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在她疲憊的雙眸中,有一個小小的光點,閃爍著,閃爍著。
第二天清早,雖然雲層很厚,但空氣清新。雨水和昨天的潮濕已經消失了。隨著時間的推移,雲層終於出現了裂縫,陽光灑向大地。
手掌心裏都是汗,他感到頭重腳輕。
他透過窗戶看到探長把包扔在車後座上。
看著彼得熟睡。看著他呼吸,面頰貼著枕頭,長長的睫毛三五成簇,雙手放鬆。
他們繼續散步。這比加馬什想象的要更糟糕。他想過首席法官的引領人會是誰。應該是AA里的人,這毫無疑問。是另一個酒鬼,有著巨大的影響力,能夠影響一個本已非常有影響力的人。但加馬什從未想到蒂埃里·皮諾特會選擇一個小平頭當自己的引領人。
陽光從雲層細小的縫隙間掙脫出來,灑向大地。痛苦的老詩人把臉轉向那叫聲和陽光,努力看向遠方,尋找著尚未映入眼帘的東西。
「就我們倆。」她說。
他轉過身,看到露絲站起來,盯著遠方。他聽到了,遠處傳來的叫聲,熟悉的叫聲。
「有一天,大約一年之後,他開始對我講他酗酒的事。他為什麼喝酒,有什麼樣的感受。這些恰是我的感受。當然我沒有承認,不想承認我與這個可怕的傢伙有什麼共同之處。但布萊恩了解。後來有一天,他告訴我我們要去兜個風。他領我參加了我的第一次AA聚會。」
「我知道,彼得。但我們需要分開一段時間。我們都得弄明白什麼重要。我知道我需要弄明白。也許這會讓我們珍惜我們所擁有的。」
又有人出現在他的視線中。
他那時肯定是喝醉了。
「我一直在期望,而我從未失望過。我現在就要回家,回到我愛的那個女人身邊,她也愛我。我做著一份對之抱有信心的工作,和一群我欣賞的人共事。每天早上,當我從床上下來的時候,https://read•99csw.com我都感覺像走在水面上一樣不可能。」加馬什盯著彼得的眼睛,「正如布萊恩昨天晚上所說,有時候溺水的人也會得救的。」
「這樣的話,我也很感激他。」加馬什說,「向你道歉。」
可是,放手讓它離開的時刻到了。
「但我已經珍惜了。」彼得懇求道。他驚恐地向四處張望。離開家的想法讓他害怕。離開這個房間,這個家。離開朋友,村莊,克萊拉。
「你好?」電話那邊傳來了愉快的聲音。
「他軋死的那個小女孩是我的外孫女。」
加馬什笑了。
「我知道他承認了這件事,我聽到了他的分享,我知道他曾為此進了監獄。」
「你不會真的以為我是他的引領人吧?」
「他當然是。但他也是個罪犯,一個有著吸毒和酗酒記錄的年輕人,曾經醉駕軋死了一個小女孩。」
「就一年。」克萊拉說。
「但這不是什麼普通場合。你是個重要人物。」
蒂埃里又開始走起來,加馬什追上他。
但是克萊拉已經進屋,靠在門上。
「我當然是這麼認為的,」加馬什說,「難道沒有——」
這時,奧利維耶坐在了長椅上,加入露絲和布萊恩的行列,一起仰望天空。他脫下身上的藍色毛衣,披在露絲的肩膀上。老詩人一動沒動。過了一會兒,她說話了。
「他是我的引領人。」
他們圍著村莊綠地靜靜地走著,隨著太陽升起,昨天下的雨被蒸騰成薄霧。天還早,幾乎沒有什麼人起床。只有薄霧中的兩個男人圍著高高的松樹一圈圈地散步,還有露絲和布萊恩坐在長椅上。
「是的。」
「布萊恩是我的引領人。他已經有八年的戒酒史,而我才兩年。」
「我會等著你。到時候我們辦個燒烤派對,就我們倆。牛排,嫩蘆筍,還有從莎拉麵包房買的
https://read.99csw•com新鮮法式麵包棍。」
「不,我不相信,你也不會相信。錯誤的希望是沒有任何益處的。」他聲音生硬。
「就我們倆。」
十一個數字。
「他拯救了我的生命。我很樂意用我的生命交換艾美的生命。我知道布萊恩也會的。我戒酒幾個月後,他又來找我,請求我的寬恕。」
但他知道,如果克萊拉想這樣,那他必須得走。必須得離開。
「你為什麼現在要對我說這個?」克萊拉問,很是疑惑。
她端詳著這張臉。那可愛的軀體,雖然已經50多歲了,仍然美麗。
克萊拉笑了,「莉蓮就是莉蓮,你不可能改變她的看法。不要再想了。」
「喂?」他掙扎著,「安妮?」
「那就不要做了,探長。」
「Chiaroscuro.」蒂埃里·皮諾特說,一邊跟上正在散步的加馬什。樹葉和小樹枝散落在村莊綠地上和住家的前花園裡,但並沒有大樹被昨夜的暴風雨吹倒。
「哦,不,不,不。」他呻|吟道。
「不,我得告訴你一件事。」他堅持說。她看著他,等著。
「那麼我接受。」
阿爾芒·加馬什看著彼得·莫羅開車沿著慕林大街緩緩地駛出三松鎮。
蒂埃里停在了路上。
「布萊恩不是?」
「我為他而高興。」蒂埃里糾正道,「但並不自豪。為他自豪的不應該是我。」
波伏瓦拿起電話,開始撥號。兩個,三個,四個數字了,超出了他以前還未撥完就掛上電話的位數。六個,七個數字。
他們在寂靜中一起散步。正走著,他們看見露絲離開了家,關上小門,一瘸一拐地沿著那條被踏平的小路,來到長椅前。她用手在濕木頭上胡亂一抹,便坐了下來,盯著遠方。
奧利維耶慢慢地走著,好像在接近一顆地雷。他只停頓了一下,然後接著走,走到長椅前,露絲身邊的時
九-九-藏-書候,停下來。「那他很適合在這裏。」探長說,環視著村莊。
「我很遺憾莉蓮在學校的時候寫了那篇可怕的評論。」
她沒有動,繼續仰望著天空。
露絲搜尋著天空,青筋暴起、瘦骨嶙峋的手在喉嚨處緊緊地抓著那件藍色毛衣。
這件事他知道自己最終會做的。
「只是——當他們在看你的畫時,我正好站在她身邊,我想我——」
「但為什麼?我已經在盡最大努力了,真的。」
「可憐的露絲。」皮諾特說,「一天到晚坐在長椅上喂鳥。」
「那你是什麼?」加馬什問,努力不顯露出自己的驚訝。他看了看首席法官,又看了看長椅上渾身穿洞的年輕人。
「這雖然與我想的並不一模一樣,」加馬什說,「但也很接近了。」
加馬什看看優雅的蒂埃里·皮諾特,穿著灰色的法蘭絨長褲,淺色的開司米毛衣,再看看長椅上剃著小平頭的男孩。
「可憐的鳥兒。」加馬什和皮諾特都笑了。他們看到布萊恩從B&B旅館走出來。他朝首席法官揮了揮手,又沖加馬什點了點頭,然後穿過綠地坐在露絲身邊。
「這個案子你了解多少?」
「怎麼?」克萊拉問,警覺起來。
兩個人停下來,看著布萊恩和露絲並排坐著,顯然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
「什麼?」
「我們誰都不邀請。」克萊拉同意道。
「天空。」皮諾特指著天,「黑暗和光亮的對比。」
電話響了。波伏瓦幾乎本能地就要掛上了。他的心跳得如此劇烈,以至於他肯定即便有人接了電話,他也聽不到。如果真的有人接了電話,他很可能當場暈倒。
「我知道我可能越界了——」
「我們還沒說夠嗎?」她問道,感到很疲倦。她昨晚一夜沒睡。凌晨兩點半,電力終於恢復了,但她仍還醒著。關上燈后,她去了趟衛生間,最後終於爬回床上。
「read•99csw.com我會回家的。」彼得說。
加馬什探長關上後車門,轉過身,看著露絲和布萊恩。
她緊抓著,上面的禱文都印在了她的掌心上。
她閉上眼睛,從口袋裡摸索出那枚硬幣。初學者晶片。
「你必須得走。」她說。
彼得站在卧室里,只穿著睡褲。克萊拉看著他。那個美麗的軀體沒有哪個地方她沒有觸摸過,愛撫過。
「謝謝你,」她說,「你這個笨蛋。」
「兩者都不是。他被有愈合能力的東西所吸引。」
到哪裡去呢?什麼地方還能比這裏更好?
「你喜歡這裏,是不是?」蒂埃里問,觀察著身邊的大個頭男人。
「這是一種補償嗎,探長?」蒂埃里笑著問。
透過卧室的窗戶,讓·居伊·波伏瓦看到探長慢慢走向他們的車子。他知道自己要抓緊了,不能讓探長久等。但是還有一件事他得先做完。
「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探長。沒錯。布萊恩很能容忍我。當他和我一起在公共場合露面時,他朋友的反應讓他很痛苦。我西裝革履,領帶筆挺,還有一切的一切。讓人很是尷尬。」皮諾特微笑著說。
「我本應該告訴她我認為你的作品非常棒。我的意思是說,我告訴了她我喜歡你的作品,但我想我本應該更明確一些才好。」
加馬什停下腳步:「你的外孫女?」
「你不期望今天會發生奇迹嗎?」
他們回到了長椅處。
於是彼得·莫羅穿好衣服,整理好手提箱。
「你有點謙虛了,先生。估計不是每個引領人都有這樣的成功。」
彼得把手提箱扔到車上。克萊拉站在他身旁。
「他的引領人?」蒂埃里反問,「我不是他的引領人。」
然後她離開了,默默地穿過大門,沿著小路,走進屋子。
現在她仍然愛著。他的軀體不是問題,他的思想也不是問題。問題出在他的心上。
「什麼?」加馬什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九_九_藏_書朵。
「你肯定很是為他而自豪。」加馬什說,「真是難以相信,有著如此背景的男孩竟然能改邪歸正。」
踏上那條路,越過山,走出三松鎮。
「我寬恕了他。」
「我會帶一瓶紅葡萄酒。」他說,「我們不邀請露絲。」
「就到明年的今天。」克萊拉說。
「他有遺囑嗎?」加馬什問,「或者他就是容易被受傷的東西所吸引?」
「克萊拉,不,求你了。」
「沒有別人了?」蒂埃里問道,「有很多人。但我有很多理由選擇布萊恩。我很感激他能同意引領我。他拯救了我的生命。」
彼得感覺到自己在真相的邊緣搖搖欲墜,「有件事我得告訴你。」
「是的。」
起床之後,他先吃了一片葯,然後吃了早飯。讓·居伊·波伏瓦知道就在今天了。
「說話算數?」他問,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他唯恐一眨眼,她就變了卦。
「你呢?」
就在門關上的那一刻,彼得想起了一件事。「現代大師中出現了新希望。」他喊道,盯著那扇關上的門,確信他喊得還算是及時的,她肯定聽到了。「我記住了那些評論,克萊拉,所有好的評論。我背下來了。」
她拿起彼得的手,輕柔地撫摸著,接著又親吻了他的嘴唇。
加馬什轉向他,「你不相信羅莎會回來?」
「她會永遠坐在那裡的。」彼得說,走到加馬什身邊,「等著永遠不會發生的事情。」
蒂埃里也停下來,點點頭,「艾美當時4歲,如果活著,現在應該12歲了。布萊恩因此坐了5年牢。他出獄的那一天來到我們家,道了歉。當然,我們沒有接受,讓他走開。但他不停地回來,幫我女兒割草,幫他們洗車。我女兒那時的生活很頹廢。我酗酒,也幫不上什麼忙。但布萊恩開始幫著做各種事情。他一周來一次,做些雜活,幫我女兒,也幫我們。他從來不說話,幹完活就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