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彼得坐在克萊拉的畫室里。
聽到他們死去。
大家都沒有再說話,最後是波伏瓦打破了沉寂。
「兩個都可以。」
波伏瓦的心跌入了無底深淵。
她已經在電話上把那篇評論讀給他們聽了,但當見到她時,兩人都急切地想親眼看到。
波伏瓦的頭俯近屏幕,被他看到的震驚了。這個視頻他已經看過幾百遍了,一遍又一遍。頭盔上的攝像頭拍下的這個視頻,每個畫面他都記得。
因此他拖著身子起來,去了衛生間。
這個渾身上下都有刺青和穿洞的孩子對首席法官直呼其名著實令人驚訝。加馬什看著皮諾特,不知道是該羡慕他幫助了這個幾近墮落的孩子,還是該懷疑他失去了理智。
三棵高高的松樹在微風中輕輕晃動著,沙沙作響。
探長拋棄了他,讓他一個人在那骯髒的工廠水泥地上死去。
加馬什離開了他。
3點27分。
「然後忘記?」波伏瓦搶白道,「你倒是希望這樣,是不是?」
他看起來很不高興,但還是同意了。
小酒館周一的晚上很安靜,只有一半的座位坐了人。
「你得再回《新聞報》報社一趟。」
「不,我們去個更安靜的地方,好嗎?」拉科斯特靜靜地把那篇影印的文章放在木頭圓桌上。
讓·居伊·波伏瓦把水潑在臉上,感覺到了扎手的硬鬍子。現在是凌晨兩點半,他睡不著。他被痛醒了,然後一直躺在床上希望疼痛離他而去。但當然,疼痛依舊。
槍戰又重新上演。
「很可能不是。雖然不是每一篇評論都像寫我的那篇那麼殘忍無情。我甚至還有點引以為榮,不可能比這更尖銳了。」
他合上了書。
「我知道你們了解對方對酒精的上癮,」加馬什說,「但你們不能說了解彼此的內心。你不能說僅僅因為她戒酒了,或者屬於AA,蘇珊就是無辜的。你們不可能知道她現在是否在說實話,你們也不可能知道她是否有罪。」
伊莎貝爾·拉科斯特的臉沉了下來,「除了這件事什麼都可以,長官,乾脆你直接把我殺了得了。」
他走過小橋,朝老火車站走去。
探長老練的目光射在布萊恩身上。這個年輕人看起來很放鬆,甚至很舒適。他喝多了嗎?加馬什懷疑。但他顯然是已經擺脫了這一困境。他既不感到好笑,也不難過,有種身處其外的感覺。
「對不起。」他有點疲倦地笑著說,「我認為通過報社資料室還可以查找到更多的屍體。」
「我驚訝地發現我還是那麼恨她——」
他看不清楚是誰。像個男人,但是太遠了,而且這人整個坐在陰影里。
「我能和你們談談嗎?」拉科斯特說。
「她是個天才,」蘇珊說,根本不需看評論,「創作藝術就像她的生理功能。」她抬起頭,笑著說,「打那以後我再也沒辦過個人畫展。實在太羞辱人了。即便是畫廊老闆們忘記了這件事,我也不會辦了。我不可能再承受另外一篇這樣的評論還能活下來。」
他躺在床上,假裝馬上就要入睡。
蘇珊和其他兩個人離開后,三位警官圍坐在會議桌旁。
現在,他在鏡子前左右轉著臉,看著裏面的自己。鏡子里的人頹廢疲憊,已經有了皺紋。那些粗粗的皺紋爬在眼角,嘴邊,眉間,前額上,卻都不是笑紋。他抬起手摁著雙頰,試著熨平那裡的紋路,但它們不肯離開。
「老天!」波伏瓦快速地讀了一遍。兩位警官都轉向加馬什,他戴著老花鏡正在慢慢地讀。最後,他放下那張紙,摘掉眼鏡。
「我的意思是說我比絕大多數人都更了解蘇珊,她也了解我,比父母、兄弟姐妹或者孩子都更了解。就像我們了解布萊恩一樣,他也了解我們。」
「你們不知道。」蘇珊說,嗓音抬高了,裏面有一絲絕望,「當莉蓮對我做出這種事情的時候,」她指著那篇評論,「我們是不一樣的。兩個酒鬼。但我是即將結束,而她剛剛開始。沒錯,我因為這個而恨她。我當時本來已經很脆弱了,結果她把我一下子推到了邊緣。從那以後,我每天都喝得醉醺醺的。為了能喝上酒,我賣淫。很噁心。我讓人噁心。最後,我終於墜入谷底,來到了AA,開始準備重新做人。」
經過彼得和克萊拉的家,他又走了幾步,停下來,向橋的那邊望去,看到了專案室。一盞燈亮著,不是很明亮,幾乎都看不見。
「但沒有證據。」加馬什說,向後靠在椅背上。真是很令人沮喪。他們幾乎馬上就可以指控蘇珊·科茨了,但確實又不能定案。「這非常具有暗示性,很有暗示性。」他拿起那篇評論,看了一眼,放下,然後又看向拉科斯特。
「那麼,就是這麼回事了,你認為呢?」波伏瓦說,「他是個天才,創作藝術就像他的生理功能。」他引用道,並沒有看那篇評論,「不過,為什麼那麼多人都搞錯了呢?」
但還有一個地方提到了彼得。當彼得面對著一個明顯的奇迹時,耶穌曾對彼得說了一些話。一個人行走在水面上。可是彼得,儘管他自己也行走在水面上,卻不相信這個事實。
探長繼續盯著前方,粗重地呼吸著,聽到身後的槍聲,聽到人們呼喊著請求幫助。
在他們身後的視頻上,模糊的身影掙扎著,蠕動著。
「你沒事吧?」加馬什向他進一步走近,但波伏瓦後退著,「到底怎麼了?」
在諾曼德和波萊特的桌前,他們停下了,然後轉過身。
沒有人read.99csw.com糊塗,他們也不該糊塗。這是禮貌,只是禮貌而已。
就在他們身後的牆上。
他們全都朝著那篇影印的文章看去。從資料室里被挖出來的東西,雖被埋在文件中,卻沒有死。
「這麼脆弱嗎?」
「我要做她AA的朋友,作為蒂埃里·P。」
加馬什向前挪步,他看得更清楚,也更確定了。直到最後,隨著胃裡一陣翻攪,他知道了。
「你以後絕對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了。」加馬什從牙齒縫裡擠出來這句話。
「她為那篇評論道歉過嗎?」探長問。
「是的。」蘇珊同意道。
他點擊了「重播」,又看了一遍。然後又點擊「重播」,再看。
「先生們。」探長這時轉向了蒂埃里和布萊恩。首席法官和他那位文了身、穿了洞、刮乾淨了臉的同伴都坐在加馬什的對面。波伏瓦和拉科斯特則坐在探長的兩側。
加馬什沒說話,但很明顯他的確這樣認為。
他們走進專案室時,加馬什探長站起來打了招呼,好像這裡是他的家,而他們則是尊貴的客人。
「夫人。」加馬什說,沒有理會皮諾特。他指著一把椅子,看著蘇珊。
「你,我是信任的。但你的警官?」首席法官朝波伏瓦的方向點了點頭,後者剛剛離開衛生間,「你需要看著他點。」
這是一幅讓人不寒而慄的畫面,就像在卡車疾馳駛入畫面的那一刻恰巧看到一個人走來,災難發生前一毫秒的時刻。
他不需要看。他知道每個年輕探員,知道他們什麼時候,又怎樣死在了他所領導的這次突襲中。
波伏瓦離開了,把門重重地摔上,只留下那撞擊聲回蕩在專案室里。
「沒錯。」蘇珊說。
他盯著波伏瓦的眼睛。
加馬什站起來去關電腦。視頻又在重新播放,就在探長關上之前,他又看到讓·居伊·波伏瓦中了槍,倒下,摔在水泥地上。
整整六個月的時間,他都在努力讓自己跨過這個坎。他知道自己必須放開。他也在嘗試。忘卻雖然在發生,但是很慢。他沒有意識到在心中埋葬四個健壯的年輕探員需要多長時間。
安妮和戴維現在有矛盾了。但已經太晚了。
加馬什雙手背在身後,清理著大腦。他不再想案子的事情,實際上,他在努力什麼也不想,只想呼吸清新的夜風,享受安寧和平靜。
把他一個人留在那裡。
加馬什又嘆了口氣,感覺好像要窒息了。
「是的,大約一個月前。」
站在屋裡,他終於可以看清了。闖入者是只有一個人,還是有同夥?
「是的。」她直視著他的眼睛。
「也就是謊言。」波伏瓦接話。
「你甚至都不關心到底是誰泄露了視頻。也許你就想讓它被泄露吧?也許你想讓每個人都看到你是個大英雄。但我們倆都知道真相。」
蒂埃里對這話很是不以為然,兩個強勢的男人相互對視著。
「但是,」蘇珊說,「這個提醒有點遲了,不是嗎?」她又轉向警官們,「首席法官,首席警官,現在似乎我已經成為首席嫌犯了。」
他似乎還能看見那骯髒的水泥地面向他撲過來,還能看到上面的土。他一頭栽在上面。
她沒有寬恕她,加馬什想,至少,沒有完全寬恕。
年輕蘇珊的笑容幾乎都要躍出老照片之外了,甚至現在這笑容都能照亮屋子。然而,這位年輕女子並沒有意識到她腳下的地面即將坍塌。她沒有意識到她就要被拋到空中,稀薄的空氣中。而身邊這位甜美的女子正在記著筆記,同樣微笑著。
「那我們是什麼目的?」波伏瓦質問,並不怯首席法官的語氣。
大家又都看了一眼。
他慢慢地打開門。門吱嘎響了一下,他屏住呼吸。但屏幕前坐著的那個人沒有動彈,似乎出神了。
沒有什麼動靜,只有一位探長在行動。
在他的身後,視頻繼續播放,雖然兩個人都看不到。已經過了波伏瓦點擊重播的那個時間點。加馬什探長,穿著防彈背心,手持衝鋒槍,在一個槍手後面追著上了樓梯。
他掃視了那些黑暗的角落,沒有什麼動靜。
加馬什探長試了一下門,沒有上鎖。
「那麼哪個你佔了上風呢?」波伏瓦問。
但在與首席法官說話之前,加馬什把波伏瓦拉到一邊,耳語道:「控制住你自己,不要再這樣了。」
「超出了我的承受能力。」蘇珊說,搖了搖手裡那張紙,哼了一聲,「該死的評論。被那樣侮辱已經夠糟糕的了,然後還被錯誤地引用。他們至少應該把這侮辱弄確切才好。」
等死。
阿爾芒·加馬什直視著皮諾特首席法官,等待他回答。首席法官吃了一驚,很明顯沒有料到他會受到挑戰。
重新回到開始。
「蒂埃里,我要麼全都說清楚,要麼就別費這個勁。對不?」
波伏瓦點擊著重播。重播。重播。每次重播,當然,同樣的事情在重演。
「我還記得那一刻。攝影師讓我站在一幅畫前微笑。微笑不難。如果他讓我停下不笑,那倒是很難。畫展是在當地一家咖啡館辦的,很多人在場。當時莉蓮走過來做了自我介紹。我在別人的畫展上見過她,但總躲著她。她看起來很刻薄。但這次她卻很甜的樣子,問了我幾個問題,說她將在《新聞報》上為我的畫展寫一篇評論。那張照片,」她指了指桌上那張紙,「就是她說完那些話大約30秒后拍攝的。」
「怎麼解釋?」蘇珊問。
「但你一定知道,這樣做不合適
九九藏書。」加馬什說。「怎麼講?」波伏瓦問。
然後,探長離開了。
加馬什幾乎看不下去了。但屏幕前的人卻看得入了迷,一動不動。就在視頻上的加馬什離開波伏瓦那一刻,闖入者的右手動了一下,畫面跳了過去。
經過了這三個女人。
水晶大腳雕塑。
「蘇珊。」首席法官又一次提醒她。
那邊,加馬什探長和皮諾特法官走了一段距離,離開其他人,來到紅色消防車旁。
加馬什以前也憤怒過。他當然受過譏諷和考驗。來自桃色新聞的記者,嫌疑人,辯護律師,甚至是同事。但他從未像今天一樣,差一點就要動手了。
在他身後,槍聲和呼喊聲此起彼伏。此刻聲音全無了。
「我們是否有足夠的理由逮捕她?」拉科斯特問,「她承認隱瞞了對被害人蓄積已久的憤恨,還有曾在現場的事實。她有動機和機會。」
每個人的視線都轉向了他,不僅因為這句話而驚訝,而且還因為這嗓音。年輕得驚人,提醒著他們,雖然渾身布滿了刺青,但他其實還是個男孩。
「如果是,你們兩個人就不會與我們一起坐在這裏了。」加馬什看了看蒂埃里和布萊恩,「這是談話,皮諾特先生。為了搞清楚一個矛盾的地方。」
為了打發時間,直到上帝找到他,彼得翻閱著《聖經》,搜尋任何提到他名字的地方。
加馬什瞪著他,下巴緊繃,波伏瓦幾乎能看到那裡的肌肉在抽搐。加馬什的眼睛眯了起來,呼吸急促。屏幕上的探長,滿臉是血,拽著一個昏迷了的、被銬住的槍手下了樓梯,扔在腳下。然後,他手持武器,掃視著整個房間,槍聲仍然此起彼伏。
加馬什點點頭,「她在AA已經23年了,一直在努力甩掉自己的憤恨,但她依然憤怒。你能想象沒有經過這般努力的人嗎?他們又該有多麼憤怒?」
「讓·居伊?」
屏幕上,探長迅速地轉過身,但是已經晚了。他的頭向後一仰,胳膊張開,槍甩了出去。加馬什倒了下去,後背弓起。
屏幕前的那個人在看著這被盜的視頻。從背影上,探長看到闖入者短頭髮,身材修長。加馬什只能看清這些。
「你走在前面。」兩人走進小酒館時,波伏瓦小聲對拉科斯特說。這時候大多數人都注意到了兩位警官的到來。開始,大家只是看了一下,有些人笑了笑,然後繼續談話。但是過了片刻,有人再次抬起頭,感覺到了什麼不對勁。
「並不單單隻是這樣,警官,我得承認。當你幫助你的敵人時,似乎有什麼東西解脫了。」
「他是刑事調查組高級警官,」加馬什說,聲音很冷,「他不需要被看著。」
「其他被莉蓮扼殺了事業的畫家們。」
磐石彼得,使徒彼得,聖人彼得,甚至是殉道者彼得。
「給她設圈套,迷惑她。」
「你有很多機會的。」波伏瓦說。
拉科斯特和波伏瓦都很驚訝,但沒說什麼。這會讓他們的工作容易些。
「我們彼此都可以為對方獻出生命。」布萊恩說。
蘇珊笑了,但是在場的所有警官都感受到了她在說「殘忍無情」一詞時,語氣中的痛撲面而來。
「你信任我?」
「她需要道歉的其他人。」拉科斯特領會了探長的意思,準備離開,「也許她參加克萊拉的派對不是為了向克萊拉道歉,而是向別人道歉。」
透過窗戶,他看到那亮光是一台顯示器發出來的。有人在黑暗中坐在電腦面前。
「每個人都需要被看著。」
波伏瓦幾乎從椅子上跌落下來。他胡亂抓著滑鼠,瘋狂地想點擊什麼地方。暫停,停止,關閉畫面。但太遲了,真的太遲了。
「時間一長,事情就會有一些改變。」加馬什回答,「我們約談證人的時候都知道,人們記住的東西不一樣,就像做填空題一樣。」
默娜說錯了。他並不是因為沒能救加馬什而感到悔恨,他是因為加馬什沒能救他而憤怒。
然後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身受重傷。
「我們每個人都是你選拔上來的。」波伏瓦說,嗓門提了起來,「你指導過我們每個人,是你帶著我們來到這家工廠。我們跟隨你,信任你,結果怎樣?他們死了。現在你卻不願意費點勁弄清楚到底是誰泄露了視頻?記錄著他們死亡的視頻。」波伏瓦現在已經嚷起來了,幾乎是尖叫了,「你和我一樣,根本不相信這是什麼小孩乾的壞事。你甚至都不如那個黑客。你根本不關心我們,我們中的任何人。」
默娜、克萊拉和多米妮克沒有說話,看著警官們在桌間穿梭,身後留下一片寂靜。
波伏瓦拾起評論影印件,盯著裏面那個快樂的年輕女子。
他一直都不夠格。但到目前為止,他並不真正知道他到底缺少些什麼。於是他追求著一切。
但他關心的人卻可以。
他控制住了自己。但用的氣力太大,以至於讓他上緊的發條一下子鬆了下來。力倦神疲,深深地受傷。
「你當然是在看。」
「不是保持清醒很脆弱,而是酒癮很狡猾。我在這裏幫助她抵抗重犯酒癮。你可以保護她的權益。」
「你在幹什麼?」加馬什問,向他走近。
然後是疼痛,難以描述的疼痛。他緊緊按住小腹,但無濟於事。
但波伏瓦現在知道這是假的,一種表演。這個站在那裡滿臉關切的男人並不關心自己,他是裝的。如果關心,他當時就不會離開,讓自己等死。
讓·居伊·波伏瓦穿好衣服,悄悄
九_九_藏_書地離開B&B旅館,消失在夜色中。「我也是。」波伏瓦說,檢查了一下自己的槍。拉科斯特也做了檢查。兩個人一頭扎進了夜色中。加馬什探長則坐了下來,等待著。
能看到探長手上的血。手上有那麼多的血。
「她還是很憤怒。」拉科斯特說。
拉科斯特笑了,「肯定不會有麻煩的。」
「我寬恕了她。」
老天,他想,這就是安妮看到的?一個老頭?灰色頭髮,頹廢疲憊?哦,老天。
但她馬上後悔這麼說了。
「只是這樣?」
「你是什麼意思?」
「我們本可以等她一個人的時候再問她。」波伏瓦說,「能讓你過來你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那你是怎麼對她說的?」波伏瓦問,看著布萊恩。他以前也遇見過這種小混混,幾乎從未友好收場過。
「我認為很有可能,但她沒有對我說過。我本以為她向我道歉只是因為我們是引領人與被引領人的關係,所以她需要冰釋前嫌。但現在想來,我覺得你說得對,我不是她道歉的唯一對象。」
這張桌子旁的人陷入了沉默,除了蘇珊的呻|吟,「哦,不!」
「你得把這件事放下了,讓·居伊。」探長說。
這時,他看到了顯示器上的東西,黑暗中跳動的影像。是警察局的探員們手持武器,在工廠里前進。加馬什看到波伏瓦被擊中,摔倒了。他看到自己疾跑穿過空蕩蕩的房間去救波伏瓦。
「蘇珊讓我和蒂埃里跟她一起吃飯,想和我們談一談。」布萊恩說,「她把這件事全都告訴了我們。」他抬起一隻有刺青的手朝那篇文章的方向揮了揮,「她說,明早第一時間就去找你們談。」
經過了畫商們。
他幾乎,幾乎就按捺不住,要揍波伏瓦了。這讓他很震驚。
波伏瓦站起來,「我就是想再看看。我們昨天談到了內部調查,讓我又想起了這件事。我需要再看一遍。」
3點18分。
也許應該告訴波伏瓦,他已經在調查這次泄露事件。應該相信波伏瓦。但這不是信任的問題,這是一種保護。他不能讓波伏瓦卷進來。如果他曾經想過告訴波伏瓦,那麼過去的15分鐘發生的事情讓加馬什徹底放棄了。波伏瓦太容易受傷了,他受的傷害太重了。不管是誰泄露了視頻,這個人一定很有勢力,很惡毒。而波伏瓦,在目前這種虛弱狀態下,絕不是對手。
不僅希望破滅了,夢想和事業也都毀於一旦,會怎樣呢?整個人生毀於一旦,又會怎樣呢?當然,他知道答案。
她看了看加馬什探長。
「沒關係。」她說,「我本來也要去告訴他們真相,你知道的。只是他們先找到了我,還沒等我有機會主動說出來。這真是個恥辱。」
加馬什身上沒有槍。他從來就不帶槍,如果有可能的話。相反,他倒是習慣性地從床頭柜上帶走老花鏡。無論走到哪兒,他都把老花鏡插在胸口衣袋裡。在他看來,它能幫上更多的忙,比任何槍支都更有威力。儘管他得承認,就目前而言,眼鏡起到的作用有限。他想過回旅館叫醒波伏瓦一起來,但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不管是誰在那裡,那時候早該沒影了。
「那麼,現在怎麼辦?」波伏瓦問。很明顯,他知道將會發生什麼。加馬什想了一下,轉向拉科斯特。
探長在專案室里又向前走了幾步,準備對峙屏幕前坐著的那個人。
「你還不如黑客。」波伏瓦重複道,逼近探長,一個字一個字地吐了出來,感覺自己無所顧忌,什麼都不在乎了,只想傷人。想推他,推他,把他推開。想把手握得緊緊的,握成炮彈,捶擊加馬什的胸膛。打他,傷害他,懲罰他。
「你認為不是蘇珊·科茨殺了莉蓮?」波伏瓦問。
加馬什身體傾向他,銳利的目光盯著少年,「但你們其中的一個人死了。」探長指著身後的牆,上面滿是莉蓮的照片,趴在莫羅家的花園裡。加馬什有意把三個人的座位都安排在面對牆的位置上,面對著這些照片。這樣,就沒人會忘記他們在這裏的原因。
「你對我們撒了謊。」波伏瓦說。
B&B旅館的床很舒適,溫暖柔軟的鵝絨被蓋在身體上,涼爽的夜風從打開的窗戶吹進來,帶來了遠方貓頭鷹的叫聲。
蒂埃里微微笑了一下,然後神色變得很嚴肅,「任何人都可以確保她的權益不受到侵犯。我認為你就可以。但是你做不到的是保護她的清醒。只有另外一個酗酒者才能幫助她渡過難關,保持清醒而不去訴諸酒精。如果她失去了這個,再次酗酒,她就失去了一切。」
那他自己的名字呢?彼得。他是磐石。
他又向鏡子前靠了靠。那些鬍子,在B&B旅館衛生間刺眼的燈光下,竟然是灰色的。
她剛剛默默吃了一頓晚飯,離開家去了默娜那裡。畢竟他給予的安慰還不夠。他知道,他也被嘗試過,但還是不夠格。
「你們有點太過分了。」皮諾特轉向蘇珊,「我建議你不要回答什麼問題。」
加馬什終於接受了現實。他跳下床,穿上衣服,踮著腳尖走下樓梯,離開了B&B旅館。夜裡的空氣清新而涼爽,現在甚至連貓頭鷹也沒有了聲響。
「這事能交給你嗎,拉科斯特探員?波伏瓦警官,也許你能跟她一起去。」
他找到了很多讓人滿意的地方。
伊莎貝爾·拉科斯特停好車,走進專案室時,已經是暮色沉沉了。她事先打了電話,所以加馬什和波伏瓦都在等著她。
「https://read.99csw.com你還不夠過分,長官。」
在走廊另一側他自己一塵不染的畫室里,他為靈感準備好了空間。乾淨整潔,利利索索。但是靈感卻搞錯了地址,反而停在了這裏。
蘇珊在照片上的笑容是永恆的,但現場的蘇珊笑容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一種幾近古怪的表情。
「那麼20年後,當莉蓮走進AA的大門時?」
「讀AA的書幫助了我。」加馬什說,點頭示意仍放在桌子上的那本大厚書,「這裏談到酗酒者時,用的都是代詞『他』,但很顯然,很多人其實是『她』。在案件調查的整個過程中人們總是這樣。當性別不確定時,人們就會假設是『他』而非『她』。我意識到這是一種自動的定位。因為人們記不住這篇評論寫的到底是誰,他們就說『他是個天才……』,但實際上莉蓮寫的是你。拉科斯特探員最後終於在《新聞報》的資料室找到了這個。」
直到這一刻,加馬什探長才意識到,讓·居伊·波伏瓦從未真正站起來過。
「你為什麼在這裏?」加馬什問。
「你認為這是個比較虛弱的角色,探長?」
屏幕上,他聽到有人喊,「讓·居伊!」是加馬什的聲音。探長手持衝鋒槍,跑到他跟前,抓著他的防彈背心,把他拖到一堵牆后。
「任何你喜歡的方式。」加馬什說。他安靜地坐著,一隻手扣在另一隻手上。
阿爾芒·加馬什呻|吟著,看了看牆上的鍾。
「你感覺她是真誠的嗎?」拉科斯特問。
你還不如黑客。
「這是審訊嗎,加馬什先生?」首席法官質問道。
「你想讓我忘記,你想讓我們所有人都忘記發生了什麼。」
默娜、多米妮克和克萊拉正喝著花草茶,吃著甜點,在靠窗的一張桌子旁悄悄地說話。在遠處角落的壁爐旁,她看到了兩位畫家,諾曼德和波萊特。他們對面的一張桌旁,是蘇珊和她的晚餐同伴,蒂埃里·皮諾特首席法官和布萊恩,後者穿著破牛仔褲和破皮衣。
「我受不了了。」皮諾特承認道,「我體內的法官認為她應該請個律師,律師很可能會建議她保持沉默,不要主動提供任何信息。而作為AA的成員,我又認為她應該馬上說出實情。」
「太多的首席了?」加馬什遺憾地微笑著。
加馬什俯下身,做了一個並不想讓任何人看到的動作。他吻了一下波伏瓦的前額,動作如此輕柔,比炮火更加令人震驚。
「好了。」加馬什抬起手說,儘管他的語氣依然冷靜。兩個人都停下了,嘴巴張著,還在準備攻擊對方。「夠了。我想和你談談,皮諾特法官先生。我認為我的警官說得有道理。」
「沒什麼。」
他坐在克萊拉的畫室里,等著。他知道,上帝也生活在這裏。不僅僅生活在山上的聖托馬斯大教堂。還生活在這裏,雖然這裏雜亂無章,幹掉的蘋果核扔在牆角,錫罐里的畫刷上的油彩都變硬了。還有那些畫。
「你太過分了。」加馬什的聲音低沉,含著警告。波伏瓦看到探長握緊了拳頭,壓抑著怒火。
「那麼,如果她因為那篇評論向你道了歉,」加馬什探長示意著桌子上的那張紙,「她很可能也會向其他被評論過的人道歉。」
「這裏?現在?」
最後,加馬什把門開到足夠大,鑽了進去。
更多的影像涌到屏幕上。加馬什看到自己蹲在波伏瓦身旁,給他包紮。
「怎麼?」波伏瓦問。
波伏瓦的電腦屏幕亮著,加馬什可以聽到視頻的聲音,但看不到圖像。他聽到警員們相互呼喊著,聽到拉科斯特在呼叫急救,聽到槍聲。
他拿了一本《聖經》來到克萊拉的畫室,也許會用得上,以防上帝需要他證明自己的真誠。他翻著《聖經》,尋找著使徒們。
但這並不說明他錯了。
這句話說的是彼得。
「我確實摔得很慘。」
「你在看這個視頻。」加馬什說。
這句話讓人渾身發涼。加馬什驚訝地看著這個男人,有著如此力量的男人。他有很多天賦,卻又有很多缺點。探長又一次在想,到底誰是皮諾特首席法官的引領人?他會對著誰的耳朵說出他的秘密呢?
加馬什大踏步走到自己的桌前,擰亮了檯燈。讓·居伊·波伏瓦坐在自己的電腦前,瞪著探長,雙眼紅通通的,很疲憊的樣子。
加馬什緩步而行,環繞村子綠地逆時針踱著。周圍的住家安靜而黑暗,人們都在熟睡。
這就是問題所在。他一輩子都在搞錯,把一個當作另外一個。以為靈感就是一切,把被創造的當成了創造者。
不相信所有的證據,所有的證明。
「請坐好嗎?」他來到會議桌旁。
他把頭轉向側面,太陽穴那裡的頭髮也變灰了,整個頭的頭髮似乎都在灰色的陰影下。這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多奇怪啊,三松鎮的教堂竟然以一個懷疑者的名字命名。
那麼,他又怎麼能忽略這個細節呢?
「是的,長官。」
「還有對別人?」拉科斯特問。
「國王所有的馬匹,國王所有的手下。」他說道。她點了點頭。
「請你解釋一下好嗎?」加馬什探長以一種談話的口吻說道,指著桌子中央放著的那張《新聞報》的文章。它就像兩個大陸之間的小島。
「安妮和戴維有矛盾了。」他自言自語,感到自己平靜下來。安妮和戴維有矛盾了。胸口的疼痛開始漸漸離去。
現在,他很少在半夜醒來,但也偶爾發生。
拉科斯特?他懷疑。也許她找九*九*藏*書到了什麼線索,已經回來了?不過她肯定會等到早晨。
3點12分。
並不是這個吻讓波伏瓦眩暈,而是之後發生的事情。他以前為什麼沒有注意到呢?當然,他看到過,只是從未真正體會到它的含意。
然後就是熟悉的近鏡頭。波伏瓦失去了知覺。加馬什沖他喊叫,命令他保持清醒,給他包紮,把手摁在他的傷口上,給他止血。
「但是後來她讓我做她的引領人,」蘇珊說,轉向警官們,「結果奇怪的事情發生了。」
皮諾特抽|動了一下,要去為她辯護,但控制住了自己。
「首席法官給謀殺案嫌疑人提供建議?」蒂埃里問,「我當然知道這樣不合適,甚至不道德。但如果你女兒或者兒子被懷疑謀殺來請求你的幫助,你會把他們打發給別人嗎?」
這位知名法官在判斷方面還犯過其他錯誤嗎?
「怎麼回事?」首席法官蒂埃里·皮諾特問。
「幹得好。」他嚴肅地向拉科斯特探員點點頭。用「令人驚訝」來形容她的發現,那有點太保守了。
「我是個律師,」皮諾特搶白道,「而且是個好律師。不管你們稱之為什麼,但用舒緩的語氣與和善的詞語並不能掩蓋你們的真正目的。」
「當然不會。但你不是說蘇珊是你的親屬吧?」
「沒有。」
「我不知道。」探長承認,「但我懷疑如果蘇珊想殺掉莉蓮的話,她可能早就動手了。然而……」加馬什停了一下,「你沒注意到當談及那篇評論時她的反應嗎?」
不,這個任務只能由那些耗得起的人來執行,不管是指事業,還是別的方面。
他明白。明白為什麼無論嫌疑人,甚至是同事多麼令人發瘋、讓人挫敗,也不會像今天一樣讓他差點動手。那是因為他們不會這樣深深地傷害他。
「蘇珊。」蒂埃里想提醒她,然後看了一眼加馬什,「對不起,我當法官的職業病總是改不了。」
托馬斯。比如說他們的教堂。懷疑的托馬斯。
他就在那裡,在屏幕上,手持武器,瞄準了一個槍手。然後他被從後面射中,腿曲了起來。波伏瓦看著,看到自己雙膝著地,向前撲倒,臉先著地。他記得。
「你是她的律師嗎?」波伏瓦問。
不,彼得想,他尋找的不僅僅是靈感,還有別的。
上面有一張蘇珊的照片。雖然是25年前照的,但一眼就能認出是她。她咧嘴笑著,站在她的一幅畫作前,自豪,興奮。她終於夢想成真了,她的藝術終於被人注意了。畢竟,《新聞報》的評論員在場。
「還沒等我提出什麼建議,你們人就到了。」
當然不是,加馬什想,很不耐煩。那只是波伏瓦在發泄自己。
真的是這樣嗎?
加馬什跌坐在椅子上,兩腿無力,雙手顫抖。
「你得努力,先生。」加馬什說。
蘇珊停了一下,想了想,然後點點頭,「如果我認為不真誠的話,當時我不會接受的。我真的相信她後悔對我做了那樣的事。」
這個回答讓加馬什也吃了一驚,並在臉上表現出來。
「蘇珊。」首席法官把一隻手放在她的胳膊上。
「噢,你缺乏信心。」
然而,探長卻笑了,「我一直認為會有麻煩。」
「但他是對的。你需要做出決定。你在這裡是要作為蘇珊的辯護律師呢,還是她的AA……」他停頓了一下,不確定應該用哪個詞,「朋友?」
「你向我們撒了謊。」波伏瓦重複道,把那篇評論舉到蘇珊面前,「每個人都引用錯誤了,是吧?大家都認為這評論說的不知是哪個男性。但這說的不是男性,而是一個女性。你。」
「你的手下有點太咄咄逼人了,探長。」
她遞給每人一張影印件,看著他們。
「這不行,你也知道。你是首席法官。決定吧,先生,現在就需要決定。」
「她說的是實話。」布萊恩說。
波伏瓦來到衛生間,又一次坐在隔間里,靜靜地振作起精神。然後他出來,洗了洗臉和手,吃了半片葯,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他以前為什麼沒有注意到這個?
拉科斯特走進門,先大體掃視了整間屋子,沒敢想當然。僅僅因為熟悉,舒適,並不意味著就安全。大多數的事故發生在家附近,大多數的謀殺發生在家裡。
「也不是被她毀掉事業的唯一畫家?」加馬什問。
丹尼斯·福廷和弗朗索瓦·馬魯瓦共用一張桌子。福廷正在講述什麼好笑的趣聞逸事。馬魯瓦看起來很禮貌,但有點厭倦的樣子。沒有看到安德烈·卡斯頓圭。
她看起來更像是覺得好笑,而不是憤怒。
「皮諾特先生已經同意作為科茨女士在AA的朋友,並以此角色幫助她。」探長說。兩人坐了下來。
「你們最後是怎麼意識到的?」蘇珊問。
看到加馬什眼睛中的痛苦和關心,波伏瓦感到一絲滿意。
不,此時此地,她不能放鬆警惕。
現在至少他知道了。
「它讓我們繞了很多圈子。」加馬什說,胳膊肘靠在桌上,「每個人引用時都說『他是個天才……』,而實際上評論上寫的是『她是個天才……』。」
3點22分。
波伏瓦回到卧室,坐在床邊,望著天花板,然後摸到枕頭下面,取出藥瓶,搖出了一粒葯。它就在他的手掌上。他盯著它,視線有些模糊。他握緊了手掌,然後,快速地張開手心,把葯扔進嘴裏,從床頭柜上拿起一杯水,一口送了下去。波伏瓦等待著,等待著那熟悉的感覺。慢慢地,他感覺疼痛在消退。但另外一種,更深的痛依然深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