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北風其涼,雨雪其雱
第九節
藺相如重重咳嗽了一聲,道:「君上息怒,這趙奢不識大體,觸怒君上,死不足惜。但既然他心有不服,必定還有辯解之詞,君上不妨聽聽他怎麼說,再殺他不遲。」
慘叫聲登時又起,秦亮只覺得兩條腿就快要生生被撕裂,實在抵受不住酷刑,只得哀告道:「小人願意招供。」
繆賢道:「大王這麼晚還召我去西城內宮?」頓覺不妙,不由得去看藺相如。藺相如道:「令君去見大王吧,臣等在這裏便是。」
趙勝喝道:「趙奢,你是不是糊塗了?在這裏胡說八道。來人,先帶趙奢下去,本公子還要聽取秦亮的招供。」他既然起了惜才之意,便有心庇護趙奢。
一旁趙奢忍不住道:「君上沒有真憑實據,便要逼迫家僕承認殺人,這不是屈打成招是什麼?」
趙勝臉色一沉,下令動刑。
大堂中很快充斥著秦亮尖厲的長聲慘叫,在這寧靜的夜晚分外刺耳。
刑吏應了一聲,抬過夾榻,將秦亮雙腿套進去,緊緊夾住。
穿過廣場,是一座坐北朝南的檀台,稱為「信宮」。這是趙國君臣朝會的正殿,昔日趙武靈王就是在這裏傳位給趙惠文王。
趙勝奇道:「奉命?奉誰的命令?」趙奢道:「主父。」
趙勝聽完究竟,大為佩服,贊道:「藺先生真是奇人。」又問道:「那麼藺先生認為這秦亮的口供可信么?」藺相如道:「他的口供跟臣親眼見到的書房的情形並無衝突,應該是真話。」
趙奢大聲道:「下臣當然不服。薛大抗稅不交,下臣殺他是依法行事。君上殺下臣,分明是假公濟私,想為您的門客報仇,讓您挽回面子。」
趙奢雖然性情耿直,然則剛剛經歷了一番死裡逃生,也知道好歹,忙上前拜謝。
秦亮忙道:「也許是那兇手一時沒有發現暗格罷了。」
藺相如一直站在一旁默不作聲,想不明白堂堂平原君為什麼會親自關心秦亮這樣一樁案子,不惜晚上還滯留在官署中,但見到趙奢被帶進來時,才恍然大悟——趙勝是在等趙奢押到,秦亮一案不過他無聊時隨意打發時間的玩物,但他現下已然知道了秦亮是李兌的家僕,狀況恐怕就不一樣了。
繆賢心神不寧,一時竟答不上話來。幸好趙勝轉而留意到他身後的藺相如,問道:「這位是……」繆賢忙道:「這是臣的門客藺相如。」
趙勝道:「趙君先退下,明日我自會派人去叫你。」趙奢道:「遵命。」猶豫了一下,趙奢又問道:「君上還要繼續訊問秦亮么?」
正好數名吏卒押著一名五花大綁的男子進來,稟報道:「田部吏趙奢帶到。」
趙勝道:「事干奉陽君之死,當然要儘快弄個水落石出,才好平息朝野浮言。」於是下令繼續對秦亮用九-九-藏-書刑,逼迫他招供。
進來南門,映入眼帘的是一處寬闊的廣場,廣場上有兩座高台,分置南北,稱為「點將台」,趙王有時候會在這裏閱兵。
繆賢知道趙勝表面和善謙遜,彬彬有禮,有禮賢下士之名,其實跟那齊國的孟嘗君一樣,極精於算計,容不得絲毫忤逆,加上其在邯鄲城中耳目眾多,繼續隱瞞真相只會對自己不利,只得如實答道:「這個人賣璧時,稱是家中主母交給他拿出來賣的,臣未及細察就買了下來。後來才想起他是奉陽君府上的家僕,心中亦有所懷疑。所以適才特意趕到李府查驗,方才得知他名叫秦亮,昨夜就離開李府逃走了。」
藺相如道:「君上手下有趙奢這等執法公正的能人,這正是君上好招賢納士的結果啊。」
原來當年李兌為追捕太子趙章,率兵圍住趙武靈王居住的行宮鹿台。侍衛長樂毅出去交涉時,當場被李兌逮捕,強行綁走。李兌隨即帶兵沖入行宮,當面向趙武靈王索要趙章。趙武靈王臉色不豫,道:「章兒不在這裏。」李兌便命人四下搜捕,最終從夾牆中搜出趙章,當即一劍刺死,割下首級。趙武靈王趕來營救時,卻已經遲了。李兌自知觸怒趙武靈王,便乾脆鋌而走險,命人封鎖宮門,將趙武靈王關在行宮中。又告訴宮人和侍衛道:「你們都趕快出來,后出的都要滅族。」於是宮人們紛紛逃出行宮,有些侍衛不忍棄趙武靈王而去。趙武靈王道:「你們也都趕緊出去,去告訴大王,主父被李兌困在了這裏,讓他快些來營救。」侍衛們遵命而出,只有趙奢一人尚留在行宮中。如此過了幾日,始終不見救兵到來,行宮中食物已盡。趙武靈王長嘆道:「我兒是被李兌蒙蔽了呀。」叫過趙奢道:「你現在就出宮去,他們要關的人是我,不會難為你,你找機會殺了李兌,鹿台之圍就會就此而解。」趙奢本不願意離去,卻經不住趙武靈王連聲催令,只得叫開宮門,獨自一人出來。哪知道還沒有見到李兌的人影,就被埋伏的士卒按倒在地,繳去兵刃,牢牢捆縛起來。他隨即被裝進囚車,押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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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勝忙命人先押下秦亮,這才道:「你可知道李兌是趙國封君,殺害重臣是滅族之罪?」趙奢道:「知道。但事情確實是我做的,大丈夫敢做敢當。」頓了頓,又道:「況且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他不開口還好,一辯解反而引來了災禍。趙勝怒道:「你貪財背主,已是重罪。說,是不是你趁奉陽君席坐在地時舉刀刺死了他?」見秦亮矢口否認,便下令動刑。
趙奢瞪視他半晌,終於點了點頭,昂然道:「下臣的確還有幾句話要說。君上是趙國的貴公子,地位尊貴,理該帶頭奉公守法,您卻聽任門客藐視破壞國家法令,君上可有想過這樣做的後果?如果滿朝文武都像君上一樣置國家法令于不顧,那就會引起民憤。民心不附,國家就會衰敗,諸侯就會乘虛而入,趙國就有滅亡的危險,君上還能在這裏安享富貴嗎?昔日主父還是太子時,就深知執法的重要性,不惜親赴楚國追捕逃亡的刑徒梁艾,所以後來推行《胡服令》,才能令出如山。」
趙國中央官署位於趙王城東城中,四周儘是高大的圍牆,圍牆上有弓弩手來回遊弋,仿若一座戒備森嚴的堡壘。
藺相如道:「嗯,如果臣猜得不錯,趙奢應該是知道和氏璧之事的。」繆賢大吃一驚,道:「先生是說秦亮稱看見兇手在書架上翻找,其實就是趙奢在尋找和氏璧?」藺相如點點頭。
趙奢卻是個倔強性子,不肯領情,更不願意他人無辜替自己受過,道:「適才臣還說過君上要帶頭奉公守法,臣既然殺了人,甘願伏法,請君上重重治我的罪,不要牽連旁人。」
吏卒領著繆賢和藺相如進來大堂時,那犯人聽見腳步聲,本能地側頭仰望。繆賢一眼便認出了這名犯人,他竟然就是白日賣和氏璧給自己的李府僕人秦亮,繆賢一顆心頓時沉了下去。
信宮的東、西兩旁分建有幾排廂房,是趙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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藺相如便將在李府的發現一一說了,又指著秦亮道:「他的身高不及奉陽君,一刀刺出,不可能刺到胸口。」
藺相如關於兇手身高的一番推論頗令人刮目相看,趙勝又有重士之名,少不得要給幾分面子,揮手命人將趙奢押回來,問道:「你還有什麼可辯解的?」
趙勝大怒,命道:「來人,立即將趙奢拖去堂外梟首。」趙奢掙扎著叫道:「下臣不服,死也不服!」
司寇署大堂的牆壁上繪有彩色的玄鳥,那是趙國的圖騰。平原君趙勝正倚靠著案幾,坐在堂首。他大概二十五六歲的樣子,生得唇紅齒白,一副貴公子模樣。他不斷撫弄著手中的玉佩,意態閑雅,全然不似在審案,而是在賞玩玉佩。
趙奢卻是個硬脾氣,道:「多謝君上。不過君上如果是因為剛才那番話才認為臣有才幹的話,那麼臣須得告訴君上,那番話其實是藺先生教我說的。」
趙勝不由得愈發對藺相如刮目相看,恨不得立即將他收為己用,只是礙於繆賢在場,不便公然開口,當即哈哈笑道:「趙君為人誠實,不居他人之功,很好。明日你跟隨本公子上朝,我要當面向大王舉薦你。」
趙勝略一招呼,即指著道:「這犯人今日雇車出城,士卒見他神色慌張,便上前攔住,查出車子帶有重金。士卒懷疑這些錢來路不明,便將他扭送到官署,拷問之下,他稱車上的五百金是賣璧所得,而宦者令君就是買璧人。有這回事么?」繆賢聞言,連連點頭道:「有,有。」
繆賢道:「那麼趙奢適才為什麼絲毫不提此事?」藺相如道:「這也是臣想不明白的地方。」
趙勝本來一直漫不經心,似乎並沒有將這樁案子太放在心上,忽然聽到「奉陽君」三個字,立即嚴肅起來,挺身坐直,問道:「這麼說,這秦亮是背主盜璧了?」
秦亮忙道:「君上開恩。小人的確盜了主人的玉璧,但沒有殺人。昨晚奉陽君心情鬱悶,獨自去了書房,夫人怕主人一時想不開,命小人跟在主人身後。可書房是禁地,小人不敢擅入,就坐在階下花叢里打盹。後來聽見動靜,小人溜到書房邊,看到有名打扮成僕人模樣的陌生男子正在書架上翻著什麼,主人則倒在一旁。小人嚇得魂飛魄散,忽見那男子轉身出來,小人急忙躲了起來,等那男子走得遠了,才敢進去,卻見主人倒在血泊中,https://read•99csw.com已經沒氣了。小人一時好奇,也在那男子翻尋的地方找了一番,無意中發現原來書架后的牆上有一個暗格,暗格中有一個木盒,裏面有一塊玉璧。小人心想奉陽君已經死了,李家算是徹底完了,不如趁早為自己打算,所以小人就藏起了玉璧,一早拿去市集叫賣,得了錢后,打算逃出城去,結果卻被士卒逮來了這裏。」
趙勝笑道:「什麼玉璧竟然能值五百金,我倒真想瞧上一瞧。」繆賢一時冷汗直冒,不敢對答。
趙勝道:「那麼先生又如何解釋兇手在書架上來回翻找,最終會一無所獲地離去?」藺相如道:「這點我暫時無法解釋。我看過那個暗格,雖然隱蔽,但並沒有機括,任誰都能輕易打開。」
繆賢忙道:「君上有命,臣等自當遵從。」告辭出來,長長舒了一口氣,想到終於可以將和氏璧據為己有,忍不住喜形於色。轉頭見到藺相如若有所思,不禁一愣,問道:「先生還有什麼擔憂么?」
趙奢幼年喪父,很小就跟在趙武靈王身邊做侍衛。趙武靈王親自教他騎射之術,待他如親子,以致有宮人暗中議論說趙奢其實是趙武靈王的私生子。沙丘宮變后,李兌大肆迫害趙武靈王近臣,年僅十七歲的趙奢也被拘押,后僥倖逃脫,去了燕國。多年後風聲平息,才重新回來趙國,經人推薦,通過平原君趙勝在朝中謀取了一個田部吏的差事。
正說著,一名內侍匆匆奔過來,叫道:「原來宦者令君在這裏!大王正派人到處找令君呢。」
繆賢小心翼翼地答道:「臣也是這樣想。」
趙奢道:「的確是下臣所為。下臣早有心殺死李兌,計劃昨夜動手。夜幕時分,小臣到了李府,正好在牆根下撿到一套僕人的衣服,猜想是某人逃走時脫掉的,我便換上了它,趁亂混入府中。後來我跟蹤李兌到書房,趁他一個人的時候闖了進去。一切正如藺先生所言,我扼住他咽喉,先將他推到書架上,然後一刀捅死了他。」
趙勝無言以對,半晌才道:「即使你要處分抗稅之人,也該先向本公子請示。」
趙勝微一沉吟,即換了一副欣然之色,命人解開趙奢綁索,笑道:「藺先生說得不錯,趙君很有才幹,讓你做一個小小的田部吏實在委屈了你。」
果然見趙勝擺了擺手,道:「先將趙奢押到一邊。」親自走到秦亮身邊,問道:「是不是你窺見玉璧精美,臨時起了歹意,所以殺了奉陽君奪璧?」秦亮直呼冤枉,道:「決計沒有的事,小人冤枉。」
趙奢道:「處置抗稅之人本來就是田部吏的職責,難道執行法律還需要請示嗎?」趙勝一時躊躇不語。
趙勝聽趙奢自稱刺殺李兌是奉趙武靈王之命,一時無語,半晌道:「這件事,我也不能read.99csw.com自作主張。來人,拿下趙奢,先關押起來,等明日上朝稟報大王后再行處置。」命人押下趙奢,又道:「抱歉耽誤了二位。今晚之事,事關重大,在大王有決議前,還請二位不要聲張。」
趙勝揮手命刑吏停止用刑,冷笑道:「我沒有理你,你倒是自己著急了。也好,反正我也等了你一晚上了。趙奢,你當眾殺死薛大,殺人償命,我判你死罪,你可心服?」
絲毫不提「和氏璧」三個字,仍是心存僥倖,暗賭秦亮並不知道那塊玉璧就是名聞天下的和氏璧。
非但他驚奇,連一旁的藺相如也瞪大了眼睛,無論如何都想不到這執法如山、不徇私情的賢良小吏居然就是殺人兇手。
趙勝大奇,道:「是藺先生教你的?」趙奢道:「臣今日在酒肆門前斬殺薛大時,藺先生正好在場。他大約預料到君上要逮臣問罪,所以事先教了臣那一番話。」
趙勝最重禮儀,見繆賢進來,忙起身相迎,笑道:「這麼晚還派人叫令君來這裏,實在不好意思。只是這犯人口供牽涉到令君,我也是不得已為之,抱歉了。」
大堂下跪伏著一名犯人,只穿著單衣,手足戴著桎梏,背部、臀部血跡斑斑,顯然已經受過嚴刑拷打。
繆賢心道:「這是平原君有意要找秦亮做『替罪羊』啊。」見藺相如還要出聲阻止,忙扯了扯他衣袖,示意他不可再多管閑事。
趙勝冷笑道:「你謊話連篇!那陌生男子既是為玉璧而殺人,如何能空手離開,反而讓你得到玉璧?分明是你暗中窺見奉陽君從牆上暗格中取璧,你臨時見財起意,殺死了主人,奪走了玉璧。哼,你這等姦猾小人,不動大刑,諒你也不會招供。來人,夾起來!」
藺相如忙道:「且慢!君上,秦亮不是殺死奉陽君的兇手。」趙勝愕然道:「你如何能知道?」
藺相如忙道:「趙奢,這是你最後的機會,可不要再意氣用事了。」
這處大型宮殿所用的木料全部是魏國出產的上等檁木,算得上大有來歷。當年魏國圖謀進攻趙國,先向趙成侯進獻大批木料,讓他用來建造檀台,其實只是要麻痹趙國,消耗其國力。趙成侯果然上當,大興土木,縱情聲色。不久,魏國十萬大軍突然包圍了邯鄲,邯鄲因此被魏軍佔領。後來還是齊國大將田忌用孫臏之計,圍魏救趙,魏軍大敗,才將邯鄲歸還趙國。歷任趙王每每在信宮朝會時,都會想起這件往事,引以為戒。
趙奢本已走到門口,聞聲心中不忍,又返回堂中,跪下請罪道:「下臣有罪,是下臣殺了奉陽君。請君上不要再對秦亮用刑。」
趙勝大略知道趙奢的經歷,聽說是故去的父王命他殺死李兌,十分吃驚,問道:「父王何時命你刺殺李兌?」趙奢道:「就在沙丘宮變後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