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絕境追蹤
第二節
「噢,是嗎?他們那麼牛的人也來這裏吃飯?」他裝作不相信的樣子,還帶著幾分欽佩的表情。
「我昨天看電視,是投資的事,我看記者的名字是你。就想打聽一個人,昨天他也參加會議了。」
他站起身來,意識到自己正在局促不安。
「就是他。他現在在這裏開公司嗎?」
「龐萬年?噢,就是小龐呀。我認識他,經常來我這兒吃早飯,有時候晚上也來。」老闆娘笑著說。她不知道在她話音未落的時候,他的心已經提了起來:「真的嗎?」他這次是真不敢相信了。生活,多並的生活讓他想象不到有這樣的好事,或者說巧事。
當他走到那雄偉地矗立在廣場對面的電視台的大廈時,他才意識到昨天晚上他想出的辦法過於幼稚。他記住的那兩個記者,誰又會告訴他呢?他是個沒有身份的人,記者們會認為他別有用心。他猶豫了,在廣場上徘徊著,想象著他進了記者的房間,問昨晚的那個人時的情景。他們會追問他是什麼人?有什麼目的?最後就簡單地告訴他,這些消息是保密的,因為涉及個人隱私。「媽的!現在什麼都是隱私,隱私。就是騙子、罪犯都有了所謂的權利。前些日子不是有個罪犯告媒體侵犯了他的名譽權嗎?一個罪犯還有什麼名譽權?」他很氣惱。「不,連他們的房間都進不去,那些保安就把他攔在外面了,他們會打個電話,記者回答說不認識,根本就進不去。」他想起一個老鄉曾經有過這樣的遭遇。雖說是家鄉那小地方的電視台,但天下老鴰一般黑,越大越黑,他的下場不會好到哪兒去的。
「就是他。」老闆娘說,對著他笑了笑。
他看見老闆娘在對龐萬年說著什麼,龐萬年皺皺眉頭,勉強地跟在老闆娘的後面進了飯館。
希望的光芒不是永遠閃耀的,當你認為這茫茫黑夜沒有盡頭的時候,它如果出現的話,你的心情會是怎樣的?
老婆走了,帶走了孩子,這是法律決定的,誰也挽救不了的事實。他賣了房子抵債,又拆東牆補西牆地,用新債主更替老債主。當這一切做完的時候,他卻又變了一個人,往日那一往無前的勁頭回歸了。不,他不會甘心的,不會白白地讓人欺騙。一想起那幾張臉,憤怒就燃燒著他的心,他恨不得把那些騙子全部殺死。
「噢,你們那兒我去過。」龐萬年笑了笑,情緒似乎緩和了下來。東北人都是很熱情的,特別是對關里來的人(這兒管外地叫關里),可能是因為東北的大多數百姓都是從關里來的移民,對祖先的家鄉還是有些歷史記憶的沉澱。
於是,他出發了,去了臨海市。這次和上次不同,他已經拋棄了對政府的幻想,不是他不相信政府,而是他認為政府是找不到那些喪良心的傢伙的。他要靠自己的力量找到他們。
他跟蹤著,很隱蔽,不比專業人士差。看到那個傢伙住著很豪華的住宅,他眼睛都氣紅了。不過,他後來才想起來,他是應該對這個騙子沒有車感到蹊蹺的。
時間在流逝,炎熱的盛夏到了。那個傢伙始終沒有出現,雖然他跑遍了這個城市所有的高檔商店和飯店,並在那裡守候著,正應了那句成語「守株待兔」,但這是只很狡猾的兔子,輕易不會撞上樹的。
「他呀!我這不……」龐萬年沒有說下去。這時,誰都不知道龐萬年這句說了一半的話會讓這起轟動全市的案件走進重重迷霧。
這回總算是有了線索。他知道那家百貨公司,就天天去那裡,希望能夠找到他們,他認為這裏肯定是他們常來消費的。
晚風在輕輕地吹著,長長的柳梢在風中飄舞,夕陽幾乎沒有了,黯淡的暮色越來越濃,路燈亮了,城市喧鬧起來,一對對情侶緩慢地在人行道上走著,年輕的夫婦帶著孩子,孩子在吃著冰淇淋,多麼幸福的家庭。每當他看到這一切,他的心不由得痛了。他想起過去,當一家人在一起的時候是多麼幸福和愉快,兒子聰明可愛,妻子也很賢惠,但所有的這一切都不復存在了,就像是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也像是一場夢,美麗的夢。摧毀他幸福和家庭的是那些騙子。他這才知道騙子是多麼可惡,他們的手段和目的都是再下流不過的了。他們的罪惡比之殺人沒有什麼大的區別,但卻能逃脫死亡的懲罰。
「當然,昨天參加會議的都是公司老闆。」
「找他們幹啥?我們是遵紀守法經營,清清白白做人,沒啥事找他們。不過,要有事的話,他們也會幫我忙的。」老闆娘有些自豪地說。
等待是不行的,他已經等了好幾個月了,焦躁得要發瘋。人在身處困境時,或者讓困境擊垮,徹底崩潰,或者迎難而上,衝出困境。後者不僅需要勇氣,而且需要智能,所謂急中生智。有一九_九_藏_書天,他腦子忽然一亮,找到了一個辦法。他想起那些在海天公司工作的職員,那些被稱作白領的。他想,海天公司總不能都是騙子吧,這些職員肯定有不知情的,或者說也受到了矇騙,如果找到他們中的一個或幾個,至少能得到一些信息。於是,他去了海天公司寫字樓,找到同一座樓里的另一家公司。這家公司是做電器買賣的,已經經營了四五年。他找到那些老職員,問起海天公司。但如今的社會裡的人都是各掃門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誰去關心一個和自己毫無關係的公司里的人員呀。他失望了,但並沒有絕望,他又去了那些騙子過去行騙的寫字樓,我到那座寫字樓里的一家銷售化妝品的公司。
吃了些東西,他覺得身上有了些氣力,就觀察起這家店來。這家店只有六張桌子,兩個女服務員,現在既不是早點時間,又不到午餐時刻,所以店裡就他一個顧客。從擦拭得很乾凈的玻璃窗往外看,可以看到電視台的大門。他心裏一動,就對服務員說:「電視台的人常來你們這兒吃飯嗎?」
他一生中也許只有這樣的慾望能夠實現,果然不過5分鐘,他的眼皮就沉重了,漸漸地思維模糊起來……就在這時,一聲大喊,兩個人闖了進來,原來是那兩個出去的傢伙回來了,他們似乎喝了酒,表現得很興奮,叫叫嚷嚷的,把他從半醒的狀態徹底叫醒了。他很煩躁,因為他根據以往的經驗知道,這一醒半天睡不著。可有什麼辦法呢?到處是這種沒有教養的人。無奈,他只好看起了電視。
「叫什麼?」這可難住了他。在陰暗中活動的人怎麼會有真名字呢?他們就像變色龍一樣,隨著環境變化著自己的身份,包括那不值錢的符號。但他只猶豫了一會兒,就決心賭一把。他想起那個人在前一家公司用的名字是有德,就大著膽子說:「我們叫他有德,姓什麼我忘了。」
他站在桌子旁邊,身體綳得像一塊石頭。他是那麼興奮,同時又是那麼緊張。這一切來得太快,經過那麼漫長的等待、焦慮、憤怒和尋找,這來得太突然了。狐狸尾巴終於讓他捉住了,這是只多麼狡猾的狐狸呀!也是只吃人的豺狼。他讓多少人家破人亡,妻離子散,而自己卻在他人的眼淚和鮮血中過著體面的生活。不,他不能放過他,他要和這個騙子面談,如果他痛痛快快地倒出騙他的錢,他也不會再做什麼,如今的人不都是各人自掃門前雪的嘛。他會拿著錢回家,接回老婆和孩子,重新開始,而且絕不再做發財夢了。「過小日子吧!別再這山望著那山高,你沒這個運氣。但如果他要不給我錢呢?這裏可是他的地盤,打官司,可贏不了他,那就只好動硬的了。」他想起自己帶的那把寒光閃閃的匕首,心裏不禁顫抖了一下。「不是我死,就是他亡。」他的心硬了起來。
第二天一早他又來了,看見被跟蹤的人渾然不覺地上了一輛計程車,還拿著大包小包,他心裏暗呼:「糟了!」也叫了輛出租跟在後面。
第二天,他退了房,也不完全是懷著破釜沉舟的決心,他要動用最後剩下的一筆錢,而這是他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才能花的,老百姓管這叫過河錢。他必須節省,寧願去睡公園或者火車站的候車室,反正現在天氣熱了。
如今他後悔,後悔極了,如果不是貪慾,或者說野心,如果他像個農村地主那樣慎重地經營的話,現在他會活得很愜意。可是,他驕傲了,認為自己無所不能,想干更大的買賣。妻子勸過他,讓他安分守己,他卻認為是妻子低估了他的能力:「我沒有做不到的事,你也看見了,我現在比我過去工廠里的同事過得都好。沒有險風惡浪,魚和龍是分不開的。難道你還不相信我。」他咆哮著。妻子只好讓步了。他看準還要做出口生意,就注意這方面的信息。當他在一張小報上看到,臨海市一家公司代理出口生意,並提供了出口貨物的信息時,他當時真是欣喜若狂,覺得好運氣總是跟著他。看,想做大生意了,就馬上來了機會,就像送貨上門一樣。於是,他便按照那家公司的貨單,出門去購買貨物。不過,資金不夠,於是,他將漁場抵押給銀行借了一批款,可他還嫌少,又借貸了一大筆高利貸。後來他回想起來,覺得當時真是發瘋了。但人的貪慾就是這樣,能讓人失去理智,能讓人進入夢幻般的感覺,能讓人無緣無故地信心百倍,在白天就可以看到眼前有座金山,真是瘋狂。
他沒有說話,拿起菜單來,點了幾個貴菜,又要了啤酒,就和老闆娘喝了起來。
「是他。業內人士管他叫關胖子,在臨海是開過公司,可能現在在那邊還有公司。」
經過這九-九-藏-書場緊張的、如同打仗一樣的商業活動后,他身心很疲勞,但心裏是既輕鬆又高興。「等著拿大錢吧」他對妻子說。
領導人的接見完了,是一連串的社會新聞,都很短,讓人有點目不暇接,幸好人們對此一般是視而不見的。可就在這瞬間即逝的畫面中,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臉。「是他?是他!」他像被扎了一下,忽地坐起身來。「絕對是那個傢伙」他是那麼緊張,幾乎沒聽清播音員說的是什麼。鏡頭換了,另一個無關痛癢的新聞出現在熒屏上。他這時才感到懊悔,他沒聽見那是什麼新聞。於是,他便問起了其他人,那些人都是心不在焉,誰都不知道剛才播放的是什麼。他急了:「你們告訴我,我有重要的事,我來就是為這事的。」他幾乎要哭出來了。生活不富裕,但也能吃飽肚子的人心眼兒一般挺好。大家見他著急得像只搶米吃的公雞,都有些不忍,其中一個肯定是電視節目的百科全書。他安慰道「沒事!11點鐘還要重播的。」「是嗎?」一個總是倒霉的人,對人對事一般都抱著不信任的態度,特別是好事。
「我想找他們的一個記者,叫龐萬年的。」
「真來了!是不是衝著咱們這兒來的?」老闆娘眯著眼睛看著窗外說。他也看著窗外。一個30來歲的男子,瘦高個子,穿著T恤衫,走路像是飄浮著一般。
這家化妝品公司的一個白領女職員說,她曾經在那家叫環宇的公司做過。她是個喜歡穩定的人,從北方來到這裏就是想找一份收入穩定的工作,她那個城市裡的就業情況讓她收起比爾·蓋茨的美夢。可那家環宇公司,用她的話說,是家至少是靠不住的公司,當然是她敏銳的觀察力幫了忙。於是,她就在私下裡尋找更可靠的公司,正好現在的這家公司是鄰居,又是家老牌公司,她就努力活動,在環宇公司破產,老闆不知去向的第二天,她就到這家公司上班了,而過去的那些同事樹倒猢猻散,各自尋找各自門去了。聽完她的話后,他更是感慨萬千,自以為自己是個老油條,其實連這個柔弱的女孩子都不如,同時他也很佩服她。他的佩服不是沒有道理的,事實證明了這一點。他崇拜的女神告訴他這些人似乎還在臨海,因為不久前她曾經在一家高檔百貨公司里見過那位總經理。
胡亮搖搖頭。他知道這個案子是徹底觸礁了。
「那你可方便了,有事可以找他們。他們可有權了。」
「有啥?你們看著牛,其實也就是一般人,不過是有文化,素質高,我和他們經常嘮磕。」老闆娘笑嘻嘻地說。
「我還能騙你嗎?今天我上街買了張晚報,看這上面清楚地寫著呢。」那個30多歲的漢子將報紙遞給了他。他看著白紙黑字,才略微放下心來。
「是嗎?」他故意做出不相信的樣子。沒有錯,這幾年他對世事有了更深的了解,知道每個人都有虛榮心,如果能利用這虛榮心會幹出很大的事來。老闆娘果然上當了:「哼!你不相信?」
前面的車來到了機場,他知道這個傢伙要去外地,很可能是出差。他看著對方辦好了手續,是去東北東江市的,就回來了。
「什麼事?」龐萬年明顯地不耐煩。
「誰?叫什麼?」
「我……」他結結巴巴地說了自己的名字和他的家鄉。
「那你能領我找他嗎?」
但一個人的規律是很難改變的,龐萬年白天從來不到這家飯館來,今天也不例外,他不過是經過這裏而已。老闆娘看他走了過去,看都沒看自己心愛的小飯館,就著急了,一躍而起,很敏捷地跑了出去。
他沒有衝上去,而是跟蹤摘下了遮羞布的胖子。他後來後悔了,如果他當時衝上去,抓住對方的領子,將他揪到公安局,可能事情就好辦了,但他沒有,他想將這伙害人蟲一網打盡。老毛病又犯了,他過高地估計了自己。
太陽越來越高,廣場上看不見陰影了,電視台的大樓里有人出來了。「中午了,有人出來吃飯。」老闆娘說。酒讓她的臉變紅了。可他幾乎沒有喝,他要保持清醒的頭腦,如果龐萬年中午不出來,他就決心等到下班時間,如果龐萬年沒來上班,他明天就再來,直到找到他為止。「不達目的,誓不罷休。」他在心裏發著誓。
在這麼大的城市裡找一個人簡直比在山林里找熊貓都難。但他不氣餒,他斷定這個傢伙會出現的,會出現在高檔的商店或者高檔飯店。可怎麼查呢?他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只有一張模糊的照片,再說,飯店的人怎麼會告訴他房客的情況呢?現在都講職業道德了。
接下來,情況就更糟糕了。這也怪自己,他一無所獲地回家后,一改當初想掙大錢豪氣萬丈和要求政府緝捕騙子們的堅定意志,變得https://read.99csw.com委靡不振起來。除了在家發脾氣就什麼也做不了,而要賬的人又是那麼精力充沛,頑強不屈。有一天,他終於動手打了妻子,不過是妻子責備他沒有出息而已。妻子毫不猶豫地帶著孩子回了娘家,幾天後法院的傳票就來了,妻子提出了離婚。
他慢慢走著,希冀在街上能碰到那個人,他知道概率是很小的,但還在幻想著。旅館到了,這是家半地下的旅館,房租便宜,正是為他這樣的人準備的,但儘管如此,他衣袋裡的錢已經發出警報,催促著他去打工,是的,即使要飯他也不能放棄。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渾身癱軟,腦子一片空白。他知道上當了,他已經破產了。妻子回家后,看了他一眼,不禁大吃一驚,以為他得了重病。「怎麼啦?你的臉色可真難看」「我……我……」他說不出話來,眼淚卻流了下來。等他沉下氣來告訴了妻子,妻子比他的反應還激烈,當場就暈厥過去。
到11點,他度過了一生中最漫長和最緊張的一段時刻。他是那麼緊張,不斷地喝水,當然不是茶水,他已經沒錢買茶葉了。水進了喉嚨,立刻就像蒸發在乾旱的沙漠里,嘴裏已經失去了分泌唾液的功能。他就這樣喝著水,不停地吸著煙,劣質的煙草不能灼傷他的咽喉和口腔,只是眼睛有些酸痛,流著淚水。房間里的人們都吃驚和恐懼地看著他。但他沒有感覺到這些眼光,他的頭腦一片空白,只有11點這幾個字眼在敲擊著他的心。他每隔幾秒鐘就要看看手錶。那秒針在他的注視下,變得疲憊起來,慢吞吞地轉著圈,像頭走不動的拉磨的驢。
「有,咋沒有呢。」一個宏亮的聲音,是那個老闆娘。她大概是想將這家像耗子一樣畏縮的鋪面披上虎皮。「電視台的人每天早上都來這裏吃飯。」
「過來了,過來了,是來咱這兒的。你可真有福,他白天從來沒來過這兒。」老闆娘說。
「那不是小龐嗎?」一個服務員喊道。
他進來時,那幾個人除了兩個沒回來,都在看電視。他身心俱疲,連臉也沒洗,就躺在床上,恍恍惚惚地看著電視,準備在無聊的電視節目中沉入夢鄉。
「你認識他?」他喜出望外,但並沒有完全放下心來,「就是那個胖胖的,戴著一副金絲邊眼睛的。」
「什麼事?說吧。」老闆娘響亮地說。
儘管如此,他還是比較謹慎的。他親自去了一趟臨海,去了那家海天貿易公司。公司在一座雄偉的寫字樓里,佔據了整整兩層樓,很有氣派。公司的員工據介紹都具有大學以上文憑,這他也能看出來,那些員工衣著整潔,待人接物彬彬有禮。公司的總經理和副總經理都見了他。他們沒有大公司老闆的架子,和藹可親。尤其那個副總經理,據說是博士,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總是微笑著。他還看見有不少像他那樣的客戶,幾乎每天不斷地來這裏。他和其中的一些人接觸了一下,那些人對這家公司都很放心。其中一個在臨海市很有些背景,他說市政府都支持這家財雄勢大的公司。於是,他放心了,當場就和海天公司簽定了合同。一回去,就把用於信用證的大筆錢匯了過來,貨物也發出了。
「他的公司叫什麼名字?在哪裡?」說完后,他後悔起來,自己表現得太著急了,這會引起龐萬年的疑心的。但龐萬年似乎並沒有在意:「萬通房地產公司,就在東方大街。你為什麼要找他?」
他去了臨海市,報了警。在公安局他看到許多他這樣的倒霉蛋,而且都是被這家海天公司淹得半死或其實已經死亡的人。公安局認為這是民事案件,不是他們管轄的範圍。於是,倒霉蛋大軍又找工商局。工商局查找了公司登記,發現這家公司是合法的。他當時就惱怒地大喊:「是合法騙人的。」可喊有什麼用,就是把肺喊炸了,也不過是自己掏錢住醫院,工商局和衛生局可是毫不相干的。就這樣他們來回跑著,像足球運動員一樣。後來,媒體給予了報道,公安局這才行動起來,但已經晚了,不,這麼說是不公平和不準確的,那伙騙子早在他出門之前就逃之夭夭了。
這是一家普通的做家常菜的飯館,雖然小但很乾凈。他沉重地坐在椅子上,像散了架子一樣。一個老闆娘模樣的中年婦女走了過來,問道:「吃些啥?」他要了碗雞蛋面和兩個燒餅,心裏責備自己飯量太大。
「啊,有人托我找他,給他帶了封信。」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想你要是熟悉他們的話,我還真有事要求你,可我怕你為難……」
服務員是個結實的姑娘,看樣子是從農村來的。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說:「那誰知道?吃飯的人也不亮身份證。」多好的回答,像用繩索勒住了你的九*九*藏*書脖子。
但是,時間一天天過去了,他沒有接到海天公司的答覆,便著急了,急忙給對方打電話。對方請他等一等,說是通關等手續很煩瑣。他又等了幾天,再打電話,對方說,後天事情就全辦妥。在那一天他又打電話,但電信局的那個公事公辦的錄音女人聲音說,這個電話是空號。當時他還想幸好他把那個公司所有的對外電話號碼都記下來了,還有那兩個總經理的手機。他立刻撥起了那些電話號碼,但都是空號。
電視頻道被放在這個城市的市電視台,因為這些不上衛星的電視台反而有好節目。現在正在播放本市新聞,誰願意看呀,但人們知道緊接著就是一個很好看的電視連續劇,就懶得換它。
於是,他又來個「反其道而行之」,調查起過去破產或者消失了的公司。開始時他沒有發現什麼,但過去的幾宗詐騙案引起了他的注意,有一次詐騙手法幾乎和他上當的這次相同,也是代辦出口生意,騙取手續費,只是沒有騙取貨物。「如果是他們,那就是越干越大了。」他想。可是那家公司登記的名字和法人代表和海天完全不同。他便去了那家公司的地址,當然現在這裏已經是另一家公司了。他找到這座寫字樓的物業公司,拿出了海天公司總經理的照片。那是他第一次來,一定要和這些財神爺合影,當時他就看出海天的總經理、副總經理很不情願,他以為是人家看不起他。在他的一再要求下,那兩個傢伙才勉強和他照了一張。現在他可以說,他們是有意識的在那快門摁下的瞬間,晃動了身體或頭部,因為照片很不清晰,可物業公司的人還是認出了他們。
「那我還能騙你?」老闆娘生氣地說。
北國的夏天是宜人的,特別是夏初,早晚涼爽,就是在正午,太陽雖然很毒,但也比不過南方的月亮。這個城市是那麼美,寬闊的馬路,濃蔭遮蔽的人行道,靜穆的歐式樓房像是風華已過,但風致不減當年的貴婦人。這裏的姑娘是美麗的,高高的身材,漂亮的眼睛,白|嫩的皮膚,迷人極了。但他是顧不上這些的,他要找的是和這優美的風光和人文景觀相反的醜惡。
太陽越來越高,熾熱的光照得空曠的廣場燥熱起來。他在流汗,口又渴了,可他帶的水已經喝光了。他感到一陣暈眩,兩腿一軟,幾乎要癱倒在地上。一陣抽搐的疼痛從胃部發作,蔓延到全身。他抬起了右手臂,手在震顫。他轉身走出了廣場。
果然不出胡亮所料,關有德和柴明禮都聲稱和陳建軍了結了,和馮忠實一樣,陳建軍在他們緊追不捨的頑強意志下,不得不把錢退了回來。現在他們之間當然不存在什麼仇恨,但也沒有再發生往來。雖然胡亮經過周密的調查,但這三人的不在犯罪現場證明是無懈可擊的。雖然他們有買兇殺人的可能性,但也沒有證據。「如果這個陳建軍抓住了,就知道這三個傢伙是不是在說謊。」胡亮對李國雄說。「可是,陳建軍沒抓著呀。那個洪澤生怎麼樣?」李國雄問道。「這個洪澤生確實和陳建軍不對付,如果不是陳建軍被提拔,他肯定是處長了,可現在他年齡超了,再說也是因為這件事他得罪了領導,一輩子升遷無望。但他有不在現場證明,而且此人雖然有些小毛病,比如愛喝酒、脾氣暴躁,但是我們市一個老領導的兒子,人本質上是好的,和黑社會素無來往。」
電視關了,電燈也關了,屋子裡一片黑暗,今夜沒有月光。他聽得到熟睡的人們的鼾聲,這是那些不知憂愁,或者沒有煩惱的人們的鼾聲,是他過去經常打出的鼾聲。他睡不著,也不能睡。他要想個辦法,要知道那個人的名字。接著他就要跟蹤對方,直至和他見面,面對面的,要讓這個騙子把錢吐出來,要讓他知道他吞下的不是錢,是毒藥。
讓他遺憾的是,電視上並沒有播放參加這次投資會議的民營企業家們的名字。這個神秘的傢伙名氣還不夠大。
仇恨和憤怒的力量比愛情的力量還要大,還要持久,而且也更容易保持一部分理智。這一部分理智就是他的分析判斷能力不僅沒有減少,而且更強了。他想,從他的觀察來看,海天公司做得真可謂天衣無縫,沒有相當的經驗是不行的,這說明他們是一夥慣騙。而且欺騙的規模又是如此巨大,肆無忌憚,說明這些人是有本錢的。他估計,他們還會行動的。於是,他就在臨海邊打工,邊出去尋找新成立的公司。臨海是沿海開放城市,公司多如牛毛,每天都有新公司誕生,老公司死亡。憑他一己之力,就只能稱讚他有精衛填海的精神。但他通過熟人認識了一個工商局的人,那人富有同情心,答應幫忙。於是,他見了那麼多公司總經理,簡直比家裡的蟑螂還多,但裏九-九-藏-書面卻沒有這些騙子的蹤影。兩年過去了,那些騙子好像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了。但他已經欲罷不能了。他覺得他的尋找方式有問題,光是找新成立的公司,這不完全符合他的判斷,因為他沒有在這些人的經歷上去查找。
果然不出他的所料,這是個詐騙集團。但下一步更難了,他去哪兒找這些人?本來他想報案,但想起上回的遭遇,他不相信公安局了。可只要這些人不再行騙,他就無法找到他們。而這些傢伙似乎真的良心發現或者是掙足了錢,哪兒都沒有他們的蹤跡。不過他還是不信,不信這些人有什麼良心,也不信他們的貪慾能讓他們住手。不過,不信歸不信,他雖然以極大的毅力等待,但這些人像沉到海底的魚,就是不浮出水面。
溫暖的春天來了,他已經在那家商店裡找了兩個月。蒼天不負有心人,或者用現在那不文不白的話說,叫天道酬勤。他終於看見了那個總經理,不,是那個戴眼鏡的博士副總經理。這個傢伙已經摘了眼鏡,儼然不是博士了,但他還是認出了他,那副尊容不需要孫悟空的火眼金睛。
「現在還有寫信的?」龐萬年帶著嘲諷的口吻說。他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不知道他的地址。」龐萬年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一絲懷疑的神色從他的眼鏡片後面飄了過去,像是一縷清煙。他站起身來,說:「沒別的事?」也不等他的回答就向門外走去。
屋子裡有六張床,住滿了客人。其中只有他一個是這裏的老客人,其餘的都是出差或者臨時經過的。房間里有一台彩色電視,21寸的,到了晚上總有愛看電視的人打開它,於是,其他的人就跟著一起看,邊看邊聊天、吸煙、喝茶,倒也愜意。
11點終於到了,他一躍而起,走到電視機前,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屏幕,在這一瞬間,他擔心自己會突然失明,還有失聰。他的擔心是多餘的,他清楚地看清了那張臉,那張他雖然沒有在夢裡見過,但卻經常在白天看到的那張臉。胖乎乎的臉龐,肥胖的脖頸,紅潤的臉頰上流著汗,眼鏡片(他又戴上了眼鏡)後面那雙敦厚的小眼睛,目光是真誠和善良的。
「謝謝!」老闆娘還來得及說一句客氣話。
「還有什麼線索嗎?」李國雄有些著急地問道。
這個老闆娘圓圓的臉,小眼睛,身體豐|滿,總是笑呵呵的,一副福相。他喜歡這樣的人,認為他們往往會給別人帶來好運氣。這不是唯心主義,瞧,事實驗證了他的感覺。
過了幾天他還去那座房子前等著騙子回來,但兩個禮拜過去了,那人沒有回來。他急了,找到了物業,才知道住戶已經將房子賣了,新房主正準備重新裝修。這簡直是晴天霹靂,當時他都傻了。但這幾年來,他的意志已經被磨鍊得比鋼鐵還要堅強。他立刻回去收拾行李,趕往東江市。
「這……」老闆娘猶豫了,「他們的那個門可不好進。那些個保安拿著雞毛當令箭,可把自己當回事了。這樣吧,我看你就在我這兒等著,他下班的時候咱們能看見,我給你叫住他,你有啥事就跟他說。」老闆娘是個頭腦靈活的女人。他想了想,覺得老闆娘說得有道理,就說:「好!給我來幾個好菜,我請你喝酒。」他是個知恩圖報的人,即使兜里沒幾個錢,也不能虧待了有恩於己的人。老闆娘笑了,說:「不客氣!我是個願意幫忙的人。看你一個外地人,在這兒兩眼一抹黑……可不是想讓你破費。」
他不是好惹的,他自己就是這麼認為的。雖然他不過是個普通人,一個曾經下崗的工人,但他是憑著自己的力量,又在風雨中站了起來,勇敢地走向荊棘密布的道路。他當初借了兩萬塊錢,到海邊租借了一塊水域,養殖鰻魚。這個主意是他在日本留學的弟弟告訴他的。雖然弟弟是以留學的名義去日本的,但其實是打工。花錢找蛇頭,就能東渡留洋。只是在那世界第二大經濟強國的生活很是辛苦。他弟弟在走之前付給蛇頭6萬人民幣,當時相當於80萬日元。他們不過是這座小城市裡的普通人家,哪有那麼多的錢,只好到處借貸,結果債台高築。日本沒有外籍勞工法,打工的都是進所謂日本語學校,不僅要交學費,還要上滿課時,其他的時間才能打工。他的弟弟是個很堅強的人,吃苦耐勞,硬是還完了債,而且還掙了一些錢。他把錢借給了哥哥,這可是名副其實的血汗錢。弟弟還熱心地告訴他日本人最愛吃鰻魚,價錢很貴,許多是從中國進口的。於是,他就養殖起鰻魚來。他是個細心的人,高中文化程度,雖然這是從來沒有干過的事,但他刻苦學習,很快就掌握了這門技藝。他的鰻魚養得好,死亡率低,通過外貿系統出口到日本,收入頗豐,很快就把錢還給了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