼瘋了。我不想做惟一一個倖存者。」
克萊爾的微笑迅速消退了。
「有些事我很好奇,你從她那裡繼承了什麼嗎?她給你留下對你有某種意義的什麼東西沒有?」
不是目前,韋布心裏糾正自己。再也沒有什麼C小隊了。
他說得很快,可語氣平和了些。
韋布搖搖頭。
「是什麼?」
「你想回營救隊嗎?」她乾脆地問。
「我隊里其他人都有家,通過他們我覺得就像我也有了一堆老婆孩子一樣。」
「你干這個已經好多年了,韋布,這些東西在你身體內部積累下來,其後果可以在最不適當的時刻以最不幸的方式表現出來。你不是頭一個進入戰場之類的地方又產生那種反應的人。」
「他沒去。州里想讓他多留一陣子。」
他舉起杯子。
「有的,九點鐘,星期三早上。我來得早了點。」
有一會兒他拿不定主意該說什麼,而她就那麼盯著他,明顯等他證實她的話。
「對,調查局對藥品的事兒死板得很,這我知道。」韋布說。
「這個嘛,我們希望讓來的人盡量舒適些。來這兒接受治療,向一個不認識的人報上大名,讓人覺得不舒服。我們知道什麼時候有預約病人來,門鈴一響就知道某人來了,馬上出門迎接。我們有這個公共候診區,這種安排實在避不開。其實我們不願意讓病人們坐在這兒,這是個規矩。太尷尬了。」
韋布突然之間坐下了。
克萊爾微微笑了。
「叫我韋布,不用了,https://read.99csw.com我想星期三我不會來了。」
「這就是說,你跟她關係十分親近?」韋布猶豫了很長時間,克萊爾最後說道,「韋布,現在最重要的是完完全全說實話。」
「換成跟我談談怎麼樣?」
「不,當然不包括。只是報告他們咱們見了面。醫患保密的基本原則這裏同樣適用,和正常情況下的心理醫生與病人之間的關係完全一樣。」
「這個嘛,至少從通常意義上說,沒有。」
「倫敦先生,想讓我告訴他你來過嗎?」
「是這樣,如果在診療過程中發現了任何對你或是其他人構成威脅的情況,我有義務向你的上司通報。」
「你可以這麼說,他在牢里。」
「你這麼想?這個,從我的角度看,這種修正給了我很大的權利。因為同樣的事有人聽來是善意平和,可另外的人卻覺得聽到了真正的威脅。所以我覺得這種規定對你們不公平。我想讓你知道,我為美國聯邦調查局、藥物管制署和其他執法機構的人看病已經很長時間了,可是我沒有一次行使過那種權利。」
韋布雙手對搓著,他站起身看看窗外。
「要覺得的話,我早就滿足了這種好奇心了。」
「我知道,」她說著做了個鬼臉,笑了,「我的記性沒他好。抱歉。」
「告訴我你跟你母親從前關係如何?」
「差不多吧。歐班倫很多年前就開始幹這一行,他相當注意讓來這裏尋求幫助的人有個舒適環境。我們最不希望加深病人的焦慮程度,他們本來已經夠焦慮的了。」
「我的頭幾個任務之一就是在韋科。」
歐班倫個子矮小身體笨重,常穿一件黑色圓領毛衣,雙下巴於是愈顯突出。韋布記得歐班倫握手很輕,態度和藹,可兩人初次見面時韋布還是恨不能逃出門去。不過他還是跟著歐班倫進了他的辦公室,一頭扎進危險水域。
「她有些毛病,比如酗酒就是一個。她還很不喜歡我的謀生方式。」
「我來見歐班倫大夫。」
「一片空白,只記得那些話很怪。」
「她怎麼死的?」她補充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問的話。」
「跟我說說你的家庭。」沉默半晌后,她說。
韋布盯了她一眼。
「你現在很惱火,這我理解,可生活並不總是公道的,這種例子你肯定見過幾百次。關鍵是你如何才能最妥善地解決已經發生過的事。」
「不,我們都是特工。至少得在調查局呆三年並且表現出眾,你才有資格提出入隊申請。我們和特工佩戴一樣的盾章,拿一樣的證件。可我們營救隊的人自成一體,單獨一個部門,營救隊之外沒有其他職責。我們一塊兒訓練,核心技能是綜合訓練加封閉訓練。」
「哼,這種事出在我身上是頭一回,」韋布的聲音裡帶著怒氣,「我的隊友碰上的事和我一樣多,他們可沒有一個死愣在那兒。」
「那麼這就是一個讓我們共同努力的目的。」
「我的感覺是如果你想著那個孩子,你就沒法干你的工作。」
「就在那時我,該死,我僵住了。動彈不得。我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小隊衝進院子,我卻動不了。最後我總算動起來,感覺好像有一千磅重,腳下像拖了水泥塊。我摔倒了,因為我立不住,就這麼倒下去了。接著——」他停下來,一隻手伸在臉上,不是毀傷的那一半,他的手死死抵在那兒,好像堵住想鑽出來的什麼。
克萊爾的視線又移向韋布上衣里的槍。
韋布咕噥了一聲:「該死。」他無精打采地搖了搖頭,「我猜我日子都過混了。抱歉,打擾了。」他轉身要走,相信自己再也不會回到這個地方。
「心理醫生必須參加醫學院入學考試,學四年醫,再在一家醫院的精神病科當三年住院醫生。我還多幹了一年法醫精神病科的住院醫生。從那以後我就進了私人診所。作為醫生,心理醫生可以開處方,心理學家一般不行。」
韋布的手從腿上向上摸,停在別著手槍鼓起一塊的地方。
韋布神經質地十指交叉握緊,接著又放開。
「以後再做,」韋布問他為什麼不做筆記時歐班倫這麼說,「現在嘛,只談談就好。」這位心理醫生盯著人看時眼神銳利,讓韋布有點不安,幸好他聲音很柔和,還算讓人寬心。一個小時后這次治療結束,韋布不覺得做成了什麼。這段時間里他了解歐班倫比此人了解他還多些,他連提都沒提起過困擾著他的任何一件事。
「你去哪兒?」克萊爾吃驚地在身後喊著他,「我們才剛開始呢,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談。」
韋布握握她的手,接下來兩人便尷尬地站在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