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五月五日至十七日
第五十七章
「不,夠了,咱們走吧。」我拿開我的手。
「喂!」達妮喊道,大踏步追了出來,看見方丹夫人便突然停下腳步。「哦。」她輕聲說,向上退了一個台階。我不敢回頭看,只是默默祈禱她已經拉好拉鏈。我繼續對方丹夫人微笑。
就這樣,在一個明媚但寒冷的春天早晨,西碧萊恩·洛琳度—高爾德再次走出她的隱居之處。這次我穿著我母親的全套行頭——黑色禮服、長襪,等等,只有鞋子除外。克萊爾倒是也想逼我穿高跟鞋,但我實在套不上我母親的矯正鞋,所以換上了我唯一的高幫黑色皮鞋:一雙戰鬥靴。我的面容藏在厚如石膏的粉底、櫻桃紅的口紅、濃重的眼線膏和睫毛膏底下。我的眼皮塗成了深藍色。
至少她在我的腦海里提出了這個問題。她在現實中問的卻是:「有什麼我能幫忙的嗎?」但就是這句不咸不淡的問候也突然顯得那麼尷尬(幫助我們?你?),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還好達妮開口了。
「真的。她撩起衣服給我看身體。天哪,她可憐的母親。真不敢相信我說我喜歡她。」
「一點也不想?」她狡黠地笑笑,「哪怕只是為了給她個教訓?」
「你認識我家瑪麗?」她問,突然對我有了興趣。我後悔自己亂說話。
「十點鐘是哪個方向?」
瑪麗的母親在樓梯上等我。
「不,」我說,「不想。」
「方丹夫人。」她不自在地動了動,抱緊懷裡的購物紙袋。她聽見了什麼嗎?我看上去不對勁嗎?「嗨。」我說。
我望向紙袋——那個裝飾精美的盒子,我知道裏面肯定是她和克雷的通信。
「操!」我說,「大事不妙,還是別玩了吧。」
我搖搖頭。
「不記得了。」
「別擔心,」她說,換擋啟動,「雷克斯搞得定。」
「很難說清。就像她母親說的,她粗野、好鬥、精力旺盛。她幻想和克雷出去一起殺人。我很討厭這種裝模作樣。」
「我們正要下去。」我說。
「你怎麼辦?」
我聽見門砰地打開。
達妮插嘴道:「哈利在寫克雷案件的書。他和你女兒談https://read•99csw•com過,因為她和克雷先生有過聯繫。」
「唉,我真的不知道,她為什麼會做這種事情?」她對我說。
「你不想上她?」
「我現在還不能上去。當然遲早要上去,但現在真的不行。」
「好。」我戴上黑色草帽(有一朵朵小玫瑰花的那頂草帽),和達妮出門。
「馬路對面的消防龍頭。」
「我打賭窗戶開著,為了通風換氣。咱們走防火樓梯試試。」
「他的律師。」達妮說,驅車離開現場。
「不,」她說,「我不要。我看了一眼就藏起來了。我不想知道她的那一面。對我有什麼好處嗎?」她抓住我的手臂,「我知道她不像你說的那樣是個好姑娘。但我愛她。盡我所能地愛她。對不起。」她又說。這次我答道:「沒關係。」捏了捏她的手。我原諒了她,因為我在這兒,因為我可以。達妮走下來,擁抱她,她們也原諒了彼此。
我們爬上屋頂,走向大樓后側,盡量輕手輕腳地走下防火樓梯。還好這會兒是工作日的上午,其他公寓都緊閉窗戶,合上了百葉窗。沒人看見我們。摩根家的窗戶開了六英寸左右,裏面只拉著薄窗帘。我抬起窗戶,鑽進去。達妮緊隨其後。
「不,」我說,「完全不想。」
「我不知道,方丹夫人。年輕人常常會迷失方向,感到憤怒。我只見過她一次,但我很喜歡她,真的。她這個人似乎很特別。我相信她最後肯定會想通的。」
來到樓下大堂,我把手提箱交給達妮,接過橡膠頭拐杖,但我們沒有立刻出去。我們在門口等待,隨即聽見街上傳來響動。就彷彿腳下的陰溝里爆了顆深水炸彈,就彷彿哥斯拉摧毀布魯克林之後走了過來。
「不算認識。」
「現在呢?」達妮問,拍掉頭髮里的一小塊白色芽膜。
達妮說:「方丹夫人,我們想看一眼瑪麗的房間,對我們的調查會很有幫助。」
第二天,達妮、克萊爾和我的計劃進入第二階段(第一階段反正沒有任何收穫):重訪近期受害者(也就是我見過的那三個九*九*藏*書姑娘)的住處,尋找犯罪模式和能將它們與舊案聯繫起來的線索。不過這裏面有個小問題,受害者的公寓仍被視為犯罪現場,而我又是這幾起案件的嫌疑人,跟蹤我們的警察也許不會像先前那樣謹慎隨和。
她聳聳肩說:「我介意什麼?警察叫我別上去,但我才不在乎呢。」
我們打開前門,從黃色膠帶底下鑽出去,隨手咔嗒一聲鎖上門。我們向北穿過西區,出城來到新澤西。沿著哈德遜河和高速公路,我看見樹木在風中抬起繽紛冠頂,彷彿一面面彩旗,像是在指引去方丹家草坪的道路,那裡鋪滿山茱萸炫目的粉色花瓣。
「他來了。」達妮說。他確實來了,開著鋼絲輻條車輪的金色凱迪拉克轎跑,重低音響得震耳欲聾。RX738前來救駕。他駛近,停車,就堵在警車前面。我們走出公寓樓,達妮替我開門,挽著我的手臂,我拄著拐杖,假扮有關節炎的老婦人。我和達妮走向她停在不遠處的破舊達特桑。她打開乘客座的車門,扶著我坐進去。她繞向駕駛座,我望向後視鏡,見到我們的尾巴——那個警察或調查局探員,一個戴墨鏡的白人——正在和RX吵架。
「我落荒而逃。逃出這個房間。她狂笑不止。」
「然後她開始自摸。」
達妮用手機打了個電話。「好,行動,」她對手機說,「黑色警方車輛,你左邊的消防龍頭前面。」她掛掉電話,「咱們走。」
我們開過她那個街區,然後又兜了一圈,尋找停車位和監視現場的警察。沒有發現蹲點的警察,彷彿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過。一輛UPS卡車駛過街道,一輛計程車猛按喇叭。年輕的母親推著嬰兒車走過凹凸不平的人行道。春天似乎選了這個街區開歡迎派對。樹木展開薄若蟬翼的芽膜,每次有風吹過,一把把狀如心臟和蝴蝶的芽膜就落向停泊的車輛、正在打電話的正裝男子、拄著兩根拐杖(橡膠頭,和我那根一樣)的老太太。摩根的那幢樓還是那麼容易進去,但公寓門鎖著,還貼著警方的黃色膠帶。
警方無疑用鑷子
九_九_藏_書和放大鏡檢查過這裏,但我們還是翻了一遍,尋找任何有可能和其他什麼東西存在關聯的事物,或者因為我們最近見過的東西(雖說不多)而有了新意義的事物。沒有收穫。達妮沉浸在一本家庭相冊之中,這可不怎麼健康;我發現了許多個小玻璃罐,每一個都裝著乾草葯,貼著字跡優雅的標籤。摩根確實活得一絲不苟。餐具櫃像是外科手術的器具盤,連抹布也折得整整齊齊摞好,就像沒讀過的報紙。但這些都沒有能夠保護她。危險通過她內心的秘密縫隙鑽進她的生活。慾望不受約束,不向任何人低頭。也許反過來也說得通:慾望是終極約束,能破壞一切規則。「滾開!」我站起身,轉身離開,「你慢慢玩吧,我在樓下等你。」
「看見他了,」她用窗帘擋著腦袋,「黑色轎車,十點鐘方向。」
「別騙人了。我打賭你跑掉時肯定是硬著的。」
她拉開牛仔褲的拉鏈,一隻手放了下去。「演示一下,演示一下她是怎麼做的。」她貼得更近了,抓住我的手,伸向她拉開的褲子。
我和達妮一起檢查抽屜,然後我看葯櫃,達妮看壁櫥。我們漫無目標地亂轉,翻看疊好的T恤衫和一摞摞雜誌,像是指望線索會自己掉出來。我記起第一次來這裏的經歷,與瑪麗的上一次會面。
「怎麼會?」她打開一件特大號的九寸釘T恤,拎起來晃晃又放回去。
「我們用完了就還給你。」我說。
「謝謝。這位是哈利·布洛赫。請允許我們為你的遭遇表示哀悼。」
RX不慌不忙地後退兩步,高舉雙手,轉身把手掌放在車頂上。達妮駛上馬路,我看見凱迪拉克里又鑽出一名乘客,剛才我沒注意到這個穿深藍色條紋正裝的大塊頭白人。他也高舉雙臂投降,但一隻手捏著一張名片。
「對不起,」她說,天知道她為什麼道歉,「我想到了這個。」她把紙袋遞給我,不看我的眼睛,「我早些時候發現后拿走的。我不希望警察看見。我知道這麼做不對,但我不希望警察認為她是那種人。但你見過她,你……」她的視線九九藏書越過我,落在達妮身上,「唉,你們也許更能理解。」
她微笑道:「是啊,她一直很特別。從小時候就特別。喜歡站在搖籃里,抓著扶手叫喊。討厭被束縛。她很有天賦。大學里得到了整個專業最高的GPA分數。不是全班,而是整個專業。但她總那麼憤怒。就像你說的。我一直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她說不下去了,眼睛不再看我們,而是望著樹木。
我們敲門,聽見門鎖轉動,我的勇氣忽然熄滅。要是家裡沒人,我們可以闖空門,甚至白跑一趟,但我更害怕見到受害者的父母。害怕不足以形容我的感受。我驚恐萬狀地看著前門打開,瑪麗·方丹的母親出現在門口。她體重超標,身穿奇緊的彈力褲、與褲子並不相配的黑白條紋上衣和白色涼鞋。她描著黑色眼線,染黑的頭髮根部露出棕色。她的腳指甲塗成粉色,戒指嵌入浮腫的粉色手指。她還不到五英尺高,我害怕她,害怕悲慟的力量。我不敢看她的眼睛。我盯著腳尖,本能地意識到悲劇幫她從人類情感的疆域中得到一份尊貴,而我那些卑下的慾望和可憐的抑鬱使我還是上不了檯面。我為自己感到羞愧,因為我無法回答她用自身向這個世界理直氣壯提出的問題: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達妮和我收拾起我們的東西,包括一個小過夜包,裝著我平時的衣物。克萊爾在窗口把風。
她給我們鑰匙,我們踩著樓梯爬向車庫上的小工作室。我們打開房門,鑽過黃色膠帶。我們算是得到了允許,於是動手開燈開窗。房間像是瑪麗匆匆忙忙搬走了。被褥和床墊不見蹤影,牆上貼著一條條膠帶,標記出原來掛著畫像的地方。警方取走了所有海報和其他與犯罪和恐怖有關的物品,瑪麗蓮·曼森的照片也不例外,剩下一角還粘在木框上。鏡子前曾經屬於克雷的神龕,現在只剩下幾團燭蠟和灰塵中那個信件盒的輪廓。
達妮坐了起來,說:「什麼?真的?怎麼可能?」
「哦……」方丹夫人的表情開始軟化,「很抱歉聽你這麼說。」
「去你媽的!」我打開門,她對我喊道
九*九*藏*書,「去你媽的!」
達妮坐進車裡,我說:「咱們走。」她看著身邊的側鏡。
這時候,RX跳下車,他比我記憶中還要壯碩,六英尺三英寸的身高加上灌木叢似的爆炸頭,他邀請瘦巴巴的年輕警察下車談談。達妮發動引擎,我看見他們吵得越來越凶。白人揮舞手臂,RX逼近他。白人揮舞警徽,RX哈哈大笑。然後白人開始揮舞手槍。
她伸手隔著褲子摸我的下體,表情變得憤怒。「看,你現在就是硬的。我知道。你別演戲了。表演一下你是怎麼操那個小婊子的。表演一下要是現在遇到她,你會對她做什麼。」她說。
「好極了。」我說。
公寓算是清理過。浸滿血污的床墊和席夢思連同所有被褥都不見了。鋼鐵床架和彎曲的橫檔床頭板彷彿抽象雕塑,主題不是陷阱就是戰車,反正不是休息的地方。床下的地板經過擦洗,清漆都被刮掉了一層,顏色比周圍的木板要淡。然而,儘管費了很大力氣消除犯罪的蹤跡,卻只讓這個房間顯得更加陰森。我想到我為克雷寫的故事,發生在這個房間里的那一幕。
她到我身旁坐進凹陷的沙發,說:「她肯定非常不開心。」
「是的,」我說,「很抱歉聽說你女兒的事情。」
「上帝保佑律師。」我說,「我要是發財了,一定也請一個。」
「祝好運。」克萊爾在窗帘底下叫道,穿著運動鞋的兩隻腳興奮得亂抖。
「不,當然不行。但不需要你上去,我們自己就行。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我打賭,我敢打賭。」達妮嗓音沙啞,「真是個小盪|婦,當著陌生人的面大笑自摸。」她的臉紅了,在沙發上貼近我,「想讓她看看那種盪|婦會遇到什麼事嗎?」
我對達妮說:「實在不想說來著,但這姑娘挺可怕,嚇得我夠嗆。」
「我是達妮艾拉·吉安卡洛。我姐姐是達利安·克雷的受害者之一。」
「那是誰?」我問。
達妮慢吞吞地開到路口,那場鬧劇在後視鏡里越來越小,她拐上北大道,猛踩油門。我換上男性衣服,用濕紙巾擦臉。我們駛向城區,霍雷肖街,摩根·切斯的住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