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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第四十七章

小仲不由得叫了一聲。其他人也都是一副憤憤不平的樣子。受此觸動,小仲略微激動地說起了自己的經歷。
小仲不經意地抬起頭,發現吉武正朝他看來。他滿懷真誠地點了點頭,隨即就有一種附體邪魔退去的感覺。吉武躊躇了一下,也連忙點頭回禮。
「哎呀,這不是小仲先生嗎?歡迎歡迎!」
「最最擔心的事就是檢查時發現複發了。」
「和睦」是一幢小而緊湊的兩層樓建築。小伸正在樓外張望時,似乎發現了動靜的稻本滿臉高興地從門裡走了出來。
「謝謝你。老爺子見人總喜歡這麼問。」
「各位朋友,歡迎大家來參加這次聚會。今天是今年的最後一次相聚了,因為是聖誕節,我們做了精心的準備,請大家暢懷玩樂。接著,我要向大家介紹參加今天活動的新成員小仲辰郎先生。」
接送大巴到了,門外頓時熱鬧起來,有幾個看起來像是常客的病人熟門熟路地走了進來。有坐著輪椅的人,也有拄著拐杖的老人,還有頭戴針織帽以掩蓋脫髮的女人,大家的表情都很開朗。患了癌症還有什麼好高興的呢?小仲想不明白。
吉武不好意思地聳了下肩膀說。
自稱已76歲的肺癌病人微笑著說:「我已動過三次手術,整個左肺被摘去了,是名副其實的『片肺飛行』(單引擎飛行)。剛開始時上個廁所也氣喘吁吁,後來反覆進行上下樓梯訓練,才慢慢好轉,現在登上二樓不成問題。這說明即使上了年紀,只要堅持鍛煉,還是有效果的。」
小型演奏會上彈鋼琴的女子開始用力奏出歌曲的前奏,是《給我翅膀》。這首歌小仲並不陌生。活動開始發給的節目單上寫著歌九_九_藏_書詞。
「好久不見,最近可好?」
回答遲了那麼幾秒鐘,小仲擠出笑容掩飾了過去。老人有氣無力地點點頭,旁邊一個像是他兒媳的女子忙不迭地頷首道謝。
會場里已聚集了幾個人。小仲隨意地環顧四周,發現有個手持拐杖,坐在椅子上的清瘦老人在向他招手。老人看上去年近80了,頭戴一頂時尚的狩獵帽,身穿一件胸口綉有蝴蝶圖案的紅色運動衫。
「接下來,讓我們一齊高唱那首結束時常唱的歌吧。」
小仲一走近,老人就用嘶啞的聲音問他:「你看著陌生,是第一次來參加聚會吧?」
待在屋裡當然不用戴墨鏡了,但小仲不想取下。這一方面表示他並不樂意參加這次活動,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同吉武有目光的交會。
他原本想,要是有人發笑的話,就回以一句「這不是件好笑的事」,但結果誰都沒笑。同組的人中,其他兩個男的,一個患肺癌,一個患直腸癌;三個女的分別患的是肝癌、乳腺癌和腦瘤。患腦瘤的女子只有26歲,患乳腺癌的女子也僅40多歲,癌細胞都已經轉移到骨頭,現在靠嗎啡止痛。
大伙兒聽了都一臉真誠地點著頭,沒有一個人是只說說寬慰話、給點口頭鼓勵就算了的。這讓小仲真切地感受到,受癌魔折磨的並不是他一個人,大家都在忍受著相同的痛苦。他禁不住流出了眼淚,摘下墨鏡用手去擦拭。但是,越是想忍住,眼淚越是不爭氣地流出來,緊咬牙齒也沒能止住感情爆發,以至最後嗚咽出聲。他能感覺到大家都在默默地注視著自己。先前遭受的痛苦、悲傷、絕望和委屈,現在都像暴風雨一樣,在腦海里呼嘯九-九-藏-書、翻騰。小仲埋首放聲痛哭。那是一種感情終於得到宣洩的痛快心境。
小仲竭力穩住聲音問。
小仲無法忍受冬天太陽光的照射,戴上了墨鏡。這副眼鏡鏡片顏色深,隆冬時節戴這樣的墨鏡給人的感覺怪怪的。
「我最怕的是嗎啡止痛也沒用了。」
「你覺得我看上去怎麼樣?」
「吉武小姐,你看我人怎樣?」
稻本召集病人的聚會在設有赫拉克勒斯之會居家護理點的日間服務所「和睦」舉行。小仲按著稻本給他的會刊上的地址,在久我山站下車后,一個人步行朝南走去。
面對熱情的招呼,小仲有點不好意思地頷首致禮。
小組交流不設主持人,以雜談的形式進行。稻本也盡量不插嘴。
「怕副作用而停止治療也是件惱人的事。」
小仲頓覺腳下的地面在開裂,身子像被陰冷的黑洞吸住似的往下墜。
「今天真高興,多虧稻本女士的周到照顧。」
合唱之後,大家用掌聲結束了晚會節目。人們依序朝門口走去。在等待接送大巴到來時,小仲走近吉武想寒暄幾句。
下面的節目是分組交流。在志願人員的參与下,五六個人一組聚在一起交談。稻本安排小仲加入一個男女各三人的小組。吉武被分在另一個小組。小仲想,還是和她打個招呼吧,但隨即,那股無聊的倔強勁又上來了:剛才稻本已介紹過,她應該知道自己也在這裏,那就應該由她主動來和我打招呼。
「那個,看起來氣色很好啊。」
是還在生我的氣?不像,似乎是在為什麼事為難。
「哦——哈哈哈。」朗朗的笑聲讓人聽了有點難為情。這應該是位還很年輕的毛頭小子吧?上了點年紀的女https://read.99csw.com志願者連連叫道:「扮得還真像!」「加油!」小仲打開得到的禮物,一看,是個立式相框。
「嗯,是的。」
毫無預兆地突然被介紹給大家,小仲頓感臉上火辣辣的。在場的20多人齊刷刷地回過頭來看著他。小仲想取下墨鏡,但他的固執勁立刻佔了上風:這時候取下墨鏡就是認輸。最終他只是抬起屁股欠了欠身作罷。他看見吉武也朝這裏看了過來,但無法看清她是怎樣的表情。
奇怪。
哭了一陣后,他的心情慢慢平復下來。稻本悄悄地遞過來手帕,小仲輕聲道謝后擦去了眼淚。他把墨鏡放進胸前口袋裡,因為覺得沒必要再戴了。
「我切除肝臟只有兩年,現在就擔心會複發。聽說複發的話會出現黃疸,所以我每天早晨對著鏡子觀察自己的眼白。有時候因為睡眠不足眼白有點黃,我就心神不定了。」
戴著墨鏡居然也能被一眼認出來。
——現在,我的願望若能實現……
「嗯,謝謝。真的是好長時間沒見面了。」
乳腺癌女病人和直腸癌男病人先後說道。小仲一激動,把後面發生的事也說了出來。在大學附屬醫院做第二次診斷時,因為治不了而不被接受;到抗癌藥物治療專科醫院去治療被當作獲取論文數據的實驗品;因受不了副作用折磨的痛苦要求中止治療卻被趕出醫院;現在正在私人診所接受免疫細胞療法,不得不付出高得驚人的治療費……說著說著,他的情緒越來越激動,聲音也大了起來。
那天稻本回去后,小仲的心裏對吉武有兩種互相排斥的念頭在倒騰來倒騰去。既有對自己因卑劣的指摘傷害到她而生出的悔恨之意,又有對她丟下自https://read.99csw.com己不管的怨恨——儘管他批判的並不是吉武。在聽稻本談論的時候,小仲還是內疚的心情佔著上風,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怨恨的心理漸漸越來越強。所以,這次聚會他原本並不想參加,但不知怎麼一回事,心裏總有一种放不下的感覺,最後還是勉勉強強地來了。
「當被告知患了乳腺癌時,我腦子一片空白。而且癌細胞已轉移到骨頭,無法手術了。我一下無法接受,正在不知所措時,那個醫生卻催我快走,說是後面有病人等著看病呢。那個時候我真覺得自己好悲催。」
小仲原本是想婉轉地向吉武表示歉意,但話一出口又覺得說得不妥帖。吉武有些不自然地移開了視線。
吉武拉著一個瘦瘦的女人的手走了進來。為不讓吉武看到自己,小仲連忙背過身去。他跟著其他志願人員的引導,在最後一排找了個座位坐下。
「我也遇到了缺德的醫生,遭到了最無人性的對待。當抗癌劑已無效果時,那個醫生說,沒法治了,你還是想做啥就去做啥吧。有這樣說話的嗎?既然被告知只能活三個月了,那我還能做什麼愛做的事呢?那個醫生還年輕,一看就是個令人討厭的臭知識分子。擺出一副自己並沒什麼惡意的態度,卻從不考慮病人的感受。現在,這個醫生恐怕早就忘了我的事,正過著他輕鬆自在的日子吧,可我卻忘不了啊。你已經沒法治了,這個說法不等於在說你可以去死了嗎?」
「過了新年檢查,就等最後的治療結果了。」
接下來是一位男志願者扮演聖誕老人,給大家分發聖誕禮物。
對這位60多歲女病人的話,大家深有同感。小仲也不禁想起當年手術之後擔心複發的焦灼https://read•99csw•com心情。聽著其他各種他也曾有過的體驗,小仲的心情慢慢放鬆下來。
老人睜著一雙灰色空洞的眼睛望著他,臉頰瘦削,嘴唇毫無血色。小仲一下想起,這就是死人的臉。
老人忐忑不安,該是對自己的外表沒有信心吧。他很想知道死神是不是已在臨近了。小仲打了一聲招呼,便離開了。
在被圍成橢圓形的椅子上一坐下,稻本就要求各人做自我介紹。小仲乾咳了一聲后,用嘲諷的口吻說:「我是兩個半月前醫生判定只有三個月可活的小仲。」
「一直等著你來呢,快請進。」
「為什麼這些醫生都不體諒病人的感受啊。」
「哦,那個,非常健康啊。」
人到齊后,稻本便上前致辭。
「沒人性的醫生。」
分組交談超過了預定時間,稻本宣布節目結束。
突然,小仲心中掠過一絲不祥的預感,他想起剛才那個一臉死相的老人。
走進樓內,只見會場裡布置著手工製作的聖誕樹,還有紙帶製作的彩飾和用筆畫出的聖誕老人。小仲嘴角浮出一絲譏笑:簡直像個幼兒園。
活動的第一個節目是小提琴和鋼琴的小型演奏會。身穿藏青色禮服的小提琴手開始正式演奏一首首曲子。從舒伯特的《萬福瑪利亞》、巴哈的《郭德堡變奏曲》,到《紅鼻子的馴鹿》等,都是親切熟悉、適合聖誕欣賞的曲子。
這一問出乎意料。吉武仰起臉,閉上眼睛,但旋即又擠出了笑容。
「是呢,我也碰到過這麼說話的醫生。」
小仲滿懷真情地唱著,心情之虔誠,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唱到低音部分時,他和大家一起用力唱出聲來。除了生氣發怒以外,他已有好多年沒有這樣盡情放聲了。這麼一想,小仲不禁起了一身雞皮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