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
二〇〇九年五月五日至十七日 第四十七章

二〇〇九年五月五日至十七日

第四十七章

特蕾莎和我對視,說:「很多人有可能知道。包括我。」
包括你。我想起我在她衣服底下瞥見的文身,想起我與血族T3的在線聊天,我覺得她有那麼誘人的一絲變態,她有不為人所知的內心活動。我的粉絲。喜愛吸血鬼的怪人。我問自己:她會不會知道我究竟是誰?我回答自己:那又怎樣?我感到眩暈,又嘗到了苦澀的膽汁味道、恐懼的可怕味道:反胃、腎上腺素和鐵路熱狗的混合物。警衛出現在門口,叫出我的名字。
「唉,我知道那種感覺。」我說,「我吃了兩天胃藥,想擺脫的就是那種感覺。我要改名換姓搬去堪薩斯。沙發就送給你了。」
「尼克鬆可沒有用切肉刀剁掉他們的腦袋。你去租個電影看看吧。」
「別那麼誇張。你已經有了六個名字。學學水門事件那兩位老兄,伍德斯坦和伯恩斯①。尼克鬆想做掉他們,他們逃跑了嗎?」
「他們?」
「你是作家,該死的!」她用扭扭糖指著我說九*九*藏*書,像是醜聞版拿著雪茄的老編輯,「遇到這種事情,你應該投入工作。追尋線索之類的。做你最擅長做的。」
她聳聳肩說:「至少明天還是要去採訪克雷。在監獄里,你安全得很。」
「回頭見。」我說。她似乎對我露出詭秘的笑容,然後從包里取出我的小說。
還有,這個誰對我有什麼企圖?我是被變態佬玩弄的受害者嗎,就像吉姆·湯普森地攤小說里的角色?是被陷害的替罪羊,就像希區柯克電影里的主角?還是就像所有驚悚小說的情節(包括我自己的),我只是不知情的目擊者,即將被兇手除掉,我太愚蠢,意識不到真相,再次露面是下一章里被衝上海灘的屍體?還有一個念頭我不敢允許自己去思考,更別說大聲說出來了,換了昨天這個念頭還非常荒謬:克雷難道真是無辜的?真兇回到了這座城市?
「我知道這是一場大悲劇,」她嚼著甘草糖,對我吐了吐染成紅色的舌頭,「但這本書的市場價值翻了兩倍。我知道以前read.99csw.com的事情讓它本來就會得到關注,但咱們得面對現實:新出現的屍體使得它有了才下頭版就上書架的感覺。」
誰?我不停地問自己這個問題,吃飯的時候,洗澡的時候,穿衣服、散步、談論各種完全無關的話題的時候。誰?無論為什麼殺害克雷的女朋友,兇手必定與他有接觸,或者能看到他的信件或進出他的牢房,知道這幾個女人的身份和她們與克雷的幻想生活。那麼,會是誰呢?當然有可能是同謀。也可能是模仿犯:警察,監獄警衛,不知怎的接觸到了這些檔案的瘋子,司法體系內的變態辦事員。還有可能是跟蹤狂:也許是另一個嫉妒的情人,或者是羡慕克雷的名聲和女性俱樂部的什麼人。那麼這就意味著兇手一直在跟蹤我,踏著我的足跡,我一離開就進去殘殺姑娘。每次我的思緒轉回這個原點,就有一股新的恐懼灼燒我的胸腹,扼住我的喉嚨,我看見桑德拉的倒懸屍體在轉動,緊接著感覺腦袋挨了一下。然後我會問自己https://read.99csw•com:誰?
「很好,你來了,他們在等你。」
她說得有道理。明天我確實約好了要見克雷。按照慣例,我應該先訪問桑德拉,然後寫個故事交給克雷,換取一次訪談。但現實野蠻地插手,我當然一個字也沒有寫。比起報紙上的新聞,最極端最令人不安的幻想也只是兒童故事了。克雷的那本書怎麼辦?還是現實嗎?目前我可以說我遇到了寫作瓶頸:我的腦袋裡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不要變成書里的角色。可是,約見的時間還寫在日曆上,誰也沒有聲明取消;在鐵欄杆和武裝警衛的保護下,和一個肯定沒有襲擊我但有可能知道兇手是誰的人談話,我覺得這不是個壞主意。於是我收拾行李,搭夜班火車過去,住進同一家倒霉的汽車旅館。我給達妮打過電話,但沒人接聽。她也許在工作,赤身裸體懸在一根鋼管上。
她被我挖苦得扭過頭去,捏起桌上的薯片。「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為她們感到抱歉。但現在警察也許能抓到真兇了。」她說。
「很高興三個https://read.99csw.com女人被開膛破肚讓你這麼開心。」
「別擔心,」克萊爾當時說,「我會保釋你的。逮捕他只是走個過場,對吧?」羅伯特遜聳聳肩。
「饒了我吧。」
「卡羅爾想見你。弗洛斯基女士。」她心裏憋著什麼話,使得她喜氣洋洋的,像個小女孩。她兩眼發亮。「我們——她見過了法官和州長的首席法律顧問。情況現在很樂觀了。」
①克萊爾記錯了,是伍德沃德和伯恩斯坦。
有一點是確定的:我不能指望湯斯保護我。他臨走時就差沒朝我鞋子吐痰了,連我的律師羅伯特遜在握手告別時也直截了當地告訴我:「你現在應該做好準備,因為你隨時有可能被捕。」
特蕾莎挑起眉毛,我哈哈大笑。
「更嚇人的是真兇了解這三個姑娘,知道我什麼時候見她們,知道她們的地址,什麼都知道。」我湊近她,看著她的眼睛,「誰知道這些情況?克雷。你可憐的無辜受害者。」

說起來,克萊爾倒是挺好。她剛擦乾眼淚,就擺九-九-藏-書脫了胸中的恐懼,彷彿那只是看完電影后做的噩夢,以年輕人的彈性恢復正常。我們這些人通過各種媒體灌輸的骯髒東西早就磨滅了這一代人的敏感性。第二天她就回來工作了,躺在我的沙發上吃扭扭糖。她直接從曲棍球訓練場過來,身穿天藍色的碎片圖案運動鞋、紅色齊膝長襪、褶襇學生裙和帽衫。只看她的腳,還有梳得緊貼頭皮挽成高馬尾的頭髮,她彷彿動畫片里戴著金色頭盔的戰鬥少女。
註釋:
「警察?拜託。知道他們的首要嫌疑犯是誰嗎?我。」
然而,監獄並不像我希望的那樣溫暖和舒適。儘管穿過一道道鐵門不比出家門走到餐廳更可怕,但我還是缺少安全感。就彷彿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身份。我就是「那個人」,所有人都盯著我看,我感覺受到眷顧又羞愧萬分。我感染了「克雷病」,過安全門的時候,似乎連搜身的獄警都不想碰我。我就像夜總會裡聲名狼藉的貴客,被一陣風似的送進了會見室——特蕾莎·特雷奧已經到了,坐在破舊的售貨機旁用腳尖打著拍子。看見我,她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