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他笑眯眯地看著謝惠仁,說:「惠仁啊,多謝你啦。今天我要請你喝好茶。」
突然,莎莉身子震動了一下。那是什麼?
「他說,他今天到廣州,想和我們見一面。」莎莉頓了頓,「他也就是那麼一說,顯得客套唄。」
藤原先生,那個看起來總是笑眯眯的日本老人,難道他給我們的麻煩還不夠嗎?如果沒有他莫名其妙的出現,哪裡會有這麼多複雜的事情發生?莎莉擺弄著電話,心中不由得有些氣憤。她決定起床。雖然相處的時間僅僅兩三天而已,但她自信了解謝惠仁的性格,這件事情他不做到底是不會罷休的,與其在這裏胡思亂想,還不如隨著他去探個究竟。
在六十年前的那場戰爭中,我們必須承認,日本犯了罪。當時發生的一切以及這些年對它的重新認識,都毫無疑問地告訴我們,日本在那場戰爭中給鄰邦及東南亞很多國家和地區的人民造成了傷害。同時,它也傷害了我們自己,這不僅僅意味眾多家庭的離散,更重要的是,我們依然生活在負罪中。
好在,現在她的精神好了一些,這樣的感覺並不意味著她回復到對生活無限的嚮往和期待中,只不過,比起前一天晚上的落寞來,她此時已經不再對任何事情抱有幻想,事實上,她感覺身體和頭腦已經平靜似水,不會再有波瀾。
說完,鈴木匆匆掛了電話。
莎莉睜開眼睛,看著窗外透過來的光線發獃。她還不想起床,或許是兩天連續的奔波讓她感覺身子疲乏,她只想在床上賴一會兒。
電話那端的聲音很弱,好像來自遙遠的星球,「莎莉小姐,我是鈴木。」
「你怎麼了?不是藤原,是那個年輕的翻譯,叫鈴木的。」
藤原氏https://read.99csw.com
莎莉匆忙站了起來,俯身將那張報紙從盒子上剝了下來,「哥,你得先看看這個。」
她收回目光,側著頭靠在沙發里,剛想合眼,卻看到沙發旁的地上擺放著兩個用報紙包的盒子。這不由得讓她心中一陣酸楚。那是藤原老人在兩天前送給他們的禮物,一柄如意,一函書。她的頭腦中立刻閃現出當時的情景,短短的兩天,竟然時過境遷,恍如隔世了。
作為在日本國歷史上存在了上千年的一個古老家族的一員,作為代表著這個承載了榮耀和尊崇的姓氏的繼承人,在終於可以有勇氣回顧我荒謬和痛苦的一生、並重新面對發生在我人生的一切時,當我看到依然有人執迷不悔、並妄圖重蹈覆轍時,我代表我的家族,發出以下聲明:
鈴木顯然大吃一驚,「什麼?!您確定一定要去上海?」
莎莉又匆匆看了一眼那張報紙,「哥哥……」
可現在,他是我哥哥。
看了半晌,她竟然感覺有些累了,這在她的生活中可不多見,通常她醒來后便會保持很好的精力直至夜晚,可現在她還是感到有些睏倦,想再睡那麼一小會兒。
兩人一起喝著牛奶,莎莉決定先從另一件事情說起,「哥哥,早上的時候,那個日本人打來電話了。」
「哦,是這樣的,謝先生今天應該辦理一下佛頭的手續。」
說著,他拍了拍手。書房的門打開,一個挽著日式髮髻、穿著和服的年輕女人托著茶盤小步走了進來,她低著頭,跪在茶几前,熟練地擺放茶具。放置好后,她很禮貌地側過頭,對著謝惠仁笑了笑。
那個日本人?他怎麼會打電話來?莎莉皺了皺眉頭,說:「哦,鈴木先生。」
「https://read.99csw.com什麼?」謝惠仁的反應有些劇烈,「藤原打電話了?」
在那間古色古香的書房中,藤原老人正襟危坐,他的面容還是帶著笑,好像除了開心他的生活中就沒有別的事情一樣。
謝惠仁剛剛要失聲驚叫,便聽到莎莉大叫,「啊?!」
如世界停頓般的沉靜。
這反倒讓莎莉無法回答了,這樣的漢語問題,說是與不是都不合適,怎麼能這麼問問題?如果不是看在他是個日本人,漢語表達不太靈光的份上,莎莉也許就真的生氣了。她平靜了一下,「你說吧,什麼事情?」
是莎莉!
無非就是運氣好,找到大師父,莎莉暗自想著,這也就是確定了那個謎底而已,我是你的妹妹,還能有什麼?她低下頭,小聲地說,「我……我有準備。」
突然間,夢就醒了,驚得他一身冷汗。他平靜了一下,發現此時是躺在自家的沙發上,旁邊的單人沙發里,莎莉正驚愕地看著他。
這負罪來源於我在那個年代內心的野蠻和血腥,更源自在六十年過去后,依然有更為野蠻和血腥的內心存在著。
跟我那麼客氣幹什麼?莎莉心中責怪著他。「好……吧。」她決定暫時不把報紙的內容告訴他,她知道,他現在需要的是鎮定,一旦他看了報紙,他又要鑽到那個謎團中了。
「做噩夢了。」謝惠仁閉上眼睛,又躺了一小會兒,讓自己定了定心神,之後,他很精神地坐起來,說:「你怎麼起這麼早?」
莎莉不明白他怎麼突然說出這樣的話,她從單人沙發中起身,快速坐到他的身邊,陽光正好可以照在她的身上,她感到很暖。她把手放在謝惠仁的手裡,「哥,我不怕。」
「就這點事?」謝惠仁眉頭一皺,「還有別的。」
靜靜地躺九-九-藏-書在床上,她感到冰冷,體溫隨著意識四散,想抓也無從下手。莎莉沉沉地嘆了口氣,她知道,這一天的上海之行,或許可以讓一切真相大白,而她,也該回到更沉靜的生活。
陽光彷彿有些刺眼,讓他眯縫起雙眼。半晌,他說,「我們走吧,去普陀山。運氣好的話,我們從上海直接去日本。」
人總是會給自己的處境找到一個合適的解脫方法,即使這處境讓自己痛苦不堪。當得知自己是謝惠仁的妹妹時,她的心被劇烈地激蕩著,多年來夢想中的幸福被一下子擊碎,使她懷疑這幾天的經歷宛如噩夢,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夢醒了之後的恐懼。然而這個早晨,她都不相信自己已經完全平靜了下來。或許這樣也好,不必再繼續做著這個夢,也不會再為這個夢支付更多的憧憬和祈望。如此想來,她收穫了一個哥哥,一個親人,雖然失去的是一個女人的期待。
莎莉走出卧房,正如她猜測的一樣,謝惠仁還是躺在沙發里,蜷縮著睡著了,看樣子,他睡得很沉,面容有些憔悴,鼻息中輕輕發出鼾聲。
謹代表藤原家族,向在日本侵略戰爭中深受苦難的國家、民族道歉,尤其對於我曾深深傷害的中國人民,更願意做出應有的賠償。
「這個我知道,作為佳德公司的高級僱員,我想我應該比你更了解這個程序。」
「莎莉小姐……」鈴木好像很尷尬的樣子,吞吞吐吐地說,「麻煩您問一下,您是和謝先生在一起嗎?」
謝惠仁一口喝光了牛奶,卻握著那空杯子獃獃地坐著,面容有些嚴肅,可眼神卻猶疑著,他似乎想對莎莉說些什麼,卻不知道如何開口,幾次張開嘴,又什麼也不說,最後,他側著頭望著窗外,緩緩地說,「莎莉,今天,無論你看到什麼read.99csw.com,聽到什麼,都不要驚慌。」
藤原家族聲明:
她歪著頭看了兩行,雖然整則新聞並沒有完全展示在她的眼前,但她也大概看出了聲明的內容。「啊?!」她失聲驚叫著。
她俯下身子,清楚地看到包盒子的報紙上有行醒目的標題:藤原家族聲明……
「不早了,天都大亮了。」
沒有了波瀾,便可以安靜許多。
謝惠仁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只是斬釘截鐵地說,「相信我!無論什麼時候,都有我保護你。」
歷史在前進,作為日本一個最古老家族的繼承人,我相信,日本終將正視侵略的歷史,給所有受傷害的民族以誠摯的道歉,併為不再發生類似的悲劇承擔自己的責任。而這個曾經影響了日本歷史的家族,將在這篇聲明發布的一刻,由它的繼承人完成自己的使命,並寄望以此,再次使日本歷史走入正確的道路。
這樣做好像有些失禮,紳士一定會等女士先掛電話,這是起碼的禮貌——她相信謝惠仁在這樣的交際細節中能做得極其妥貼——不過莎莉並不在意,相反,她有些討厭和日本人打交道,多一句話她都懶得說。
「他說要你回去辦佛頭的手續。」
謝惠仁還在想著什麼,只是握了握她的手,眼睛卻繼續望著窗外。
這可不是客套!謝惠仁端著半杯牛奶,他隱隱感覺到鈴木的出現使這個謎團有了新的內容,不過,他是來解謎團的,還是來添亂的?謝惠仁暫時看不出。一切,都只能等找到師父之後再定,現在過多的和日本人打交道,肯定不會有什麼好事。
「哦,不,別誤會,莎莉小姐。我是想說,藤原先生一直在盼著謝先生的好消息。我們再見吧。」
謝惠仁點了點頭,這就對了,「那他怎麼說?」
突然,一陣read.99csw.com急促的電話鈴聲打破了這個清晨的平靜。她躺在床上沒有起來,手循著聲音抓過去,從床頭柜上摸到手機,緩緩地湊到耳邊,有氣無力地說:「喂?」
「那是,那是……」鈴木笑了笑,繼續說著,「我現在在東京,今天可以到廣州,不知道是否方便與您和謝先生會面?」
「我們得走了,麻煩你,熱兩杯牛奶吧。我現在累得很。」
「沒別的了,他就這麼說的。」莎莉想了想,又說,「他還順便問我們今天去哪裡,我告訴他說去上海。」
「哦,哦。」謝惠仁似乎有些心神不寧地應付著,半晌,才又問,「他說什麼了?」
她躡手躡腳地走到謝惠仁身邊的單人沙發前,坐了下來,目視前方,那是一扇窗子,清晨的陽光斜射進來,落在乳黃色的窗帘上,窗外的樹枝輕輕搖動,葉子上的陽光像磷光一樣閃動。
「恐怕不行。」莎莉禮貌地回答著,「我們今天要到上海去。」
「怎麼了?難道我們的行程……」
謝惠仁的心口一陣酸楚,暗自叫苦,你能有什麼準備啊!如果那個猜測是真的,我們面對的將是日本最顯赫的家族駭人聽聞的一段秘史,而且,那是我們的身世……
它們曾經泯滅了良知,然而我不安地看到,它們依然在試圖蒙蔽善良、真誠和人性中美好的一切。當用非戰爭的手段製造野蠻與血腥時,其傷害往往比戰爭更加殘酷。毋庸置疑,這種傷害,註定只能由我們自己來承擔。
謝惠仁看了看窗外,「嗯,是啊,這一覺睡的,一晚上只做夢了,沒睡實。」
她獃獃地看著那兩個盒子,想著謝惠仁在藤原老人家破解一個又一個佛教謎題時的情景,那時他敏捷的思維和信手拈來的佛學知識,使他的形象越發儒雅,那迷人的風度曾讓她多次走神,陷入一個個遐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