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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第九節

第九章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第九節

當年趙奢隨趙武靈王來到咸陽時,還只是個惘然無知的少年,好多事情都不大明白,但這一次的秦國之行,他親眼看到了秦國的欣欣向榮和蓬勃向上——秦國自用商鞅變法后,推行耕戰政策,功賞相長,養成軍民勇於為國家打仗的風尚,即吳起所稱的「秦性強,其地險,其政嚴,其賞罰信,其人不讓,皆有斗心」。而趙國不僅國力遠遠不及秦國,就連軍隊也遠遠不及秦軍強悍勇敢。尤其是秦國以農桑衣食為國之根基,百姓好稼穡,務本業,風俗與關東諸國迥異。昔日齊國為誘惑楚國人口,不斷在邊關用高價購柴,楚國農民貪利,紛紛放棄耕種,改去砍柴賣給齊國。等到齊國下令封關后,楚國糧價飛漲,每石高達四百錢,楚國農民無法存活,只得大批逃去糧價低廉的齊國。此即農業為國之基石之明證。秦國大肆提高農民的社會地位,又規定生產糧食布帛多的可免除徭役,以此來刺|激農業的發展。秦國人因而家家富裕充足,路不拾遺,山中無盜賊,鄉村、城鎮秩序安定。
有時候,她亦會回想,如果時光倒流,她還會走同樣的道路么?
侍衛長卻不理睬,命人將他雙手用繩索牢牢反剪住,重新帶到堂中,強迫他跪下。
江羋「撲哧」輕笑了一聲,道:「你這孩子真是傻得厲害,本太后如果真想要和氏璧,你們還能好好地站在這裏么?」
江羋微笑道:「你該知道本太後為什麼留下你了。怎麼,趙君在外面跪了這麼半天,還沒有想通,不肯屈身侍奉我么?」
江羋登時「咯咯」大笑起來,道:「秦國是守信之邦?這話本太后還是第一次聽說,有趣,當真有趣。」
內侍上前稟告道:「太后,趙國使臣到。」隨後通報了藺相如的官職和名字。
趙奢親眼看到了這些優勢,才明白為什麼秦國能在七國中一枝獨秀。他見江羋拿攻打趙國來威脅自己,又氣又憤,卻又無可奈何,只得單膝跪下,低聲下氣地道:「下臣是山野小民,絕不敢有心觸怒太后,有冒犯之處,還請太后原諒。」
宮人聞言無不驚詫。宣太后是出名的爭強好勝,率性而為,凡是她看上的男子,高官厚祿也好,威逼利誘也好,總是千方百計地要弄到手。即使偶爾有不願意屈服的諸侯國使臣,也被她用各種稀奇古怪的刑罰折磨后秘密處死,趙奢還是頭一個能全身而退的人。
江羋道:「藺大夫,你這就將和氏璧取出來,讓本太后好好看看。」
趙奢叫道:「太后。」
魏丑夫應命上前,徑直來取藺相如手中的木盒。趙奢搶過來將他推開,喝道:「秦國是天下大國,太后是秦國之母,怎可做出這等強盜之事?」
趙奢大聲道:「臣是趙國副使,尚有使命在身,請太後放臣出去。」
藺相如見江羋爽快地將玉璧還回,料來她既然對和氏璧都沒有興趣,也不會如何為難趙奢,便點了點頭,行禮退了出去。
藺相九*九*藏*書如心中有所猶豫,遲疑不答。
藺相如見事已至此,不取出和氏璧,無論如何都難以脫身,遂命趙奢讓開,將木盒奉給了魏丑夫。魏丑夫又奉到江羋面前。
趙奢忙道:「煩請通稟一聲,趙國使者趙奢還在這裏。」卻是無人理睬。
江羋打開木盒,取出玉璧,嘆道:「上次還是在昭陽府中見過它,這一晃,居然四十多年都過去了。」
這處六英之宮其實是一處寢殿,兩邊的牆上繪著彩色的壁畫,正首的方形大帳中放著一具象牙床榻,床榻上半躺著一名紫衣婦人。一名年輕的綵衣男子正伏在婦人的腳下,為她輕輕捶腿按摩。那男子面如白玉,眉若翠羽,齒如含貝,活脫脫的一個美男子。
趙奢一愣,不知道這位高高在上的太後為何要單獨留下自己,一時不及多想,低聲道:「護住和氏璧要緊,藺大夫先回驛館。」
江羋見他一身胡服,英姿挺拔,長身玉立,很是歡喜,溫言道:「趙奢,你先退開,本太後有話對藺大夫說。」趙奢卻挺身不讓。
內室中寂然無聲,江羋凝視著手中的容臭出神,心中卻如長江的波濤一般洶湧起伏著。那些故國的舊事,無論是樂事,還是恨事,彷彿走過了一段漫長而荒涼的歲月,又都重新跟塵封已久的記憶重逢了。時光的無情,人世的無奈,美好的情懷一旦與光陰一道流轉,便愈發令人感懷。
他這一下出盡全力,魏丑夫被推得連退幾步,跌坐在地上。
咸陽宮位於咸陽城北的二道原上,地勢高爽,南臨渭水,北倚高原,居高臨下,控制全城。這座王宮布局嚴謹,仿效天上的紫宮而建,宮門四開,如天子星再現人間。
趙奢道:「太後進了內室,勞煩通稟一聲,趙某就要告退了。」那侍衛冷冷道:「太后既然沒有發話,你等在這裏便是,無須另外通稟。」
江羋道:「和氏璧本是楚國之物。本太后在楚國時,曾經見過兩次,其實也沒什麼稀奇。不過它忽然重現人間,倒讓我想起一些往事來,我是非瞧不可。魏丑夫,你去替本太后把和氏璧拿過來。」
他的兵刃已在宮門處被侍衛繳去,內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大約見他有忠心護主之心,便點頭同意。
後來的事情層出不窮,她和孟說都經歷了人生最低谷的考驗。他們一道被放逐出楚國,灰溜溜地來到秦國。她因為美色而得到秦惠王的寵幸,接連生下三個兒子,但畢竟只有八子的名分,無力與魏國公主相抗,魏國公主不僅被立為王后,所生之子趙盪也早被立為秦國太子。在一系列的宮廷爭鬥中,她處在了下風,日子相當難過,連長子稷也被送去燕國做了人質。
趙奢生怕宣太后心存歹意,忙道:「我既是副使,也是藺大夫的貼身侍衛,一定要在藺大夫身邊。」
他雖然失望至極,但是卻履行諾言留在了她身邊,不問理由地保護她。沒有他,她應該早就被魏九*九*藏*書太后迫害死了吧?若是可以重新選擇一次,她還會拒絕他么?她會選擇跟他一起退隱山林么?
藺相如等人被帶到一座名叫「六英之宮」的台榭。內侍命餘人留在殿外,只帶藺相如一人進去。
又過了好大一會議兒,才有兩名宮女出來,一左一右扶起趙奢,將他攜往內室。他雙腿早已跪得發麻,一步邁出去,幾乎跌倒在地,只得任憑宮女牽引擺布。但走出一段路程后,雙腿麻痹感漸去,等到一跨進內室門檻,便死命掙扎,無論如何都不肯再前進一步。他雖然雙手被綁在身後,失去了反抗的能力,畢竟是個身強力壯的青年男子,兩名宮女根本抓不住他,只能聽任他站在門邊。
過了大半個時辰,才見內侍和宮女們用木案托著殘羹冷炙出來,大約宣太后已用完了飯食。
江羋見他肯下跪認錯,以為他已經屈服,很是高興,命道:「來人,解開趙君的綁繩。」
趙奢無奈,只得重新回來堂中。正好見到魏丑夫出來,忙上前道:「太后還有事么?臣尚有使命在身,該告退了。」
但太后既然下了命令,也無人敢多問。內侍忙將趙奢扶起來,帶出內室,交給侍衛道:「這小子命好,忤逆了太后,太后居然還饒過他了。」
趙奢心道:「宣太后嫁來秦國幾十年,居然還保留著楚國的生活習俗。可惜,她對母國就沒有那麼客氣了。」鼻子中聞見酒肉香,空腹中愈發飢腸轆轆起來。
江羋臉色一沉,道:「你可知道跟本太後作對的下場?」聲音雖然不大,卻自有一股凌人的殺氣。
趙奢當年逃去燕國后已在當地娶妻生子,但回趙國時並未攜帶家眷,與家人分別已有幾年。他見這王太后不顧廉恥,要讓自己學那魏丑夫一般,伏在她腳下伺候她,不由得臊得滿面通紅。但他也不敢就此辱罵江羋,以免給藺相如等人和趙國帶來禍事,只得低下頭去,默不作聲。
又是悵然,又是迷離。良久之後,江羋才將目光重新轉移到趙奢身上,嘆了口氣,道:「放他去吧。」
藺相如和趙奢見她言行隨意,對秦國的聲譽似乎並不如何維護,頗為驚駭。
趙奢忙站起身來,退到門邊,道:「臣冒犯太后,太后要打要殺,儘管責罰便是,但若要臣學那魏丑夫,臣萬萬辦不到。」語氣中儘是鄙夷之意。
她原先在楚國為公主時,就沒有太將和氏璧放在眼裡,後來之所以起意爭奪,不過是要跟太子槐一黨作對而已。而今她在秦國不僅取回了在楚國失去的一切,且權傾天下,昔日所有得罪過她的人都被她一一剷除,沒有了對手,對權勢也就有些意興闌珊了。她只是輕輕摸了一下和氏璧,便命魏丑夫還給藺相如,道:「請趙國九_九_藏_書使臣回驛館歇息,趙奢留下。」
江羋聞報,揮手命那綵衣男子退開,坐起身來,問道:「藺大夫手中捧的可是和氏璧?」藺相如道:「正是。」
一切的轉機還在孟說身上,他身手了得,力大無窮,與酷好武藝的太子盪結為好友。太子盪即位為秦武王后,將王宮禁軍兵權都交給了孟說,拜他為內廷校尉。秦武王即位四年後,與孟說比賽舉鼎「失手」將自己臏骨砸斷而死。孟說被王太後魏國公主下令滅族,但他統領的禁軍因此而憤憤不平,這支軍隊遂為江羋所控制,成為她登上王太后之位的決定性力量。她最終得到了一切,但卻是以所愛男子的生命為代價換來的。她失去了唯一所愛的人,天下的男子在她眼中都成了玩物。她或許一時傾倒於他們的容貌,他們的談吐,他們的身材,他們的氣度,但在她眼中,他們都只是孟說的替代品。
侍衛長命人解開繩索,用一種極其古怪的眼光打量趙奢。趙奢被看得極不自在,一脫束縛,便逃一般地小跑著離開了咸陽宮。
趙奢也略微聽說過宣太后的風流韻事,恍然有些明白了過來,欲跟隨魏丑夫出去,又被侍衛攔住,無奈之下,只得揚聲叫道:「太后還有事么?臣要告退了。」
江羋笑道:「趙國是想利用當年趙固護送秦王回國即位的舊情,所以才特意選派你做侍從么?」趙奢道:「不是,臣是主動請命。臣當年曾隨主父來過咸陽,對咸陽頗為熟悉。」
江羋道:「咦,你這個孩子倒是很有幾分氣力。你叫什麼名字?」趙奢道:「臣名叫趙奢,是藺大夫的副使。」
江羋招手叫趙奢走得近些,問道:「聽說你是趙國代相趙固之子?」趙奢道:「是。」
原來江羋自當上王太后后,生活盡情放蕩,養了許多情夫。她美貌出眾,以前在楚國時就有「楚國第一美女」之稱,加上王太后的身份,許多秦國大臣被她迷得神魂顛倒,就連來秦國朝見的桀驁不馴的義渠王也甘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從此約束部落,不再侵擾秦國邊境。秦國日益強大,魏國一再割地求和,仍然阻擋不住秦國的蠶食。後來還是魏王聽取勸告,投江羋所好,選了一名名叫魏丑夫的公子,作為特別禮物送到咸陽,專門侍奉宣太后。這魏丑夫雖名字叫丑夫,卻是魏國有名的美男子,體貌嫻麗,俊美無雙,與楚國大夫宋玉並稱為「天下兩大美男子」。九*九*藏*書魏丑夫雖是魏國貴公子,卻善於奉迎,服侍得江羋舒舒服服,她心悅之下向秦王發了話,秦國這才沒有繼續進攻魏國。因而時有俗語稱:「一相十城,不及一魏丑夫。」「一相」是指秦惠王時的秦國相國張儀,他用連橫之計,破其師兄蘇秦之合縱,一度被關東六國縱約長齊宣王懸賞十座城池買他的人頭。「十城」則是指魏國不斷被秦國鯨吞,先後失去十余座城池。而當魏丑夫侍奉江羋后,秦國停止了攻打魏國,改為借道韓、魏攻打齊國。
魏丑夫冷笑一聲,道:「太后看上了你,所以特意留下你伺候。這是對你們趙國天大的恩惠,你還不趕快進去謝恩?」譏諷地瞥了他一眼,徑自出去。
江羋卻恍若未聞一般,頭也不回地往內室去了。內侍、宮女也跟了進去。霎時,堂中只剩下趙奢一人。他又等了一會兒,還是不見江羋出來,便徑直出門,卻被侍衛舉戟攔住,道:「不得太后意旨,不可離開。」
江羋笑道:「怎麼,你怕本太后看過和氏璧後會不還給你么?你身在秦國,不過是刀俎上的魚肉,我若真要強行佔有,你又能奈我何?難道還要把你在章台大殿上對付秦王的那一套又重新搬出來么?你前後左右都是我的人,怕是你沒有機會舉璧撞柱了。」
江羋斜倚在床榻上,手中正在玩弄著一枚容臭,一副酒足飯飽、怡然自得的樣子。
過了一刻工夫,有十余名宮女各捧酒食,魚貫進入內室。少頃傳來濃郁的酒香,趙奢一聞便知道那是楚國桂花酒的香氣。昔日趙武靈王為太子時,因追捕刑徒梁艾親赴楚國王城,愛極了郢都的桂花酒,回趙國后猶自念念不忘,又派人到楚國請了酒工到趙國,專門釀造桂花酒。
那一日,孟說當面懇求她道:「公主,你不要嫁去秦國了,我們一起走吧,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就跟當年的陶朱公一樣。」那是他第一次無所顧忌地表示出真實的心意,但她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不。我在楚國失去的一切,一定要在秦國重新拿回來。」
藺相如一聽那綵衣男子原來名叫魏丑夫,心道:「這美男子應該就是魏國進獻的公子魏丑夫了。」
藺相如道:「太后何必苦苦相逼?秦王已經答應齋戒五日,五日後舉行隆重的迎璧儀式,到時太后再見和氏璧不遲。」
那是她今生唯一真正愛過的男子——孟說。她最初矚目於他,自然是因為他高大俊朗,武藝高強,又是王宮衛士首領,大有價值。但她也深知道自己是公主身份,將來必然要成為諸侯夫人,絕不可能嫁給一個小小的宮正做妻子。華容夫人遇刺身亡后,靠山頓失,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無助,不知怎的便想要去倚靠孟說,那晚月下訴說衷腸,到底是虛情假意,還是真心實意,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然而等到她發現孟說跟蹤懷疑自己時,她的心像被貓抓一樣,絞痛如裂,真正體會到了肝腸寸斷的滋味。她九-九-藏-書這才知道,她原想只是想要利用孟說,實際上自己早已不明不白地愛上了他。
江羋道:「趙君既是趙氏宗室子弟,身邊應該有不少漂亮的女子吧?」趙奢道:「臣妻子是燕國人。」
終究四十多年過去了,孟說也死去了二十四年,即使有心要重新選擇,一切也都已經太遲了呀。但她始終沒有忘記過他,時常幻想著有一天他會重新出現,與她共享這俯視天下的榮華。今日她終於在一名陌生的男子身上看到了熟悉的眼神,但他卻果斷地拒絕了她。若是孟說還活在世上,是不是也會如趙奢一般抗拒她?應該會吧,一如當初在赴荊台的鳳舟上一樣。
趙奢道:「臣願意一死,以謝太后。」低頭便欲往門框上撞去。額頭剛磕上門角,即被一旁的宮女抱住。又上來幾名內侍,七手八腳地將他扯到房中,將他按跪在地上。
趙奢道:「臣是趙國使臣,不敢擅入太后內室。太后既然無事,臣這就走了。」不待江羋答應,便直闖出門口。侍衛們發一聲喊,各舉兵刃,將他圍了起來。
江羋雖然年紀已大,但風韻猶存,加上是秦國王太后之尊,天下男子無不趨相奉迎,驀然被趙奢以死相拒,以為他嫌棄自己年老色衰,心中惱怒之極,狠狠地瞪著他,心中盤算著要想個什麼法子來折磨得他痛不欲生。忽見趙奢掙扎著抬起頭來,道:「請太后賜臣一死。」那堅定的眼神似曾相識,登時讓她想起一個人來。
趙奢身處秦國王宮中樞之地,不敢抗拒,任憑侍衛將自己捆縛起來,只抗聲辯道:「我哪有冒犯太后?你們這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
江羋道:「原來你從前是趙雍的侍從,難怪,難怪。」嘆息了兩聲,扶著魏丑夫的手站起身來。
隨即有內侍出來叫道:「太后要用餔食了。」
江羋笑道:「你能捧著和氏璧進去章台,還能捧著它出來,看來是真有幾分本事了。」藺相如道:「臣沒有什麼本事,全因為秦國是守信之邦,秦王是守信之人。」
卻聽見江羋嬌滴滴的聲音道:「趙君請進來。」
江羋道:「聽說邯鄲之地多美女,而且個個能歌善舞,趙雍當年不就是被那個叫什麼孟桃的迷得死去活來么?哎,我真該告訴大王這一點,只要秦國攻滅趙國,就可以將所有的趙女全部擄來咸陽,那樣他也不必四處廣選美女了。」
那紫衣婦人正是江羋,她已年過六旬,但因為長期生活優裕,駐顏有術,迄今發如烏漆,沒有一根白髮,看起來不過四十來歲模樣。
趙奢道:「這就是秦國的待客之道么?」領頭的侍衛長道:「你冒犯了太后,還想走么?來人,將他拿下了。」
星移斗轉,物時人非。真的是年華易逝、春光易老啊!那麼多往事,依然遙遠,卻依舊無比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