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為此春酒,以介眉壽
第十三節
孟說道:「太子雖然無干此事,不過為表公正,這裏的每個人都要搜查,請恕下臣無禮。臣搜過殿下后,殿下交回腰牌,就可以先回宮了。」
陳軫倒是神色平靜,一言不發。張儀則連聲辯道:「不是我,怎麼會是我呢?一定是那篔簹換走了我的黑牌,混進堂中,偷走了和氏璧。」
孟說便下令先逮捕陳軫和張儀,搜查二人身上,卻並沒有發現和氏璧。
昭陽愕然道:「這是為什麼?」屈平亦跟了出來,接話道:「這是因為鳳凰山一帶居住的全是王宮貴族,當街挖掘地道根本不可能,只能秘密進行。昭府這麼大,最近的也是幾裡外的景府,挖地道費時費力,他又只有一個人,半里都嫌太長。他既然混進了昭府為奴,必然會就近行事,譬如從他的住處開挖,這是唯一可行的辦法。」
眾人雖不知道孟說為何一開始就針對陳軫、張儀,但見二人被衛士粗暴地拖了出去,想到這一幕也許很快就要發生在自己身上,這才開始有驚懼之色。
孟說上前親自搜了太子槐,媭羋則搜了太子妻妾南媚和鄭袖,示意無異。孟說便命衛士送三人出去。
孟說走到趙雍面前,道:「實在抱歉,臣必須得暫時扣留趙太子。實話告訴太子,你有嫌疑,是受張儀牽累。不過眼下臣沒有工夫審問張儀,請太子去隔壁廂房稍作休息,等事情弄明白,自會放太子和隨從離開。」趙雍道:「好說。」
也許趙雍這次來到楚國,並不是為了捉拿梁艾歸國,真正的目標還是和氏璧。蘇秦寫信給張儀,無非是要用同窗之誼讓張儀為趙國效力。張儀在昭陽門下本就不得志,收信后自然喜出望外,又有趙國太子當面做保證,遂決意投靠趙國,為趙雍做內應,盜取和氏璧。
張儀早已敏捷地擠到趙國太子趙雍身後,凝視那玉璧流光溢彩,連嘆幾聲,又提議道:「和氏璧號稱夜光之璧,能在黑暗中發光,令尹君何不命人熄滅燈火,讓臣等徹底一開眼界?」
昭陽還是半信半疑,正好衛士引著披頭散髮的媭羋過來,這才完全信服。
侍立在兩旁的衛士、奴僕便一一吹滅燈燭,堂中陡然暗了下來。
他自認為為今晚壽宴殫精竭慮,卻想不到還是被篔簹在眾目睽睽之下取走了和氏璧。且不說他如何花費工夫掘了一條地道,單是那在燈燭點燃的一剎那,他能以假璧換走真璧,又越過媭羋等人,悄無聲息地鑽進地道,這是何等敏捷的身手!難怪其人昔日能于齊軍軍營中輕取齊將發簪,當真是聞名不如親見。
昭陽正好出來,也嚇了一跳,厭煩地罵道:「這個破木鳥!」又問道:「本尹剛才就想問宮正君,張儀倒也罷了,陳軫怎麼會有嫌疑?」
昭陽「九九藏書啊」了一聲,臉上怒氣大盛,迭聲問道:「張儀人關在哪裡?本尹要親自拷問個清楚。」
昭陽打開木盒,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塊璞玉來。看起來像是白色,但稍微轉動之下,又變成了碧綠色。等到特意捧到燈下時,又變成了青綠色。當真奇妙無比,令人讚歎。
衛士們不情願地打火重新點亮了燈燭,夜光之璧的幽光黯然熄滅了。人們依舊望著銅禁上的和氏璧,各自臉上有戀戀不捨之色。
衛士道:「你可不是在散步,你坐在那邊花叢下。」甘茂賭氣道:「坐在花叢下看風景不行么?」
如此看來,張儀是將自己的黑色腰牌換給了篔簹。但他自己又忍不住要看看和氏璧的神奇,或者想親眼看看傳奇神偷如何在眾目睽睽之下盜走和氏璧,所以將篔簹的黃色腰牌用灶灰滾黑,試圖魚目混珠,重新進入宴會廳中。
孟說也不理睬,命將二人綁起來,帶出去分開關押。
忽然聽見頭上「嘩啦」一聲,急忙抬頭,卻見一個黑影盤旋地飛過去了,原來是江羋公主送給令尹夫人的那隻木鵲。
孟說嘆了口氣,道:「趙雍今晚貿然現身,是為了一個人。」當即說了桃姬的事。
自從孟說和屈平幾人想出了用不同顏色的腰牌來區分不同的人後,就再也不會出現巡邏衛士因不認識所有人而出現的誤放過壞人或是誤抓好人的狀況了。按照事先的約定,只要是不該出現在某一區域的腰牌出現,無論牌主是誰,均立即逮捕,捆綁起來丟進空房,等宴會結束后再具體審訊。
如此看來,篔簹也是為趙雍所用。梁艾說過,梁家人都被趙雍下令關在三角城為刑徒,只有他一個人逃了出來。但三角城中的梁家人應該還有活著的,懂得治愈黥刑之法,也許趙雍用什麼手段,讓他們去掉篔簹臉上的墨字,篔簹感激之下,答應為趙國盜取和氏璧。那麼之前推斷篔簹是為江南君田忌所用,就完全是冤枉田忌了。
媭羋道:「公主,我搜一下你,也好讓你早些回宮歇息。」江羋道:「好啊。」等媭羋搜過後,江羋似笑非笑地看了孟說一眼,揚長而去。
孟說忙高聲叫道:「不要答應!」只是他這一聲瞬間被湮沒在了眾人浪潮般的附和聲中。
昭陽道:「進入宴會廳需要有特殊的腰牌,他怎麼會有呢?」孟說道:「臣一直在全力防範外來的賓客,對昭府內部的人則沒有關注太多,臣猜想篔簹應該早就混入了昭府做奴僕,所以他有黃色腰牌,今晚他用他自己的黃色腰牌換走了張儀的黑色腰牌,堂而皇之地進了宴會廳。令尹君放心,臣正派人一一核驗腰牌,很快就能找到他。」
江羋道:「可是我們剛才都親眼看見它發光,明https://read.99csw.com明就是那塊夜光之璧啊,怎麼可能是假的?」
難怪當初孟說和南杉發現可疑人,在昭府展開大搜捕,昭陽一點也不驚慌,原來他知道和氏璧就完好無缺地躺在他眼皮底下的酒禁中。這當真是個絕佳的藏處,一般人收藏珍貴物品,都會選擇最隱秘的地方,譬如寢室的床下,書房的暗格,又譬如密室等。這銅禁卻置放在正堂最顯眼之處,再高明的盜賊也想不到這一點。加上銅禁本身剛硬無比,不怕刀劍,只要有機關鎖住,萬難用武力開取。昭陽雖然是個赳赳武夫,在收藏和氏璧上,卻是花足了心思,由此可見他對和氏璧是如何珍惜了。
昭陽對他的失禮很是不滿,但轉念想到今日是夫人壽誕,不便當眾呵斥,只是乾笑了兩聲,上前捧起和氏璧,欲收入木盒中。手觸摸到一剎那,便立即像火燙般縮了回來,怔在了那裡。
原來那座屏後面的地上竟不知道何時開了一個洞。
媭羋道:「公主,剛才大家見到的玉璧是真的,而這塊只是樣子很像的普通玉璧。應該是就在孟宮正下令點燃燈燭的那一剎那,有人用假璧換走了真和氏璧。」
屈平搖了搖頭,指著木雕座屏道:「他已經從這裏離開了。」
孟說又命衛士繼續搜查餘下的舍人、奴僕,一一核驗腰牌,這才出來廳堂,長嘆了一口氣,既感慨又氣憤。
孟說道:「趙太子暫時還不能走。不過請殿下放心,臣決不敢對趙國太子無禮,臣只是還有幾句話要請教。」言外之意,分明是指趙雍有很重大的嫌疑了。
眾人登時一陣嘩然。又見媭羋不過是個婢女,居然敢越過主人,當眾回答公主,更是暗暗稱奇。也有人認出那正是莫敖屈平的姊姊,不由得去看屈平,卻見屈平正仰頭看著屋頂,似在發獃,又似在沉思。
孟說和屈平計議一番,愈發覺得趙國太子趙雍可疑。
搜查張儀私人物品時,發現了一封趙國相國蘇秦寫給張儀的書簡。信中稱很是懷念昔日同窗之誼,力邀張儀到趙國為官。
孟說道:「你的腰牌呢?」甘茂道:「在這裏。」從懷中取出黑色腰牌遞了過來。
孟說忙上前道:「稟令尹君,適才熄燈之前,臣已經下令封閉堂門,到現在一直沒有人出去過。也就是說,盜賊和和氏璧一定還在這裏。」
孟說忙跟來宴會廳,命衛士立即封鎖堂門,不準任何人進出。
孟說道:「張儀被人換去了腰牌,他自稱途中只遇見過陳軫一人,那麼陳軫也就有嫌疑。」
太子槐遂不再多問,道:「宮正君,請搜吧。」
張儀叫道:「篔簹,一定是那篔簹來了。」
孟說忙俯身一探,見洞口太小,以自己的身形,無論如何都難以爬九_九_藏_書過,忙叫道:「來人,快來人!」預備選一個體型稍小的衛士下地道追蹤。
那男子卻不肯服氣道:「你們一定弄錯了,我是黑牌,怎麼會是黃牌呢?」
昭陽應道:「好。」將和氏璧小心翼翼地置放在銅禁上,叫道:「來人,熄燈!」
孟說道:「做什麼?」衛士道:「我們剛剛巡邏到這裏,發現他坐在花叢下,覺得他形跡可疑,就將他抓了起來。」
他身後侍女打扮的媭羋見昭陽神色有異,忙搶上前來,摸了一下和氏璧,立即叫道:「孟宮正!」
張儀居然已經搶到了銅禁前,貪婪地盯著和氏璧,道:「難怪會有讖語說,得和氏璧者得天下,這真是寶物啊。」那副模樣,簡直恨不得立即要將其據為己有。
廳堂酒氣本重,忽然又升騰起一股奇妙的香氣,聞之心醉。
孟說驗過腰牌無誤,遂命衛士放開甘茂,道:「這腰牌我先收了,你回自己房中待著,不要輕易出來。」甘茂道:「是。」又問道:「出了什麼事么?」孟說道:「大事。」
卻見廳堂中一下子靜寂了下來。昭陽不知道按動了什麼機關,面前銅禁的面板忽然緩緩滑開,露出一個桃木盒來。原來那銅禁是中空的,和氏璧就藏在銅禁中。
媭羋道:「啊,難怪南夫人讓我留神那女樂,說她的眼睛總往令尹身上瞟。如此看來,趙雍也是有情有義之人。」
屈平道:「日期寫的是兩個月前,會不會是趙國太子帶了這封信給張儀?」孟說道:「我懷疑趙國太子,也是因為我親眼看見張儀用假腰牌闖入宴會廳后,立即趕到趙雍身後,俯身對他說了幾句什麼話。」
很快搜過一輪,賓客中除了趙國太子趙雍還沒有被搜過外,餘人都沒有嫌疑,盡數交回腰牌離去。當然,再出大門時,他們乘坐的車馬以及一直被軟禁在院中的隨從也要再經過一輪嚴密的搜查。
媭羋卻不同意,道:「如果趙雍真是幕後的主使,他為什麼今晚要刻意暴露身份赴宴呢?地道口就在張儀床下,若是搜到蘇秦寫給張儀的書信,不是立即會懷疑到趙雍身上么?」
媭羋道:「啊,原來他是從這裏離開的。我……我就站在令尹君身後,居然沒有絲毫覺察。」一時自責不已。
屈平一直在堂中轉來轉去,一會兒看天,一會兒看地,連每具酒禁下面都俯身看過,行為極為古怪,忽然叫道:「不用再搜了。宮正君,你快來看!」
孟說道:「令尹君放心,四面牆邊都伏有弓弩手,他出得了宴會廳,也出不了昭府。我們只要仔細搜尋,一定能找到他。」
宴會廳中的獻禮還在繼續。禮物實在太多,但有了公主別出心裁的木鵲禮物,其他奇珍異寶實在不算什麼了。那木鵲還在昭九-九-藏-書府上空「嘩啦啦」地不停地盤旋,要等到三日力盡后才會落下。到了明日天亮時,肯定會吸引全城人的目光。
媭羋道:「甘茂君,今晚是你主母壽宴,你不在宴會廳里,在這裏做什麼?」甘茂道:「我……我有些不舒服,宴會開始不久就回房了。適才覺得氣悶,出來散步,正好遇上衛士。」
堂中又是嘩聲一片,面面相覷后,一齊去看主人昭陽。昭陽手足發冷,面色如土,嘴唇抖個不停,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媭羋急道:「我們才剛剛發現這地道,已耽誤了不少時日,萬一這地道通到外面,我們知道了地點,也許還能來得及搜索。」也不等孟說答應,自行鑽進了地道。
孟說不及理會,與屈平姊弟趕來北邊下等舍人的傅舍。命衛士舉火,認明寫有張儀的門牌,進來房中——果見房中擺有兩張床和兩張案幾,一張床鋪有被褥,掛著帳子,另一張床則空著,上面堆了一些雜物。床鋪下有一個木箱子,箱子後有地洞,正是地道的出口。空床下則堆滿了土,顯是挖地道所剷出的浮土。
孟說根本沒有心思去觀賞那和氏璧的奇異,一直留意著坐在下首的陳軫。正要走過去時,忽覺得一陣暈眩,差點踩到旁邊的人。陡然想起老僕人說過曾經聞見過異香,之後就毫無聲息地丟失了貼身內衣里的珠玉,登時一驚,大叫道:「點燃燈燭!快點燃燈燭!」
孟說和昭陽都以為他找到了和氏璧,歡喜異常,擁到堂首,齊聲問道:「找到了么?」
張儀嚇了一跳,道:「我在茅房遇到了陳軫,再沒有別人了。」忽聽見宴會廳里一片歡呼雀躍,知道昭陽就要取出和氏璧供大家玩賞了,忙道:「我得去看和氏璧。」轉身就朝廳堂奔去。
太子槐都肯接受搜身,剩下的事情就好辦多了。公子蘭、大司敗熊華、司馬屈匄等大小官員都主動上前,讓衛士搜查。
南杉忙提醒道:「幸好現在是晚上,各城門已經封閉。令尹君,請你立即傳令封鎖城門,以免天亮時盜賊攜璧出城逃走。」
媭羋道:「不必叫了,我個子小,還是我去吧。」孟說道:「這可不行,萬一……」
昭陽這才如大夢初醒,道:「好,好,這裏全交給宮正君處置。」
衛士譏諷道:「您老再眼花看不見,也不該分不出黃與黑吧。」正要將那男子拖走,他卻認出了孟說,叫道:「孟宮正,你不是孟宮正嗎?我是張儀啊,我們見過的。」
忽聽得外面有爭吵聲,出來一看,卻是衛士捉住了舍人甘茂。
太子槐一呆,道:「什麼?」一旁南娟聽見,居然嚇得跌坐在地上。
昭陽道:「啊,好,好。」忙取出令尹節信,派南杉馳去各城門,敕令天亮后也不得開啟城門。
太子槐雖read.99csw•com然惶惑,卻也不願意繼續留在這裏,當即點點頭,又道:「趙太子是貴客,不如放他先走。」
昭陽道:「但是他已經帶著和氏璧從地道逃走了呀。」孟說道:「如果臣沒有猜錯,那條地道的出口一定就在昭府內。」
那男子腰間掛著黑色的木牌,徑直朝宴會廳走去。到燈光亮處時,卻被眼尖的衛士發現他那腰牌可疑,上前攔住一看,竟然是一枚黃色腰牌,往灶灰里滾了一圈,看起來是黑牌,其實是假的。那男子當即被攔下,綁了起來。
太子槐驚疑交加,問道:「出了什麼事?」昭陽道:「和氏璧……這和氏璧是假的。」
人影憧憧中,只見堂首銅禁上的和氏璧發出柔和的光芒,流傳不息,帶得它周圍的塵埃不停地漂浮閃爍,仿若有生命力的活物一般。此情此景,如夢如幻,心驚目眩,令人終生難忘。
孟說忙上前問道:「地道出口在哪裡?」媭羋道:「舍人張儀的床下。」
衛士未得孟說號令,本待阻攔,但也有心看看那天下至寶和氏璧到底是什麼樣子的,居然只虛伸了一下手,便假意轉身去追張儀。
眾人均大感意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孟說忙應道:「廳堂大門已經封閉,不得我號令,任何人不得走出這裏。纏子,去傳我號令,命弓弩手封住大門,硬闖者當場射殺。」纏子道:「遵命。」
孟說一見那划痕細微如發,顯是極鋒利的利刃所划,忙命人解開繩索,問道:「你剛才去了哪裡?」張儀道:「茅房啊。」
孟說又四下巡視了一圈,剛回到前院,便聽見一片吵嚷喧鬧聲。走過去一看,卻是衛士抓住了一名可疑男子。
廳堂中一下子空了許多,下面就該輪到昭陽門下的舍人了。
屈平卻極是讚歎桃姬的事迹,道:「堂堂貴族,居然肯放下身份,裝扮成女樂,好為父報仇,當真是個奇女子。」
昭陽道:「可那篔簹不是從地道中出入的么?」孟說道:「不,篔簹是從地道中出去的,但卻是從大門進來的。原因很簡單,臣在宴會前反覆檢查過宴會廳,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可見地道只是打到座屏后,並沒有貫穿。宴會開始后,堂中賓客如雲,人來人往,篔簹更不可能從地道里鑽出來,那樣動靜太大,勢必引起注意,所以地道只是他的逃離之路。宴會開始后不久,他就應該正大光明地進來了,一直靜等機會。」
孟說一眼認出對方正是當初那緊盯著他腰帶的下等門客張儀,忙解下他腰間腰牌,用袖子擦了幾擦,果然是塊下等奴僕戴的黃色腰牌,牌上的字已經被利刃刮花。
孟說道:「茅房裡還有什麼人?從你出來宴會廳到剛才被衛士攔下,一路上都遇到過什麼人?」張儀道:「這個……」孟說厲聲道:「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