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你在島上告訴我爸爸的那些話是真的嗎?」
芬轉過身,看到吉格斯和普魯托表情嚴肅、一言不發地坐在機艙後面,是史密斯要求他們來的,他想把正式聲明帶回斯托諾韋。其他人留在後面打包,然後乘坐紫島號返航。沒有一隻鳥被捕殺,幾個世紀以來路易斯島上頭一次沒有塘鵝被吃掉。
「你們來得太晚了,他死了。」
當吉格斯說他們應當盡量在黎明前睡會兒覺時,芬還覺得難以想象,這怎麼可能?然而現在他甚至不記得怎麼蜷縮在對面牆邊的石架上的,某個自我保護機制關閉了他的意識。也許是同樣的機制把他所有不堪的記憶在這18年裡都隱藏在了他意識中一個黑暗而難以觸及的角落。
芬給芬利克斯鬆了綁,帶他穿過岩石朝黑屋走去。幾個男人過來接他們,把毯子裹在了男孩肩上。他臉色慘白,一言不發,但他的痛苦顯而易見。200英尺以下,在海角之間的小海灣,紫島號的船員站在甲板上觀望著,從西南方的某個地方,風中傳來螺旋槳葉片擊打湍流的空氣的聲音。
芬向他伸出一隻手,「來吧,阿泰爾,沒必要這樣結束。」
阿泰爾咧嘴大笑,「在報紙上看到了,老兄,我讀到這消息時真是高興壞了。這個免受責罰的孩子終於也遭殃了。就在那時我有了明確的計劃。這是用你毀壞我生活的方式來毀壞你生活的機會。」
「夠近了。」阿泰爾厲聲說道。
芬轉過身,一架紅白相間的西科斯基直升機像只大鳥一樣從天而降,嚇壞了它前面黑壓壓的海鳥。發動機轟隆作響,吼聲震天。芬看到「H.M.海岸警衛隊」的字眼醒目地用黑體印在一側白色旋翼下面。直升機隨著懸崖下的氣流起伏不定,最後終於安穩地停在了燈塔旁邊的停機坪上。艙門滑向一側,制服警察和便衣警察一窩蜂地沖了出來。
「芬·麥克勞德!」喊聲又響起來了,但這次芬察覺到其中呼哧呼哧的喘息聲。阿泰爾。恐懼如同一支凍僵了的箭刺穿了他。他從石架上跳下來,擠過人群,跌跌撞撞地來到門口。吉格斯和其他幾個人已經在外面了。芬手搭涼棚,擋住東邊天空仍然很低的陽光,看到在燈塔旁邊的懸崖邊上有兩個被曙光籠罩的身影。天空幾乎是黃色的,布滿了粉紅色條紋狀的雲彩,還有上萬隻不斷扇動巨大翅膀的塘鵝,它們正用尖叫聲對下面的人表示蔑視九_九_藏_書。
「不!」阿泰爾緩緩轉過頭,看著在那可怕的17年裡他拳打腳踢懲罰過的男孩。他的臉因為悲痛和苦惱扭曲了,「她告訴了我真相,接著認識到那是個錯誤。」他用狂亂的眼神盯著芬,「你永遠也改變不了事實,你知道的,芬。」
「好,很高興你知道了。該死的失憶症。很久以來我一直認為你是裝的,接著我忽然意識到,不,這是真的,你他媽的解脫了。記憶,島嶼,所有的一切。而我卻被困在這裏,照顧一個需要用吸管餵食的媽媽,娶了我這一生唯一愛過的女人——一個遭芬遺棄的女人,懷著他的兒子而不是我的,無法擺脫我父親對我們所做的一切的記憶,無法擺脫很多人知道這件事的羞辱。都是因為你,而你他媽的卻解脫了。上帝!」他仰頭怒視著天空,「好了,再也不會了,芬。你將看著你自己的兒子喪命,就像我曾親眼看到自己的父親在同一個懸崖上喪命一樣。都是因為你。」
一
史密斯滿腹狐疑地歪了下腦袋,「怎麼死的?」
芬捻開手裡的紙條,垂下眼帘看了看。他感到喉頭髮緊,「你現在不想知道已經太晚了,芬利克斯。」男孩看著他,眼睛里突然充滿了恐懼。
芬、芬利克斯還有塘鵝獵手們站在那裡,看著這些警察小心翼翼地穿過泥沼、跌跌撞撞地跨過岩石朝他們走來。總督察史密斯帶隊,他的雨衣被風吹到了身後,百利髮膠也沒能阻止頭髮在腦袋上飛舞。他滑了一下,腳步不穩地停在了芬面前,狠狠地瞪著他,「麥金尼斯在哪裡?」
他望著下面圖阿斯湖冰冷的海水,直升機的水平旋翼產生的下曳氣流在海灣上劃出一圈圈光弧,接著飛機傾斜了一下,向東一轉,大幅度地搖擺后降落在候機樓後面的停機坪上。那裡聚集著數輛警車和一輛救護車,閃爍著刺眼的藍光。陽光透過雲層的間隙像仙塵一樣灑落在曠野上,轉瞬間又消失了。
但阿泰爾的眼光越過他,「太晚了,覆水難收。」他看著男孩虛弱地倚靠在芬身上。他生命中所有的悲劇都閃現在他眼裡,每個痛苦的瞬間,他捅出去結果卻刺在了自己身上的每一刀。「對不起。」他的聲音不過是隨風而來的耳語,是18年前他父親對芬的道歉的遙遠回聲,「非常對不九_九_藏_書起。」他的目光和芬的短暫接觸了一下,接著無聲地轉過身,縱身一跳,墜入了虛空的世界,塘鵝在他身旁飛起,如同要把他帶入地獄的火天使。
「我想你知道我的孩子在一場肇事逃逸的車禍中喪生了。」
「那他真的是我爸爸。」芬利克斯眼睛里淚光閃閃,所有的痛苦和失望都寫在了臉上。
「看到小芬利克斯像這樣在這兒死去會讓我感到極度痛心,但我不會親眼看到自己兒子的死亡。」
「你為什麼要殺麥克里奇?」
馬薩麗猶豫了一下,「芬利克斯,你想知道事實嗎?」她搖搖頭,「事實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和芬在格拉斯哥分手后,我回到了路易斯,非常痛苦,於是直接投入了阿泰爾的懷抱。他高興極了,願意給予我正在尋找的安慰。」她嘆了口氣,「我從來都不知道究竟是阿泰爾還是芬使我懷了孕。」
二
「是嗎?想想吧,阿泰爾,記得是怎麼回事嗎?回想一下她有多少次想把話收回去,又有多少次告訴你她那麼說只是想傷害你。」芬又向前邁了兩步。
芬再次看了一眼男孩,他裹著毯子坐在艙門口。整個飛行途中這孩子一直面無表情。無論腦子裡如何翻江倒海,他外表上卻無動於衷。芬感覺自己已經被掏空了,只剩下一具空殼。他再次絕望地將視線移開,看到馬薩麗在救護車旁等著他們,喬治·甘恩局促不安地站在她身旁。她上身裹著一件黑色長外套,下面穿著牛仔褲和靴子。她的臉蒼白得如同8月的月亮,頭髮被一陣風吹向了腦後。在甘恩身邊,她顯得身材嬌小。芬在她身上又一次看到了入學第一天那個坐在他身邊、扎著馬尾辮的倔強小姑娘,但現在有了點小時候沒有過的脆弱。阿泰爾的死大家都已經知道了。海岸警衛隊的直升機在停機坪降落時,她扭開臉,以躲避螺旋槳的葉片掀起的強大氣流和塵埃。
「為了傷害你她撒了謊,阿泰爾。你才是那個想讓這件事成真的人,你才是那個想讓這個男孩代父受過的人,你找到了一隻替罪羊,找到了一個可以發泄對我所有怨恨的出氣筒。」
「昨天晚上,我讓甘恩探長給處理周三採集的DNA樣本的實驗室打了電話,他們反覆核對了你和阿泰爾的DNA。」芬利克斯和馬薩麗用希望和恐懼交織的眼九*九*藏*書神緊盯著他。芬把紙條塞進兜里,「你喜歡足球嗎,芬利克斯?」男孩皺起了眉頭。「如果喜歡,我可以弄兩張下次在格拉斯哥舉行的蘇超聯賽的票。這不是父子間通常做的嗎?一起去看足球賽?
阿泰爾在芬利克斯上面,芬能看到芬利克斯的脖子上系著一根繩子,繩套在阿泰爾手裡。男孩的手被捆在背後,他正瀕臨懸崖的邊緣,僅靠阿泰爾在繩子上保持的張力,才不至於從邊緣翻下去,墜落在300英尺下的岩石上。
「我是嗎?」芬利克斯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胸脯因憤怒一起一伏,似乎認為他被排除在了某個他們應該共享的秘密之外。
馬薩麗說:「我們可以查出來。」
芬從阿泰爾的臉上看到,他曾堅持的每個信念,他所知曉的每個確定的事實,都被剝奪得一乾二淨,他面對的只是一個他死也無法接受的現實。
馬薩麗驚恐地看著芬,眼睛瞪得大大的,「你告訴阿泰爾什麼了?」
「我知道你用不了多久就能解開這個疑團,芬。你總是他媽的太聰明了。」
芬現在距離他們不到10英尺了。他看到阿泰爾眼中的瘋狂,還有芬利克斯眼裡的恐懼。
「他跳崖了,總督察。」看到史密斯噘起嘴,他補充道,「這裏所有的人都看到了。」他掃了一眼吉格斯,對方几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下頭。無論警方報告中怎麼記錄,那都只不過是故事的一半,整個事實的真相將會永遠留在安斯格爾島。它將會躺在紛亂的卵石堆和喧囂的鳥兒中間,只能被風竊竊傳送。當所有目擊者死去以後,它將會隨著他們心髒的停止跳動而消散。那樣就只剩下上帝才知道這個秘密了。
「你什麼意思?」附近車裡的警方波段發出噼啪的聲響。
「胡說八道!你在撒謊!」
芬利克斯感到四肢無力,視線無精打采地落在警車閃爍的燈光上。他眨掉眼淚,決心堅強面對一個難以把握的世界,「那我們就永遠都不要知道。」
阿泰爾大笑,「上帝,要是我能想到這一點,我就會故意這麼做了。」
「不管怎樣……」阿泰爾的微笑在嘴邊凝固了,「他自尋死路。記得嗎?18年前他就在這裏,他知道那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沒有一天不提醒我這件事,沒有一天不聲稱將它公之於眾,讓我當眾受辱。」他的臉因為憤怒和仇恨扭曲了,「你現在想起來了嗎,芬?吉格斯告訴你了嗎九-九-藏-書?」
阿泰爾的驚愕變成了憤怒,「你他媽的在說什麼,麥克勞德?」
芬攥著甘恩塞給他的那張紙條,不敢去看,「我告訴阿泰爾,芬利克斯是他的親骨肉。」
「不!」阿泰爾幾乎在尖叫。他發出了野獸般的號叫,使得芬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他扔掉了繩子,芬快步向前,把男孩從懸崖邊緣拉回來。他立刻感到這個少年單薄的骨架在止不住地顫抖,究竟是因為痛苦還是寒冷,他無從得知。阿泰爾站在那裡陰鬱地盯著他們,滿眼含淚,燃燒著憤怒的火焰。
他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歡快,有力,清晰。芬,芬·麥克勞德,但很遙遠,遠在濃霧之外的某個地方。好像從黑暗的海底迅速地浮起,意識的表層打開了,他被突如其來的炫目光線嚇了一跳,痛苦地眨著眼。人影在他四周晃動,有人拉開了防水帆布,屋內充滿了柔和的晨光,悶火里冒出的煙霧在和光一同偷偷潛入的風中盤旋。
芬想起了多年前被天使弄殘廢的那個男孩眼裡的淚花。
芬說:「如果你想看到我目睹兒子死亡的樂趣,上個月你應該在愛丁堡皇家醫院。那個可憐的孩子只有8歲,當他的心臟停止跳動時我正在重症監護病房。」他看到阿泰爾的眼睛里瞬間閃現出一絲人性的光芒,「那樣你就會近距離地觀察到我的痛苦,阿泰爾,你就會知道我的生活因為失去了孩子而永遠地被摧毀了。但你今天看不到了。」
阿泰爾大笑,「為什麼他媽的不是他?他就是個人渣,芬,你知道的。誰會他媽的想念他?」
芬點點頭。
阿泰爾皺起了眉頭,「你什麼意思?」
芬更加小心地向他們靠攏,想方設法拖住阿泰爾,「你殺死了天使麥克里奇,就是為了讓我來這裏。」
芬磕磕絆絆,一步一滑,穿過布滿卵石的泥沼和海草,向懸崖頂端的兩個人靠近。阿泰爾看著他,臉上掛著一種奇怪的微笑,「昨晚我們看到拖網漁船進來的時候,我就知道是你。我們看到你設法跳到救生艇上。真他媽的瘋了!不過我們為你加油,老兄。」他看著芬利克斯,「是嗎,小芬?這可比原來期望的好多了。父親目睹自己的孩子墜下懸崖。」他轉向芬,「來吧,麥克勞德,靠近點,這樣你就會從正面看到這一幕。我想DNA檢測結果出來了吧?」
「不!」芬利克斯幾乎是在大喊,「我不想知道!如果我不知道,我就可以不
read•99csw.com認為他是我爸爸。」「我在說芬利克斯不是我兒子這個事實,阿泰爾。馬薩麗只是在氣頭上才那樣告訴你的,這是她為不得不退而求其次,不得不選擇你而採取的某種愚蠢的報復行為。只有這樣,你才不會認為一切得來的太容易。」他試探性地向他們邁近了幾步,「芬利克斯是你的兒子,阿泰爾,一直都是,將來也是。」他看到了男孩臉上的震驚,但他堅定地繼續下去,「這麼多年來毒打這個可憐的孩子,把怒氣撒在孩子而不是父親身上。其實你虐待的一直都是你自己的兒子,就像之前你父親對你一樣。」
馬薩麗說:「你只有幾周大,芬利克斯,每晚都哭個不停。我得了產後抑鬱症,各種你能想到的抑鬱都有。」她藍色的眼睛和芬對視了一下,又迅速移開,盯著遠處的某個地方,從那裡她可以回首過去,「我們吵得很兇,我和阿泰爾。我現在甚至不記得當時是為什麼了,但我想傷害他。」她看著兒子,內疚在她的前額上刻下了深深的溝壑,「所以我利用了你。我告訴他你是芬的兒子,不是他的,就那麼脫口而出。我怎麼能想到這會導致什麼後果,會有這樣的結局?」她抬眼望著頭頂疾馳而過的雲朵,「當時我恨不得把自己的舌頭咬掉。我千百次地告訴他,我那麼說只是為了傷害他,但他從來都沒相信過我。」她低下頭,用指尖愛撫著兒子的臉頰,「從那以後,你不得不為此付出代價。」
芬現在距離他們不超過50英尺,他幾乎能在風中嗅到那孩子身上的恐懼。他停下來,氣喘吁吁,用一種仇恨和懷疑交織的複雜眼神看著老同學。「不,」他大喊道,「你吐出了一片葯,阿泰爾。潑尼松,治哮喘的,只能是你乾的。」
引擎停下來,艙門打開了,馬薩麗焦急地在走下飛機的人群中搜尋。芬看到她的目光落到芬利克斯身上時屏住了呼吸。她跑過去,張開雙臂緊緊摟住兒子,好像再也不想讓他離開。芬從艙口下來,站在那裡猶豫地看著他們,感覺無助又無奈。甘恩走過來朝芬手裡塞了一張從筆記本中撕下來的紙條,並用一隻手溫柔地拍了拍馬薩麗的肩膀,「我們需要帶孩子去醫院檢查一下,麥金尼斯夫人。」馬薩麗不情願地放開兒子,接著用雙手捧住他的臉,看著他的眼睛,也許在尋找他不那麼恨她的些許痕迹,「和我說話,芬利克斯,說點什麼吧。」但他扭頭看向芬。