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說……夥計,你確定可以用這些化學紙嗎?」
約迪是一個中等身材,皮膚土黃、粗糙的年輕男孩兒,由於工作的關係,他有著一身堅硬的肌肉,身穿一件皮夾克和一條美國兵褲子。他的頭髮又長又厚,直直的發尾被燒成了紅色,而濃密的髮根還是黑色的。從新年前夕起,他就沒有修剪過頭髮,現在已經是二月中旬了。由於約迪身上這些明顯的標誌,只要看他一眼,就能夠推斷出他是一個工人。
傑克遜踮著腳,回到掃帚儲藏室,放好衣服和拖把,又踮著腳走到前門,斯米提和女人仍然沉睡著。
「噢,是警察!……」伊瑪貝拉驚叫道。
漢克是一個精悍的小個子男人,棕色的皮膚上面布滿斑點,頭髮又細又直。他看起來就像是在做一筆買賣。
「傑克遜,我就要讓你變成一個有錢的黑人了。」
「上帝,你必須原諒我,我是迫不得已的。」他默默地念道,然後大聲說,「現在我要去打掃樓梯了。」
傑克遜躡手躡腳地繞過他們,沿著走廊,來到掃帚儲藏間。他拿出一把拖把和一套工作服,又躡手攝腳地回到前面的辦公室。
他讓克萊先生最大限度地,預付了他的薪水,他向所有朋友借錢,他當掉了他的好衣服、金手錶、鑲有仿製鑽石的領帶夾,還有一個他從一個死人口袋裡,搜到的金圖章戒指……他的錢來之不易,因此,傑克遜不希望發生任何意外。
他關掉煤氣,開始撿地上可以作為證據的紙板管筒。他打開了一個,從裏面拿出一張薪新的百元美鈔,舉起來對著光看。
下午的這個時候,如果沒有葬禮活動,克萊先生都會在他辦公室的長沙發上打個盹。防腐劑工人馬庫斯留下來值班。但是馬庫斯總會悄悄地溜到,第一百三十五街和第七大道交叉口的波斯貓酒吧去。
他邊擺弄拖把柄,發出咔嗒咔嗒的聲音,邊把保險箱的兩道門關上。
「去他的鬼,我們來揍他一頓。」約迪大叫起來。
「不要為他們擔心,傑克遜,我也會抓住他們的。我現在要抓的是你,我要把你帶到聯邦警察局去。我警告你,你現在所說的話,都將成為呈堂證供。」
他們爬進汽車,沿著第一百三十四街向南行駛,在列諾克斯大道向東拐彎,最後停在埃克塞德斯·H·克萊殯儀館門前。
傑克遜從椅子上滑了下來,跪在地上。
傑克遜以前,的確看漢克做過這檔子事兒。漢克兩天前還給他做過示範。他當著傑克遜的面前,把十美元鈔票變成了一百美元的鈔票。傑克遜還把那一百美元拿去了銀行,他告訴銀行職員,這是他擲骰子贏來的,想問一下這張鈔票是不是真的。職員告訴他:那些鈔票就與從造幣廠印出來的一樣,是真的。
「九_九_藏_書我能拿到其中的百分之十——也就是一千五百塊,對嗎?」漢克嚴肅地問。
「我是美利堅合眾國的警官,誰敢動我就開槍。」他看起來好像正想這麼做。
「請您給我這個罪人一些憐憫。我知道我做錯了,但是,我不是一個罪犯,我剛才已經說過了。我的女人想要一件新的大衣,我們想要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房子,最好還能有一輛汽車。我向這些誘惑投降了。你和我一樣都是黑人,你應該能夠理解我的。我們這些可憐的有色人種,能從哪裡得到錢呢?」
眼淚從傑克遜的眼睛里滾落了下來,他害怕極了。
「傑克遜,你不是我抓的第一個罪犯。如果我每個都放走的話,我將會在哪裡呢?……」黑人警察嚴肅地說,「失業、身無分文、飢腸轆轆。那樣的話我也將犯法,成為一個罪犯。」
漢克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擁有可以替換鈔票票面的特殊化學紙的人。這項技術是他自己發明的。
「是的,」傑克遜回答道,「一萬五千塊。」
「是的,先生。但我想起威廉先生的家人,今天晚上要來看威廉先生的遺體,我知道你希望當他們到這兒時,所有的事情都已經辦好了。」
「不用這麼賣力,傑克遜,」克萊先生迷迷糊糊地說,「我可沒有打算給你加薪。」
傑克遜正要坐下,突然停住了,開始向警察請求。
「是的,」傑克遜回答道,「是一千五百塊。」這對傑克遜來說,也是一樁嚴肅的買賣。
「女人可是一個麻煩。」克萊先生咕噥著。
「好吧……」傑克遜說道,「事成之後,你拿七百五十塊。」
「一分鐘到了嗎?」傑克遜又問道。
「警官,放過我這一次吧。」眼淚在他臉上流淌,「只饒我這一次,警官,我從來都沒有被逮捕過。我是一個信教的人,我沒有不誠實過。」傑克遜苦苦哀求,「我承認,是我給漢克錢讓他來做的,但是是他違反了法律,不是我。當然,我也不是什麼都沒有做,可是,如果有機會得到一大筆錢,沒有人會不去做的吧。」
「我現在沒有錢。我要到我工作的殯儀館,才能拿到錢。」
「警官,你聽我說,我向上帝發誓,這些與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我甚至不知道,應該怎樣去做。」傑克遜激動地哀求著,「那個逃走的叫做漢克的小個子男人,才是造假幣的傢伙,他是唯一一個可以得到那些紙的人。」
警察一邊數著,一邊把錢放在兩腿間。然後,他點點頭,把錢塞進衣服裏面的口袋中。
「應該可以。我以前用它做過。」漢克肯定地回答道。
「哈哈,您說笑了,克萊先生。」傑克遜邊說邊取出五沓鈔票,放進了裏面的褲子口袋裡。
「你看,我也是https://read.99csw.com一個窮人,傑克遜。」
傑克遜是一個又矮又胖的黑人,只要一笑,就會露出紫紅色的牙齦,和一口珍珠般潔白的牙齒,但是,他現在沒有笑。笑對於傑克遜來說,也是一件嚴肅的事情。他只有二十八歲,但是,面對這麼嚴肅的一場交易,他顯得比實際年齡大了十歲。
「警官,如果你放了我,我就付你兩百美元。」他提出交易。警官看著傑克遜濕漉漉的臉。
「還要一分鐘。」漢克答道。他走到水缸旁邊,喝了一口水。
「老天,快跑!……」伊瑪貝拉激動地說。
「好大的火球!……」傑克遜大叫著,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好像是被他坐著的椅子彈起來的。
傑克遜嚇了一跳,回答道:「不是,先生。是我,傑克遜。」
傑克遜在桌子旁邊坐了下來,盯著烤箱。伊瑪貝拉站在他的旁邊,讓他的頭緊緊地靠著她的胸部。漢克看著他的手錶,計算著時間。約迪站在另一邊,大張著嘴。
「是的,先生,但是你沒有我窮,因為我不僅一貧如洗,還負債纍纍。」
「媽的,我聽到了!……」傑克遜大喊道。
「你希望我把你的錢,變成一萬五千塊,對嗎?」漢克接著問道。
傑克遜悄悄地走了出來,下了樓梯,來到警察的車旁。他拿出兩百美元,通過打開的車窗塞給了警察。
「我不會動的,警官。」
「我以為你今天下午不在呢。」
①義大利語,有「戀人,愛人」的意思。
「感謝上帝。阿門。」傑克遜一邊禱告,一邊在胸前畫著十字。他不是一個基督徒,而是一個清教徒,是哈萊姆清教徒第一教堂的成員之一。而且,他還是一個宗教思想很重的年輕人,一且遇到麻煩,他就會在胸前畫十字來祈求平安。
變出來的百元鈔票被漢克拿回去了,他把原來的十元鈔票還給了傑克遜。於是傑克遜相信了漢克。
伊瑪貝拉是傑克遜的女人:這是一個有著氣墊一般的厚嘴唇和香蕉色的皮膚、身材熱辣的黑人婦女,長著一雙愛戲弄人的棕色眼睛,屁股如弓一般高高翹著,就像兩顆球般渾圓,儼然就是一個天生的尤|物——阿曼特①。傑克遜已經被這個女人迷住了,猶如一隻雄鹿對母鹿的迷戀。
這些錢是傑克遜在這個世界上,僅有的財富,是他為葬禮承辦商埃克塞德斯·H·克萊先生工作五年,積攢下來的所有積蓄,來之不易。他負責開著豪華轎車趕赴葬禮,把死者的屍體放進臨時靈車,打掃小禮拜堂,清洗屍體,清掃屍體防腐間,拖走滿是凝結的血塊、撕碎的肉塊和腐爛的內髒的垃圾箱。
警官猛地把傑克遜拉了起來。
「我不是擔心,」傑克遜說,「我只是緊張而已。我可不希望被抓住。」
傑克read.99csw.com遜想到自己要在監獄里待上十年,十年不能和伊瑪貝拉在一起。他和伊瑪貝拉在一起,雖然只有十一個月,但是,他不能沒有她。只要伊瑪貝拉與她至今仍有婚姻關係的南部人一離婚,他就要和她結婚。可是,如果自己坐上十年牢,她就一定會和其他男人在一起,並且,還會把他完全拋之腦後。
傑克遜看著警官那張嚴肅的青褐色面孔上,卑鄙、骯髒的雙眼。他知道這個傢伙的內心,沒有絲毫憐憫。只要有色人種犯了法,他們就失去了所有基督的慈善。他必須想個辦法。
「我正在打掃衛生,克萊先生。」傑克遜一邊回答,一邊靈巧地打開了保險箱的門。
「是你嗎,馬庫斯?」他突然問道,但沒有轉過身來。
他儘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很快樂,但是,他太害怕了,汗水不停地從他那短短的捲髮上流了下來。黑色的圓臉發著光,看起來就像一個老實人。
「想把我當傻瓜,你要被銬上十年!……」
「好了嗎?」傑克遜問道。
警官打開傑克遜的手銬,示意他走在前面。他們走下四層樓梯,到了第八大道,走到公寓房的對面。
克萊先生側著身子、面對著牆躺著。前窗有一盞一直亮著的落地燈,在昏黃燈光的映照下,他看上去像一個從展覽館里跑出來的難民。
「親愛的,小心!……」伊瑪貝拉尖叫著,緊緊地抱住傑克遜,把自己的身體平貼在傑克遜的背上。
「用的是十元鈔票的票樣。還有痕迹在上面。」
漢克要把傑克遜給他的一千五百美元鈔票,變成一萬五千美元的鈔票。傑克遜看著漢克,把每張鈔票都小心翼翼地卷進一張化學紙里,然後再把卷好的鈔票,粘到一個像花炮筒一樣的硬紙板管筒里,最後把這些管筒,都堆到那個新的燃氣爐烤箱內。
「起來吧,傑克遜,像一個男人一樣接受懲罰。」警官說道,「你和其他人一樣是有罪的。如果你沒有給漢克這些十元鈔票,他就沒有機會,把它們變成百元鈔票。」
「傑克遜,我不能這樣做。但我看你是一個誠實的男人,不過是因為一個女人而誤入歧途罷了。因為你我都是黑人,所以,這次我打算放過你。給我兩百美元,你就自由了。」
十年後從監獄出來,他就已經老了,三十八歲了,變乾枯了。沒有人會再給他工作,沒有女人會要他,他將成為一個遊民,又飢又餓,瘦骨嶙峋,在哈萊姆區的街上乞討,睡在別人家門口,用酒精來取暖。傑克遜的媽媽還從來沒有,養過這樣一個兒子,辛辛苦苦掙錢,送他到黑人學院去讀書,結果他卻成為了一個罪犯。他不能讓警察把他帶進警察局。
「不要對我說謊,傑克遜。我認識你,並且已經獲得了證據,夥九-九-藏-書計。我觀察你們三個偽造假幣的,已經有好幾天了。」
「現在哭窮太遲了,傑克遜。」
「你快跑,不要等我!……」傑克遜嚷道。
傑克遜裝著發出笑聲。
「你給了我一千五百塊,對嗎?」
傑克遜的臉色,一下子變成了戰艦艦身一樣的灰色。
一個帶著警察式怒容、瘦高個兒的有色人種男人,突然衝進了廚房。他右手握著一把手槍,左手拿著一枚鍍金的徽章。
「別動,以法律的名義!……」一個新的聲音大叫道。
「這些不是我做的,警官。我向上帝發誓。這些是那兩個逃走的傢伙乾的。我只是來廚房喝點水而已。」
放錢的抽屜里有一堆二十美元的鈔票,幾百美元捆成一沓。
「是的,我會付給你一千五百塊的報酬。」
「你在這兒幹什麼呢,傑克遜?」
傑克遜以前在南方的一所黑人學院學習過,但是,他只要一興奮或害怕,方言就會冒出來。
但是,這次將影響他的一生。
「該死的,振作起來,夥計。去喝一口水。你這樣做,感覺好像我是耶穌一樣。」
傑克遜在說話時,打開了保險箱裏面的門。
傑克遜和伊瑪貝拉住在這套房子里,在大廳底下的一間房間里。房東已經上班去了,其他的房客也都不在。此時這個天地屬於他們。
「坐下,閉嘴!……」警官大聲命令道。
克萊先生是一個矮小的、有著像羊皮紙一樣皮膚的、年邁的男人,長著一雙無神的褐色眼睛,和濃密的灰色頭髮。他常見的打扮是:一件燕尾服、雙排扣的灰白色背心、有斑紋的褲子、無領襯衫配一條領帶,還有一副連著黑色長緞帶的無邊眼鏡,牢牢地掛在背心上。
「親愛的,坐下來吧。」伊瑪貝拉說,「你的膝蓋都在發抖。」
伊瑪貝拉向門口跑去,可是,由於動作太大,撞上了傑克遜,又一次把他撞倒了。
就在這個時候,「砰」的一聲,烤箱爆炸了,烤箱門被沖開了。
「我不是罪犯!……」傑克遜抗議道,「我沒必要逃跑,我向上帝發誓。我進去拿到錢,就把錢給你。」
「不許動!……」警察對傑克遜大嚷道。
傑克遜的眼睛由於猜疑,而變成了紅色。
傑克遜要用兩百美元,去填這個窟窿,唯一的辦法,就只有去偷他老闆的錢了。克萊先生總是放兩、三百美元,在他的保險箱里。沒有什麼事情,比不得不偷克萊先生的錢,更讓傑克遜痛恨了。傑克遜從來沒有偷過錢。他是一個誠實的人。但是,現在沒有其他辦法,能讓他虎口脫險了。
「這對你來說是個教訓,傑克遜。」他說,「犯罪是無法後悔的。」
「親愛的,不用這麼擔心!」伊瑪貝拉用光滑的黃色手臂,纏繞在傑克遜被黑色袖子遮住的手臂上,「你知道他不會失手的https://read.99csw.com。你以前看他做過嘛。」
「你應該有些同情心,」他說,「哪怕一丁點兒的人的同情心。在這筆交易中,我已經失去了所有的錢。這樣的懲罰還不夠嗎?難道一定要把我送進監獄嗎?」
這一群人站在廚房裡的桌子旁邊。窗外是第一百四十二大街,雪落在被冰凍結的一堆一堆的垃圾上,它們沿著貧民區,像堤壩一樣向遠處延伸著,直至視野盡頭。
「哦,您說笑了,克萊先生。正好今天我的女人不在家,她出去做客了。」
傑克遜走到水缸邊,喝了一杯水。他像一個孩子一樣,哇啦哇啦不停地哭著。
他抱住了警察的大腿。
克萊先生沒有說話。
「嘿,聽我說,警官。我什麼也沒幹,我向上帝發誓。」
約迪把警察絆倒在桌子上,然後跑向門口。漢克比他更快到達門口,兩人都跑出去了。警察四肢伸展肌在桌子上。
傑克遜輕輕推開克萊先生辦公室的門,踮著腳進去,把拖把靠在牆上,開始擦立在牆角的,一個老式拉蓋書桌邊上的黑色小保險箱。保險箱的門關著,但是並沒有鎖上。
警官終於站了起來,他猛地把傑克遜從地上拉起來,迅速地把一副手銬,套在了傑克遜的手腕上。
廚房裡全是煙霧,充滿了如同火藥燃燒的臭味。煤氣從燃氣爐里傾瀉出來,放在烤箱中加熱的紙板管筒被燒焦了,散落在地上。
「我可以拿到百分之五,」約迪說,「一共七百五十塊,是嗎?」
「親愛的,我們怎麼會被抓住呢?沒有人知道我們在這裏幹什麼。」漢克關上了烤箱的門,點燃了煤氣。
「好,這麼辦,我用我的車帶你去,傑克遜。但是你必須遵守你的諾言,不要想著設法逃跑。」
警察對一個被撞扁了的黑色福特車,打了一個手勢。
他希望得到直接的回答。這是嚴肅的交易。
正是由於約迪,漢克才為他弄這筆錢的。
儘管如此,傑克遜還是關注著漢克的每一步行動。甚至當漢克轉過身去,把鈔票放進烤箱的時候,他還盯著他的後腦勺。
傑克遜走出汽車,悄悄踏上覆蓋著紅色橡膠踏板的石頭台階,進入一間舊石頭房子裏面,房子的玻璃門上掛著門帘。他掃了一眼燈光朦朧的小教堂,打開的棺材里,躺著三具屍體。
斯米提,司機兼雜工,正抱著一個女人,靜靜地半躺在一個紅色的、包著絨布的椅子上,好像一個人躺在豎立著的棺材里。他們沒有聽到傑克遜進來。
「我要剩下的。」伊瑪貝拉嚷道,其他人都笑了起來。
在警察直起身之前,其他三個人都已經跑掉了。
傑克遜四肢著地,趴在地上,竭盡全力想要爬起來。
漢克數了數這沓鈔票。這是非常大的一筆數目——一百五十張嶄新的十美元鈔票。他用他那棕色的眼睛,冷冷地看著傑克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