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絳侯震主 劉恆遇艷
暮靄籠罩著代邸,下人給戶內外掌上了明燈,給樹木投下了斑駁的暗影。周勃身後響起了關門聲。他站在台階上心潮湧動難以平復,胸中猶如壓著一塊石頭。自己冒著生命危險誅殺諸呂,奪回劉氏政權,扶保劉恆即位。可誰料到劉恆剛一登基便與自己離心離德,竟當眾駁了自己的面子。而今同僚們都隨新君去了皇宮,只剩自己冷冷清清孑然門前。劉恆發覺該怎樣看自己,這不是有意和新君疏遠嗎?再者說,劉恆肯定進不了端門,謁者令一定要見到自己或有命令才能放行。那劉恆會不會遷怒於自己,造成與新君間的更大隔閡……
玉人期待鵲橋仙,
「萬歲容情,臣確實有病在身,且年事已高,難以勝任。」
周勃想想也是,若沒有自己冒險拼殺,莫說陳平的相位,就連萬歲的皇位也沒有指望。他就不再謙讓了,而是昂首向前大步上殿。
劉恆一怔:「丞相何出此言,朕新登大寶,尚需丞相幫襯,且諸呂已除,丞相正可同朕共享太平。」
劉恆大為意外:「你……這是何時到的?」
「臣定當確保聖上萬無一失。」張武表明忠心。
劉弘被架上一輛輕便的木輪車,上了車他還不甘心:「這是拉我去哪兒,何時讓我回來?」
「臣明白這職務關係到萬歲的安危,敢不殫精竭慮。」
「我,若是不辭……」
薄昭也感覺到了劉弘的存在是個危險:「丞相、太尉所言極是,哪有新皇登基廢皇還留有活命的,這日後對萬歲也是個威脅,理應除去後患。」
誰料陳平直言道:「太尉周大人扶保萬歲,位列首功,當居相位。」
周勃在心中嗤笑,看起來這是個沒有作為的軟泥捏的皇帝。
陳平又跪倒在地:「萬歲,臣體力不支,已難上朝,萬望允諾。」
劉恆接下去分封:「丞相陳平與太尉周勃聯手,方奪得呂產等軍,功不可沒,賞食邑三千戶,賜黃金兩千斤。將軍灌嬰英勇神武敢死當先,誅除諸呂立有殊勛,並賞三千戶,金兩千斤。朱虛侯劉章、東牟侯劉興居,各食邑兩千戶,金一千斤。」
眾人跪拜謝恩。
尹姬有幾分羞澀地揚起粉面。泛紅的玉容恰似桃花初綻,一雙柳眉彎彎,兩隻杏眼顧盼:「賤妾多有衝撞,乞請萬歲寬恕。」
「這都什麼時辰了,誤了早朝,為何不喚朕起床?」
「那,誅除諸呂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況且是為天子登基掃平道路,這功勞是推不掉的。」周勃為人率直,他有些無奈地攤著雙手。
說話的時候,宦者令已匆匆趕來:「你們這些衛士,難道不要命了,新君業已即位,快快逃命去吧。」
「誰?」
「是這樣,妾身以為,同王后相比,我就是這將謝的荷花已無姿色。這青蛙象徵真情,就是說我對代王千歲還是有情的。」
陳平、周勃為首的文武百官,簇擁著劉恆登上了金鑾寶殿。
「朕要獨宿未央宮。」劉恆說這話時帶著幾分氣惱。
「你就聽喝吧,到地方就知道了。」劉興居也不再多說,一直把劉弘送到了少府。
「太尉,你沒有看到萬歲的眼神嗎?功高震主,丞相一再讓你,就是感到你的威脅太大。」
太尉周勃散朝之後,和軹侯薄昭走在了一處。二人邊走邊談,很是親熱,顯得頗為融恰。
無人應答。
「好!」劉恆脫口稱讚,「與美人同浴,猶如鴛鴦戲水,豈非其妙無窮也其樂無窮乎。」
「你是誰,為何不經通報擅自入內?」劉弘端起皇帝的派頭。
周勃向來痛快:「那就一併誅殺。」
劉恆心下不忍:「太尉,人命關天,朕以為他們無有死罪。」
「那,萬歲若是順水推舟呢?」
「這是萬歲的聖旨。」
「那麼,尹姬妹妹免禮。」竇后索興都叫出來。
「卿在代國時,任職郎中令,朕而今仍委你任郎中令。」劉恆看看張武,「愛卿可莫要嫌官位較低啊。」
劉恆正是青年,面對這樣千嬌百媚的女子,心中已是動情,不免伸手相攙:「素不相識,何罪之有,且隨朕到未央宮中,朕還有話問你。」
周勃關切地勸諫劉恆:「萬歲太辛苦了。一整日未得休息了,請去未央宮安寢吧。」
「剛到,奇怪嗎?」竇後轉過臉打招呼,「妹妹,進來吧。」
「這……」劉恆在思考。
「趙陀?」劉恆問道,「他為何起兵?記得這南越王是高祖所封,難道不滿意嗎?」
陳平按了按發酸的背,對周勃說:「周大人,老夫體力不支,要read.99csw.com先行告退了。等下萬歲若還上朝,煩請代為告假。」
「丞相乃百官之首,愛卿之外,無人可當此重任。」
陳平答應一聲:「領旨。」
竇王后稍作思忖:「你去休息吧,我自有道理。」
「正因為如此,朕才更難心安。」劉恆談出自己的道理,「他們阻攔朕進宮,固然有罪,但蓋因太尉早有嚴令,故而不當斬首。螻蟻尚且貪生,何況人乎。放了他們吧。」
周勃並不將趙陀放在眼裡:「癬疥之疾,不足為慮,撥一支軍馬,定可一鼓而勝。」
「這是怎麼說,丞相那邊辭官朕尚未應允,怎麼太尉也來效仿,難道朕有對不住功臣之處不成?」劉恆連聲嘆息。
「這就是了。」劉恆垂詢百官,「有何大事啟奏?」
劉恆這算是完成了他作為皇帝的第一課,宣布散朝。他在黃門宮女的陪伴下,躊躇滿志地向未央宮走去。
劉恆盯著她有些看呆了:「愛妃,你,這是……」
「說得對,這偌大皇宮的所有門戶,還有宮中的所有執事人等,統由你管轄,確實幹系重大呀。」
「臣在。」張武也出列一步。
竇后看看半裸的尹姬,一副賣弄風騷的模樣,便有意勸諫道:「萬歲初登大寶,還當盡心國事,不可沉溺兒女情長。」
薄昭聽見,急呼周勃:「太尉哪裡,周大人何在?」
次日早朝,周勃搶在陳平前面提出辭官表章:「萬歲,臣已年邁,難以勝任太尉一職,懇請萬歲允臣辭官歸家。」
劉恆回到未央宮,還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平靜地剝奪了周勃的兵權,沒有了後顧之憂。他一進宮室,就感到暖融融的。心說,這都什麼季節了,按說不該這樣溫暖了。
「王后,」石柱有點緊張地說,「還有一個壞消息報告。」
衛士們一聽,登時作鳥獸散。
「這……沒有萬歲的旨意,合適嗎?」
竇后明知故問:「萬歲,這一女子我姐妹該如何稱呼?」
「你要學丞相,請辭太尉一職。」
「哎呀,你怎麼沒有跟隨皇上進宮啊?」
周勃心下不喜:「灌大人,你這是長敵人志氣,滅自己的威風啊。小小南越焉能與我大漢抗衡?」
「不說也罷。」陳平有些故意閃爍其詞。
「不,是張武張大人。」
劉興居對他還算客氣:「足下你不是劉家的後代,不該當這個皇帝,請你馬上遷出未央宮。」
「朕也是當眾宣布赦免了,」劉恆臉上現出不悅,「難道朕的面子就無關緊要不成。」
謁者令趕緊施禮:「原來是丞相。」
周勃登時來了精神:「廢帝劉弘現居少府,我派人去把他結果了。」
「好,安排洗梳,朕立刻上殿。」
「萬歲,南越王趙陀發五萬大軍兵圍長沙郡,前方告急,要求發兵救援。」灌嬰聲音洪亮,「請旨定奪。」
「萬歲初登大寶,國事繁冗,哪顧得上下詔。」竇太后的話沒有商量餘地,「我們自當體諒,你快去收拾一下隨身物品,今日下午便動身啟程。」
當夜,廢帝劉弘及梁王、淮陽王、常山王均在寓所喪命。當夜,也有一匹快馬馳出長安城,連夜向中都飛奔。
「對,斬草除根。」薄昭表示贊同。
「右丞相和太尉之意是派兵進剿?」
慎夫人正在房中做畫,身為代王的夫人,她一直是低調生活。她不像竇王后育有子女,所以也無所求,從不與王后爭風,她是能不出頭盡量不出頭,因此與王后還算合得來。
陳平是個謀士,他想事情總是深一層:「要除根即當徹底,梁王、淮陽王、常山王等俱是劉弘兄叔之輩,皆為呂后封立。」
晚霞像一幅紅紗,輕輕罩住了漢室宮殿。未央宮的檐角高高翹起,有幾隻喜鵲飛上飛下,分外悠閑自得。當值的黃門懷抱著拂塵,站立在九九八十一顆金釘的朱門下,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樣,似乎這世界平靜如初,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只恐萬歲不應。」陳平憂心忡忡。
無夢也枉然。
「臣在。」宋昌出班。
車駕到達端門,被十數位手持金瓜斧鉞的謁者攔住了去路。謁者令當先喝問:「哪裡來的車隊這般大胆,竟敢直闖端門,須知乃是死罪。」
周勃失去了太尉職務,儘管有些失落,但也感到欣慰。因為畢竟任他做了右丞相,還算掙足了面子,和陳平、灌嬰一起叩頭謝恩。
張蒼無聲地挨近他:「太尉,你的大禍臨頭了。」
石柱退去了。
陳平出殿去了,劉恆也乘轎到了。聽說read.99csw•com陳平有病,劉恆急切地問:「左丞相病勢如何?」
劉興居返回代邸,對劉恆奏道:「萬歲,已將劉弘清出未央宮,即請萬歲移駕進宮。」
竇后還要捻酸:「萬歲,臣妾來得急切,衝撞了聖上,還望體諒,就請萬歲給我們姐妹安排個住處吧。」
「張大人說,皇上年輕把持不住,王后最好不給萬歲這樣的機會,不要等待萬歲降旨,應自行儘快進京。」
「那,王后就是皇后了。」慎夫人再次施禮,「恭喜皇后,賀喜皇后,願皇后千歲鳳體康健。」
「你們……朕並未降詔,便擅自來京?!」
「臣妾多嘴了。」竇后瞥一眼尹姬,「我姐妹何處安歇?有了去處,即刻離開,免得打擾萬歲。」
慎夫人有些膽怯地步入,對劉恆大禮參拜:「妾妃祝萬歲聖壽無疆。」
有幾名衛士聽后,丟下手中的刀槍逃命去了。有的衛士不肯放下武器,說:「我們要聽宦者令的,你雖是侯爺,說話不管用。」
周勃趕緊應聲:「國舅爺,我在這裏。」
周勃奏陳:「想來須不妨事,他尚能自行下殿。」
尹姬倒是大大方方上前:「給王后和夫人請安。」
車內的劉恆心中一震:難怪適才周勃冷笑呢……
陳武應答一聲:「領旨。」
慎夫人轉身,見是王后,趕緊施禮:「參見王后千歲。」
「太尉正可居家頤養天年。」
「不要謝朕,要謝太尉。」劉恆放下錦車的轎簾。
劉恆推門而入:「何人夤夜思春?」
陳平涕淚叩首:「聖上,臣心與聖心是相連的,委實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啊。」
竇王后坐起來便揉她的雙眼,怎奈是眯得甚重,好一陣子也揉不爽。後來總算能夠睜開了,她眨著眼睛要去找兩個孩子,想教訓教訓他們。
陳平有意放慢腳步,待周勃比肩,他謙恭地禮讓:「太尉,請。」
「好哇,劉恆,這才幾天他就偷腥吃。」
炭火盆里火炭如同一團火球,放射出一波又一波熱浪。尹姬斜靠在劉恆懷中:「萬歲,您怎麼了,是不是臣妾做錯了。」
「不妨。」薄昭自有主張,「此事無須奏聞,只管動手就是。」
「滾!滾!」周勃沒有好氣。
「太尉,太尉。」薄昭一路呼喚著找來。
「只恐太尉的禍事就要臨頭。」張蒼說罷,不肯再多講,徑自去了。
劉恆明白他現在最緊迫的事情是什麼,大臣們都在盼望著這一時刻。他明亮的雙眸,環顧一下在場的臣屬,從容地開口了:「朕此番能榮登大寶,全賴眾卿鼎力輔佐,首功當推太尉周勃。」
「軍法如山,豈能兒戲,他們阻擋聖駕,必死無疑,老夫不是駁國舅爺面子,殺勿赦。」周勃對手下發出命令。
劉恆耐下性子:「叫她尹姬,稱她妹妹,無有不可。」
「讓我走,你的話我為什麼聽?」
宦者令提醒道:「尹娘娘,萬歲聖駕在此,還不跪迎。」
這一來,他就睡過了頭,耽誤了次日的早朝。劉恆醒來,一看紅日高懸,厲聲呼叫:「宦者令何在?」
這一回是呼拉拉跪倒一大片,金殿里回蕩著謝恩的聲音:「皇恩浩蕩!」
丞相陳平從後面走過來:「謁者令大胆。」
劉恆雖然不喜,但也難以反對:「朕何嘗不在操勞國事,王后誠乃多慮。」
「張大人教我,該如何應對?」
尹姬裊裊婷婷迎過來,嬌嬌滴滴吐出燕語鶯聲:「萬歲,臣妾接駕,聖體安康,皇上吉祥。」
錦衾牙床不成眠,
「趙陀野心昭然若揭,據稱已自立為南武帝,欲同萬歲分庭抗禮,罪大惡極,理應除之。」
劉興居對衛士們說道:「本官乃東牟侯,劉弘不是劉家骨血,已為百官所廢,代王已被立為新君,你們可以放下兵器自尋出路。」
「劉弘已被廢,代王已立為新君,快快讓路跪禮接駕。」
灌嬰應聲出列:「萬歲,臣有重大軍情。」
「丞相請。」
「張武聽旨。」
一陣兒童的嬉笑聲傳來,兩個孩子在遊戲打鬧。他們一個六`七歲,一個四五歲,都是劉恆先前的王后所生。本是兄弟四人,他們的母后病亡后,缺少照應,長子次子也先後亡故,只剩下三子四子尚在。天氣晴和,劉恆又不在,兩個孩子樂得玩耍,互相追逐到花園裡。小三在前面跑,小四在後邊追,二人繞著一棵垂柳轉圈子。小三抓起一把沙土揚過去:「我讓你跑,眯你的眼睛。」
「絳侯功莫大焉,邑封萬戶,賜黃金五千斤。」
周勃一愣:「張大人此話https://read.99csw•com何意?」
次日,陳平再次請辭,劉恆再次見拒。由是而三,劉恆三拒。
竇王后輕手輕腳走到慎夫人身後,偷眼打量,見畫面上是幾片殘荷,有一朵將要衰敗的蓮花,還有一隻青蛙蹲在荷葉上。竇王后嘖嘖嘴說:「為啥畫這殘荷敗葉跟癩蛤蟆?」
天上今夕是何年,
端門前,雙方還在僵持。陳平的話都不好使,別人也不會自討沒趣了,都在等候薄昭的消息。
眼睛還是不舒服,竇王後用手揉著想主意。沒有奉詔擅自進京是有罪的,她雖說了解劉恆的脾性為人謙和,但也擔心萬一劉恆發火。思來想去,何不找個伴同行,到時也好有人搪擋一下。有了主張,她便起身往風荷院走去。
宦者令恭謹地作答:「尹姬乃劉弘的妃子。」
上殿後,陳平見劉恆用和悅的目光注視周勃,在家中想好的主意更加堅定了。在劉恆就要退朝時,他出班奏道:「臣近來身體染恙,請辭去丞相一職。」
「代王已即皇位。」
「太尉不必擔心,一切有我承擔。」薄昭拍胸脯打了保票。
「太尉饒命!」謁者令當先求饒。
「朕命你為衛將軍,統帥駐守京城長安的南軍和北軍。這兩支部隊原由呂后的兩個侄兒呂祿呂產管轄,你要嚴加管束,不得出現任何紕漏。」
又是一晴朗的早晨,百官準時上朝。丞相陳平走在前面,他身後周勃大踏步走來。文武臣僚紛紛讓路:「太尉請,太尉請先行。」
金殿之上,文武大臣邊等待邊議論。明麗的陽光,射進金碧輝煌的宮殿,百官的袍服,映襯著五彩的光芒。年老的大臣們開始打哈欠,伸懶腰。
謁者令等屁滾尿流地去了,劉恆才得以進入皇宮。
劉恆眼中是疑惑的目光,他轉向宦者令:「何來的娘娘?」
劉恆又稍做思忖,他想,周勃握有兵權,位高權重,又有號召力,他能推翻呂氏王朝,也能有朝一日將自己的皇位掀翻,不如就此奪了他的兵權:「也罷,既然丞相和太尉一再請辭,朕有個折中的辦法,將丞相一職一分為二,陳平任左丞相,周勃任右丞相,太尉一職由灌嬰接任。」
丞相陳平從後面趕上來,不無擔憂地說:「二位,萬歲該封賞的倒是一個沒少,只是該處置的卻一個沒動。」
「不,不,」劉恆將她緊緊擁抱,「愛妃,你真是天女臨凡,讓朕成了大羅金仙。」
三個女人都被劉恆打發走了,竇后所期許的與劉恆久別勝新婚的良宵成了泡影,劉恆與尹姬同洗鴛鴦浴的美事也已落空。這位青年皇帝輾轉反側難以入睡,直到後半夜才矇矓睡去。
周勃也連連叩首:「萬歲,臣又何嘗不想朝夕陪伴萬歲,但是年歲畢竟不饒人哪。」
「擺駕。」劉恆發出口諭。
明月玉盤懸。
西漢時賞賜黃金,其實給的實物是銅,但是說成金,這也是莫大的恩寵了。
「萬歲,奴才立即安排早膳。」
宦者令匆匆闖進來:「萬歲,奴才有事稟告。」
「萬歲,你這都登基了,也不捎個信回去,害得我們日夜懸念。」竇后一副理直氣壯的架勢,「再說,我姐妹擔心你的飲食起居無人照料,誰知萬歲這裡是倚紅偎翠風月無邊哪。」
一個人風塵僕僕來到面前:「給王后請安。」
宦者令目睹劉恆領著尹姬進了未央宮,不見再出來,心說這是留宿了。他自言自語念叨:「皇上咋的,他也是人,英雄難過美人關哪。」
劉恆平心靜氣:「二位愛卿,真就不願再同朕共振朝綱嗎?」
「太尉,饒命啊。」十數位謁者哭訴哀求。
劉恆搖頭:「百官皆在殿上等候,朕業已遲誤,焉能再讓大家久等。早膳免了,趕快上朝。」
竇後有些意外:「尹姬不在未央宮了?」
周勃面露得意之色:「萬歲過譽了,臣不敢當。」
「誰說我還在中都,這不是到了嗎?」隨著話音,竇后繃著面孔走進來。
那女子一驚,琴弦戛然而斷。迴轉身來,看著文帝,是個生人,不知如何稱謂,有些茫然無措。
「啊,壞消息。」竇王后急不可耐地,「何事,快對我說。」
「萬歲他,新納了一個妃子。」
一襲粉紅色的薄紗,披在尹姬凝脂般的胴體上,使她那迷人的部位若隱若現。那粉白的面頰和烏黑的秀髮,無不撩人魂魄。室內本來就熱氣瀰漫,劉恆覺得飄然欲仙了。
隨風傳來一陣時斷時續的悠揚琴聲,它時而舒緩,時而激越,時而柔若read•99csw.com遊絲,時而音同裂帛。劉恆不覺循聲走去,來到一處宮殿門外停住腳步。從半啟的朱窗可見殿內有一妙齡女子,正在焚香撫琴。時值琴音已入佳境,女子不知窗外有人駐足,忘情地唱道:
謁者令等又向周勃跪拜:「謝太尉給我們留條活命。」
「漢初至今,近三十年,南越依然存在,說明它有一定實力。此戰,我軍是乘勢收復南越,還是只保長沙,確當認真計議。」
劉恆一驚:「講。」
「夫貴妻榮,你也是皇妃了。」竇太后將話切入正題,「萬歲孤身在京,無人照料起居,你我當即進京,以免皇上形單影隻。」
檀郎向誰邊。
「劉弘選的妃子。」
「萬歲,早朝剛過半個時辰,奴才叫大臣們還在金殿等候呢。」
劉恆一笑:「夫兵者不得已而用之,十萬大軍進剿未免生靈塗炭,且保住長沙再作道理吧。」
慎夫人本不善言談,她在一旁還個禮。
陳平是想試探一下周勃的態度,這下他心中有數了。
「尹姬?」
「你倒是想得深遠,現時還顧不上它,快跟我去吧。」薄昭拉起他就走,「萬歲在端門被阻,那些謁者說沒有你的命令不肯放行。」
「萬歲,竇娘娘來了。」
面對陳平的多次舉薦,周勃始終沒有象徵性地推託一下,這分明就是默認了。對此,劉恆心中不喜,想到周勃的功勞,劉恆沒有形於色。只是少許投放一個不悅的眼神,便退朝下殿了。
「挂名而已,原想待其長大后再圓房的。」
劉恆不好表態,只是拒絕了陳平的請辭:「朕不許你離開相位。」
「太尉的大功人所共知,但不可居功自傲。你對丞相是威脅,對萬歲也自然是威脅。如此而言,你的禍事也就不遠了。」
「臣遵旨。」宋昌感受到皇上的信任。
「什麼美人關?」
尹姬本是善於風月之女,見皇上已為之迷戀,此刻越發賣弄起來:「臣妾已是備下香湯,要和萬歲同盆而浴,不知聖意如何?」
謁者令等連連叩頭:「謝萬歲不殺之恩。」
「來,萬歲,臣妾扶您后帳同浴。」
眾臣再行參拜之禮,然後兩班列立。
劉恆已然有了主意:「宦者令,安置王后入住長樂宮,慎夫人使用景福宮,尹姬仍住她的永春宮。」
劉恆頗感興趣地吩咐尹姬:「你且抬起頭來。」
謁者令鼻孔中哼一聲:「胡說,萬歲在未央宮並沒有出行,何方賊臣,竟敢冒充皇上。」
宋昌悄聲對劉恆說:「萬歲,你不該在代邸讓太尉難以下台,現在明白了,立時就有眼罩戴。」
劉恆再問灌嬰:「灌太尉所見如何?」
只這句話,在場人全都明白皇上看中她了,今夜肯定要臨幸。尹姬按捺住內心的喜悅,不露聲色地款款跟在劉恆身後。
「今天可有大事?」劉恆問。
劉恆心中已然有譜:「詔令大赦天下,賜民爵一級,女子百戶牛酒,脯五日,使普天同樂。」
夜色已經融浸在燈火迷濛的漢家宮闕,秋風吹送來幾許寒意。有四位宮人手提燈籠在前面引路,身後還有四位黃門跟隨。而今,自己已是這偌大漢宮的主人,比起往昔的代王宮,真是不可同日而語呀。
散朝之後,周勃揚著頭旁若無人地邁著方步。
「不會,朕未曾傳旨,她還在中都。」
「這,為臣軍令已出。」
周勃跪倒:「謝萬歲隆恩。」
尹姬這才驚慌地跪倒在地:「臣妾不知萬歲駕到,死罪死罪。」
「真會說話。」竇太后更正她,「不是千歲,是萬歲了。」
小三機靈地躲開,一把細土面全都揚在了竇王后的臉上,立時將她的雙眼眯了。她大吼一聲:「小兔崽子,找死。」
「大胆。」劉恆厲聲呵斥,「不經宣召,擅自闖入,成何體統?!」
周勃作為前任太尉,對情況頗為了解:「萬歲,趙陀心地貪婪,高祖當年忙於平定內地,無暇顧及嶺南,為安撫起見,封他南越王。現已據有南海郡、象郡、桂林郡等地,他仍慾壑難填,實乃國之大害也。」
竇王后以手加額:「謝天謝地,菩薩保佑。」
「不管是誰,快說怎麼樣了。」
人間影孤單。
「你……怎麼也來了?」
「會是這樣嗎?」劉恆是故作懵懂。
這兩項任命,可以確保劉恆在長安的安全。他這才心定神穩地向下進行:「國舅薄昭封軹侯,為車騎將軍,劉遂封趙王。所有列侯祿兩千石以上者十人,增邑六百戶。祿一千石以上者五十八人,增邑三百戶。代國隨
https://read•99csw•com來者尚有六人,皆位至九卿。」周勃立刻心中警覺:「丞相莫非是指劉弘等人尚安然無恙?」
謁者令並不買賬:「丞相見諒,我等雖說官卑職小,但責任重大,非太尉軍令,不敢放行。」
「廢帝的尹姬。」
周勃越想越悔,無論如何自己不該與新君不和。這豈不是將擁立之功拋棄,天大功勞都付之東流。
竇王后一見,是跟到京里的下人石柱,顯然是從京城趕回的,也顧不上找小三小四算賬了:「是代王命你回來報信?」
秋夜梧桐風漸寒,
「萬歲,臣這是為聖上出氣啊。」
「啊!」宦者令猛抬頭,原來是郎中令張武站在面前,「是這樣,萬歲御榻無人,他將尹姬召幸了。」
陳平等都不作聲,薄昭見此情景走過來:「周大人,這些人固然可惡,但皇上新立,圖個吉祥,還是饒過他們吧。」
十月里還有小陽春,天氣是格外晴好,上午的陽光明媚,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分外愜意。竇王后在代王宮的花園裡,躺在錦榻里曬太陽。她有些許心事不寧,劉恆走了六七天了,京城一點消息也沒有,該不會發生意外吧。
謁者令等齊刷刷跪倒:「太尉,小人們該死,委實不知啊,沒有太尉軍令,誰敢放人入宮。」
「是我把她拉來的。」
張蒼言道:「周大人沒有來。」
「他們還真是反了,這還了得!」周勃快步如飛。
「一派胡言,朕也是後宮空寂,偶遇尹姬。」劉恆召喚尹姬,「過來見過王后和慎夫人。」
眾謁者同聲哭求:「太尉,千萬饒我們一死。」
倆孩子嚇得一溜煙跑得沒了影兒。
劉興居從側門進入了宮室,劉弘尚在與黃門玩耍。
陳平嘆口氣:「斬草不除根,終究是後患,日後劉弘長大一旦翻天,太尉啊,你我的人頭可都保不住了。」
慎夫人還能說什麼,只得答應一聲:「遵懿旨。」
劉恆不覺點頭:「太尉言之有理,即令大將軍陳武統率三萬馬軍增援長沙,先保長沙不失,不可輕敵冒進。下步動作,聽朕旨意。」
周勃已是氣喘吁吁趕到,他上前對著謁者令就是一個嘴巴:「真是反天了,竟敢攔住聖駕,不想活了?」
宦者令連聲認罪:「奴才罪該萬死,只想讓萬歲好好地歇歇,這些日子也把聖上累壞了。」
陳平表示讚賞:「聖上英明,新主登基,理當惠及萬民。」
「還敢犟嘴,」周勃決心樹立威望給皇上及百官看看,「來呀,將這些混蛋全給我砍頭。」
灌嬰看法就大相徑庭了:「萬歲,趙陀練兵多年,南軍熟知地理並善水戰,我軍遠道馳援,萬萬不可輕敵。」
薄昭問道:「丞相之意是……」
陳平等百官跟在車駕之後,離開代邸徑往皇宮。周勃沒有隨行,他止不住連聲冷笑。
「噢。」張武若有所思。
劉興居上前:「大胆,聖駕在此,還不跪迎。」
第四天,陳平在地上長跪不起:「萬歲,臣是誠心實意辭去相位,懇請萬歲允諾太尉繼之。」
「這,劉弘還是小孩子呀。」
「先斬後奏,萬歲定要責怪老夫。」周勃覺得劉恆與自己已有裂痕,如此決斷,皇上對他會心生嫉恨。
當然,劉恆不會忘記從代國帶來的舊臣,而且重要位置是不會旁落的:「宋昌聽旨。」
宦者令急匆匆跑進道:「萬歲,奴才在。」
「我是想,這代邸雖說萬歲不再住了,但也要加強守衛,不能有閃失。」周勃只好編一個令人可以接受的理由,「老夫站下,意欲安排一下這裏的布防。」
「臣不敢。」周勃沒想到又和新皇上鬧僵了,趕忙表態,「臣遵旨。」
「還是太尉當先。」陳平客氣地說,「要不是太尉領兵誅殺諸呂,哪有我這丞相之位,連萬歲都言太尉是首功,自然太尉要為先。」
劉恆打個哈欠,他也確實累了:「臣僚們該封的封了,該賞的賞了,但朕不能忘卻百姓。」
劉恆又特別提到了典客劉揭:「若非劉揭從呂祿手中奪得將軍印綬,使周勃得到兵權,焉能除得諸呂,其功勛卓著,封信陽侯,賜金一千斤。」
「我已建議萬歲除去劉弘,怎奈萬歲懷有婦人之仁。」
四周的衛士不讓了:「哪來的萬歲,萬歲在這裏,這才是萬歲。」
周勃不以為然:「萬歲,臣為太尉多年,既已發兵,當數至十萬,一鼓作氣,殺入南越,也好趁此江山一統。」
「相爺莫要硬撐,萬歲問起,下官定當代奏。」周勃很是關心,「陳大人慢走。」
「不需見禮,我問你的話還沒答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